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第一防衛團
二十三時三十四分,福安花園,管理處。
管理處已經不叫管理處了。
高志波站在玻璃門外,用一張A4紙和一卷透明膠紙,在門上貼了一張新告示。告示是他用麥克筆寫的,字寫得很大,一筆一劃,像刻在碑上:
「第七十三條臨時指揮部。閒人免進。」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閒人」兩個字不夠嚴肅,撕下來重寫:
「第七十三條臨時指揮部。非戰鬥人員免進。」
這一次,他滿意了。
平台上的空氣還是濕的,剛才那陣驟雨把乒乓球桌淋得一片水光,垃圾房的酸餿味被雨水壓下去了一點,樓下燒臘店飄上來的燒肉香也散了,剩下的是一股濕石屎和青苔的味道。四座大廈的走廊光管慘白慘白,已經有好幾層的窗口亮起了燈,有人探出頭來往下看。
對講機在他腰間沙沙作響。
他走進指揮部,在桌前坐下,把值班日誌翻到新的一頁。他看了看「值班日誌」四個字,拿起紅筆,劃掉,在旁邊寫上:
「作戰日誌」。
然後他拿起尺,畫了一條線。
「二十三時三十五分。第七十三條生效第十四分鐘。」
「第一號不死生物(代號:隔離一號)已受控。暫置於停車場入口。」
「當前兵力:指揮官一名(本人),夜班保全一名(阿輝),平民若干。」
他寫到「平民若干」,停下來,抬頭看了看玻璃門外。
平民若干,正站在門外。
珍姐雙手叉著腰,圍裙還綁得高高的,筷子還插在頭髮上。林太穿著睡衣,髮捲還沒有拆,舉著電話對著玻璃門拍。那個外賣員坐在噴水池邊,保溫箱放在腳邊,頭盔抱在懷裡,一邊看電話一邊偷看管理處裡面。
波叔站起來,推開門。
門軸吱的一聲。
三個人同時看著他。
「各位,」波叔說,「根據第七十三條,指揮官全權處理一切防衛事宜。一個人,不能防衛四座大廈。」
他頓了一下,「啪」地併攏腳跟。
「我現在宣布,成立福安花園第一防衛團。」
「第一?」林太說,「還有第二?」
「有第一,就會有第二。」波叔說,「這是組織學。」
他轉向噴水池邊的外賣員。
「你,姓名。」
外賣員愣了一下,指著自己。「我?」
「姓名。」
「陳……陳子森。大家叫我阿Sam。」
「陳子森,」波叔說,「你今晚走過多少條路?」
阿Sam想了一下,看了看電話上的送餐紀錄。「四十二單。荃灣、葵涌、大窩口,差不多全部都走過了。」
「熟不熟本屋苑的路線?」
「熟。」阿Sam說,「甲座後樓梯可以通到停車場,丁座的貨用電梯半夜不用拍卡,乙座天台有一道門沒有鎖——」
波叔的眼睛亮了。
「乙座天台那道門,」他說,「我找了三年。」
阿Sam縮了縮脖子。
「陳子森,我任命你為第一防衛團偵察兵。」波叔說,「你的第一個任務:你手上那一張單,送去哪裡?」
阿Sam低頭看電話。「乙座十四樓C室。」
「完成送餐,」波叔說,「並偵察乙座一至十四樓走廊,有沒有第二個不死生物。十五分鐘內回報。」
阿Sam看著他,又看了看手上那袋外賣,那是一份燒鵝瀨粉,已經有點涼了。
「送餐,」他說,「順便偵察?」
「軍事行動,」波叔說,「講求效率。」
阿Sam站起來,戴上頭盔,揹起保溫箱。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猶豫了一下,然後舉手敬了一個禮。那個禮敬得很標準,比阿輝那個好多了。
「收到,指揮官。」
他跑向乙座。
波叔轉向珍姐。
珍姐從老花眼鏡上方往外瞄著他,嘴角一邊上一邊下。
「不要看我,」她說,「我不參加你的遊戲。」
「羅月珍女士,」波叔說,「你的茶餐廳,冰箱裡有多少存貨?」
珍姐愣了一下。「做什麼?」
「一支軍隊,」波叔說,「最重要的不是武器,是糧食。」
珍姐沒有說話。她從圍裙袋裡拿出計算機,按了兩下,又按了兩下。
「凍肉,大概三十斤。雞蛋,十板。即食麵,兩箱。方包,二十條。午餐肉,一箱半。」她停了一下,「還有今天剩下的叉燒,半條。」
「足夠第一防衛團支撐多久?」
珍姐又按計算機,按得很快,啪啪啪。
「如果只有你們幾個,一個星期。如果四座大廈一起來吃——」她抬起頭,「一頓。」
「很好。」波叔說,「羅月珍女士,我任命你為第一防衛團糧食部長。」
珍姐從頭髮上抽出筷子,指著他的鼻子。
「高志波,我在這裡開店二十年,你每天早上來吃一碟火腿通粉,從來沒有一次準時付錢,每次都說月尾一起算。你現在叫我做部長?」
「是。」
「部長有沒有人工?」
「沒有。」
「那我憑什麼?」
波叔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從衣襟裡拿出那份一九七三年的公約,翻到第七十三條,舉到她面前。
「憑這個。」他說,「還有,停車場那個人,丁座八樓的甘家駒,你看著他長大的。」
珍姐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轉過頭,看向停車場的方向。從平台上看下去,看得見停車場入口那一片閃爍的光管,光管下面,一個很高很瘦的人影,坐在地上,雙手向前伸,一動不動。
「他小時候,」珍姐說,聲音低了一點,「每天放學都來我店裡,叫一杯凍檸茶,走甜。他說他媽媽不准他喝甜的。」
她把筷子插回頭髮上。
「一個星期的糧食,」她說,「我記帳。月尾一起算。」
她轉身走向平台商場,碎步走得很快,圍裙在身後一飄一飄。走到一半,她又回頭,大聲說:
「部長這兩個字,我要印在卡片上!」
波叔轉向林太。
林太的電話還舉著。
「林太,」波叔說,「你今晚拍了多少段影片?」
「七段。」林太說,「已經放上屋苑群組了。群組現在有三百多條訊息。」
「群組有多少人?」
「四百二十個。」
波叔點點頭。
「林太,我任命你為第一防衛團——」
「新聞發言人。」林太搶著說,「我自己來。我以前在電台做過接線生。」
波叔想了一下,覺得這個職位很合理。
「批准。」
二十三時五十分,停車場入口。
光管還在閃,一明一暗。積水上漂著一片被風吹落的紫荊葉,隨著光的明暗,一時看得見,一時看不見。
KK坐在地上,背靠著一根柱,兩條長腿伸得很遠,一隻腳有拖鞋,一隻腳沒有。他手背上的「隔離一號」四個字,在閃爍的光管下,一時黑,一時更黑。他手上還拿著那瓶蒸餾水,喝剩四分之一。
他的眼睛半開半合,嘴巴張著,像打呵欠,沒有聲音。
阿輝站在五米外,手上拿著那支拖把,拖把頭對著KK,像拿著一支長槍。
「參謀長。」波叔走過來。
阿輝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誰?」
「你。」波叔說,「夜班保全阿輝,即時晉升為第一防衛團參謀長。」
阿輝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他推了推眼鏡,站直,制服大了兩個碼,袖子又滑了下來,蓋住了半隻手。
「參……參謀長要做什麼?」
「參謀長,」波叔說,「負責執行指揮官的命令,並在指揮官倒下的時候,接任指揮。」
阿輝的臉白了。「指揮官會倒下嗎?」
「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波叔說,「這是戰爭。」
他轉頭看著KK。
KK的頭慢慢地轉過來,對焦,對焦,對上了波叔的臉。然後他的雙手慢慢地抬起來,向前伸,好像要去抓什麼。
阿輝後退了一步,拖把抖了一下。
「不要慌。」波叔說,「根據執行細則,現在需要隔離。」
「用什麼隔離?」
波叔抬頭,看著平台。平台中央,那張綠色的乒乓球桌在夜色裡泛著水光,桌上那張鬆掉的球網,垂下來,像一條晾在繩上的毛巾。
他搖了搖頭。乒乓球網太小了。
然後他想起了康樂室。
福安花園的康樂室在甲座地下,平時鎖著,只有農曆新年和中秋節才開。康樂室裡有一個鐵櫃,鐵櫃裡有一張羽毛球網,是二〇〇八年奧運那年屋苑辦羽毛球比賽買的。比賽辦了一次,網就收起來了,十六年沒有用過。
他從腰間那串三十四條鑰匙裡,準確地找出了貼著「甲座康樂室」標籤的那一條。
零時零五分,福安花園平台。
羽毛球網展開的時候,揚起了一陣灰塵,灰塵在平台的燈光下飄浮,帶著一股十六年沒有見過天日的霉味。網是白色的,已經黃了,邊上的藍色布條褪成了灰藍,有幾個網眼破了,破口的線頭在風裡輕輕地擺。
乒乓球桌被推到了噴水池旁邊。
KK坐在乒乓球桌上。
他是被阿輝和剛回來的阿Sam,一左一右,扶著走上平台的。他走得很慢,雙手自然地往前伸,身子一搖一擺,像一個衣架掛著一件太大的衣服,在風裡晃。他走到乒乓球桌前面,自己爬了上去,盤起腿,坐在桌子正中央,剛好坐在那張鬆掉的球網上。
然後波叔拿著羽毛球網,繞著乒乓球桌走了一圈。
一圈。兩圈。三圈。
他把羽毛球網一圈一圈地繞在乒乓球桌的四隻腳上,繞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網籠。網籠的高度剛好到KK的胸口,KK坐在裡面,露出一個頭,一頭漂成淺金色、根部長出兩吋黑色的鳥巢頭,在網上面一晃一晃。
波叔在網籠的一角,打了一個結。是他年輕時做地盤學的,叫「雙套結」,越拉越緊。
然後他退後一步。
「啪」,併攏腳跟。
「隔離區,」他宣布,「建立完成。」
平台上已經聚了二十幾個人。
有人穿著睡衣,有人穿著背心,有一個阿伯手上還拿著一個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橙。丙座三樓的王太抱著她的博美狗,博美狗對著網籠裡的KK汪汪叫。乙座九樓兩個中學生,一人一部電話,一個拍直播,一個拍短片。
林太站在人群最前面,舉著電話,對著鏡頭說話,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八度,字字清晰:
「各位福安花園的街坊,這裡是第一防衛團新聞發言人林太,現在為大家現場報道。第一號不死生物,已經成功隔離於平台乒乓球桌。重複,已經成功隔離。請大家不要驚慌,留在家中,關好門窗——」
「林太,」後面有人問,「那不是丁座的KK嗎?」
林太頓了一下。「新聞發言人不評論個別案件。」
網籠裡,KK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四周那二十幾張臉。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還是放得很大,對焦很慢。他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細,好像在數有多少人。
然後他的臉一皺,整個人往下一縮。
他蹲了下去。在乒乓球桌上,在羽毛球網裡,他蹲下去,雙手抱住膝蓋,縮成一團。可是他太高了,縮起來還是很大一團,網籠被他頂得鼓了出來。
「他怕。」珍姐說。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手上捧著一個大鋁盆,鋁盆裡是一疊熱騰騰的多士,塗了牛油和煉奶,香氣在夜風裡散開,甜甜的,暖暖的。
「他怕什麼?」阿輝問。
「怕人多。」珍姐說,「他從小就怕。小時候過年,他媽媽帶他來我店裡飲茶,人一多,他就蹲在桌子底下,抱住桌腳,不肯出來。」
她走到網籠旁邊,從鋁盆裡拿出一件多士,從網眼裡遞進去。
「KK,吃。」
KK抬起頭,看著那件多士。他的眼睛慢慢地對焦,對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手還是向前伸的,接過多士,慢慢地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然後他又往下一縮,抱住了什麼。
他抱住的,是乒乓球桌的桌腳。
人群裡,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笑。
丙座三樓的王太說:「他跟我家的博美一樣,怕打雷就抱住椅腳。」
拿著橙的阿伯說:「我看他不是喪屍,是餓壞了。」
拍直播的中學生對著電話說:「家人們,這是我見過最有禮貌的喪屍。」
波叔沒有笑。他在作戰日誌上寫:
「零時十八分。隔離一號已建立隔離區。表現出恐懼反應,抱持桌腳。已由糧食部長給予多士一件。」
他想了想,在後面加了一句:
「狀況:可控。士氣:高昂。」
零時二十五分,對講機響了。
「沙——指揮官,指揮官,我是偵察兵陳子森,聽到請回答。」
波叔按兩下。咔咔。
「收到。請講,完畢。」
「報告指揮官,乙座一至十四樓已經全部偵察完畢。」阿Sam的聲音有點喘,應該是走樓梯上去的,「沒有發現第二個不死生物。」
「很好。詳細匯報。」
「乙座三樓,一個阿婆在走廊種了十二盆花,其中一盆是辣椒,已經結果。四樓,有一戶的鞋櫃放在走廊,大概有二十對鞋。七樓,走廊的光管壞了一支。十一樓,有人在煮宵夜,聞起來是咖哩魚蛋。」
波叔一邊聽,一邊在作戰日誌上記。
「十四樓C室,外賣已送達。」阿Sam說,「開門的住戶,男,約四十歲,只穿一條內褲。經過偵察,確認為人類。他給了我五元小費。」
「收到。」波叔說,「偵察兵陳子森,你的第一個任務,完成得很好。」
對講機沉默了兩秒。
「指揮官,」阿Sam說,「我做外賣兩年,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完成得很好』。」
波叔按著通話鍵,想了一下。
「你今天做的,」他說,「不只是外賣。完畢。」
零時四十分,福安花園業主立案法團主席到了。
他叫鄭國雄,住甲座二十樓,六十八歲,退休前是一間銀行的分行經理。他穿著一套深藍色的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西裝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好像剛才是從床上起來之後,先梳了頭才下樓。
他一走上平台,就看見了乒乓球桌上的網籠,網籠裡的KK,網籠旁邊的珍姐和她的鋁盆,拿著拖把的阿輝,舉著電話的林太,和站在噴水池前面、肩上貼著黃色膠帶的波叔。
「高志波。」他說。
「鄭主席。」波叔說,沒有動。
「我在群組裡看到了。」鄭主席說,聲音很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讀一份會議紀錄,「你把一個住戶,綁在乒乓球桌上。」
「不是綁。是隔離。」
「你用羽毛球網。」
「是。」
「你還成立了一個——」鄭主席拿出電話,看了一眼,「『第一防衛團』。」
「是。」
「你憑什麼?」
平台上安靜了下來。二十幾個人,全部看著波叔。
林太把電話轉了個方向,對準了波叔的臉。
拿著橙的阿伯把橙放進了口袋。
王太的博美狗也不叫了。
波叔從衣襟裡拿出那份一九七三年的公約。他沒有馬上翻開。他先把公約捧在雙手上,捧得很平,像捧著一面旗。
然後他翻開,翻到第七十三條,遞給鄭主席。
鄭主席接過公約,從睡衣口袋裡拿出一副老花眼鏡,戴上,低頭看。
他看了一遍。
他看了第二遍。
他把公約翻到封面,看了看「一九七三年訂立」幾個字,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那些簽名和那個紅色的印章。
「這份東西,」他說,「是從哪裡來的?」
「丙座地下室,一個鐵皮箱裡。今晚水管爆裂,我搶救檔案時發現的。」
「這一條,」鄭主席說,「早就刪除了。」
「沒有。」波叔說。
「一定刪除了。」
「鄭主席,」波叔說,聲音洪亮,一字一字,「一九八五年修訂,刪除第二十八條及第四十一條。一九九七年修訂,修改第十九條。二〇一〇年修訂,刪除第五十五條。三次修訂,沒有一次提及第七十三條。根據第七十四條,任何條文,除經業主大會三分之二票數通過,不得刪除。」
他頓了一下。
「第七十三條,從未被刪除。第七十三條,仍然有效。」
鄭主席張開嘴,又合上。
他拿出電話,打開一個資料夾,那是法團的文件庫,他當了八年主席,每一份會議紀錄都掃描存在電話裡。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啪啪響。
一九八五年。一九九七年。二〇一〇年。
他的手指停了。
平台上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抬起頭,把老花眼鏡摘下來,看著波叔,看了很久。
「……他說得對。」他說,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沒有刪。」
人群裡爆出一陣聲音。
拍直播的中學生對著電話尖叫:「家人們!主席認了!主席認了!」
王太抱著博美狗,說:「我住了三十年,都不知道有這一條。」
拿著橙的阿伯把橙從口袋裡拿出來,剝開,一邊吃一邊說:「一九七三年的人,真的想得很周到。」
珍姐在網籠旁邊哈哈大笑,笑聲先到,人後到,笑得雙下巴一抖一抖,笑得鋁盆裡的多士都在跳。
鄭主席把公約遞還給波叔。他遞得很慢,雙手遞過去,像在交接什麼。
「高志波,」他說,「我明天一早會召開緊急會議。」
「收到。」
「在那之前——」鄭主席停了一下,「你不要搞出人命。」
波叔接過公約,把它捧在雙手上。
「鄭主席,」他說,一字鬍向兩邊張開,露出那顆金牙,「第七十三條生效至今,本屋苑零人送醫。完畢。」
一時零五分,平台商場,珍記茶餐廳。
廚房的燈全開了。爐頭上三個火,一個湯鍋在滾即食麵,一個鍋在炒蛋,一個平底鍋在煎午餐肉。油煙機轟轟地轉,蓋不住鍋鏟敲在鐵鍋上的鏗鏘聲。空氣裡全是油香、蛋香、午餐肉煎焦了邊的鹹香,熱得像一個蒸籠。
珍姐站在爐前,額頭全是汗,筷子歪在頭髮上,一隻手炒蛋,一隻手翻午餐肉。
「珍姐,」阿輝站在廚房門口,「指揮官說夠了,平台上的人都吃飽了。」
「不夠。」
「已經煮了四十份了。」
「不夠。」珍姐把炒蛋倒進一個大碟,又打了六隻蛋進鍋,「等一下還有人下來。」
阿輝看著她。她的手在發抖,鍋鏟敲在鍋邊,敲得比平時急。她右前臂那片被熱油濺過的淺色舊疤,在廚房的白光下,一片一片地亮。
「珍姐,你是不是怕?」
珍姐沒有回答。她把火開大了一點,油在鍋裡滋滋地響。
阿輝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輕輕地走開了。
他在作戰日誌的草稿上寫:「糧食部長,持續生產中。」
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參謀長判斷:部長可能緊張。」
一時二十分,波叔坐在網籠旁邊的一張膠椅上。
平台上的人少了一點,有些回家睡覺了,有些還坐在噴水池邊,吃著珍姐的炒蛋多士,小聲地說話。林太的直播已經有三千人在看,她換了一個電話繼續播,因為第一個沒電了。
網籠裡,KK已經不抱桌腳了。他盤著腿坐在乒乓球桌中央,手上拿著第二件多士,慢慢地吃。吃完了,他舔了舔手指,然後轉過頭,看著坐在網籠外的波叔。
他的眼睛,好像比剛才對焦得快了一點。
「今天……」他說,聲音沙啞,拖得很長,「星期幾……?」
「第七十三條生效第一日。」波叔說。
KK想了一下,好像在很努力地理解這句話。然後他點點頭,好像理解了。
「我的……拖鞋呢……?」
「另一隻,」波叔說,「下落不明。偵察兵已經在搜索。」
KK低頭看自己那隻赤著的腳。腳底很髒,沾著停車場的泥和積水。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隻腳縮進了沙灘褲底下,好像覺得不好意思。
波叔看著他的沙灘褲。
沙灘褲右邊的口袋鼓鼓的。
「甘家駒先生,」他說,「根據執行細則第五條,我需要記錄你的狀況。請問,你口袋裡是什麼?」
KK慢慢地把手伸進口袋,摸了很久,摸出一個小膠瓶。白色的,藥瓶。
他把藥瓶從網眼裡遞出來。
波叔接過來,用手電筒照著看。藥瓶上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印著藥名、劑量、醫生的名字,還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看不清,眼睛湊得很近,還是看不清。
「羅月珍女士!」
珍姐從茶餐廳裡探出頭來,汗還在流。「做什麼?」
「借你的老花眼鏡。」
珍姐翻了個白眼,碎步走過來,把頸上那副紅框老花眼鏡摘下來,塞到他手上。
波叔戴上,又看。
標籤最下面那一行小字是:
「康寧製藥有限公司.批號KN-0917」
波叔看著那個批號,看了一會兒,在作戰日誌上一字一字地抄下來。
「你吃了多少粒?」他問KK。
KK想了很久。
「兩……粒?」他說,「還是……二十粒……?我……忘了……」
波叔把藥瓶放進制服的上衣口袋,扣好了鈕。
「阿輝。」
「在!」
「藥瓶是證物。明天一早,交給醫生。」
「收到!」
一時四十五分。
波叔站起來,走到噴水池前面,站在那個鼻子缺了一半的石雕小天使旁邊。平台的燈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乾涸的池底上,矮矮的,胖胖的,肩膀上兩條膠帶的影子特別清楚。
他從衣襟裡拿出公約,翻到最後一頁,執行細則第四條:
「勿使離開本屋苑範圍。」
他看了看網籠裡的KK,又看了看平台上還沒有散去的十幾個人,又看了看福安花園的大門。
大門在平台的西邊,是一道兩扇的大鐵閘,平時晚上十二點之後只開一扇小門,讓住戶出入。
他想了一下。
一個不死生物已經出現。第一個,就可能有第二個。第二個,可能在屋苑裡面,也可能在屋苑外面。
他按兩下對講機。咔咔。
「全體第一防衛團成員,聽到請回答。」
「參謀長收到!」阿輝在他身後三米的地方說,也拿著對講機說。
「偵察兵收到!」阿Sam的聲音從丁座的方向傳來。
「新聞發言人收到!」林太對著電話和對講機同時說。
對講機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陣鍋鏟的鏗鏘聲,和一句高八度的:「糧食部長收到!快點說,蛋要焦了!」
波叔深吸一口氣。
「指揮官命令,」他說,「根據第七十三條執行細則第四條,由即時起,福安花園全區封閉。任何人不得進出,直至天亮。重複,全區封閉。」
他走到大門前面。
阿輝跑過來,阿Sam也跑過來。三個人一起,握住那道大鐵閘的把手。
鐵閘很重,很久沒有全關過了,路軌裡積滿了沙和落葉。三個人一起推,推了一下,沒有動。再推,鐵閘開始移動,輪子在路軌上刮出一陣刺耳的金屬聲,吱——嘎——,長長的,尖尖的,刺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四座大廈的走廊都聽得見。
又有好幾層的燈亮了。
王太的博美狗又叫起來了。
鐵閘「哐」的一聲,合上了。
波叔從腰間那串三十四條鑰匙裡,找出貼著「正門大閘」標籤的那一條,插進鎖孔,轉了一圈。
咔。
他退後一步,「啪」地併攏腳跟,面向平台上所有人。
「福安花園,」他宣布,「全區封閉。第七十三條,進入第二階段。」
平台上一片安靜。
然後有人鼓掌。是那個拿著橙的阿伯,他一個人拍手,拍得很慢,啪,啪,啪。接著是王太,一邊抱著博美狗一邊拍。然後是那兩個中學生,然後是坐在噴水池邊吃炒蛋多士的幾個住戶。
林太對著電話說:「各位觀眾,福安花園現在正式封閉。指揮官高志波已經親手鎖上大門。現在,直播人數,五千二百人。」
網籠裡,KK慢慢地舉起雙手,向前伸,拍了一下。
啪。
只拍了一下。可是那一下,拍得很響。
波叔的一字鬍向兩邊張開,露出那顆金牙。
就在這個時候,他腰間的對講機響了。
不是阿輝,不是阿Sam,不是林太,不是珍姐。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沉,很穩,背景有很大的引擎聲,還有警笛,一聲接一聲,很近。
「沙——喂?喂?這個頻道有人嗎?」
波叔愣了一下。
福安花園的對講機,用的是保全公司的頻道。這個頻道,隔壁的福泰邨也在用,因為兩個屋苑十幾年前是同一間保全公司管理的,後來換了公司,頻道一直沒有改。
他按兩下。咔咔。
「這裡是福安花園第七十三條臨時指揮部。我是指揮官高志波。請表明身分,完畢。」
對講機那頭停了兩秒。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急:
「高先生?我是消防處荃灣消防局的。我們現在在福泰邨,用的是這邊保全的對講機。」
背景裡,警笛又響了一聲。還有人在喊,喊得很遠,聽不清楚。
「我想問一下,」那個聲音說,「請問你們那邊,也有人變了嗎?」
波叔握著對講機,一動不動。
「變了?」
「就是……」消防員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找不到,「雙手向前伸,走路搖搖擺擺,叫他也不應,看見什麼都咬。」
平台上所有人都聽見了。對講機的音量開得很大,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林太的電話慢慢地放了下來。
阿Sam摘下了頭盔。
阿輝的眼鏡又滑到了鼻尖,他沒有推上去。
珍姐站在茶餐廳門口,手上還拿著鍋鏟,鍋鏟上的炒蛋一塊一塊地掉在地上。
網籠裡,KK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波叔腰間那部對講機,眼睛一眨不眨。
「我們這邊,」消防員說,「剛才發現了三個。隔壁的福泰邨,已經有三個人送了醫院。」
他頓了一下。
「高先生,你們那邊,是怎麼處理的?」
波叔低頭,看著手上那份一九七三年的公約。
平台的燈照在第七十三條上,那一行打字機打出來的字,一個都沒有模糊。
他慢慢地抬起頭,挺直腰板,挺著那個硬肚子,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
咔咔。
「收到。」他說,「請準備紙筆。完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