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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台上敢看你》 紀初禾

第一話 隔著一排戲箱

第 1 話 · 免費

鑼鼓點落下第三個「撞點」的時候,海風把竹棚的帆布掀起了一角。

啪。

帆布拍在竹枝上,聲音比大鈸還響。台下前排幾個阿婆同時縮了一下脖子,其中一個把手上的摺扇合起來,指著棚頂,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燈泡串在風裡晃,紅的、黃的、綠的光一起晃,晃得台上那兩個人的影子忽長忽短,映在後面那塊畫著亭台樓閣的佈景板上。

南丫島,索罟灣,天后誕的第三晚。

戲是《雙燕歸》。這一折叫〈燈下補衣〉,演一對貧賤夫妻,丈夫明日要從軍,妻子連夜替他補一件舊袍。

文武生白繼恆坐在台中一張木椅上,身上穿的是一件打了補丁的青褶子——戲裡的補丁,是用金線繡上去的,燈泡一照,一塊一塊地亮。他頭上勒著網巾,額頭被勒頭帶勒得緊緊的,兩道長而斜飛的眉被油彩描得更長,一直斜到鬢角。一雙丹鳳眼,在台上是抬起來的。

抬起來,看著坐在他對面燈下的妻子。

花旦湯月娥低著頭,手裡拈著一根看不見的針,穿一條看不見的線。水袖垂在膝上,白得像一截月光。她頭上的片子貼得極服貼,鬢邊一排珠翠在燈下閃,細細的頸項彎下去,彎成一個叫人不敢碰的弧度。

她抬起眼。

不是正眼。是眼角。

那一眼從燈下斜斜地飛過來,落在繼恆臉上,停住。

鑼鼓收了。只剩一把二胡,拉得很慢。

月娥開口唱:

「一針縫到三更鼓, 二針縫到五更寒; 針針都把郎心鎖, 只怕郎心,比針還難穿。」

子喉尖而亮,在海風裡細細地拋出去,拋到台下,拋到棚外,拋到索罟灣黑沉沉的海面上。

台下的阿婆們不說話了。那個指著棚頂的阿婆,把摺扇放回了膝頭。

繼恆接唱。他的平喉高亢清亮,像一條拉直的銀線:

「妻呀,你莫把針來鎖, 鎖得住衣,鎖不住河山。 明朝我若不回轉, 這一件衣,你替我,穿一穿。」

他站起來,腳尖先著地,一步,兩步,走到她面前。水袖一抖,蓋住她拈針的手。

十二年了。

他在台上握過她的手不知多少次。在《雙燕歸》裡握,在《紫釵記》裡握,在《帝女花》裡握。握了十二年,他知道她的手有多冷,知道她右手小指少了半片指甲,是小時候練功被夾傷的,指尖一碰就縮。

他從來沒有在台下碰過那隻手。

鑼鼓重新響起來。

就在這時,棚外傳來一陣尖銳的哨聲。

---

是村公所的人在吹哨。

哨聲之後是擴音器,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天文台……八號烈風……所有人……即刻離開戲棚……到村公所……」

台下一下子亂了。阿婆們站起來,摺櫈倒了一地。有人抱起小孩,有人拉著老伴,有人還回頭望了台上一眼,像是捨不得這一折還沒唱完。

後台的帆布門簾被人掀開,班主竺永森站在那裡。

他五十八歲,腰粗,背有點駝,一身深棕色的中山裝,口袋上掛著一大串戲箱鑰匙,叮叮噹噹。他的臉是黝黑的大圓臉,兩頰散著老人斑,花白濃密的眉毛下面,眼皮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看上去像在打盹。

他手裡盤著一對核桃,咯咯地響。

「收鑼。」他說。煙嗓渾厚洪亮,像在台邊喊場,「全部人去村公所。戲箱不要動,明天再收。」

戲班的人開始往外撤。打鑼的阿炳把大鑼抱在懷裡,二幫花旦小鳳連頭上的珠翠都來不及拆,披著一件外套就跑。

繼恆和月娥從台上下來,穿過側幕,走進後台。

後台是用帆布隔出來的一個長條形空間,頂上一盞燈泡,底下一排排紅漆戲箱,一直堆到棚頂。空氣裡有油彩和刨花水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混著海風灌進來的鹹腥。燈泡在風裡晃,照得那些紅漆戲箱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竺永森站在後台門口,沒有進來。他從來不進後台,這是班裡人人都知道的。他只站在門口,盤著核桃。

「月娥。」他說。

「嗯。」

「走吧。」

月娥點點頭。她伸手去拆鬢邊的珠翠,拆到一半,手停了。

「師父那頂鳳冠,」她輕聲說,「在第三排頂上那個箱子裡。箱蓋沒扣。」

那是她師父留給她的點翠鳳冠,一百多年前的東西。翠鳥的羽毛貼在銀胎上,一片一片,藍得像深海。這種東西,淋一滴雨就廢了。

竺永森的核桃停了一下。

然後又轉起來。

「我去扣。」繼恆說。

這是他今晚在台下說的第一句話。說話之前,他的手腕在身側輕輕一翻,像是抖了一下看不見的水袖。

竺永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從垂下的眼皮底下透出來,很短,很淡,像是什麼都沒看。

「快點。」班主說。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風裡。

---

繼恆爬上第二排的戲箱,伸手去夠第三排頂上那個箱子。箱蓋果然沒扣,被風吹得一開一合。他把箱蓋壓住,摸到扣環,扣上。

就在這時,整個棚頂發出一聲很長的、竹枝被扭斷的呻吟。

他回頭。

後台門口那一段棚架,從頂上開始往下塌。竹枝一根接一根地折斷,帆布被風鼓起來,像一面巨大的帆,把整段棚架往外拖。燈泡串從前台那邊掉下來,啪啪地炸了幾個,火花在黑暗裡一閃就滅。

月娥站在後台中間,還沒走。

「月娥——」

他從戲箱上跳下來。左膝落地的時候,一陣刺痛從膝蓋一直竄上大腿。那是他二十歲那年翻跟斗落下的舊傷,每逢下雨就痛。今晚下的不是雨,是颱風。

他沒有停。他抓住她的手臂——隔著戲服的水袖,隔著三層布——把她往戲箱那邊拉。

竹棚在他們身後塌了下來。

聲音很大,又好像很遠。竹枝砸在地上,帆布蓋下來,一片漆黑。那盞燈泡晃了兩下,沒有滅,吊在一截斷了一半的竹枝上,照出一個很小、很歪的空間。

他們蜷在兩排戲箱之間。

戲箱是實木的,紅漆,四角包著鐵皮,每一個都有一百多斤重,一排一排地堆到棚頂。竹枝和帆布壓在戲箱上,戲箱沒有倒。它們撐住了。

繼恆喘著氣。他的手還握著月娥的手臂。

隔著三層布。

他放開了。

---

外面的風越來越大。

帆布被風拍打,啪,啪,啪,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外面拿著一面巨大的鼓,沒有章法地亂打。竹枝在風裡互相摩擦,發出吱吱的響,偶爾有一根斷了,砰的一聲,砸在什麼地方。

雨從帆布的裂縫裡漏進來,滴在戲箱上,滴在地上。

那盞燈泡還亮著。

繼恆靠著一個戲箱坐下。後台原來的出口被塌下來的竹棚堵死了,只在最外面的角落,還剩一條很窄的縫,透進來一點點外面的光——是對面天后廟門廊上那盞長明燈的光,昏黃的,在雨裡暈成一團。

月娥坐在他對面。

不,不是對面。在兩排戲箱之間,有一排比較矮的戲箱,大約齊胸高,把這個小小的空間隔成了兩半。她在那排矮箱的另一邊,他在這一邊。

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得見燈泡的光從她那一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一個盤著髮髻的頭,一截細長的頸項,一個低著的肩膀。

他摸了摸口袋。手機沒有信號。

「你的膝蓋,」月娥說,「是不是又痛?」

她的聲音極輕、極慢。

不是子喉。是她自己的聲音。

繼恆愣住了。

十二年。他聽過她在台上唱過幾千句、幾萬句。他聽過她說「夫君」、「官人」、「郎呀」。他聽過她在後台跟小鳳說話、跟打鑼的阿炳說話、跟班主說話。

他從來沒有聽過她對他說一句不在劇本裡的話。

他清了清喉嚨。

一次。兩次。三次。像在吊嗓。

「……還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台上那條拉直的銀線,到了台下,只剩下一截生了鏽的鐵絲。

帆布上的影子動了一下。月娥好像笑了。他看不見,只看見她的影子抬起一隻手,手背擋在嘴前面。

那是她笑的樣子。他在台上見過很多次。

---

燈泡的光開始變暗。是發電機的油快用完了。

月娥在那邊,開始卸妝。

他聽見她打開一個小盒子,是她的化妝盒,一直放在後台那張小桌子上,剛才被她抓在手裡帶了過來。他聽見她擰開一個瓶子,是卸妝的油。他聽見棉花擦過臉的聲音,很輕,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他也開始卸妝。

他沒有卸妝油。他只有口袋裡一條手帕,和身上這件青褶子的水袖。他用手帕蘸了一點從帆布上漏下來的雨水,一點一點地擦臉上的油彩。

先擦眉。那兩道被畫得斜飛入鬢的長眉,擦掉以後,剩下他自己的眉,也是斜飛的,只是短了一些,淡了一些。

再擦眼。眼角那一抹胭脂紅,擦了很久也擦不乾淨,總是剩下一點,像剛哭過。

然後是臉上的白粉。擦掉以後,底下的臉色是青白的,是一個上了十幾年粉、很少見太陽的人的臉色。

他把網巾解下來。額頭上一圈紅痕,是被勒頭帶勒出來的,深深地陷在皮膚裡。後腦剃得發青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了。

兩個人,隔著一排戲箱,各自卸妝。

誰都沒有說話。

外面的風,一陣比一陣大。

「白先生。」月娥說。

她叫他白先生。班裡的人都這樣叫他。

「嗯。」

「你記不記得,」她說,「我第一次跟你搭,是哪一齣?」

繼恆的手停了一下。手帕上沾滿了紅紅白白的油彩。

「《紫釵記》。」他說,「〈折柳陽關〉。十二年前,在大澳。」

「那天我唱錯了一句。」

「我知道。」

「你在台上,」月娥說,「接住了。」

那天她二十一歲,剛嫁給竺永森半年,第一次當正印花旦。唱到〈折柳陽關〉最要緊的地方,她忘了詞,喉嚨裡一片空白。台下幾百個人在看。二胡還在拉。

繼恆那時候二十四歲。他站在她對面,看著她的臉一點一點變白,連油彩都遮不住。

他把自己的下一句提前唱了出來。唱的是她應該唱的那一句的意思,但換了一個方式,把她的空白包了進去,像一件披風,蓋在一個快要倒下的人身上。

她接上了。

台下沒有人發現。

「後來我問過師父,」月娥說,「那一句,是不是劇本裡本來就有的。」

「師父怎麼說?」

「師父說,」月娥停了一下,「那是白先生自己寫的。」

帆布上的影子,一動不動。

繼恆拿著那條沾滿油彩的手帕,拿了很久。

「……那一句不好。」他說,「韻腳押錯了。」

「我知道。」月娥說,「我後來每一次唱〈折柳陽關〉,都唱你那一句。唱了十二年,一次都沒有改。」

---

燈泡滅了。

四周一下子黑下來,只剩下角落那條縫透進來的、天后廟長明燈的一點昏黃。

黑暗裡,聲音變得很清楚。

風聲、雨聲、帆布的拍打聲。竹枝的吱吱聲。遠處海浪打在碼頭上的轟響。

還有她的呼吸。

很淺,很慢,隔著一排戲箱,一下一下,像退潮。

繼恆坐在黑暗裡,拿出他那把竹骨摺扇。扇子是他師父傳給他的,扇骨被幾代人的手摸得光滑發亮。他把扇子合著,用扇骨在左手掌心上,一下一下地輕敲。

篤。篤。篤篤。

是鑼鼓點。〈燈下補衣〉那一段二胡拉起來以前的鑼鼓點。

月娥在那一邊,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黑暗裡傳來她的聲音。不是唱,只是輕輕地唸,像在對自己說:

「一針縫到三更鼓, 二針縫到五更寒……」

她停住了。

繼恆的扇骨,也停住了。

他知道下一句是什麼。針針都把郎心鎖。他知道,她知道,全世界唱粵劇的人都知道。

她沒有唸下去。

他也沒有接。

十二年來,第一次,他沒有接住她。

---

後半夜,風從西北轉到了東南。

帆布的拍打聲變得稀了。竹枝不再斷了。雨還在下,但打在帆布上的聲音,從噼噼啪啪變成了沙沙沙沙。

繼恆的左膝痛得厲害。他把腿伸直,靠在一個戲箱上,戲箱的鐵皮角冰涼,貼著他的小腿。

他聽見那一邊有細細的聲響。

是月娥在拆頭上的東西。

先拆珠翠。一顆一顆,放在化妝盒裡,叮叮的,像小雨落在瓷碟上。

再拆片子。那一片一片用刨花水貼在額頭和鬢邊的假髮片,拆下來的時候,會帶著一點點撕扯的聲音。

然後是髮髻。

他聽見她拔下了一支簪子。那是一支銀簪,她每天在台下都插著。他看過很多次,簪頭是一朵很小的梅花,五片花瓣裡有一片缺了一個角。

然後是一陣很長、很輕的聲音。

是頭髮散開的聲音。

及腰的長髮,從髮髻裡解開,一路滑下去,滑過肩膀,滑過後背。

他沒有看。他也看不見。

但他在黑暗裡,閉上了眼睛。

「白先生。」她又叫他。

「嗯。」

「你有沒有想過,」月娥說,「如果我們不是在台上認識的,會怎麼樣?」

繼恆沒有回答。

他的手在掌心裡輕敲扇骨,篤,篤,篤篤。然後他停下,清了清喉嚨。一次,兩次。

「沒有。」他說。

他說謊了。

帆布上沒有影子。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聽見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淺了。

很淺,很短,像一口氣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聽見布料被捏緊的聲音——是她的手指,捏住了身上戲服的某一處。

然後她的呼吸,慢慢地,又回來了。

「我也沒有。」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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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

角落那條縫裡,透進來的光從昏黃變成了灰白。那是天光,隔著雲,隔著帆布,隔著一整夜的風,淡淡地滲了進來。

繼恆睜開眼睛。他沒有睡著,只是一直閉著眼。

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照到了那排矮戲箱的頂上,照到了戲箱另一邊的帆布上。

他看見了她的影子。

她坐在那裡,長髮披著,一直垂到腰。頭微微側著,像在聽什麼。

「白先生。」她說。

她的聲音,比一整夜的任何一句都輕,都慢。

「這一台演完,我就不再上妝。」

繼恆的扇骨停在掌心裡。

他張開嘴。他想問為什麼,想問什麼時候決定的,想問是不是因為今晚,想問是不是因為他。他想問的事情有很多,多得像一整箱的戲本,一本一本疊到棚頂。

他清了清喉嚨。

一次。兩次。三次。

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外面傳來了人聲。是村裡的人,還有消防員。有人在拉竹枝,有人在喊:「裡面有沒有人——」

「有。」繼恆說。

他的聲音在台下很低、很啞,但這一次,他用了台上的丹田。那一聲穿過帆布,穿過竹枝,像一聲鑼。

外面的人聲停了一下,然後更急了。竹枝一根一根地被拉開,帆布被掀起,天光一下子湧了進來,白得刺眼。

他站起來,左膝一軟,扶住了戲箱。

他回頭。

月娥也站起來了。她穿著那件還沒脫下來的戲服,水袖垂著,長髮披了一身。臉上的油彩已經卸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小尖臉,白得透明,眼睛下面是一圈淡淡的青。

她的眼睛看著他。

不是眼角。

是正眼。

十二年來,第一次。

只有一瞬間。她立刻垂下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把耳邊一綹碎髮撥到耳後。耳垂上那兩個很深的舊耳洞,空空的,沒有戴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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帆布被完全掀開了。

外面是一片狼藉的戲棚。竹枝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帆布像被撕破的旗子,掛在殘存的棚架上。前台那塊畫著亭台樓閣的佈景板被吹到了海灘上,斜斜地插在沙裡。天是灰白的,海是灰藍的,索罟灣的漁船東倒西歪地泊在避風塘裡。

幾個消防員站在竹枝堆上,身後是村公所的人,還有戲班裡的幾個人。打鑼的阿炳眼睛紅紅的,一見繼恆就叫:「白先生!」小鳳披著外套,頭上的珠翠還沒拆,站在阿炳身後,看看繼恆,又看看月娥,嘴巴張開,沒有說話。

繼恆扶著月娥,從竹枝堆裡跨出來。

他的手,扶的是她的手肘。隔著水袖。隔著三層布。

他們走出來,站在天后廟前的空地上。

然後他看見了竺永森。

班主站在天后廟的門廊底下。

就在那盞長明燈的旁邊。

正對著後台那條縫。

他的深棕色中山裝濕透了,貼在身上,顏色深得發黑。花白的油頭被風吹亂了,一綹一綹地垂在額前。口袋上那一大串戲箱鑰匙,沒有響。

他的兩隻腳,站在門廊的石階上,腳邊有一圈乾的地方。只有那一圈是乾的。其他的石階,全都被雨打濕了,積著一灘一灘的水。

那一圈乾的地方,是他站出來的。

他站了一整夜。

阿炳湊過來,壓低聲音跟繼恆說:「班主昨晚不肯走。消防說風太大,拉竹枝會令整個棚塌下來,要等風小一點。班主就站在那裡等,一直等。我們叫他進村公所,他不肯。叫他坐,他也不肯。」

繼恆看著竺永森。

竺永森也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垂下的眼皮底下,看不清楚。像在打盹。

然後竺永森的目光,從繼恆的臉上,慢慢地移到了繼恆的手上。

那隻手,還扶著月娥的手肘。

繼恆鬆開了手。

竺永森手裡的那對核桃,一動不動。

不是在盤。是握著。握在掌心裡,握得很穩,像握著兩塊石頭。

戲班裡的人都知道,班主的核桃一停,就代表他在聽。

它停了多久?

一整夜?

竺永森從石階上走下來。他走路很穩,一步一步,像一塊會移動的磐石。他走到月娥面前,沒有看她,只伸手把自己身上那件濕透了的中山裝脫下來,披在她的戲服外面。

然後他轉向繼恆。

他笑了。哈哈大笑,笑聲宏亮,震得門廊的長明燈都晃了一下。他伸出那隻缺了半截食指的右手,用力地拍了拍繼恆的肩膀。一下,兩下,三下。

「沒事就好。」他說,煙嗓渾厚,像在台邊喊場,「沒事就好。戲箱沒事,人沒事,戲照做。」

他轉身,對著戲班所有的人喊:「今天搭棚!明晚開鑼!」

然後他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背對著所有人,咳嗽了一聲。

又一聲。

又一聲。

一連串的乾咳,在清晨濕冷的海風裡,很輕,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繼恆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剛才扶著月娥手肘的手。掌心裡,還握著那把竹骨摺扇。

他身邊,月娥披著班主的中山裝,站得很直。她的左手從水袖裡伸出來,手腕上那隻翠玉鐲,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著一層很冷的綠。

她把玉鐲,往手臂上推。

慢慢地推。

一直推到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