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巴士站
星期一早上五點四十分,屯門巴士總站。
天還沒有亮,總站的光管是青白色的,照在一排排停著的巴士上,車身的廣告看起來都褪了色。柴油的氣味很重,混著清潔工剛潑過的漂白水,在冷空氣裡浮著。
李永聰坐在駕駛座上,等開車。
第一班車六點零五分開。他還有二十五分鐘。他從駕駛座旁邊的儲物格裡拿出那本小筆記簿。筆記簿是啡色的,封面的膠已經起了皺,是他在文具舖買的,十二元。
他翻到最新那一頁。
「第十二次。橡筋:黃色。點餐:老樣子。魚柳包沒有打開。飲管紙:五個。說了三十八個字。」
下面,他昨晚加了一行,字比上面的小,也比上面的歪。
「手背上的號碼。男人。知道她的名字。」
他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六D。」
他從來不知道她讀六D。他在筆記簿上記了十二次的橡筋顏色,記了她每次說了幾個字,記了她點什麼、吃了多少、剩下什麼,卻沒有記過她讀哪一班。
因為他從來沒有問過。
他合上筆記簿,把它放回儲物格。他的手在軚盤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軚盤是黑色的,被二十年的掌心磨得發亮,他的掌心有一層厚繭,擦上去沒有聲音。
六點零五分,他開車。
第一個站,上來一個伯伯,拿著一個保溫壺。第二個站,上來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一上車就睡。第三個站,上來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女孩,女孩大概六七歲,揹著一個粉紅色的書包,在上車時用八達通拍卡,拍了兩次,第一次沒拍中。
永聰從倒後鏡看著那個女孩。
她走上上層。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咚咚咚,一路跑到最前面。
他想,她會不會每經過一個站,就說一次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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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三天時間,換了一更。
同事阿強答應跟他對調星期三的班,條件是他要替阿強頂下個月一個星期日的通宵。他答應了,沒有討價還價。
星期三下午三點十分,他站在將軍澳那間小學對面的巴士站。
他沒有穿那件藍白格仔襯衫。他穿著車長的制服,灰藍色的,胸口繡著公司的標誌,因為他收工後直接過來,沒有時間換。他的右腳站得很前,像踩著油門,左手插在褲袋裡,拇指在褲袋裡搓著無名指那一圈淺色的皮膚。
學校是一幢白色的校舍,外牆有一排彩色的窗框,紅黃藍綠,像一盒顏色筆。校門口站著兩個老師,和一群等著接孩子的家長和外傭。有人撐著傘擋太陽,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他站在馬路對面,隔著四條行車線,還有一個巴士站的鐵欄杆。
他跟自己說,他只是看一看。看她放學怎樣回家,看她跟誰一起走,看那個手背上的號碼是誰的。
他不會過馬路。他不會叫她。他只是看。
三點二十五分,放學鐘響了。
鐘聲很尖,隔著馬路也聽得見。然後學生從校門湧出來,一年級的最先,排著隊,一個牽著一個,被老師帶到家長面前,一個一個交出去。然後是二年級,三年級。
然後是高年級。高年級的不用排隊,自己走出來,三五成群,揹著書包,說著話,有人在跑,有人在追。
他在人群裡找兩條辮子。
找到了。
她是一個人走出來的。
藍色的運動外套,小背包,背包上那一串鑰匙扣在陽光下閃。兩條黑色的辮子過了肩膀,辮尾的橡筋,今天是綠色的。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她的前面有三個女孩,手挽著手,笑得很大聲;她的後面有兩個男孩,在搶一個水樽。她走在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錶。
那隻粉紅色的兒童智能手錶。
她按了一下,屏幕亮起來。她看了一眼,又按熄了。
她走到校門口,停了下來。
她沒有找家長,也沒有找外傭。她站在校門旁邊那棵樹下面,把背包拿下來,抱在胸前,低頭看著地面。
永聰看著她。
他看了一年半快餐店裡的她,看了十二次,每次兩個小時。他以為他知道她是怎樣的:安靜,話少,看他的下巴,摺飲管紙。
他以為那是因為他。
現在他隔著四條行車線看著她,看見她在一群笑著的孩子中間,也是一樣的安靜,一樣的話少,一樣地低著頭。
原來不是因為他。
或者,不只是因為他。
三點三十四分,她抬起頭。
她沒有看校門,也沒有看路口。她看的是馬路對面。
她看的是巴士站。
永聰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他想轉身,想走開,想躲到巴士站的廣告燈箱後面。可是他的腳釘在那裡,右腳還是向前踩著,像踩著一塊煞車。
她看見他了。
隔著四條行車線,隔著來來往往的車,隔著三十多米,她的細長眼,跟他一模一樣的細長眼,對上了他的眼睛。
這是一年半以來,第一次。
她沒有揮手。她沒有叫他。她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她把臉轉開了。
她轉向另一邊,轉向校舍那排彩色的窗框,轉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整個人都扭過去。她抱著背包的手抓得很緊,指節發白。
一架巴士開進站,停在永聰面前,擋住了她。
車門打開,司機是他認識的,叫阿輝,看見他,愣了一下:「聰哥?你搭車?」
「不是。」永聰說。
車門關上,巴士開走了。
校門口那棵樹下面,已經沒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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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點十二分,電話響了。
他在屯門的劏房裡,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劏房一百呎,一張床,一個小雪櫃,一張摺桌。摺桌上放著一個相框,是芯悅四歲的時候,坐在巴士上層最前面,對著鏡頭笑,缺了一顆門牙。
電話是嘉慧打來的。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讓它響了三下,才接。
「李永聰。」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結婚十二年,她只有在很生氣的時候,才會這樣叫他。第一次是他忘記了她媽媽的生日;最後一次,是在律師樓,簽離婚協議書的那一天。
「你今天下午,」嘉慧說,聲音清冷,有條理,像在宣讀條款,「是不是去了芯悅的學校?」
永聰沒有說話。
「你是不是站在對面的巴士站,從三點十分站到三點三十五分?」
他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她的手錶有定位。」嘉慧說,「她三點三十四分按了求助鍵。」
永聰站在劏房的中間,濕頭髮上的水滴下來,一滴,滴在他的肩膀上。
「求助鍵?」
「我以為她出事了。」嘉慧說,「我在開會,我丟下十二個人跑出來,打電話給她,她不肯說話。我打給學校,學校說她一個人坐在校務處門口,說有一個人在對面看她。」
她停了一下。
「她回到家,哭了一個小時。」
永聰慢慢坐下來,坐在床邊。床很硬,彈簧在他身下響了一聲。
「我只是想看看她。」他說。
「你每隔一個星期六都可以看她。」
「那不一樣。」他說,聲音有點沙,「那兩個小時,我不知道她是怎樣的。我想知道她平時是怎樣的。她放學跟誰走,她——」
「她不需要你知道。」
嘉慧說完,好像也覺得這句話太重了,停了兩秒。
「法庭的命令寫得很清楚,」她換了一種語氣,更平,更像條款,「探視時間以外,你不可以在沒有通知我的情況下接觸孩子。」
「我沒有接觸她。我在對面——」
「你嚇到她了。」嘉慧說,「李永聰,你嚇到她了。」
電話那頭,他聽見一點背景的聲音。很安靜,有一點音樂。
是鋼琴。
跟那天那個男人的電話,一模一樣的鋼琴。
「我會通知社工。」嘉慧說,「你等她聯絡你。」
她掛了。
永聰坐在床邊,手機還貼在耳朵上。他聽著那片什麼都沒有的聲音,聽了很久。
他看著摺桌上那個相框。四歲的芯悅,缺了一顆門牙,對著鏡頭笑。
她那時候的笑,是整張臉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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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門那間家庭服務中心在一個屋邨商場的二樓,要穿過一間診所和一間補習社才到。
會面室的牆是淺藍色的,貼滿了兒童畫。有太陽,有房子,有一家人手牽手,有一條彩虹。有一張畫著一架巴士,巴士是紅色的,窗口裡畫了很多個小圓點,是乘客。畫的角落寫著一個名字,不是芯悅。
房間裡的冷氣不大,有一股橡皮擦和顏色筆的味道。
鄺美恩推門進來的時候,先是一陣帆布鞋踏在地上的輕快聲音,然後是她那個帆布袋撞到門框的聲音。帆布袋很大,塞滿了檔案,其中一個檔案夾的角露出來,貼著一張卡通貼紙。
她三十出頭,個子不高,身形豐滿,穿一件印著機構標誌的灰色外套,寬鬆的牛仔褲。短捲髮染成深棕色,戴一副圓形金屬框眼鏡。
她一坐下,就把椅子挪近了一點。
「李先生,」她笑了,露出牙齒,兩頰的酒窩深得像兩個小洞,「謝謝你今天來。你是開了夜班才過來的吧?」
永聰點頭。他確實剛開完夜班,眼睛很乾,他用手背揉了揉。
鄺美恩從帆布袋裡拿出一本筆記簿,翻開,在角落畫了一個小小的圖。永聰看不清楚是什麼,好像是一架車。
「周小姐跟我說了星期三的事。」她說。
「我知道。」
「你想跟我說一說嗎?」
永聰看著桌面。桌面是淺藍色的膠,有人用顏色筆在上面畫過,擦不乾淨,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
「我想知道她讀哪一班。」他說。
鄺美恩等著。
「上次見面,我問她讀哪一班。她說六D。」他說,「我不知道。我是她爸爸,我不知道她讀六D。我以為她五年級是五B,其實是五C。我連她好朋友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記得她點什麼餐,我記得她不吃辣的紫菜,我記得她每次綁什麼顏色的橡筋。」
他說得很慢,每一句都好像要先在心裡試一次,才敢說出來。
「但我不知道她讀哪一班。」
鄺美恩沒有立即說話。她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彎著,但沒有笑。
「你不知道她讀哪一班。」她重複,聲音很溫暖,很慢。
「對。」
「所以你去學校,想看看她平時的樣子。」
「對。」
「你看到了嗎?」
永聰想了想。
「她一個人走出來。」他說,「沒有人跟她說話。她站在樹下面,看她的手錶。」
他停了一下。
「她在快餐店裡,也是這樣的。」
鄺美恩在筆記簿的角落又畫了一個小圖。這一次永聰看清楚了,是一棵樹,樹下面有一個小人。
「李先生,」她說,把椅子又挪近了一點,「我明白你想多知道一點。每一個只能隔週見一次的爸爸,都想多知道一點。」
她撥了一下手腕上那幾條彩色手繩。手繩有紅的,有藍的,有一條是用珠子串的,珠子上寫著一個「謝」字。
「但是,」她說,「芯悅那天在校門口,按了手錶的求助鍵。」
「我知道。」
「你知道她為什麼按嗎?」
永聰沒有答。
「她跟我說,」鄺美恩說,「她不是怕你。」
永聰抬起頭。
「她說她看見你站在對面,」鄺美恩說,「她很怕別人也看見你。她很怕同學問她,那個穿巴士制服的人是誰。她很怕她要回答。」
永聰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她怕別人知道我是她爸爸?」
「她怕別人問。」鄺美恩說,「那不一樣。」
她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樣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你現在是她的什麼。」
房間很安靜。冷氣機的出風口發出一點嗡嗡聲。牆上那張紅色巴士的畫,被冷氣吹得一角翹起來,又落下去。
「李先生,」鄺美恩說,「你想知道她讀哪一班,你想知道她好朋友叫什麼。這些都很好。但你有沒有想過,她想你知道什麼?」
永聰看著她。
「她想我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鄺美恩說,眼鏡後面的眼睛又彎了起來,「這要問她。但不是用你的方式問。要用她的方式。」
「她的方式是什麼?」
鄺美恩沒有答。她看了一眼永聰放在桌上的手,看了一眼他左手無名指那一圈淺色的皮膚。
「她在快餐店裡,」她說,「是不是會摺一些東西?」
永聰愣住了。
「飲管紙。」他說,「她每次都摺。摺成小方塊,排在桌上,走的時候帶走。你怎麼知道?」
鄺美恩笑了,酒窩深陷。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小膠盒,放在桌上。膠盒裡面,是幾十個白色的小方塊,每一個都一樣大,每一個都摺得很整齊,四個角都是直角。
「她每次來見我,」鄺美恩說,「都會帶一個給我。」
永聰看著那個膠盒。
「她說,這是她跟爸爸見面的時候摺的。」鄺美恩說,「她說,一個方塊,是一句她想說但沒有說的話。」
永聰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在心裡算。十二次,每次四到六個。
五十多句。
他坐在她對面,一百二十分鐘乘以十二,看著她摺了五十多句話,一句都沒有聽見。
「她說了什麼?」他問,聲音啞了,「那些話,她跟你說了嗎?」
鄺美恩把那個膠盒拿起來,放回帆布袋。
「李先生,」她說,聲音更輕了,「那些是她的話。」
她撥了一下手繩。
「她最近開始寫信給我。」她說,「寫得很長。她寫字很用力,每一頁背面都印出了字的凹痕。」
永聰想起小一那年,她寫一個「永」字,寫了十次,每一次都把紙戳穿。
「她問過我一個問題。」鄺美恩說,「她問我,如果她告訴爸爸一件事,爸爸會不會被人罵。」
「什麼事?」
鄺美恩搖了搖頭。
「我不能告訴你。」她說,「但我跟她說,你爸爸已經被人罵過很多次了,他還是每隔一個星期六,準時一點五十分坐在那張桌子旁邊。」
永聰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一點五十分就到?」
鄺美恩笑了,酒窩深陷,眼睛瞇成兩道彎。
「芯悅告訴我的。」她說,「她說,每次她上扶手電梯,你已經在擦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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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
一時四十八分。
他比平時早到了兩分鐘。他沒有擦桌子。
他坐在窗邊第三張雙人座,面向扶手電梯。紙巾放在桌上,六張,疊得整整齊齊,他一張都沒有用。
他的手放在膝上。他很想擦,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動,像在擦一張看不見的桌子。他忍住了。
兩點整。
扶手電梯上來兩個人。嘉慧在前,芯悅在後。
嘉慧今天沒有停在門口。她走進來了。
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裝外套,黑色中跟鞋,踏在快餐店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走到他的桌子前面。她沒有坐下。她的下巴微微揚著,右手無名指上那隻細細的金色戒指,在快餐店的紅黃燈光下閃了一下。
「李永聰。」她說。
周圍幾張桌子的人抬起頭。
「四點。」她說,「一分鐘都不能多。」
「我知道。」
「還有,」她說,「以後你要去她學校,先通知我。這是鄺姑娘的建議,我同意了。」
永聰愣了一下。
「你同意我去?」
「我同意你通知我。」嘉慧說,「兩件事不一樣。」
她轉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芯悅一眼,然後走上扶手電梯,一級一級往下沉,不見了。
芯悅在他對面坐下。
背包放在大腿上,雙腿收到椅子底下。兩條辮子,辮尾的橡筋,今天是白色的。
她看著他的下巴。
「爸爸。」
「嗯。」他說,「來了。」
他沒有說「好不好」。他在心裡數了三秒,數到四,數到五。
他站起來去點餐。老樣子,粟米杯,雞塊六件,燒烤醬,檸檬茶少冰走甜,魚柳包醬分開放。號碼牌是五十二號。
他把號碼牌放在桌子中間,對齊那道白痕。
「叮咚。五十二號。」
他拿餐回來,把她的東西一件一件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檸檬茶,喝了一口,然後把飲管的包裝紙拿起來,開始摺。
他看著她摺。
先對摺,再對摺,再對摺。
他沒有問她學校怎樣。他沒有問她功課多不多。他沒有問她讀哪一班、好朋友叫什麼、放學跟誰走。
他拿起自己那杯可樂的飲管紙。
他把它放在桌上,對摺。
他的手指很粗,掌心有厚繭,摺紙的時候很笨,第一摺就歪了。他打開,重新摺。再對摺。再對摺。
摺好了。一個很歪的小方塊,四個角沒有一個是直角。
他把它放在桌子的左上角。
芯悅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那個歪歪的方塊。她看了很久,久得檸檬茶杯外面的水珠滑下來,在桌面上積成一個小圓圈。
然後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離開了他的下巴,往上移,移過他的嘴,移過他的扁鼻子,停在他的眼睛上。
一年半,十三次,這是第二次。
「你摺錯了。」她說。
「是嗎?」
「要先把兩邊摺進來,才對摺。」她說,聲音細而平,「不然角會歪。」
「哦。」他說,「那你教我,好不好?」
她沒有答。
她拿起自己剛剛摺好的那個方塊,打開,攤平,放在他面前。然後她很慢很慢地,重新摺了一次。先把兩邊摺進來。然後對摺。然後對摺。
他跟著摺。他的手指還是很笨,但這一次,四個角有兩個是直的。
她只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那是她在笑。他知道。他在筆記簿上記過,第七次,她看見窗外有一隻鴿子走進了扶手電梯,就是這樣哼了一聲。
那天,他們摺了十一個方塊。她六個,他五個。
他沒有問那些方塊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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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五十八分。
他開始收拾。芯悅把她那六個方塊拿起來,放進外套口袋。
然後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把他那五個歪歪的方塊也拿起來。
她看著手心裡那五個方塊,看了兩秒,把它們放進另一邊口袋。
「爸爸。」她說。
她站起來,揹上背包,鑰匙扣響了一陣。她沒有看他的下巴,也沒有看他的眼睛,她看著他放在桌上的手,看著他左手無名指那一圈淺色的皮膚。
「下次,」她說,「你可以早一點來嗎?」
「幾點?」他立刻問,「一點半?一點?」
「一點五十分就可以了。」她說,「你本來就是一點五十分到的。」
他愣住了。
「下次,」她說,聲音更細了,「我有東西給你看。」
四點零零分。
門口,嘉慧已經站在那裡,看著手錶。
芯悅走過去。嘉慧的手按上她的背,把她往扶手電梯帶。她們站上扶手電梯,一級一級往下沉,先是嘉慧那一頭整齊的短髮不見了,然後是芯悅兩條辮子上那兩條白色的橡筋。
在最後一刻,芯悅回了頭。
她沒有揮手。她只是把手放在外套的口袋上,按了一下。
那是放著他那五個方塊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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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五點四十分,屯門巴士總站。
他坐在駕駛座上,翻開那本啡色的筆記簿。
「第十三次。橡筋:白色。點餐:老樣子。魚柳包沒有打開。飲管紙:十一個。她六個,我五個。她帶走了全部。說了六十二個字。」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寫:
「她教我摺。先摺兩邊。」
「她說:下次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合上筆記簿,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青白色的光管。
他想起那個淺藍色的信封。第十二次見面時,她背包裡那個沒有封口的信封。她說是學校的。
他想起那個手背上的號碼,那個知道她名字的男人,那片鋼琴聲。
他想起鄺美恩說的話:她問我,如果她告訴爸爸一件事,爸爸會不會被人罵。
他拿出手機,打開日曆,數了一數。
還有十二天又八小時二十分鐘。
他第一次覺得,十二天太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