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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道死期》 岑柏舟

第二話 三天

第 2 話 · 免費

國師說完那兩個字,市集裡沒有人敢呼吸。

區靖嵐站在青石板上,手裡攥著那部舊計數機,拇指還按在歸零鍵上。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四十左右。這個數字是他憑經驗估的,誤差大概正負百分之十。

他在心裡整理數據。這是他害怕的時候唯一能讓自己冷靜下來的方法。

第一,此人地位極高,全城跪拜。第二,此人額上無可見死期,以黃金額飾遮蓋,原因不明。第三,此人雙目蒙紗,卻能準確轉向他的位置。第四,此人在面對他的時候,反覆觸摸額飾。

第四點最重要。

「吾乃定數國國師,薛無咎。」白紗男人開口,聲音悠遠,嘴唇幾乎不動,像是從命碑的石頭裡傳出來的,「掌命碑四十一年,閱人一百三十萬,未有一人,額上空白。」

他把手裡的烏木權杖舉起來,杖身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日光下泛著暗光。他用手指沿著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摸下去,摸得很慢,像盲人讀書。

摸到某一個名字,他的手指停了。

「薛翊。」他說,「吾孫。今晨出門,額刻承天一百二十七年。」

那個還趴在地上發抖的錦衣少年,渾身一震,把頭埋得更低。

「一炷香之前,」國師繼續說,「吾在命碑之下,聽見吾孫名下,鑿去了二十五年。」

他轉向區靖嵐。白紗底下的眼皮在跳。

「二十五年。你只用了十步。」

市集裡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跪在最前面的幾個人,偷偷地、一寸一寸地往後挪,膝蓋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聲音,好像多離開一寸,就能多保住一天。

區靖嵐推了推眼鏡。

「以機率而言,」他說,「這不是我的選擇。你的孫子騎馬向我衝過來,拔劍要砍我。我站著沒有動。距離是他縮短的,不是我。」

國師的嘴角微微揚起。那是一個看透一切的笑,笑得市集裡好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冷顫。

「巧言。」他說,然後扶正了眼前的白紗。

區靖嵐看見了這個動作。他已經學會了:這個人扶白紗,就是要宣判了。

國師舉起權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咚。

那一聲不大,卻像直接敲在每個人的胸骨上。市集兩旁所有店舖的布簾同時一晃,遠處命碑方向傳來一聲長長的、像石頭在呻吟的鳴響。

「定數國律,今增一條。」國師的聲音在整條街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此人無期。凡見無期者,死期提前。」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權杖第二次頓地。

咚。

區靖嵐看見了一件讓他從頭頂涼到腳底的事。

整條市集上,每一個人額上的死期,同時動了。

不是一個人,不是幾個人,是所有人。那個賣藥草的老婦人,那個抱孩子的婦人,那個撞翻雞蛋的年輕人,那個剛剛挑著蘿蔔走到街口、還沒有走遠的挑擔男人。每一個人額上最後一個數字,同時發亮,同時收縮,同時跳了一格。

不是一天。是一年。

承天二十年,變成承天十九年。

賣藥草的老婦人摸著自己的額頭,摸到了滾燙的刻痕,她張開嘴,發出了一聲不像人聲的哀號。她本來還有一年。現在,她只剩幾個月。

抱孩子的婦人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孩子額上的死期也跳了,從九十八年跳到九十七年。她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嘴唇發白,然後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刀一樣的目光看向區靖嵐。

那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目光。那是看一個仇人的目光。

然後,所有的目光都變成了這樣。

「是他!」

「他拿走了我一年!」

「無期者!殺了他!」

一塊石頭從人群裡飛出來,擦過區靖嵐的耳邊,砸在他身後的木門上。第二塊砸中了他的肩膀,痛得他整條手臂一麻。第三塊,第四塊。

可是沒有人走近他。

他們都站在十步以外,用石頭砸,用爛菜葉砸,用雞蛋砸。沒有一個人敢踏進十步之內。

區靖嵐站在原地,沒有躲。他在看。

他在看那些死期跳動的時間點。

國師說完新律的時候,沒有跳。國師第二次頓杖的時候,跳了。整條街,同一個瞬間,同一個幅度。

這和他剛才在挑擔男人身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他走近挑擔男人時,死期是逐日遞減的,平滑,連續,和距離相關。而剛才那一下,是階梯式的,一次性的,和距離毫無關係——站在五步外的撞雞蛋年輕人跳了一年,站在五十步外的挑擔男人也跳了一年。

不是他。

是那根權杖。

他正要張嘴,一塊石頭砸中了他的額頭。

眼前一黑。溫熱的液體從額角流下來,流進眼睛,他的世界變成一片紅色。他的眼鏡歪了,他扶正,血糊住了鏡片。

透過血色的鏡片,他看見國師轉身,白紗飄起,朝轎子走回去。走了兩步,國師停下,沒有回頭,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額前的黃金額飾。

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然後國師上了轎。

※

馬蹄聲又來了。

這一次是從頭頂來的。

區靖嵐抬頭。市集旁邊一座兩層高的茶樓,屋頂上,一匹棗紅色的小馬正沿著屋脊奔跑,馬蹄踩碎了一路瓦片,碎瓦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底下人群的頭上,人群尖叫著散開。

馬背上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淺綠色的短打騎裝,袖口和褲腳都紮得緊緊的,腳上一雙磨得發白的皮靴。烏黑的長髮只簡單編成一條粗辮,甩在身後,辮尾綁著一顆小鈴鐺,隨著馬的奔跑叮叮噹噹地響。她額上綁著一條淺黃色的額帶,額帶上繡著一隻蝴蝶,把整個額頭遮得嚴嚴實實。

她一拉韁繩,小馬從茶樓屋頂上一躍而下,落在區靖嵐身前三步的地方,四蹄在石板上打滑,濺起一串火星。

市集上所有人都呆住了。扔石頭的手停在半空。

「上來!」少女朝他伸出一隻手。

區靖嵐盯著她。三步的距離。

「你離我太近了。」他說,「以我目前的觀察,這個距離,每秒鐘會扣減你大約——」

「白額頭!」少女打斷他,聲音清脆響亮,「你要算,上來再算!」

她沒有等他。她彎下腰,一把揪住他恤衫的後領,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腰帶,用一種和她纖細身材完全不相稱的力氣,把他整個人拖上了馬背。

他橫趴在馬背上,像一袋米。

少女一夾馬腹,小馬長嘶一聲,衝出了人群。

※

區靖嵐趴在馬背上,胃裡翻江倒海。他的臉貼著馬的側腹,馬汗的氣味混著少女身上一股甜甜的糖果味,衝進他的鼻子。

他在顛簸中勉強抬起頭,想看少女的額頭。

額帶綁得很緊,蝴蝶的刺繡正正蓋在額頭中央。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穿過了三條街,兩道門,一座石橋。然後少女勒住馬,跳下來,把他從馬背上拖下來,拖進了一扇很窄的側門。

門後是一座花園。

很大,很荒。假山上長滿了青苔,水池乾了,池底鋪著一層枯葉。一棵很老的槐樹佔據了花園的一角,樹冠大得遮住了半個天空。樹幹上釘著一條條木板,一級一級地往上,通往樹冠裡一間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小屋。

「這是我家。」少女說。

區靖嵐看著那間樹屋,又看著遠處花園圍牆後面露出來的一角屋簷。青石牆,白玉欄杆,金色的琉璃瓦。

「這是皇宮。」他說。

「對啊。」少女說,「皇宮裡沒人要的一個角落。我小時候在這裡爬樹,後來就一直住在上面。」

她雙手叉腰,辮子一甩,辮尾的鈴鐺叮噹一響。

「我叫昭寧。定數國的公主,排第七,最小的那個,最沒用的那個。」她說,然後笑了。笑得毫無保留,兩頰鼓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你呢?白額頭,你叫什麼?」

「區靖嵐。」他說,「另外,我建議你不要站在離我兩步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我會縮短你的壽命。」

昭寧歪了歪頭,好奇地盯著他的額頭看,毫不避諱。

「你剛才在馬背上的時候,離我零步。」她說,「如果真的會縮短,我早就縮短了。」

區靖嵐沉默了。

他在心裡快速回顧。馬背上,零距離,持續大約四分鐘。以他在市集上觀察到的扣減速率,四分鐘,零距離,足以扣光一個人一百年的壽命。

可是她還站在這裡,活蹦亂跳。

「請你,」他慢慢地說,「把額帶解下來。」

昭寧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額帶。按得很緊。她的笑容收了一點,腮幫子鼓起來。

「不要。」

「我需要數據。」

「不要就是不要。」

區靖嵐看著她按在額帶上的手,看著她突然變得緊繃的肩膀。他推了推眼鏡,眼鏡上還沾著乾掉的血。

「好。」他說,「那我們換一個方法。」

※

那一整個下午,他們在樹屋裡做實驗。

樹屋很小,只容兩個人盤腿坐著。帆布頂上有一個破洞,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一張矮桌上。矮桌上堆滿了東西:一疊皺巴巴的宣紙,幾枝毛筆,一硯快要乾掉的墨,一個裝滿糖果的小布袋,還有一本昭寧從宮裡戶部偷出來的厚冊子。

冊子的封面上寫著:《京畿死期總錄・承天十八年》。

區靖嵐第一次翻開它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

這是一本生命表。

一整座城,每一個人,出生日,死期,性別,戶籍,職業。一筆一筆,工工整整,全部記在上面。他做了十一年精算師,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是這樣一份完整的、沒有任何遺漏的、百分之百準確的數據。

在他原來的世界,死亡是隨機的,精算師只能用過去的數據去估計未來。

在這裡,死亡是寫好的。

他先做了昭寧說的「另一個方法」。

昭寧找來了她的貼身侍女,一個十四歲的小丫頭,叫杏兒,額上刻著承天七十一年。杏兒一聽說要靠近無期者,當場就哭了。昭寧塞給她一顆糖,說:「你別怕,就一下下,我保證你不會死。」

杏兒含著糖,哭著,一步一步地挪進樹屋。

區靖嵐讓她站在三步外,額帶先不戴。杏兒額上的「七十一」,開始微微發亮。他立刻說:「停。」數字停在七十一年十一月。扣了一個月。

他在掌心寫下:三步,約五息,一個月。

然後,他讓昭寧把自己的另一條額帶借給杏兒,綁在額頭上,遮住死期。

杏兒綁好額帶,再一次站到三步外。

他們等了一炷香。

然後解開額帶。

七十一年十一月。一天都沒有少。

區靖嵐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他在宣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字寫得很端正,像報告的結論:

扣減條件:我必須看見對方的死期。

不是對方看見他,是他看見對方。

國師宣布的那條新律,「凡見無期者,死期提前」,方向是反的。不是見到他的人會短命,而是被他見到死期的人會短命。

「所以,」昭寧趴在矮桌上,下巴擱在手臂上,辮尾的鈴鐺垂在宣紙上,「只要把額頭遮住,就不怕你了?」

「以目前的樣本數而言,是的。」區靖嵐說,「樣本數只有三個,你、杏兒、還有我在馬背上沒看見你的四分鐘。統計上不夠顯著。但方向是明確的。」

他頓了一下。

「另外,今天下午市集上所有人同時被扣的那一年,不是我做的。」

昭寧坐直了:「什麼意思?」

「時間點不對,幅度不對,和距離無關。」區靖嵐用手指在掌心寫著,「那一年,是你們的國師在權杖頓地的那一刻,拿走的。」

昭寧的臉色變了。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辮尾的鈴鐺在她手裡晃得叮叮噹噹響,她晃得很快,很急。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她壓低了聲音,「國師是命碑的守護者。四十一年來,每一個人的死期,都是命碑刻的,國師只是讀出來。他不能改,沒有人能改。」

「他今天改了。」區靖嵐說,「在我面前,改了一整條街。」

※

太陽下山了。

樹屋裡點起了一盞小油燈。昭寧溜回宮裡,偷了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壺茶。她還偷了一件素白的布袍,扔給區靖嵐:「你那身衣服太怪了,換上。」

他換上了白袍。那件恤衫他摺好,放在一邊。西褲也換了。最後,他把那條領帶解下來,在手裡握了一下,然後繞在腰間,當作腰帶,打了一個溫莎結。

昭寧看著他腰上那個結,噗地笑出聲:「那是什麼?」

「領帶。」

「做什麼用的?」

區靖嵐想了想:「證明我來自一個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的地方。」

昭寧不笑了。

他埋頭繼續算。油燈的火苗在宣紙上投下一團晃動的光,他用毛筆寫數字,寫得很慢,毛筆不聽話,每一個「8」都寫得像一個葫蘆。他乾脆把計數機拿出來,屏幕右上角的電池只剩一格,他按得很省。

他在算一件事。

《京畿死期總錄》裡記載了承天十八年全京畿的死亡記錄。他把每一天的死亡人數,一天一天地抄下來。

正月初一,三十七人。

正月初二,三十七人。

正月初三,三十七人。

他抄到第六十天,放下了筆。

每一天,三十七人。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在他原來的世界,死亡人數是隨機的。會有高峰,會有低谷,冬天多,夏天少,流感季節多,節日假期少。一個一百多萬人口的城市,每天的死亡人數會在一個範圍裡上下浮動,那是自然。

三十七,三十七,三十七。這不是自然。

這是配額。

他翻到冊子的後半部,那裡記著承天十八年出生的嬰兒,和他們被刻下的死期。他把貴族嬰兒和賤籍嬰兒的死期分開,一個一個地加起來。

算到深夜,油燈添了兩次油。

最後,他看著宣紙上的兩個數字,推了推眼鏡。

「以機率而言,」他說,聲音很輕,「這是不可能的。」

「什麼不可能?」昭寧揉著眼睛從角落裡爬過來。她剛才靠著帆布睡著了,辮子壓在臉上,壓出了一道紅痕。

「承天十八年,京畿出生了一千一百零四個嬰兒。」區靖嵐說,「所有嬰兒的壽命加起來,是五萬五千二百年。平均每人五十年。」

「那又怎樣?」

「我又算了承天十七年。」他翻開另一頁,「一千零八十七個嬰兒。總壽命,五萬四千三百五十年。平均每人,五十年。」

「然後呢?」

「十六年,十五年,十四年。」他說,「我抽了五年。每一年,平均每人,都是五十年整。不是四十九點八,不是五十點二,是五十點零零。」

他抬頭看她。

「每一個貴族嬰兒多出來的壽命,都是從某一個賤籍嬰兒身上扣出來的。每一個一百二十七年的薛翊,背後都有兩個只活到二十歲的孩子。總數永遠不變。命碑不是在刻命,是在分配命。」

他頓了一下。

「就像保險公司的定價模型。總賠付是固定的,你只是在決定誰付多少保費,誰拿多少賠償。」

昭寧怔怔地看著他。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遠處皇宮裡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區靖嵐以為她又睡著了。

然後,她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到了額帶的結上。

「白額頭。」她說,聲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很輕,很低,「你想知道,我為什麼不怕你嗎?」

區靖嵐看著她的手。

「你說真心話的時候,」他說,「會解下額帶。」

昭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你才認識我一天,你怎麼知道?」

「杏兒告訴我的。」他說,「她說,公主只在說真話的時候解額帶,一年最多解三次。」

昭寧笑得更開了。可是這一次,她的笑容裡有什麼東西在發抖。

「杏兒那個多嘴的。」她說。

然後,她拉開了結。

「等一下——」區靖嵐伸出手,想擋住自己的眼睛,想轉過頭去。

來不及了。

淺黃色的額帶滑落下來,那隻繡著的蝴蝶飄到了矮桌上,落在他寫滿數字的宣紙上。

油燈的光照在她的額頭上。

那是一個光潔的、圓潤的額頭。額頭中央,刻著一行字。字刻得很淺,很細,不像其他貴族那樣描了金,只是樸素的、微微凸起的一行:

承天十九年八月十五。

區靖嵐腦子裡自動換算,比任何一次都快。

今天,是承天十九年,八月十二。

三天。

他猛地閉上眼睛。

太遲了。在他閉上眼睛之前的那半秒,他已經看見了。他看見那個「五」字的邊緣,微微亮了一下。

他閉著眼,手在矮桌上胡亂摸索,摸到了那部計數機,死死攥住,拇指瘋狂地按著歸零鍵。按一下,屏幕跳出「0」。再按一下,「0」。再按一下。

「你別閉眼。」昭寧的聲音在他面前響起,清脆,響亮,帶著一點點笑,「你不是要數據嗎?」

「我看到了。」他說,眼睛閉得死死的,「它剛才動了。我看到它動了。」

「動了多少?」

他說不出口。

「白額頭。」昭寧說,「睜開眼睛。」

他沒有睜。

然後,他感覺到一隻手,溫熱的,掌心有一道爬樹時被樹枝劃破的舊疤,覆在了他握著計數機的手上。

「我生下來那天,命碑就給我刻了這個日子。」昭寧說,「二十二年,我每一天都知道,我會死在今年的中秋節。父皇知道,母后知道,國師知道,全宮上下都知道。所以沒有人管我爬樹,沒有人管我翻牆,沒有人管我住在樹上。」

她的手輕輕地握了一下。

「一個只剩三天的人,」她說,「還怕什麼無期者?」

區靖嵐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她的額頭。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明亮的、眼尾微微上翹的大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著他,一點都不躲。

「多少?」她又問,「你剛才看見,它動了多少?」

他張了張嘴。他從來沒有試過,在報告一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會發抖。

「兩個時辰。」他說。

昭寧想了想,然後笑了,兩頰鼓起來:「那還好。還剩兩天又八個時辰。夠了。」

「夠做什麼?」

她把額帶撿起來,重新綁回額頭上,把那隻蝴蝶端端正正地擺在中央,擋住那一行字。

「夠你算出來,」她說,「怎麼把這個國家的帳,算清楚。」

區靖嵐低頭看著手裡的計數機。屏幕上是一個「0」。電池圖示那最後一格,在油燈的光裡,閃了一下。

他在掌心寫了一個數字。

然後,他又寫了一個。

第一個數字是三。第二個數字,是五十。

每一個人,平均五十年。總數永遠不變。

如果有人少了,就一定有人多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只剩兩天又八個時辰的公主,第一次覺得,他這輩子算過的所有數字,都沒有眼前這一個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