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空白額頭
鰂魚涌這座保險公司大樓的三十二樓,凌晨一點還亮著一排燈。中央冷氣在天花板裡低低地嗡著,吹下來的風帶著地毯清潔劑和冷掉的咖啡味。落地玻璃外面是港島東的夜,海對面觀塘的工廈燈火一格一格地熄滅,像一張正在被人逐行刪除的表格。
區靖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兩個屏幕,一個開著生命表,一個開著他寫了三個禮拜的定價模型。
他三十五歲,當了十一年精算師。身形中等偏瘦,肩膀平直,坐姿端正得像被一把尺量過;深灰色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連掛的角度都是對齊的。整齊的黑色短髮側分,一根不亂。無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細長的單眼皮,看屏幕的時候不眨眼,看人的時候也不怎麼眨,同事說被他看一眼,像被評估了一次風險系數。
屏幕上是一行數字。
男性,三十五歲,非吸煙,年死亡率:0.000712。
他盯著這個數字,用手指在左手掌心默寫算式。這是他的習慣,腦子算的時候,手指也要跟著寫,好像數字只有經過皮膚,才算真正被確認過。
新產品是一份終身壽險。老闆要一個「有競爭力」的保費,意思是要便宜。他算了三個禮拜,結論是:便宜可以,但公司三十年後會虧。老闆說三十年後他已經退休了。
區靖嵐推了推眼鏡。
「以機率而言,」他在會議上是這樣說的,「三十年後您退休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四,但公司破產的機率會由千分之三上升到百分之二。這兩個數字,不在同一張表上,但會在同一份報紙上。」
會議室裡沒有人笑。他以為那是個笑話。
現在是凌晨一點零七分。他摘下左手的智能手錶,因為手錶已經第三次震動提醒他「心率異常,建議休息」。手錶摘下來,手腕上露出一塊膚色較淺的方形印,像一張表格裡留空的一格。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部舊計數機。黑色,按鍵上的字磨得看不清,是他入行第一年買的,比任何一部電腦都陪他久。屏幕右上角的電池圖示只剩一格。
他按下歸零鍵,屏幕跳出一個「0」。
然後他開始按一條很長的算式。按到一半,屏幕上的數字忽然變得模糊,像沾了水。他以為是眼鏡髒了,摘下來擦,擦完戴回去,還是模糊。
心臟在胸口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比喻。他清楚地感覺到那一下,像有人從裡面敲門。
他想起今晚在生命表上看了無數次的那個數字。0.000712。一萬個跟他同齡的男人裡,今年會死七個。
以機率而言,不會是他。
他最後看到的,是計數機屏幕上的「0」,然後整個人往前倒,額頭撞在鍵盤上,屏幕上的定價模型跳出一整行亂碼。
※
醒來的時候,是鑿石頭的聲音。
叮。叮。叮。每一下都很準,間隔完全一樣,像節拍器。區靖嵐下意識在心裡計時:兩秒一下,誤差不超過零點一秒。
然後是氣味。焚香,墨汁,還有一種苦苦的藥草味,像小時候外婆煲的涼茶。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青灰色的石板路。自己側身躺在路邊,臉貼著石板,石板冰涼,縫裡長著青苔。
他慢慢坐起來。眼鏡還在,歪了,他扶正。西裝外套不見了,但身上還穿著恤衫、西褲,領帶鬆鬆掛在頸上。右手還緊緊攥著那部計數機。
他抬頭。
眼前是一條市集。
兩旁是土黃色的矮房,房前掛著褪色的布簾,布簾上寫著字:米、鹽、布、藥。路上人來人往,男人穿短褐,女人挽髮髻,挑擔的、推車的、抱小孩的。遠處,市集盡頭,一座巨大的石碑直插天空,高得像一座樓,碑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有幾個工匠吊在碑面上,正一下一下地鑿。
叮。叮。叮。
區靖嵐的大腦做了它最擅長的事:收集數據。
第一個數據點:服飾、建築、器具,無一與現代相符。第二個數據點:語言,他聽得懂,路人說的是一種口音很重但能理解的官話。第三個數據點——
第三個數據點讓他停住了。
每一個人的額頭上,都刻著字。
不是紋身,不是畫上去的。是刻的。字跡微微凸起,像碑文一樣,從左邊眉尾一直排到右邊眉尾。字很小,但他近視度數不深,看得清:
走過他面前的一個挑擔男人,額上刻著:承天六十一年三月初九。
跟在後面的一個小女孩:承天九十八年冬月廿二。
路邊賣藥草的老婦:承天二十年正月初三。
他看了一圈。每一個人,無一例外。額上都是一個日期,年、月、日。
他又收集了幾個數據點,然後在掌心寫了一行字:日期不同,格式相同,均為未來。
均為未來。
他腦子裡浮起一個詞,冷冰冰地、像從生命表裡跳出來:
死期。
「喂。」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他轉頭,是那個賣藥草的老婦人。她頭髮花白,背駝得很厲害,額上刻著「承天二十年正月初三」。她盯著他看,眼睛越睜越大,嘴唇開始發抖。
「你……你的額頭……」
區靖嵐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光滑的。寬闊,光潔,什麼都沒有。
他一直覺得自己的額頭太寬,理髮師每次都勸他留瀏海遮一遮,他說沒必要,額頭寬不影響任何指標。
在這裡,這一片光潔,是整條街上唯一的空白。
老婦人尖叫了。
那一聲尖叫像一顆石頭扔進水裡。整條市集的人同時轉過頭來。區靖嵐看著他們的額頭一個一個轉向他,一排排的死期,像一整本生命表同時翻開。
然後,他們看見了他的額頭。
反應分成兩種。
一種是跪。挑擔的男人扔下擔子就跪,擔子裡的蘿蔔滾了一地。一個抱小孩的婦人跪得太急,膝蓋磕在石板上,痛得臉都白了,卻不敢出聲,只是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讓孩子看。
另一種是逃。賣布的店家一把扯下布簾,砰地關上門板。一個年輕人往後跑,撞翻了一籮雞蛋,蛋黃流了一地,他踩過去,滑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頭也不回。
區靖嵐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觀察。
跪的人,額上的日期大多是近的:承天二十年、二十一年、二十三年。逃的人,額上的日期大多是遠的:承天六十年、八十年。
他在掌心寫:近者跪,遠者逃。
為什麼?
「無額鬼……」有人在說,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鬼,」另一個人說,「是空額。老人家說過的,天不收的人。」
「天不收,那就是死不了?」
「死不了的人,會把別人的命吃掉……」
區靖嵐聽著這些碎語,像在聽一群客戶描述他們不理解的條款。他推了推眼鏡,在心裡整理:一、此地人人額刻死期;二、自己無死期;三、當地人對無死期者有強烈的恐懼,且恐懼程度與其剩餘壽命呈某種關係。
他需要更多數據。
他向前走了一步。
跪在最前面的那個挑擔男人,額上刻著「承天二十一年五月十六」。區靖嵐走近他的時候,看見了一件事,讓他的心臟又重重敲了一下。
那行字在動。
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區靖嵐看生命表看了十一年,對數字的變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五月十六」那個「六」字的刻痕,邊緣在微微收縮,像一塊正在冷卻的蠟。然後,「六」變成了「五」。
承天二十一年五月十五。
他退後一步。
那個「五」停住了,不再變。
他再往前一步。
「五」開始收縮,邊緣發亮,變成了「四」。
挑擔男人渾身發抖,雙手按在地上,額頭幾乎貼到石板。他看不到自己的額頭,但他身邊的人看得到。一個跪在旁邊的中年婦人盯著他的額頭,臉色一下子白了,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呃」,然後捂住嘴,眼淚湧出來。
區靖嵐站定了。
他在掌心寫下一行算式。距離一步,死期提前一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再看了一眼男人的額頭,又寫了一行:接近即扣減,遠離即停止,不可逆。
不可逆。
那一天,已經被他拿走了。
他把計數機舉到面前,按下歸零鍵。屏幕跳出一個「0」。又按一下,又是「0」。再按一下。
他知道這個動作毫無意義。歸零鍵只能把屏幕上的數字清掉,不能把一個人的一天還回去。但他的手指停不下來,一下、一下、一下,像要把什麼東西按回原位。
※
馬蹄聲從市集的另一頭傳來。
很急,很響,踏在青石板上像擂鼓。人群往兩邊散開,跪著的人連滾帶爬地讓出一條路。一匹白馬衝進市集,馬上坐著一個錦衣少年,十八九歲,腰佩長劍,身後跟著四個騎馬的家丁。
少年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區靖嵐。
他額上的日期刻得比別人都深,還描了金:承天一百二十七年臘月初一。
區靖嵐腦子裡自動換算:以現在是承天十九年計,此人還有一百零八年可活。
一百零八年。按照這個世界的規矩,這是貴族。
少年身後一個家丁湊近說了幾句,少年的眼睛亮了,是那種看見罕見獵物的亮。
「空額的?」他笑了,聲音清亮,「本少爺活了十九年,頭一回見到真的。聽說空額者碰誰誰短命,是不是真的?」
區靖嵐沒有回答。他在觀察少年額上的金字。距離大約十五步,金字沒有動。
「本少爺額上刻著一百零八年,」少年用馬鞭指著自己的額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一百零八年,懂嗎?你就算是閻王爺,也拿不走本少爺一百年。」
他說的是實話,至少在他的世界觀裡是實話。區靖嵐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人人知道死期的國家,一個額上刻著一百零八年的人,是不會死的。從馬上摔下來不會死,被人砍一刀不會死,喝毒藥也不會死,至少在一百零八年之內不會。
所以這個少年什麼都不怕。
所以他會做任何事。
少年一夾馬腹,白馬向前衝來。
「本少爺倒要試試,」他大笑,拔出長劍,「空額的人,砍了會不會流血!」
人群裡爆出一片驚叫。那個賣藥草的老婦人跌坐在地上,雙手捂住眼睛。抱孩子的婦人轉過身,用背脊擋住。撞翻雞蛋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跑回來了,躲在一根柱子後面,只露出半張臉。
區靖嵐沒有躲。
他的腿在發抖,但他沒有躲。因為他在算。
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
馬衝得很快,每一步大約一點五米,一秒兩步。他在掌心寫下速度,寫下距離,寫下剛才那個挑擔男人的數據:一步,一日。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整條市集都倒抽一口氣的事。
他向前走了一步,迎著馬。
「少爺。」他開口了,聲音平和清晰,像在會議室裡報告季度數字,「以機率而言,我建議你看一看你家丁的額頭。」
少年的笑聲停了一下。不是因為區靖嵐的話,是因為他身後的家丁在尖叫。
跟在最近的那個家丁,額上本來刻著「承天四十五年」,此刻那個「五」字在發光,邊緣在收縮,四十五,四十四,四十三。家丁用手捂住額頭,好像這樣就能把數字按住,手指卻被發燙的刻痕燙得縮了回去。
另外三個家丁勒住了馬,不敢再前進。其中一個乾脆從馬上滾了下來,連馬都不要了,轉身就跑。
少年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他的白馬衝到了區靖嵐面前三步的距離。
少年額上那行描金的字,開始變了。
「承天一百二十七年」的「七」字,先是發亮,然後像燒紅的鐵一樣變軟,變成了「六」。然後是「五」。然後是「四」。每一個數字的變化都伴隨著一陣細微的、像燒炭一樣的嗞嗞聲,金漆從刻痕裡剝落下來,一片一片,落在白馬的鬃毛上。
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一。一百一十八。
區靖嵐又向前走了一步。
一百零九。一百。九十二。
年份在往下跳,跳得越來越快,因為距離越來越近。他看得出來,這不是線性的。一步之外是一天一天地扣,一臂之內是一年一年地扣。
他在心裡快速修正模型:扣減速率與距離的平方成反比。
少年終於察覺了。他看見白馬鬃毛上的金屑,伸手去摸自己的額頭,摸到了發燙的、正在變形的刻痕。
他的臉在一瞬之間失去了所有顏色。
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東西。一個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能活到一百二十七年的人,一個從來不需要害怕任何東西的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時間正在被拿走。
「停——停下——」他尖叫,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尖,像個孩子,「別過來!別過來!」
他猛地一扯韁繩,白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亂踢。少年從馬背上滑下來,重重摔在石板上,長劍脫手,叮叮噹噹滾出老遠。
他沒有爬起來,而是用手肘撐著地面,拚命往後退,一邊退一邊用手捂住額頭,捂得死死的,像要把那些年份捂回去。
區靖嵐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走。他低頭看著這個一分鐘前還揚言要砍他的少年,推了一推眼鏡。
「八十三年。」他說。
少年呆呆地看著他。
「你額上現在是承天一百零二年,」區靖嵐的語速很平穩,「你還有八十三年。以這個國家的平均壽命而言,你仍然屬於貴族。我建議你現在上馬,離開,並且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把『一百零八年』這個數字從你的自我介紹裡刪掉。它已經不準確了。」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
「還有,你剛才那一劍如果砍下來,以你我當時的距離,你會在劍落下之前失去大約六十年。這不是威脅,是計算。」
市集裡鴉雀無聲。
撞翻雞蛋的年輕人從柱子後面探出整個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賣藥草的老婦人從指縫裡偷看,看到少年坐在地上發抖,看到那個空額頭的怪人站著推眼鏡,她忽然「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跪在最前面的挑擔男人抬起頭,看看少年,又看看區靖嵐。他額上的日期停在「承天二十一年五月十四」,被拿走了兩天。他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很慢很慢地爬起來,把滾了一地的蘿蔔一個一個撿回籮裡。
撿到最後一個,他走到區靖嵐面前,隔著大約十步的距離,停住了。
「先生,」他說,聲音沙啞,「你拿走我兩天。」
區靖嵐看著他。
「是。」他說,「我很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但後果是一樣的。」
挑擔男人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蘿蔔,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還坐在地上的錦衣少年。然後,他做了一件區靖嵐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很難看。
「兩天,」他說,「換那個姓薛的小畜生八十三年。值了。他上個月用馬鞭抽死了我鄰居的女兒,就因為她擋了路。她額上本來還有三十年。」
他把蘿蔔扔回籮裡,挑起擔子,轉身走了。
區靖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在掌心寫下一個字,然後又用拇指把那個字擦掉了。
他寫的是:值。
一個精算師,不應該在一個人的死亡上寫「值」這個字。
※
叮。
石碑那邊的鑿石聲停了。
不是慢慢停下來,是在某一下之後突然中斷,好像鑿子砸在了石頭以外的什麼東西上。
然後,銅鐘響了。
一聲,兩聲,三聲。低沉悠遠,從市集盡頭那座巨碑的方向傳來,震得石板路都在微微發麻。整條市集的人同時轉身,面向石碑,齊刷刷跪倒。連那個坐在地上的錦衣少年,也翻過身來,額頭貼地,雙手平放。
只有區靖嵐站著。
石碑的方向,有一支隊伍在走過來。
前面是八個抬轎的,轎子是黑色的,垂著銀紋紗簾。轎子旁邊,走著一個人。
他很瘦,很高,腰背挺直得像一根竹。一身黑底銀紋的寬大長袍,袖口繡滿了星宿,走起路來袍角在石板上輕輕掃過,每一步都慢而準,像在丈量地面。雪白的長髮束成高冠,冠上插著一支白玉簪,簪身刻滿細小的數字。他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權杖,杖身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
他的雙眼蒙著一條白紗。
區靖嵐看向他的額頭。
那裡沒有日期。只有一枚黃金額飾,把整個前額蓋得嚴嚴實實。
這是整條市集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一個看不見死期的人。
白紗男人在距離區靖嵐大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他轉過頭,白紗正對著區靖嵐的方向。白紗底下的眼皮在微微跳動,像在看,又像在聽。
跪在地上的人裡,有人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國師。」
國師沒有說話。他抬起一隻手,手背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用那隻手輕輕扶正了眼前的白紗。
然後,他的手指離開了白紗,移到了額前的黃金額飾上。
指尖碰了一下額飾,又碰了一下,再碰一下。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反覆確認自己的門有沒有鎖好。
區靖嵐看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很久。他見過這個動作,在會議室裡,在那些聽到「破產機率百分之二」時忍不住去摸領帶的老闆身上。
那是恐懼。
他慢慢握緊手裡的計數機,拇指按在歸零鍵上,沒有按下去。
國師開口了。聲音低沉悠遠,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嘴唇幾乎不動:
「命碑之上,一萬三千七百二十一個名字。今日午時,同時缺了一筆。」
他停頓了一下。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