第一話 第七十三條
二十二時四十七分,荃灣,福安花園,管理處。
天氣:悶熱,有驟雨。
事件:無。
高志波在值班日誌上寫下這三行字,然後用尺在下面畫了一條直線。直線要畫得直,這是規矩。他在福安花園做了二十六年保全,做了十九年保全主任,值班日誌寫了一百四十多本,每一本的每一條線,都是用尺畫的。
管理處是一個二十呎的玻璃房,在四座大廈中間的平台上。玻璃窗上貼滿了告示,一張疊一張,最舊的那張已經黃得像一片乾荷葉,寫著「請勿在走廊晾曬衣物」,日期是一九九八年。最新的那張是上個星期他親手貼的:「本屋苑垃圾房將於下星期二進行清洗,請各住戶切勿於當日棄置大型傢俬。違者後果自負。——保全主任高志波」
「後果自負」四個字,他用紅筆描粗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後果是什麼。可是這四個字寫上去,就有一種力量。
他今年六十一歲,一百六十五公分,矮,可是結實,挺著一個硬邦邦的肚子,像在制服底下塞了一個西瓜。制服是深藍色的,洗到發白,兩邊肩膀上的肩章各貼著兩條黃色膠帶,是他自己貼的。公司發的制服沒有肩章,他覺得不夠正式,就去文具店買了一卷黃色膠帶,量好長度,剪齊,一邊貼兩條。
兩條槓。他查過,在很多紀律部隊裡,兩條槓代表中級指揮。
很合適。
他的腰間掛著一部對講機、一支手電筒,還有一串鑰匙。那串鑰匙一共三十四條,每一條都貼了標籤:甲座天台、乙座電錶房、丙座垃圾房、丁座水泵房、平台花槽工具箱、噴水池閥門,等等。鑰匙一動,就嘩啦嘩啦地響,住戶都說,聽見這個聲音就知道波叔來了,要把走廊的鞋收好。
窗外,平台中央是一個乾涸的噴水池。噴水池已經十二年沒有噴過水,池底長了一層青苔,中間站著一個石雕的小天使,小天使的鼻子不知道被誰敲掉了一半。噴水池旁邊是一張綠色的乒乓球桌,球網鬆了,垂下來像一條晾在繩上的毛巾。四座大廈圍著平台,每一層的走廊都亮著慘白的光管,窗外晾著五顏六色的衣物,在夜風裡輕輕地擺。
垃圾房的酸餿味從平台的東邊飄過來,混著樓下商場那間燒臘店傍晚剩下的燒肉香,混成一種只有福安花園才有的氣味。
波叔深深吸了一口,覺得很安心。
二十二時五十二分,對講機響了。
「沙——波叔,波叔,我是阿輝,聽到請回答。」
波叔拿起對講機,先按兩下通話鍵。
咔咔。
這是他的習慣。先按兩下,代表「指揮官準備發言」。沒有人規定要這樣做,是他自己規定的。
「收到。這裡是管理處,高志波。請講,完畢。」
「波叔,地下室好像入水了。」
波叔的倒八字眉立刻豎了起來。
「入水?入水多少?」
「我不知道,我剛剛巡到丙座樓梯口,聽見下面有水聲。我不敢下去,裡面很黑。」
「收到。原地待命,我現在過來。完畢。」
他把對講機掛回腰間,拿起手電筒,打開管理處的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吱。
他站在門口,雙腳與肩同寬,挺直腰板,「啪」的一聲,併攏腳跟。
然後他出發了。
福安花園的地下室在丙座下面,是一九七三年屋苑落成時建的。那時候,建築商說這是「防空避難室」,後來大家都覺得沒有什麼好避難的,就改成了儲物室,堆放歷年管理處的舊檔案、舊傢俬、壞掉的聖誕燈飾和一台早就不能用的油印機。
下樓梯的時候,波叔先落左腳。
他右膝有舊傷,三十年前做地盤的時候,從棚架上跌下來,膝蓋撞到一條鋼筋。醫生說好了,可是每次下樓梯,右膝都會隱隱作痛,所以他永遠先落左腳,再把右腳慢慢放下去。一級,一級,很慢,很穩。
阿輝在樓梯口等他。阿輝二十三歲,做夜班保全才三個月,瘦,戴眼鏡,制服大了兩個碼,袖子要摺起來。他手上也拿著一支手電筒,手電筒的光一直在抖。
「波叔,你聽。」
波叔停下來,側耳聽。
地下室裡傳來水聲。滴答,滴答,然後是一陣嘩啦嘩啦,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倒水。
「水管爆了。」波叔說,「跟我來。」
地下室很暗。手電筒的黃光一圈一圈地掃過去,照見一排排鐵架,鐵架上堆滿了紙箱,紙箱上寫著年份:一九八二,一九九一,二〇〇三。地上已經積了兩寸水,水面上漂著幾張發黃的紙。
水是從天花板一條生鏽的水管滴下來的,滴在最裡面那個角落。那個角落有一個鐵皮箱,綠色的,箱面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鏽。
水正正滴在鐵皮箱上。
「搶救檔案!」波叔大喝一聲,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把阿輝嚇得跳了起來。
他衝過去,踩著水,把那個鐵皮箱搬起來。箱子很重,他的硬肚子頂著箱子,一步一步地搬到樓梯口乾的地方,放下,喘了兩口氣。
「阿輝,打電話給維修,叫他們明天一早來修水管。你現在去關丙座的總水閥。」
「收到!」阿輝跑上樓梯,跑到一半,回頭,「波叔,關水閥要不要通知住戶?」
「要。」波叔說,「貼告示。寫:『丙座因緊急維修,暫停供水。不便之處,敬請原諒。後果自負。』」
阿輝愣了一下。「後果自負?」
「寫上去。」
「收到!」
阿輝跑走了。
波叔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個鐵皮箱。箱子上有一把小鎖,鎖已經鏽死了。他從腰間那串三十四條鑰匙裡找,找了一條又一條,沒有一條合。
他站起來,從旁邊的鐵架上拿了一把扳手,對著鎖頭敲了一下。
鎖開了。
他打開箱蓋。
裡面是一疊文件,用牛皮紙包著,紙已經發黃發脆,邊角碎成一片片的。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封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大字:
「福安花園大廈公契及管理公約.一九七三年訂立」
波叔的手停住了。
他在福安花園做了二十六年,看過很多份公約。一九八五年的修訂版,一九九七年的修訂版,二〇一〇年的修訂版。每一份修訂版的封面上都寫著「以本修訂版取代以往所有版本」。
可是他從來沒有看過原版。
他小心翼翼地把封面翻開。紙很脆,他翻得很慢,好像在拆一枚炸彈。
裡面是用打字機打的,一條一條,排得整整齊齊。第一條:本屋苑名為福安花園。第二條:本屋苑由甲、乙、丙、丁四座住宅大廈組成。第三條:住戶不得於走廊堆放雜物。
他一條一條地看下去。第十二條:住戶不得於晚上十一時後大聲喧嘩。第二十八條:住戶不得在平台飼養家禽。第四十一條:住戶不得在天台曬鹹魚。
他看得很入迷,一邊看一邊點頭。這些條文,每一條都很有道理。一九七三年的人,是懂得管理的。
他翻到第七十三條。
然後他停住了。
第七十三條只有一行,打字機的字很清楚,一個字都沒有模糊:
「第七十三條:如遇不死生物入侵,保全主任自動成為本社區最高指揮官,全權處理一切防衛事宜,直至威脅解除為止。」
波叔讀了一遍。
他又讀了一遍。
他用手電筒照著那一行字,讀了第三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註釋:
「註:本條由第一屆業主委員會主席提議,全體通過。理由:以防萬一。」
地下室裡很安靜,只有水管在滴水。滴答,滴答。
波叔慢慢站起來。
他把公約翻到最後一頁,看見最後一頁上有業主委員會主席的簽名、建築商的簽名、律師的簽名,還有一個紅色的印章。
他又翻回前面,找到第七十四條。第七十四條是:「本公約任何條文,除經業主大會三分之二票數通過,不得刪除。」
他再翻出二〇一〇年的修訂版——那一份他倒背如流——在腦子裡一條一條地比對。
一九八五年修訂,刪除了第二十八條(家禽),刪除了第四十一條(鹹魚)。一九九七年修訂,刪除了第十九條(天台不得晾曬被褥),改為「天台晾曬被褥須於下午六時前收回」。二〇一〇年修訂,刪除了第五十五條(不得在電梯內吸煙),因為法例已經禁止了。
第七十三條呢?
他想了很久。
沒有。三次修訂,沒有一次提過第七十三條。不是修改,不是取代,是完全沒有提。
好像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
好像它一直在這個鐵皮箱裡,等著。
波叔站在地下室的樓梯口,手裡拿著那份一九七三年的公約,手電筒的光照在自己的臉上。他左頰那片形狀像一個島的老人斑,在黃光下變得很深。
他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他很久很久沒有感覺過的東西。
那是責任。
「波叔!波叔!」
對講機突然響了起來,沙沙沙,阿輝的聲音又尖又急。
波叔按兩下通話鍵。咔咔。
「收到,請講,完畢。」
「波叔,停車場——停車場有人!」
「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他在咬垃圾桶!」
波叔愣住了。
「重複一次。他在做什麼?」
「咬垃圾桶!他咬住一個垃圾桶,不放!波叔,他的樣子很奇怪,雙手向前伸,走路搖搖擺擺,眼睛——眼睛好像看不見人!」
波叔低頭,看著手上那份公約。
手電筒的光正正照在第七十三條上。
「不死生物」。
他深吸一口氣,把公約用牛皮紙包好,塞進制服的衣襟裡,貼著胸口。
「阿輝,」他按著通話鍵,聲音沉了下來,「聽著。不要接近。重複:不要接近。保持距離五米以上。我兩分鐘內到達。完畢。」
「收——收到!」
二十三時零九分,福安花園,停車場。
停車場在丁座地下,半露天,一邊是車位,一邊是四個綠色的大型垃圾桶。光管壞了兩支,剩下的那幾支閃個不停,一明一暗,把整個停車場照得像舊電影裡的畫面。地上有一灘一灘的積水,是剛才那一陣驟雨留下的,積水反射著閃爍的光管,一亮,一黑,一亮。
波叔到的時候,停車場入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阿輝站在最前面,手電筒對準停車場深處,手還在抖。
阿輝後面是珍姐。
羅月珍,五十四歲,在福安花園平台商場開了一間茶餐廳,叫「珍記」,二十年了。她圓潤,臉紅紅的,有雙下巴,灰白相間的短捲髮上隨手插著一根筷子。她身上還綁著圍裙,圍裙綁得很高,幾乎綁到胸口,圍裙袋裡插著一部計算機和一本點菜簿。頸上掛著一副紅框老花眼鏡。她大概是剛關店,正要回家,路過停車場。
「波叔!」她一看見他,聲音就先到了,高八度,「你看看!你看看那個人!」
珍姐後面是丙座十二樓的林太,穿著睡衣,頭上捲著髮捲,手上拿著電話,正在錄影。
林太後面是一個外賣員,二十出頭,頭盔還沒有脫,背上揹著一個保溫箱,他本來是要送外賣去乙座的,現在站在這裡,也拿著電話在拍。
波叔推開人群,走到最前面。
「所有人,後退。」他說,聲音洪亮,「保持距離五米。這是命令。」
珍姐從老花眼鏡上方往外瞄了他一眼。「命令?你什麼時候變成——」
波叔已經沒有在聽了。他舉起手電筒,對準停車場深處。
黃色的光圈掃過去,掃過一排車,掃過一灘積水,最後停在最裡面那個垃圾桶上。
垃圾桶旁邊,站著一個人。
一個很高很瘦的人,大概一百八十幾公分,關節好像是鬆的,站在那裡,整個人微微地晃,像一個衣架上掛著一件太大的衣服,被風吹著。他的頭髮漂成了淺金色,可是根部已經長出了兩吋黑色,亂得像一個鳥巢。他穿著一件超大的灰色背心,背心上印著一行字:「健身是我的心理治療」。下身是一條沙灘褲,腳上——
只有一隻拖鞋。
另一隻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正彎著腰,兩隻手向前伸,搭在垃圾桶的邊緣上。他的嘴,張得很大,咬住了垃圾桶的桶邊。
咬得很緊。
垃圾桶是綠色的,塑膠的,桶邊被雨淋濕了,積著一層水。他咬著桶邊,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聲音,「呃——呃——」,像是在吼,又像是在吞。
手電筒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很長,很白,白得發青,兩頰泛著一層不健康的青色。他的眼睛很大,瞳孔放得很大,大得幾乎看不見眼白。光照過去,他沒有眨眼,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轉得很慢,好像對焦要比正常人慢一拍。
他的左眉中間有一道剃出來的斷口,像是被人用刀削過。
林太尖叫了一聲。
外賣員後退了三步,撞到了一部私家車的後視鏡。
阿輝的手電筒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滾進了一灘積水裡。
珍姐從頭髮上抽出筷子,指著那個人:「那個——那個不是甘太的兒子嗎?丁座八樓的KK?」
波叔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個人。他看著那雙向前伸的手,那張泛青的臉,那對放大的瞳孔,那張咬住垃圾桶不放的嘴。
他從衣襟裡拿出那份公約,打開,翻到第七十三條。
手電筒的光照著那一行字。
他的嘴唇動了。他開始背。
「第七十三條:如遇不死生物入侵,保全主任自動成為本社區最高指揮官——」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全權處理一切防衛事宜,直至威脅解除為止。」
背完了,他的心跳平靜了一點。
每一次害怕,他都會背公約。這是他十九年來的習慣。背公約,就像別人唸經。條文一條一條地從嘴裡流出來,好像世界就會一條一條地回到秩序裡。
「波叔,你在唸什麼?」珍姐問。
波叔轉過身,面向所有人。
停車場的光管一明一暗,照在他的臉上。他的倒八字眉豎得很高,一字鬍一動不動。他挺直腰板,挺著那個硬肚子,雙腳與肩同寬。
「啪」的一聲,他併攏了腳跟。
「各位住戶,」他說,「我是福安花園保全主任,高志波。」
「我們知道你是誰——」林太說。
「根據一九七三年《福安花園大廈公契及管理公約》第七十三條,」波叔的聲音蓋過了她,洪亮得在停車場裡迴盪,「如遇不死生物入侵,保全主任自動成為本社區最高指揮官,全權處理一切防衛事宜。」
他舉起那份發黃的公約,舉過頭頂,讓每一個人都看見。
「本條文從未被刪除。本條文仍然有效。」
他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現在,我宣布:第七十三條,正式啟動。」
停車場裡一片安靜。
只有光管在閃,只有積水在反光,只有垃圾桶旁邊那個人喉嚨裡的「呃——呃——」。
然後,所有人都有了反應。
林太把電話舉得更高了,對著波叔拍,嘴裡喃喃地說:「這個一定要放上屋苑群組。」
外賣員把頭盔的面罩推上去,看了波叔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咬垃圾桶的人,然後低頭看電話,自言自語:「我這張單,還要不要送?」
阿輝從積水裡撈起手電筒,甩了甩水,站直身子,舉手敬了一個禮。那個禮敬得很歪,手掌差點戳到自己的眼鏡。「收到,指揮官!」
珍姐把筷子插回頭髮上,從圍裙袋裡拿出計算機,按了兩下,又放回去。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波叔,從他肩上那兩條黃色膠帶,看到他腳上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她的嘴角一邊往上翹,一邊往下垮。
「高志波,」她說,「你是不是瘋了?」
「羅月珍女士,」波叔說,「現在是緊急狀態。請稱呼我為指揮官。」
珍姐的笑聲先爆了出來,哈哈哈哈,笑得雙下巴一抖一抖。
可是她沒有走。
波叔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個咬垃圾桶的人。
他拿著公約,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有一個附錄,是他剛才在地下室沒有看到的。附錄的標題是:「第七十三條執行細則」。
細則一共五條:
「一、切勿咬回。」
「二、以長物保持距離。」
「三、給予清水。」
「四、勿使離開本屋苑範圍。」
「五、每小時記錄一次狀況,直至天亮。」
波叔看完,點點頭。一九七三年的人,是懂得管理的。
「阿輝!」
「在!」
「去管理處,拿一支拖把,一瓶水,一支麥克筆。」
「收到!」阿輝跑走了,跑得太急,在積水上滑了一下,扶著一部車才站穩。
波叔從腰間拿下手電筒,一步一步地向那個人走過去。
他走得很慢。他的右膝在痛,他知道。他的心跳得很快,他也知道。可是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在閱兵。
「波叔,小心!」珍姐在後面喊。
波叔在離那個人三米的地方停下來。
那個人還咬著垃圾桶。他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來,對焦,對焦,終於對上了波叔的臉。
兩個人對望。
一個是六十一歲的保全主任,一百六十五公分,挺著硬肚子,肩上貼著黃色膠帶,手上拿著一份一九七三年的公約。
一個是二十七歲的丁座八樓住戶,一百八十三公分,頭頂鳥巢,穿著「健身是我的心理治療」,咬著一個綠色垃圾桶。
阿輝跑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支拖把、一瓶蒸餾水、一支黑色麥克筆,氣喘吁吁。
波叔接過拖把,把拖把柄慢慢地伸過去,伸到那個人的面前,停住。
「甘家駒先生,」他說,「我是保全主任高志波。請你鬆口。」
那個人沒有鬆口。
「甘家駒先生,根據第七十三條執行細則第二條,我現在以長物與你保持距離。根據第三條,我將給予你清水。」
他扭開蒸餾水的瓶蓋,把瓶子放在拖把的拖頭上,慢慢地推過去,推到那個人的腳邊。
那個人的眼睛,慢慢地往下移,看著那瓶水。
然後,很慢很慢地,他鬆開了垃圾桶。
他的嘴巴合不攏,嘴唇乾得裂開了幾道口。他彎下腰,動作很慢,關節好像每一節都生了鏽。他撿起那瓶水,舉起來,對著嘴巴倒下去。
水從他的嘴角流出來,流到背心上,把「健身是我的心理治療」的「治療」兩個字打濕了。
他喝了半瓶,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喉嚨裡又發出一聲「呃——」。
這一次,聲音不一樣了。不是吼,是一種很乾、很啞的聲音,像是一個人渴了很久,終於喝到水的時候,喉嚨發出的那種聲音。
波叔看著他。
「原來是口渴。」珍姐在後面說,聲音輕了很多。
波叔沒有回頭。他拿著麥克筆,一步一步走上前,走到那個人身邊。那個人比他高了將近二十公分,他要仰起頭,才看得見那個人的臉。
「甘家駒先生,請伸出你的手。」
那個人慢慢地伸出手,手向前伸,就像他剛才走路時那樣,好像手本來就應該伸在前面。
波叔拔開麥克筆的筆蓋,在他的手背上,一筆一劃,寫下四個字:
「隔離一號」。
寫完,他蓋上筆蓋,後退一步,「啪」地併攏腳跟。
「阿輝,記錄。」
「是!」阿輝手忙腳亂地拿出電話,打開記事本。
「二十三時二十一分,」波叔一字一字地說,「福安花園停車場,發現第一號不死生物。已給予清水。已標記。狀況:穩定。第七十三條,生效第一小時。完畢。」
那個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四個字。他看了很久,眼睛對焦,對焦,好像在讀一行很難的外文。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波叔。他的嘴巴張開,像打呵欠,沒有聲音。過了很久,才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拖得很長,像剛睡醒:
「今天……星期幾……?」
波叔挺直腰板,一字鬍向兩邊張開,露出一顆閃閃發亮的金牙。
「報告,」他說,「今天是第七十三條生效第一日。完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