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刪掉的那一行
【治療紀錄 個案編號 0417 第二節】
【日期:九月十五日(星期二) 時間:下午三時至三時五十分】
那一個星期,我沒有找人調琴。
我對自己說,調音師要預約,最快也要下個月。這是真的。可是我也知道,就算調音師明天就能來,我也不會讓他來。
那個降B,我想留著。
下午兩點五十分,房間熱得像一個蒸籠。舊樓的冷氣機是窗口式的,開到最大也只是呼呼地吹,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塵味。我把窗簾拉上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照在地板上一塊方方正正的蜜色裡,照得木地板發燙。赤腳踩上去,腳底一陣熱。
三點整,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這一次,走到二樓的時候,沒有停。
我開門。他站在門口,還是那件舊皮外套,還是黑色長袖T恤,額頭上一層細細的汗,長髮有幾絲黏在臉頰上。
他低頭,脫靴子。
他的襪子是新的。深灰色,沒有洞,標籤剛剪掉,布料還帶著一點新布的硬挺。
我假裝沒有看見。他大概也知道我在假裝。
他坐下之後,先看了鋼琴一眼,然後看我,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簿子和鉛筆。
他寫:「降B。」
「我沒有調。」我說。
我停一拍。
「調音師下個月才有空。」
他看著我的嘴,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在簿子上寫了三個字,沒有轉過來給我看。他把那一頁翻過去,蓋住了。
我後來一直想知道那三個字是什麼。
那一節,我沒有碰鋼琴。我只是坐著,雙手疊在膝上,背不碰椅背,呼吸。四拍,兩拍,六拍。他坐在對面,看窗,看我,看地板上那一塊慢慢移動的陽光。
第三十五分鐘,他把皮外套脫了下來,摺好,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裡脫外套。
第四十八分鐘,我做了一件事。
我彎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扶手椅的木頭扶手上,敲了一下。
嗒。
又一下。
嗒。
然後兩下,很快。嗒、嗒。
然後停。空一拍。
然後一下。嗒。
一、二、三三、空、五。
他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的手。然後看我的臉。然後,又一次,看的是我的眼睛。
他沒有動。過了大概十秒,他伸出右手,在自己那張椅子的扶手上,也敲了。
嗒。嗒。嗒嗒。空。嗒。
然後他在空了的那一拍上,加了一下。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是用指甲輕輕刮過木頭的一聲。
嘶。
一、二、三三、嘶、五。
他把那個空拍填上了。
他拿起鉛筆,寫了一行,轉過來:
「你記得。」
「我記得每一個人給我的第一個節拍。」我說。
這句話是真的。可是我說完之後才發現,我說得太快了,快到沒有在句子前面留一拍空白。
【第二節觀察:個案以節拍回應治療師,並自發於空拍處加入一個極輕的摩擦音。個案本節脫下外套。】
我把「脫下外套」擦掉了。這不是臨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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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日期:九月二十二日(星期二)】
那天掛了一號風球。
雨從中午開始下,一陣大一陣小,打在窗玻璃上,劈劈啪啪,像有人不停地往窗上撒米。電車的叮叮聲被雨聲蓋住了一半,傳進來的時候軟得像是在水底響的。房間裡的空氣很濕,鋼琴的羊毛氈吸了水氣,那股木頭和氈的氣味變得更重,濃得像一個很舊的衣櫃。
我以為他不會來。
三點零五分,他來了。他沒有帶傘,頭髮全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脖子上,皮外套的肩膀上積著水珠,一動就往下滾。
我遞了一條毛巾給他。
他接過去,擦頭髮。他擦頭髮的時候,把長髮全部往後一攏,露出整張臉。兩頰凹得更深了,下巴那層鬍渣比上星期長。他左手腕那串木珠也濕了,顏色深了一層,一顆一顆貼著他的手腕骨。
那一節,我教他哼氣。
「不是唱,」我說,「也不是說話。只是呼氣的時候,讓氣經過喉嚨,經過嘴唇。」
我停一拍。
「就像這樣。」
我閉上嘴,從鼻子吸氣,四拍。然後把嘴唇輕輕合著,讓氣從喉嚨底下慢慢推出來。
嗯——
一個很低、很長的哼聲。我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鎖骨下面,感覺胸骨在那個聲音裡輕輕地震。
「你把手放在這裡,」我說,「就可以感覺到聲音。不用聽,用手感覺。」
他看著我的手。
看著我放在鎖骨下面的那隻手,看了很久。我忽然想起,我鎖骨下面有一顆小紅痣,今天的針織衫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一點。
我沒有移開手。移開就是承認。
他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他吸氣。他的吸氣很淺,只到肩膀,沒有到肚子。
他呼氣。
只有氣。嘶——很長的一聲氣音,從他乾裂的嘴唇之間漏出來,像風吹過一條很窄的門縫。他的手在胸口上,按得很用力,好像想把什麼東西從裡面按出來。
沒有震動。
他試了三次。第三次,他的肩膀開始發抖,氣音在中間斷掉了,變成一下一下短促的抽氣。
他把手從胸口拿下來,捂住了喉嚨。
雙手疊在一起,按在那道疤上。
「停。」我說,「今天到這裡就好。」
我沒有走過去。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雙手壓在大腿下面,壓得很緊。
過了很久,他把手放下來,拿起鉛筆。
他寫了很長一段。這是他第一次寫這麼長。他寫的時候,鉛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雨聲一直在窗外。寫完了,他沒有馬上轉過來,他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才把簿子遞給我。
「紅館那晚,第十四首。前奏出來,我張開嘴,第一個字唱出去了。第二個字沒有。我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是我自己的呼吸。一萬多人,全場很靜,靜到我的呼吸從麥克風裡出來,被放大,在場館裡轉了一圈,又回到我的耳朵裡。我那時候想,原來我呼吸是這個聲音。很難聽。」
我讀了兩遍。
我沒有問他第十四首是什麼。
我把簿子還給他的時候,我們的手指都沒有碰到對方。我特意捏著簿子的一角。
【第三節觀察:引導哼氣,個案僅能發出氣音,未見胸腔共鳴。第三次嘗試出現抽泣式換氣,雙手護喉。個案首次以文字描述失聲當晚的感受。】
【個案形容自己的呼吸聲「很難聽」。】
我在那一行下面寫了一句:【不是。】
然後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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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日期: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
第四節,是他自己打開琴蓋的。
那天天晴,雨後的天空洗得很藍,陽光比以前更亮,從窗口斜照進來,一直照到鋼琴的琴身上,把那層深棕色的漆照得透亮,亮得看得見漆底下的木紋。電車又回來了,叮叮,叮叮,一輛接一輛,很吵,很熱鬧。
第三十分鐘,他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
他站在那裡,跟第一節最後一分鐘一樣。低頭,看著閉合的琴蓋。
我沒有動。我的手疊在膝上。
他伸出左手,把琴蓋掀了起來。
琴蓋碰到琴身上方的木頭,發出一聲輕輕的叩。八十八個鍵,黑白分明地露在陽光裡。他看著那些琴鍵,他的肩膀縮著,頭微微前傾,長髮從臉頰兩邊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側臉。
他伸出左手的食指,按了一個鍵。
中央C下面的降B。
那個音出來了。偏低十幾個音分,在房間裡慢慢地散開,被牆上的吸音棉一點一點吃掉。
他沒有捂住喉嚨。
他按住那個鍵,一直按著,聽那個音從很響變得很輕,輕到快要聽不見,他還是按著。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低,好像在追那個音,追到它消失的地方去。
音完全消失了。
他把手指拿開,那個鍵彈回原位,發出很小的一聲木頭碰木頭的聲音。
然後他又按了一次。
這一次,他按的是旁邊的A。然後是降B。A,降B。A,降B。
兩個音放在一起,差了半音,再加上降B本身偏低的那十幾個音分,聽起來擠在一起,不舒服,像兩個人肩膀碰著肩膀站在一條太窄的走廊裡。
他一直彈那兩個音。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左手指尖那層按吉他弦留下的薄繭,在陽光裡泛著一點點黃。他彈琴的姿勢不像鋼琴家,手腕太低,手指太直,像在按弦。
我在心裡記:個案主動接觸鋼琴,無恐懼反應。
我在心裡又記了一句別的。
我記的是:他在找那個不舒服的音。他在聽那個錯。
第四十九分鐘,他把琴蓋合上了。合得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跟我第一節合琴蓋的時候一樣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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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日期:十月六日(星期二)】
三點鐘,樓梯上沒有腳步聲。
三點十分,也沒有。
我坐在扶手椅上,雙手疊在膝上。窗外的陽光是十月的陽光,斜得比九月更低,顏色也更深,從蜜色變成了一種帶點橙的琥珀。地板上那條光帶,一分鐘一分鐘地往牆角移。
我看著那條光帶,發現自己在數。
一分鐘,六十拍。我的心跳比平時快,大概是七十二。
三點二十一分,樓梯響了。
很亂。一級,兩級,停,然後三級一起。走到二樓的時候,有一聲很重的碰撞,像是肩膀撞到了牆。
我打開門的時候,他正扶著樓梯扶手,一隻手按在牆上。
他的眼睛裡全是紅絲,下巴的鬍渣長成了一片青黑。皮外套沒有扣,裡面那件黑T恤皺得像揉過的紙。他身上有一股很濃的煙味,還有一點點酒。
他沒有脫靴子。他站在門口,拿出簿子,寫了一行字,很大,很亂,筆畫刺穿了紙:
「明天。三年。」
我明白了。
三年前的十月七日,紅館。
「進來,」我說,「靴子可以不脫。」
他看著我的赤腳,看了一會,還是彎下腰,把靴子脫了。他蹲下去的時候晃了一下,手撐在門框上。
他沒有坐那張扶手椅。他站在房間中間,不知道該站在哪裡,高高的一個人,在這個小房間裡,肩膀縮得比第一節還緊。
「你可以躺下。」我說。
他看著我。
「躺在地板上,鋼琴旁邊。」我停一拍,「背貼著地板。」
他照做了。他躺下去的時候很慢,先是膝蓋,然後是手,然後整個人側著倒下去,最後翻過來,背貼著木地板。他的頭髮散在地上,散成一片黑。他的腳伸得很長,一直伸到窗下的那一塊光裡。
我坐到鋼琴前面。
我沒有彈旋律。我只是用左手,按了最低的那個D,踩住延音踏板。
聲音很低,低到與其說是聽見,不如說是感覺到。琴身在震,震動從琴腳傳到地板上,從地板傳到他的背上。
我在他呼氣的時候按一次。吸氣的時候放開。
按。放。按。放。
第六次,我聽見了身後的聲音。
不是哼聲。是很輕很輕的、一下一下的、斷斷續續的抽氣。
我沒有回頭。我知道回頭看見的會是什麼。一個高大的男人,躺在我治療室的地板上,張著嘴,沒有聲音,肩膀在抖。
我繼續按那個D。
按。放。按。放。
我的眼睛看著琴鍵上方那塊深棕色的木頭。木頭上有一道很細的刮痕,是很多年前屈宏的手錶刮到的。
第四十分鐘,身後的抽氣停了。
我停下來。我把腳從踏板上移開,讓最後那一個D的餘音自己慢慢散掉。
我轉過身。
他還躺在地上,眼睛閉著,眼角有兩道乾了的痕跡,一直流到耳朵裡。他的右手放在胸口上,放在我第三節教他放的那個位置。
他沒有睡著。他的手指在胸口上,很輕很輕地,一下一下地敲。
一、二、三三、空、五。
我坐在琴凳上,看著他。我的雙手壓在大腿下面。
那一刻我很想走過去,蹲下來,把他臉上那縷黏住的頭髮撥開。
我沒有。
我坐在那裡,壓著手,一直到五十分鐘結束。
【第五節觀察:個案遲到二十一分鐘,有飲酒跡象。今日為失聲事件三週年前一日。以低音持續音配合地面振動引導,個案出現哭泣,未發聲。後段情緒平復,自發以手於胸口敲擊節拍。】
那一節結束之後,我在房間裡坐到七點。
回家的電車上,我發現自己在算。今天是星期二。下一個星期二,還有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
我在電車的窗玻璃上,看見自己的臉。我看見自己在笑,一邊嘴角先動。
我把魚骨辮從左肩撥到了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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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日期:十月十三日(星期二)】
第六節,他比我早到了。
我兩點四十分上樓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門口的樓梯上,背靠著牆,膝蓋頂到胸口,手裡拿著簿子在寫什麼。樓梯間很暗,只有頂上一扇氣窗透進一點灰白的光,他的臉一半在光裡,一半在暗處。看見我,他站起來,把簿子合上。
他刮了鬍子。下巴乾乾淨淨的,露出一條比我想像中清楚的下頜線。喉結右側那道疤,在沒有鬍渣遮擋的皮膚上,顏色顯得更淺。
那一節,他寫了很多字。
他問我,這台琴是誰的。
「我的。」
他寫:「誰替它調音?」
我停了一拍。這一拍比平時長。
「以前有一個人。」
他看著我的嘴,然後寫:
「他調得很好。降B以外。」
我看著那一行字。
我想問他,你怎麼知道他調得很好。一台琴三年沒調,大部分的音都走了一點點,你只聽了一個降B,怎麼知道其他的音以前是準的。
我沒有問。問出來,這一節就不再是他的五十分鐘了。
那天,我讓他把手放在鋼琴的側板上。
「這裡,」我說,「木頭最薄的地方。你按住,我彈。你不用聽,用手感覺。」
他把左手平放在琴身左側的木板上。我坐在琴凳上,開始彈。一個很慢的五度,D和A,一下一下,讓琴身共鳴。
他的手掌貼著木板,手指張開。我看見他的指尖在木頭上輕輕地動,好像在摸那個震動的形狀。
我彈到第三個五度的時候,我的右手滑下琴鍵,落在琴身側邊,想去感覺共鳴的位置。
我的小指碰到了他的小指。
很輕。兩隻手都貼在同一塊木板上,被同一個五度震動著,我的小指外側碰到了他的小指外側。
他沒有移開。
我移開了。
我把手收回來,放回琴鍵上,繼續彈那個五度。我的呼吸很規律,四拍,兩拍,六拍,規律得像在示範。
他看著我。我知道他在看我。他在看我的呼吸。
那一節最後,他寫了一句話,沒有轉過來給我,而是撕下來,摺好,放在矮桌上,然後走了。
我等他的腳步聲走到一樓,才打開。
「你不安的時候,會把辮子從左肩撥到右肩。你今天撥了四次。」
我拿著那張紙,站在房間中間。
我一直以為,這個房間裡只有我在觀察。
那天晚上,我打了電話給杜醫生。
她在吃東西,這一次是一包薯片,咔嚓咔嚓的。我說了個案的進展,說了哼氣,說了鋼琴,說了地板上的震動。我沒有說那張紙條。
她聽完,薯片不嚼了。
「靜,」她說,「你說他的時候,聲音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句子中間,沒有停。」
我沒有說話。
「督導的規矩你記得,」她說,「有任何感覺,寫下來,帶來督導。不要一個人扛。」
「我記得。」
「那就好。」她又開始嚼薯片,「還有,你那台琴,真的該調一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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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節】
【日期:十月二十日(星期二)】
第七節的天氣很好,好得不像香港的秋天。窗外的天空是一整片淡藍,一朵雲都沒有,陽光照在對面舊樓的外牆上,那一排生鏽的冷氣機被照成了暗紅色。房間裡很乾爽,地板溫溫的,扶手椅的絨布摸上去有一點靜電,指尖一碰就輕輕地刺一下。
那一節的前三十分鐘,我們做呼吸和哼氣。
他的呼吸變了。他吸氣的時候,肩膀不再聳起來,氣能沉下去,沉到肚子,他的腹部隨著吸氣慢慢鼓起來,又隨著呼氣慢慢收回去。四拍,兩拍,六拍。我不用數,他已經在數。
第二十二分鐘,他把右手放在胸口,閉上眼睛,呼氣。
嘶——
還是氣音。可是我看見了。
他胸口上那隻手,手指輕輕跳了一下。
很小,很短,大概只有半秒。可是那一下,是從裡面來的。是胸骨在震。
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他的嘴張開著,沒有聲音,肩膀在抖。
他在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嘴張開,沒有聲音,肩膀一下一下地抖,眼角擠出兩道很深的紋路。
我也笑了。很淺,一邊嘴角先動。
「再一次。」我說。
他再試了一次。這一次沒有。再一次,也沒有。可是沒有關係,它已經出現過了。它在裡面,它只是還沒有找到出來的路。
第三十五分鐘,他走到鋼琴前面,坐下。
他坐在琴凳的正中間。他很高,坐在琴凳上,膝蓋頂到了琴鍵下面的木板。他把長髮往後一攏,手指放在琴鍵上。
他彈了那個節拍。
這一次,不是敲在琴蓋上,而是彈在琴鍵上。每一拍,一個音。
一、二、三三、空、五。
五個音。不,是六個,第三拍是兩個。
降B、D、F、F、——、E。
空拍那裡,他沒有用指甲刮。他停住了。停了一整拍,那一拍的空白在房間裡懸著,懸得很長,長得我忘了呼吸。
然後是E。
我坐在扶手椅上,手疊在膝上。我覺得那六個音在我記憶裡很淺的地方,淺得像是一伸手就能撈上來。
我伸手去撈。
撈到的只有水。
他彈了一遍,又彈一遍,每一遍都停在那個E上面,不往下走。好像後面還有,可是他不肯彈,或者他彈不出來。
第四十九分鐘,他把手從琴鍵上拿下來,放在大腿上。
他沒有回頭看我。
---
那天傍晚,我坐在扶手椅上寫紀錄。
落地燈已經開了,米黃色的燈罩把光壓成一個小小的圓,只照亮我的膝蓋、紀錄本,和我拿鉛筆的手。房間其他的地方都沉在陰影裡。鋼琴在陰影裡,琴蓋合著,深棕色的漆只反射著一點點燈光,像一口井的井口。
我削了鉛筆。二B,露出剛好一公分的筆芯。
我寫:
【第七節觀察:個案呼吸已能沉至腹部,節奏穩定。第二十二分鐘哼氣時,胸前觸診出現一次短暫共鳴(約半秒),個案自覺並出現笑的反應(無聲)。個案主動於鋼琴上將節拍配以音高,六音動機,於第五拍後中止,不續。】
【整體評估:進展良好。】
我寫完「進展良好」四個字,停住了。
鉛筆的筆尖停在紙上,停在那一行的下面。
我寫了另一行。
我寫得很輕,比任何一行都輕,輕到筆芯只在紙面上留下一層很淡的灰:
【我開始在星期一的晚上睡不著。】
我看著那一行字。
落地燈的燈泡輕輕地嗡了一聲。
那一行字不是臨床資料。它不屬於個案編號0417的紀錄。它屬於另一本紀錄,一本我從來沒有開過、也不應該開的紀錄。
我拿起橡皮擦,把它擦掉了。
擦得很仔細,擦到紙面起了毛,擦到那一片灰影比第一節那一片更深。我吹掉橡皮屑,合上紀錄本。
進展良好。
這四個字是真的。
那一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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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準備回家的時候,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的號碼我已經刪掉了三年,可是那八個數字,我一看就知道是誰。
我站在門口,一隻鞋穿上了,一隻還在手裡。
電話響了六聲。
我接了。
「靜?」
輕快的聲音,句尾拖得很長。三年了,一點都沒有變。
「屈宏。」
「哎呀,你還記得我的聲音,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掛掉,我想了一個下午要不要打這個電話,打了又掛,掛了又打,你知道我這個人的,一緊張就——」
他在說話。說很多很多話,一句接一句,沒有停。
我知道他這個人。他一害怕,就開始說很多很多話。
「你打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聽說——你知道圈子很小嘛,大家都認識大家,我前兩天跟一個監製吃飯,他說,陸應之,你記得陸應之吧,以前唱《舊港》那個,他說陸應之在看音樂治療,然後我一問,哎,灣仔,舊樓,三樓——」
他停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停。
電話那頭很安靜。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小,大概是他的手指,在某個木頭的桌面上敲。他說話的時候,手指總是在任何表面上按和弦,停不下來。
嗒。嗒。嗒嗒。
空了一拍。
嗒。
我手裡那隻鞋,掉在了地板上。
「靜?你還在嗎?」
我沒有回答。
「那台琴,」屈宏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不像他,「你讓他碰了嗎?」
我站在門口,一隻腳穿著鞋,一隻腳赤著,踩在溫溫的木地板上。
窗外,電車經過。叮叮。
「下星期二之前,」屈宏說,「我過來替你調一調那個降B。好不好?」
他開始哼。
他每次提到舊事,都要哼一段旋律帶過。他哼的是很短的一段,六個音。
降B、D、F、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