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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年的暗語》 阮小滿

第一話 一個月光,油麻地過海

第 1 話 · 免費

早上七點零五分,花園街的鐵閘一扇接一扇地拉起來。

興記茶餐廳的鐵閘最後一個拉。不是因為開得遲,是因為那扇閘太舊,拉到一半會卡住,要用晾衫叉頂一頂,再用力一扯,嘩啦一聲,灰塵從閘頂的橫樑上抖下來,落在門口那塊寫著「興記」兩個紅字的膠地氈上。

鍾家俊站在門口,用手背撥開飛到臉前的灰,先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清晨的茶餐廳:綠色的卡位一格一格排開,膠桌上黏著紙巾盒,白光管一支一支亮起來,照在一整面鏡牆上,鏡子裡又是一整間茶餐廳,卡位、桌子、光管,一層套一層,好像店裡有另一間店。牆上貼滿紅字菜牌,一條一條豎著寫,墨色深淺不一,有的新,有的舊得發黃,邊角捲起來。

空氣裡是昨晚沒散完的油煙味,混著消毒水和一點點濕地拖的潮氣。膠桌摸上去微微黏手,不管抹多少次都一樣,是五十二年的奶茶和豉油一層一層滲進去的。

他把手機收回黑色衛衣的口袋。衛衣是前公司的,胸口印著那個外賣平台的標誌,一隻張開翅膀的鳥。袖口磨破了,右手腕露出一道擦傷的疤,是兩年前送外賣時在彌敦道跌車留下的,那一次右膝也撞到,到現在陰天還會痛。

今天是陰天。他的右膝有一點酸。

「站在門口做什麼?入來幫手!」

聲音從廚房那邊傳出來,洪亮、沙啞,像一面敲了很多年的鑼。

鍾永昌從廚房的布簾後面走出來,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圓肚子,一步一步走到收銀機前面。他穿一件白背心,外面套一件淺藍色短袖襯衫,鈕扣沒扣,腰間繫著一條白色短圍裙,腳上是一雙黑色膠拖鞋,走起路來啪嗒啪嗒地響。半禿的頭頂在光管下面油油亮亮的,剩下那一圈頭髮剪得很短,耳朵上夾著一支原子筆。

他先拍了一下收銀機,然後才拉開抽屜,數零錢。

「阿爸,早。」家俊說。

「早什麼早,七點都過了。」永昌頭也不抬,「你以前送外賣,七點不是已經跑了三張單?」

「那是兩年前。」家俊說,「後來我調去了營運部。」

「營運部,營運部。」永昌把一疊十元紙幣拍在抽屜裡,「營運部教你怎樣開一間茶餐廳?」

家俊沒有回答。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廚房電子磅,白色的,巴掌大,放在收銀機旁邊,按了一下開關。屏幕亮起來,顯示零點零克。

永昌斜眼看著那個磅,看了三秒,哼了一聲,轉身走回廚房,雙手又背在身後。

家俊回來第四天。

四天前,他遞了辭職信。他在那個外賣平台做了五年,前兩年騎車送餐,後三年坐在觀塘一幢玻璃大廈的十九樓,每天對著一個顯示屏,看全港幾萬間餐廳的數據:接單率、出餐時間、評分、退款率、每一張單的平均價。他知道一間茶餐廳要在平台上活下去需要什麼:清楚的菜式照片,標準化的份量,穩定的出餐時間,四點五分以上的評分。

他也知道興記的數字。

興記沒有上任何外賣平台。興記的客人全部是街坊,每天早上是附近的老人家和地盤工人,中午是寫字樓的文員,下午是放學的學生,晚上是夜班的的士司機。這些客人,五年前每天有四百多個,今年剩下兩百出頭。花園街的舖租上年加了百分之二十二,下一次續約是明年三月。

他用了一個晚上,把興記過去三年的收支從那幾本手寫的帳簿抄進試算表。帳簿是蓮姐記的,字很大,數字寫得歪歪斜斜,有時候一個月的數字寫在兩頁上,中間夾著一張菜市場的收據。他抄到凌晨四點,把最後一個數字輸入,按下 Enter。

試算表最右邊那一格,顯示著六點二。

按現在的收支,興記還可以撐六個月零一個星期。

他把試算表傳給父親,父親沒有打開。他打電話回家,父親說「我在開爐」,掛了。第二天他遞了辭職信,搬回旺角那個三百呎的唐樓單位,睡回他十二歲那年睡的那張雙層床的下格。上格堆滿了茶餐廳的雜物:幾箱紙巾,一箱淡奶罐,一疊舊餐牌。

「上架。」他對父親說,「全部菜式標準化,拍照,上外賣平台。不做的話,撐不過半年。」

父親瞪著鏡牆裡的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

然後他轉身進了廚房,開爐。

早上七點半,第一批客人進門。

一個穿地盤反光衣的中年男人,一個拿著報紙的老伯,兩個穿校服的中學生。他們進門的時候,永昌已經站在收銀機後面,手裡拿著點菜簿,耳朵上的原子筆取下來了,在指間轉了一圈。

「老闆,照舊。」地盤男人坐下,說。

「照舊。」永昌在點菜紙上畫了一個符號,撕下來,往廚房的窗口一插,同時扯開喉嚨:「三號卡,一個月光,油麻地,過海!」

廚房裡傳來一聲「知」,是老趙。

家俊站在收銀機旁邊,手機已經打開了錄音。他看著父親在點菜紙上畫的那個符號:一個圓圈,圓圈中間點了一點,旁邊是一個三角形,三角形下面畫了一條波浪線。

「一個月光是什麼?」他問。

「太陽蛋。」永昌說。

「那為什麼叫月光?」

「因為蛋黃要流,流出來像月光。」永昌說,好像這是全世界最明顯的事。

「油麻地呢?」

「奶油多,牛油加倍。」

「為什麼叫油麻地?」

「油多嘛。」永昌說,「油多,麻麻地,多到有點麻。」

家俊在手機的記事本上打字:月光=太陽蛋(蛋黃流心)。油麻地=奶油多(牛油雙倍)。他打得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飛。

「過海呢?」

「外賣。」永昌說,「帶走。」

「為什麼帶走叫過海?」

永昌終於轉頭看他。他的眉毛很粗,眼睛很小,但很精,像兩粒黑豆嵌在圓臉上。那雙眼睛先看了一眼家俊腳上的白色球鞋,再往上看到他手上的手機。

「因為以前外賣是送去對面海的寫字樓。」永昌說,「你阿爺那時候,每朝早用單車送十幾份奶茶多士過海,搭天星小輪。一杯奶茶一滴都不許灑。」

家俊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阿爺送外賣?」

「不然你以為外賣是你們公司發明的?」永昌哈哈兩聲,拍了拍剛好走過的一個熟客的肩膀,那個熟客莫名其妙地回頭,他已經轉身去收錢了。

家俊把「過海=外賣(阿爺年代送去對岸寫字樓)」這一行打完,又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要查證。

水吧在收銀機旁邊,是一個一米多高的鋁質檯,檯面上排著一個一個大茶壺、茶袋、淡奶罐、煉奶罐、糖罐、一疊一疊的玻璃杯和厚瓷杯。

蓮姐站在水吧後面,只露出上半身。她很矮,大概一米五五,但手臂比家俊的小腿還粗,一件深藍色的茶餐廳制服,圍裙上佈滿深深淺淺的奶茶漬,像一張地圖。短髮燙成小捲,用黑色髮網罩住,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唇膏,一大清早就塗得整整齊齊。

她舉起茶袋,舉得很高,差不多到了頭頂,然後把茶從高處倒進另一個茶壺,一條深褐色的茶柱在空中拉開,又細又直,落進壺裡一點都不濺。她右手腕戴著一個黑色護腕,手腕比左手腫了一圈,是拉了三十年奶茶拉出來的。護腕上面是一條細細的金手鏈,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奶茶的香味濃得發苦,從水吧那邊一陣一陣飄過來。

「阿俊,你又在錄音?」她看也不看他,嘴裡說話,手上動作一刻不停,「你阿爸說話你都錄,他放個屁你也錄?」

「蓮姐,」家俊說,「月光、油麻地、過海,我記下了。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蓮姐大笑,用手捶了一下水吧檯,檯面上的玻璃杯一起叮叮地響,「還有幾百個!你阿爸那本字典,我學了三十年都學不完!」

「那可以寫下來嗎?」

「寫下來?」蓮姐停了一停,茶袋懸在半空,「寫下來就不是暗語了。」

她又拉了一條茶柱。

「一個凍檸茶走甜,叫什麼?」家俊問。

「雪中送炭,孤寒。」蓮姐說得比茶柱還快。

「為什麼叫雪中送炭?」

「凍,就是雪。檸茶,那片檸檬黃黃的,就是炭火。」

「那不要甜呢?」

「不要甜就是『孤寒』。」蓮姐說,「雪中送炭孤寒,就是凍檸茶走甜。」

家俊打字:雪中送炭=凍檸茶。孤寒=走甜。

他看著自己打的字,覺得自己在翻譯一本外語詞典,而且是一種只有三個人會說的外語。

上午十點,早餐市過去,茶餐廳安靜了一些。

家俊開始拍照。他把一張膠桌抹乾淨,鋪上一塊白色的卡紙,架起一個手機腳架,旁邊放一盞小小的補光燈。他叫老趙每樣菜做一份,做出來,他先放上電子磅秤重,記下重量,再用尺量碟子裡每樣東西的大小,再拍照,每樣菜拍三個角度。

老趙六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頭上戴一頂白色紙帽,一整天都在廚房裡,很少出來。他做菜的時候不說話,只有鑊鏟敲鑊邊的聲音,噹噹噹,跟著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像一個打了很多年鼓的鼓手。

第一碟是餐肉煎蛋飯。家俊放上磅:四百二十三克。飯兩百一十克,餐肉兩片,每片厚零點八公分,煎蛋一隻,蛋白直徑約九公分。

第二碟是同樣的餐肉煎蛋飯,是老趙中午做給另一個客人的,家俊攔住樓面夥計,借來量一量。四百六十一克。飯兩百四十五克,餐肉兩片,其中一片厚一點一公分。

「趙叔,」家俊把兩碟飯並排放在一起,「為什麼兩碟不一樣?」

老趙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說:「一個是三號卡,一個是地盤。」

「什麼意思?」

「地盤的做粗重工夫,要飽。」老趙說完,頭就縮回去了。

家俊看著那兩碟飯,看了很久。

他在手機上打字:同一個菜,按客人分份量。無標準。

然後他在後面加了一句:外賣平台無法接受。

十二點正,午市開始。

那不是開始,是爆發。門口的膠簾被人一掀再掀,冷氣從門縫漏出去,街上的熱氣和汽車廢氣一起湧進來。寫字樓的文員三五成群,頸上掛著職員證;搬運工人赤著手臂,汗水在背心上印出一個一個深色的圓;兩個穿護士制服的女孩擠在一張卡位的同一邊,手機放在桌上,一邊吃一邊看劇。

十四張桌子,六個卡位,四十分鐘內坐滿又換了一輪。

永昌站在收銀機後面,點菜簿翻得像一把扇。他一邊收錢,一邊喊單,一張嘴同時做兩件事,聲音一句蓋過一句,快得像連珠炮:

「五號卡,兩個常餐,一個阿婆通,一個紅衫仔,一個包公,一個雪中送炭孤寒!」

「九號檯,一個三號風球,走青,老趙手!」

「門口,四個油麻地過海,一個月光加一個半月!」

廚房裡「知」「知」「知」地應,鑊鏟敲鑊邊,噹噹噹,油下鑊,嗤一聲,抽油煙機轟轟地吼,把鑊氣從廚房窗口推出來,推到整間店,每個人的頭髮上都沾了一層。

家俊站在收銀機旁邊,手機舉在胸前錄音,拇指在屏幕上追。阿婆通,是什麼?紅衫仔,是什麼?三號風球,是什麼?老趙手,是什麼?半月,是什麼?他打了一串問號,問號後面又是問號,他的手指追不上父親的嘴。

蓮姐在水吧後面,每聽完一張單,嘴唇就先動一遍,無聲地把整張單默唸一次,然後手才開始動。茶袋舉高,茶柱拉開,冰塊嘩啦一聲倒進杯裡,檸檬片用刀尖一挑,三片疊在杯口。三杯飲品同時做好,排成一條直線推出水吧,一滴都沒有灑。

「蓮姐,」家俊擠過去,壓低聲音,「阿婆通是什麼?」

「通粉煮軟一點,軟到不用咬,給牙齒不好的老人家。」蓮姐手不停。

「紅衫仔?」

「番茄。番茄炒蛋飯。」

「三號風球?」

「小辣。八號是中辣,十號是大辣。」

「半月?」

「煎蛋只煎一面,不翻。」蓮姐說,「月光是太陽蛋流心,半月是只煎一面,全月是兩面煎熟。你記住了沒有?」

「老趙手呢?」

「老趙手就是……」蓮姐想了一想,捶了一下水吧檯,大笑,「老趙手就是老趙覺得應該怎樣就怎樣!」

家俊把這一句打進手機,打完,看著屏幕,覺得那一句是整本字典裡最不可能上架的一行。

一點四十五分,最後一輪客人結帳離開。膠桌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杯印,地上有一張被踩扁的吸管紙。永昌把點菜簿插回胸前的口袋,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在店裡走了一圈,像一個將軍在巡視戰後的陣地。

他走過家俊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家俊的手機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問號。

「一個午市都記不下來?」他說,「你阿爺那時候,一個人頂一間舖。」

說完,他又背著手走開了。

下午兩點半,下午茶時段,他把拍好的照片傳到手提電腦上,一張一張修圖,調光,裁切。他在一個卡位裡坐下,那是七號卡,最靠裡面,頭頂有一盞黃色的小燈。卡位的綠色人造皮坐墊裂了一條縫,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

他在外賣平台的商戶後台開了一個帳號。店名:興記茶餐廳。地址:旺角花園街。營業時間。菜單分類:早餐、常餐、快餐、特餐、粉麵、飯類、多士、飲品。

他一個一個菜式輸入:名稱、價錢、描述、份量、照片。

「餐肉煎蛋飯」,描述:「香煎餐肉兩片,配太陽蛋一隻,白飯。約四百三十克。」

他看著「太陽蛋」三個字,想了一想,沒有改。外賣平台上的客人不會知道什麼是月光。

鏡牆就在他對面。從他坐的位置,可以在鏡子裡看見整間茶餐廳:父親站在收銀機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門外;蓮姐在水吧拉茶,茶柱在空中一閃一閃;幾個客人低著頭吃東西;廚房窗口的布簾偶爾被風吹起,露出老趙的紙帽。

鏡子裡還有他自己。一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瘦高,微駝,脖子向前伸,盯著一部手提電腦。兩側剪短、上面蓋耳的頭髮已經三個月沒剪,瀏海長到遮住眼睛。

他覺得鏡子裡那個人,跟這間店一點都不像。

晚上九點,茶餐廳準備關門。

家俊還在拍照。他要把牆上所有的紅字菜牌都拍下來,一條一條,作為參考。菜牌是用毛筆寫在紅紙上的,有的是父親的字,粗而圓;有的是另一種字,瘦而挺,年代更久,紅紙都褪成了淡粉色。

他一條一條拍過去。「咖喱牛腩飯」「豉油王炒麵」「火腿通粉」「鮮油多」「西多士」「凍奶茶」……

拍到鏡牆右邊最角落的時候,他停下來了。

那裡有一條菜牌,被另一條新的菜牌貼住了。新的那條寫著「沙嗲牛肉公仔麵」,字是父親的,紅紙還很鮮艷。但新紙比舊紙窄了一點,舊紙的邊從新紙兩邊露出來,是那種褪成淡粉色的紅紙,上面的字是那種瘦而挺的字,只露出每個字左右兩邊的一小截筆畫。

家俊用指甲輕輕挑起新紙的一角。膠水已經很舊了,一挑就起。他把新紙掀開一半,露出下面那條舊的菜牌。

四個字:白雪紅梅。

後面的價錢被人用黑色墨水塗掉了,塗得很仔細,一點都看不出原來寫的是多少。

「阿爸,」他轉頭喊,「白雪紅梅是什麼?」

茶餐廳裡忽然靜了一下。

蓮姐在水吧後面洗杯,水龍頭還開著,但她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一秒之後又繼續,而且洗得更快了。

永昌站在收銀機後面,正在數今天的錢。他沒有抬頭。

「不做了。」他說。

「是什麼菜?」

「不做了就是不做了。」永昌把一疊紙幣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那麼多問題,營運部教你的?」

家俊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那條舊菜牌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亮了一下,照亮那四個字。

永昌抬起頭,看著鏡牆,看著鏡子裡那張被掀開一半的舊菜牌。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然後他把信封放進抽屜,關上,一聲不響地轉身,走進廚房。

家俊聽見廚房裡傳來打火的聲音,啪一聲,然後是爐火轟轟地燒起來的聲音。那個時候已經九點十五分,老趙早就下班了,廚房裡應該什麼都不用煮。

爐火一直燒著。沒有鑊鏟的聲音,沒有油下鑊的聲音,只有火。

蓮姐把水龍頭關了,用圍裙擦手,走過來,站在家俊旁邊。她抬頭看著那張被掀開一半的舊菜牌,眼睛轉得很快,從菜牌轉到廚房的布簾,又從布簾轉回菜牌。

「貼回去。」她小聲說。

「蓮姐,那是什麼菜?」

「貼回去。」她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更小,「你阿爺的字,你阿爸不許人動。」

家俊把新紙壓回去,用手掌按了按。膠水已經不黏了,紙邊又翹起來一點。

蓮姐轉身回到水吧,拿起一個茶壺,開始洗。她洗得很用力,茶壺撞在鋁質的洗手盆上,噹噹地響。

家俊站在鏡牆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還有自己身後,那一整間被白光管照得發亮的茶餐廳。廚房的布簾後面,火還在燒。

他拿出手機,打開外賣平台的商戶後台。所有菜式都輸入好了,一共八十七項,每一項都有照片、份量、描述。最上面有一個綠色的按鈕,寫著「確認上架」。

他打開記事本,在他翻譯了一整天的暗語字典最下面,加了一行:

白雪紅梅=?(阿爺的菜。不做了。阿爸聽到就開爐。)

然後他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按鈕。

屏幕跳出一行字:「恭喜!您的店舖將於明天上午十一時正式上線。」

廚房裡的火,一直燒到十點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