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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在台上敢看你》 紀初禾

第二話 門外

第 2 話 · 免費

颱風過後的第一個早上,索罟灣的太陽白得發亮。

海水退得很遠,露出一大片濕漉漉的沙灘,沙上散著斷竹、破帆布、被浪沖上來的海草和一隻翻了底的膠拖鞋。空氣裡有一股很重的海腥味,混著被太陽曬熱的竹枝發出來的青澀氣。遠處的避風塘裡,漁民在修船,錘子敲在木頭上,篤篤篤,一聲接一聲,被海風送過來,斷斷續續。

天后廟前的空地上,重新搭棚。

搭棚的師傅是從鄰島請來的,六個人,全部精瘦黝黑,腰間掛著一捆一捆的膠篾,赤著腳在竹枝上走,像猴子一樣。竹枝一根一根地豎起來,橫杆一根一根地綁上去,膠篾勒緊的時候,吱的一聲,很響。

竺永森站在竹棚底下。

他換了一套乾的中山裝,還是深棕色,口袋上掛著那一大串戲箱鑰匙。手裡盤著那對核桃,咯咯地響。他仰著頭,看著棚頂上的師傅,垂下的眼皮遮住了半隻眼睛,看上去像在曬太陽打盹。

「左邊第三根,」他忽然說,聲音渾厚,像在台邊喊場,「斜了兩指。」

棚頂上一個師傅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後把那根竹枝解開,重新綁。綁好以後,他朝下面豎了一下拇指。

竺永森沒有回應。他繼續盤著核桃,繼續仰頭看。

他右手那根缺了半截的食指,在核桃之間一下一下地撥。那半截手指,是他二十六歲那年搭棚的時候被竹篾割斷的。那時候他還不是班主,只是戲班裡搭棚的雜工。戲班裡的老人都知道,他搭過的棚,四十年來沒有倒過一個。

昨晚倒的那一個,不是他搭的。是天后廟的值理會另外請人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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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繼恆坐在天后廟門廊的石階上,看著那片空地。

他的左膝還在痛。昨晚翻身跳下戲箱的那一下,舊傷復發,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腿幾乎伸不直。他走路的時候微微跛著,腳尖先著地,是多年台步留下的習慣,跛起來也不難看,只是慢了一點。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唐裝衫,黑布鞋,手裡拿著那把竹骨摺扇,合著,擱在膝上。

臉上的油彩已經洗乾淨了。額頭上那一圈被勒頭帶勒出來的紅痕,還沒有退。眼角那一點點胭脂紅,昨晚用雨水擦了一夜,今天早上又用肥皂洗了三次,還是留著一抹,淡淡的,像一道剛哭過的痕。

石階上,昨晚竺永森站過的那一圈乾的地方,已經被太陽曬得跟周圍一樣乾了。

看不出來了。

「白先生。」

打鑼的阿炳從廟裡走出來,手上捧著一個大鋁盤,盤裡是幾碗白粥和一碟油條。他五十多歲,矮胖,頭頂禿了一圈,說話的時候總是先嘿嘿地笑兩聲。

「吃早餐。」他把一碗粥遞給繼恆,嘿嘿笑了兩聲,「班主說今晚照開鑼。天后誕多做一晚,補回昨晚。」

「嗯。」

阿炳在他旁邊坐下,捧著自己那碗粥,吹了一口。

「白先生,」他壓低了聲音,「昨晚……你跟花旦姐在裡面,沒事吧?」

繼恆拿著湯匙的手,停了一下。

「沒事。」

「嘿嘿。」阿炳笑了兩聲,這兩聲笑得有點乾,「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喝了一口粥。

然後他又說:「小鳳那丫頭,今天早上在廚房裡講了很多話。我叫她別講。」

繼恆沒有接話。

他把湯匙放進粥裡,攪了一下。白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攪起來又沉下去。

他清了清喉嚨。

一次。兩次。

「她講什麼?」

阿炳沒有回答。他低頭喝粥,喝得很響,好像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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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竺永森把全班的人叫到廟前的榕樹底下。

榕樹很老,氣根從枝上垂下來,一條一條,像老人的鬍子。樹蔭底下很涼,海風吹過來,葉子沙沙地響。戲班裡二十幾個人,坐在摺櫈上、石墩上、戲箱上,圍成一個半圓。

竺永森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疊紙。

「今晚《雙燕歸》,照原本的戲路。」他說,「只改一個地方。」

他從那疊紙裡抽出幾張,遞給站在旁邊的衣箱陳伯。陳伯七十多歲,是戲班裡最老的人,管戲服管了五十年,手指上永遠沾著一點樟腦的味道。他接過紙,眯起眼睛看了看,眉毛動了一下。

「〈燈下補衣〉之後,」竺永森說,「加一場。」

他頓了一下。核桃在他手裡咯咯地響。

「叫〈門外〉。」

樹蔭底下安靜了一下。

然後有人開始低聲說話。小鳳坐在最前面,她二十六歲,是班裡的二幫花旦,一張圓臉,眼睛很大,嘴巴也很快。她轉頭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那人立刻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門外〉是生角的獨場。」竺永森繼續說,「丈夫明天要從軍,半夜睡不著,起身站在妻子房門外面。房門關著,他沒有推。站了一整夜,天亮就走了。」

他把那幾張紙從陳伯手裡拿回來,遞給繼恆。

「唱詞我寫好了。」他說,「你看看,今晚上。」

繼恆接過來。

紙是粗糙的毛邊紙,字是用毛筆寫的,墨色很濃,一筆一畫,寫得很用力。竺永森年輕時讀過兩年私塾,寫得一手好字,戲班裡的戲本,有一半是他手抄的。

繼恆低頭看第一行。

「三更站到五更寒, 門內燈火未曾殘。 我知你在燈下坐, 你可知我,在門外看?」

他的手,握著那幾張紙,握得很緊。

竹骨摺扇從他膝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樹蔭底下所有人都看著他。

小鳳的眼睛睜得很大。阿炳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陳伯伸手去撿那把扇子,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沙,遞還給繼恆。

繼恆接過扇子。

他沒有抬頭看竺永森。他看著手上那幾張紙,看著那一行一行濃黑的毛筆字。

他清了清喉嚨。

一次。兩次。三次。

「班主,」他說,聲音低啞,「這一場……月娥姐不用上?」

「不用。」竺永森說,「她在門裡面,觀眾看不見她。只看得見一扇門,和一個在門外站著的人。」

他哈哈笑了一聲,走過來,用力拍了拍繼恆的肩膀。

「你唱得好,這一場就是你的。」

他的手很重。拍在繼恆的肩膀上,一下,兩下,三下,拍得繼恆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盤著核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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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月娥沒有來榕樹底下。

她一整個早上都在後台。

新搭的戲棚,後台還沒有圍好帆布,只用幾排戲箱暫時隔開。她坐在一排戲箱後面的小木櫈上,穿一件灰綠色的素色旗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的開襟毛衣。膝蓋併攏,腳尖斜放。

她在修眉。

一面小鏡子擱在戲箱上,她拿著一把小小的眉鉗,一根一根地拔。柳葉眉,每天都要自己修,修得細細的,彎彎的,一根雜毛都不留。

及腰的長髮已經重新盤成低髻,插著那支銀簪。梅花簪頭,五片花瓣,缺了一角的那一片朝著外面。髮根上擦了刨花水,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她的左手腕上,那隻翠玉鐲,回到了手腕上。

繼恆從帆布的縫隙裡看見她的時候,她正把眉鉗放下,伸出一根手指,把耳邊一綹碎髮撥到耳後。

她沒有抬頭。

繼恆站在帆布外面,站了很久。

他手裡拿著那幾張唱詞。

他想走進去。他想把唱詞給她看。他想問她:你看見了嗎?班主寫的,三更站到五更寒,你可知我在門外看。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他沒有走進去。

他轉身,靠著一根竹柱,背對著後台,站著。

肩膀一動不動。

像一塊佈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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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後台的帆布圍好了。

戲班的人陸陸續續地進來化妝。後台很窄,一排一排的戲箱把空間隔成一格一格,每一格裡坐著一個人,對著一面小鏡子,一盞燈泡,一盒油彩。

空氣裡是油彩和刨花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海風從帆布的縫隙吹進來,吹得燈泡晃,鏡子裡的臉也跟著晃。

小鳳坐在月娥旁邊那一格。

她一邊打底粉,一邊跟坐在她另一邊的武旦阿珍說話。她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後台太窄了,一排戲箱擋得住臉,擋不住聲音。

「……我今天早上親眼看見的,」小鳳說,「消防拉開帆布的時候,白先生扶著花旦姐出來。扶著手的。」

「扶手肘而已,」阿珍說,「那種情況,誰不扶?」

「那班主呢?班主在門口站了一整夜。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肯走嗎?」

「消防說不能拉竹——」

「消防說的是風大的時候不能拉。凌晨三點風就小了。」小鳳的聲音壓得更低,「阿炳叔說,凌晨三點消防已經要動手了,是班主叫他們再等等。」

阿珍的粉撲停了一下。

「再等等?」

「再等到天亮。」

後台忽然安靜了。

不是因為小鳳不說了。是因為月娥站了起來。

她從那一格裡站起來,手裡拿著她的化妝盒,走出了那一排戲箱。她走得很慢,旗袍的下擺在小腿上輕輕地擺。她沒有看小鳳,也沒有看阿珍。她的眼睛,用眼角,斜斜地望著帆布門簾的方向。

她走到後台最裡面的一個角落,那裡沒有人。她把化妝盒放在一個戲箱上,坐下,背對著所有人。

小鳳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脖子。她低下頭,拿起粉撲,拚命地往臉上撲粉,撲得太用力,粉末飛起來,嗆得她咳嗽。

繼恆坐在後台另一頭。

他全部聽見了。

他對著鏡子,開始勾眉。那兩道長而斜飛的眉,用油彩一筆一筆地描上去,描得更長,一直斜到鬢角。他的手很穩。畫了十幾年,閉著眼睛也畫得出來。

但他畫到右邊眉尾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凌晨三點。

他記得凌晨三點。那時候風從西北轉到了東南,帆布的拍打聲變稀了。那時候,月娥在拆頭上的珠翠,一顆一顆,叮叮地響。那時候,她問他:如果我們不是在台上認識的,會怎麼樣。

那時候,他說了謊。

那時候,班主在門外,叫消防再等等。

繼恆放下眉筆,拿起那把竹骨摺扇,用扇骨在左手掌心上,輕輕地敲。

篤。篤。篤篤。

是〈門外〉開場的鑼鼓點。班主寫在唱詞的第一頁上。

他敲著敲著,停下了。

他轉過頭,隔著一排一排的戲箱,望向後台最裡面那個角落。

月娥背對著他,坐在那裡。她的肩膀很單薄,脖子很長,低低的髮髻上,那支銀簪反射著燈泡的光。

她沒有動。

她的左手放在膝上。手腕上的翠玉鐲,被她慢慢地,往手臂上推。

推到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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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繼恆到衣箱那一格去換褶子。

衣箱陳伯坐在一個打開的戲箱旁邊,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在補一件蟒袍的袖口。燈泡吊在他頭頂,照著他手裡的針,針尖一閃一閃。他身邊的戲箱裡,戲服一件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每一件之間夾著一包樟腦,打開箱蓋,那股辛涼的氣味就撲出來,蓋過了後台的油彩味。

「白先生。」陳伯沒有抬頭,「褶子在第二層。金線補丁那件,昨晚淋了雨,我用熨斗燙過了,你摸摸看,乾了沒有。」

繼恆伸手摸了摸。乾了。金線被熨斗燙過,比平時更硬,刺著他的指腹。

他拿起褶子,沒有走。

陳伯的針穿過蟒袍的布,拉出來,線在燈下閃了一下。

「陳伯,」繼恆說,「班主寫〈門外〉,寫了多久?」

陳伯的針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寫的。」他說,「天剛亮,他從廟門口走回村公所,借了人家一張桌子,一支毛筆。寫了一個時辰,一個字都沒有改。」

他把針插在布上,摘下老花眼鏡,用衣角擦了擦。

「白先生,」他說,「你跟了這個班十四年。我跟了五十年。班主年輕時候搭棚,我就在棚底下管衣箱。他這個人,什麼都放在心裡,一句都不說。他娶花旦姐那年,她師父剛過世,一個女孩子,二十一歲,無依無靠,欠了一屁股債。班主替她還了債,辦了喪事,然後才問她,肯不肯。」

他把眼鏡戴回去。

「她說肯。」陳伯說,「班主那晚一個人坐在戲箱上,坐到天亮。我問他高興嗎,他說:陳伯,她說肯,是因為她欠我。」

繼恆拿著那件褶子,站在燈泡底下。金線的補丁,在他手裡一塊一塊地發亮。

「這一台演完,」陳伯重新拿起針,「最後一晚,班主定了《寒衣記》。」

他沒有抬頭。

「《寒衣記》的戲服,班主叫我今天下午拿出來,說要改一改。他親手改。我管了五十年衣箱,他從來沒有碰過一件戲服。」

針穿過布,拉出來。

「白先生,去換衣服吧。」陳伯說,「快開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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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開鑼。

新搭的戲棚比昨晚的更結實,竹枝更密,橫杆更多。燈泡串重新掛上了,紅的、黃的、綠的,在海風裡晃。台下坐滿了人,比昨晚還多。村裡的人都聽說了昨晚的事,都想來看看那兩個被困了一整夜的人。

前排那幾個阿婆又來了。那個拿摺扇的阿婆,今天換了一把新的,紅色的,扇面上畫著牡丹。

〈燈下補衣〉。

月娥坐在燈下,拈針,引線。水袖垂在膝上,白得像一截月光。

繼恆坐在她對面,穿著那件繡著金線補丁的青褶子。

她唱:「一針縫到三更鼓,二針縫到五更寒——」

他看著她。

她沒有抬眼。

昨晚她抬了眼,用眼角,斜斜地飛過來,落在他臉上。今晚沒有。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好像那件看不見的舊袍,比對面坐著的人重要得多。

「——針針都把郎心鎖,只怕郎心,比針還難穿。」

她唱完了。

這一句,她唱完了。

繼恆接唱。他的聲音高亢清亮,像一條拉直的銀線。他唱得很好,台下有人叫好。拿紅扇的阿婆把扇子合起來,在膝上輕輕地打拍子。

可是他知道,他唱的每一個字,都沒有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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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

這一場,台上只有一扇門。

那是陳伯從戲箱裡翻出來的一扇舊佈景門,木框,糊著白紙,紙上畫著窗櫺。門立在台的正中間,把台分成兩半:門外,是繼恆;門裡,是一張椅子,一盞燈。

月娥坐在門裡。

她不用唱,只用坐著。觀眾看不見她,只看得見那一扇糊著白紙的門,門上映著一盞燈的光,和一個低著頭的人影。

班主的安排是這樣的。

繼恆站在門外。

鑼鼓點響起來:篤,篤,篤篤。

他開口唱:

「三更站到五更寒, 門內燈火未曾殘。 我知你在燈下坐, 你可知我,在門外看?」

台下安靜了。

他的聲音在海風裡拋出去,拋得很遠。他唱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舌頭上放了一會兒,才放出去。他知道台下有幾百個人在聽,他知道後台有二十幾個人在聽,他知道側幕邊上,有一個人盤著核桃,在聽。

他唱的每一個字,都是那個人寫的。

他唱完了第一段。

按唱詞,門裡的人要接一句。只有一句,是這一場裡妻子唯一的一句唱:

「郎在門外我不知。」

然後燈滅,丈夫離去,幕落。

一句話,七個字。班主寫的。意思是:你在門外站了一整夜,我在門裡,什麼都不知道。

二胡拉起了過門。

繼恆站在門外,背對著那扇門,等著。

門裡的燈光晃了一下。

月娥開口了。子喉尖而亮,隔著一層白紙,像一根針,穿過來:

「郎在門外——」

她停了一下。

二胡也停了一下。拉二胡的師傅抬起頭,望向台中。

「——我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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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沒有人發現。

「不知」和「早知」,只差一個字。唱出來,聲調相近,拖腔一樣。幾百個觀眾裡,沒有一個人聽出來。拿紅扇的阿婆還在膝上打著拍子,打得很準。

可是台上的人聽出來了。

拉二胡的師傅手裡的弓,停在弦上,停了整整一拍。

後台,小鳳正在補妝,粉撲停在臉頰上,嘴巴張開,合不上。

阿炳在鑼鼓架後面,手裡的鑼槌舉在半空,沒有落下去。

繼恆站在門外。

他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按戲路,他現在應該轉身,走向台口,水袖一甩,下場。燈滅,幕落。

他沒有轉身。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那扇門。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阿炳的大鼓還響。

然後,他聽見門響了。

那扇糊著白紙的佈景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一條縫。

不在戲路裡。

班主寫的戲路,門從頭到尾都是關著的。

繼恆轉過身。

門縫裡,是月娥的臉。

油彩濃重,眉眼描得細長,鬢邊的珠翠在燈光裡閃。那是花旦的臉,是他在台上看了十二年的臉。

可是那雙眼睛。

不是眼角。

是正眼。

她從門縫裡看著他,直直地,沒有躲,沒有斜,沒有垂下去。

十二年來,第二次。

第一次,是今天早上天亮的時候,在一排戲箱的後面,只有一瞬間。

這一次,在台上,在幾百個觀眾的面前,在燈泡串晃動的紅黃綠光裡,她看著他,沒有移開。

繼恆看著她。

他的手,握著那把竹骨摺扇,扇骨在掌心裡,沒有敲。

十二年來,他在台上接過她無數個眼神。那些眼神都寫在劇本裡:含情的,哀怨的,嬌嗔的,訣別的。每一個,他都知道什麼時候會來,會落在哪裡,該怎麼接。

這一個,劇本裡沒有。

他接住了。

他沒有移開眼睛。他站在門外,看著門縫裡那雙正眼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拉二胡的師傅重新拉起了過門,拉了一遍,又拉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

沒有唱。

戲台上,一個文武生在一場戲的中間,沒有唱,而是用他台下那把低啞的、生了鏽的嗓子,很輕地,說了兩個字。

台下聽不見。二胡的聲音蓋住了。

只有門縫裡那個人聽見了。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後門,輕輕地,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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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滅了。

幕落了。

台下響起了掌聲,拿紅扇的阿婆站起來拍手,拍得扇子都掉在地上。前排的人在叫好,說這一場加得好,說白先生站在門外那一下,站得人心都碎了。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後台,繼恆從側幕走下來。

他走得很慢。左膝在痛。腳尖先著地,一步,一步。

側幕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深棕色的中山裝,口袋上掛著一大串戲箱鑰匙。大圓臉,老人斑,花白濃密的眉毛底下,眼皮垂著,遮住了半隻眼睛。

竺永森。

他站在側幕邊,沒有進後台。他從來不進後台。

他手裡那對核桃,一動不動。

握在掌心裡,握得很緊,像兩塊石頭。

繼恆停下了。

他們隔著三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側幕外,掌聲還沒有停。側幕內,燈泡在頭頂晃,晃得兩個人的影子在帆布上忽長忽短。

竺永森看著他。

那雙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睛,看不清楚在看什麼。

然後竺永森張開嘴。

繼恆以為他會哈哈大笑,會拍他的肩膀,會說唱得好。

他沒有。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咳嗽了一聲。

又一聲。

又一聲。

一連串的乾咳,在側幕的陰影裡,被台前的掌聲蓋住,只有站在三步以內的人,才聽得見。

咳完了,他轉身,盤著那對核桃,走進了夜色裡。

核桃,重新開始轉了。

咯,咯,咯。

一下比一下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