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雪中送炭孤寒
上午十時五十八分,興記的冷氣機在門口滴水,一滴一滴打在膠地氈上,把「興記」兩個紅字泡得發黑。
早餐市剛過,店裡只剩兩桌客人。一個老伯在三號卡看馬經,一邊看一邊用原子筆在報紙上圈圈點點;兩個穿地盤反光衣的男人在門口那張膠桌吃最後一口多士,多士的碎屑落在桌上,跟桌面那層五十二年的黏膩粘在一起。水吧那邊的茶壺還在滾,空氣裡是濃得發苦的茶香,混著廚房傳出來的豬油和洋蔥味。
鍾家俊坐在收銀機旁邊一張高凳上,面前放著一部平板電腦。
平板是外賣平台寄來的,黑色的外殼,背後貼著平台那隻張開翅膀的鳥。他昨晚把它設定好,固定在收銀機旁邊的一個支架上,音量調到最大,這樣接單的時候,整間店都聽得見。
他的電子磅放在平板旁邊,屏幕顯示零點零克。
他看了一眼手機。十時五十九分。
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褲管。那件前公司的黑色衛衣今天他沒有穿,換了一件灰色的T恤,但右手腕那道跌車留下的擦傷疤還是露在外面,淺粉色的,像一條褪了色的線。瀏海長到遮住眼睛,他用手撥了一下,撥開,又垂下來。
鍾永昌站在收銀機後面,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門外。他今天沒有看平板一眼。耳朵上夾著那支藍色原子筆,筆蓋被咬得扁扁的。
十一時正。
平板沒有響。
家俊刷新了一次後台。店舖狀態:營業中。菜單:八十七項。訂單:零。
他又刷新了一次。
「你刷它,它就會響?」永昌說,眼睛還是看著門外。
家俊沒有回答。
十一時零四分,平板響了。
那是一種很尖、很長的叮咚聲,一連響三次,在安靜的茶餐廳裡像有人按了一下警鐘。三號卡的老伯猛地抬頭,手裡的原子筆在馬經上劃出一條長長的斜線。門口兩個地盤工人一起轉過頭來。
蓮姐在水吧後面罵了一句:「什麼東西!嚇死人!」
家俊一把抓起平板。屏幕上跳出一張訂單:
「凍奶茶(少甜)× 1,火腿通粉 × 1。送往:旺角亞皆老街。預計取餐時間:十一時十九分。」
他看著那張訂單,看了三秒,然後站起來,高凳在地上刮出一聲。
「第一張單!」他說。
沒有人回應他。
永昌斜眼看了一眼平板,又看了一眼兒子,然後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點菜簿,取下耳朵上的原子筆,在紙上畫了兩個符號:一個方格,方格裡面一條斜線;一個小圓圈,旁邊一條波浪。他把紙撕下來,往廚房的窗口一插,扯開喉嚨:
「一個雪中送炭加奶,孤寒一半;一個紅腸通,過海!」
廚房裡傳出一聲:「知。」
家俊站在那裡,舉著平板。訂單上寫的是「凍奶茶(少甜)」,父親喊的是另外一種東西,但廚房和水吧都已經動起來了。蓮姐的茶袋舉過頭頂,茶柱在半空拉開,冰塊嘩啦一聲倒進膠杯裡。她嘴唇先動了一遍,無聲地唸完那張單,手才開始倒淡奶。
十一時十七分,第一個外賣員到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穿著平台的黃色外套,頭盔還戴在頭上,腳上的球鞋沾滿了雨水。他站在門口,拿著手機,看了一眼店裡,好像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走錯地方。
「興記?」他問。
「是。」家俊說。
那個男孩看著牆上的紅字菜牌,看著鏡牆,看著綠色的卡位,說:「這間店以前沒有上平台的吧?」
「今天第一天。」
「怪不得。」男孩接過膠袋,看了一眼袋上貼的訂單號碼,「我在這區送了三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間店的單。」
他走了。家俊站在門口,看著他的黃色外套在花園街的人潮裡越走越遠,轉過街角,看不見了。
兩年前,他也穿過一模一樣的黃色外套,在同一條街上跑。
中午十二時,午市開始,平板開始不停地響。
叮咚、叮咚、叮咚。每一張單都響三次。一張單還沒響完,下一張又來了,聲音疊在一起,變成一段斷斷續續的警報。永昌的喊單聲、廚房鑊鏟敲鑊邊的噹噹聲、抽油煙機的轟鳴、門口客人的說話聲,再加上這個叮咚叮咚,整間茶餐廳好像一個同時開了七八個頻道的收音機。
外賣員一個接一個地進來,擠在收銀機前面,黃色外套、綠色外套、橙色外套,頭盔上的雨水滴在地上。有人催:「單號四十七,好了沒有?」有人問:「洗手間在哪裡?」有一個外賣員站在水吧前面,一直看蓮姐拉茶,看得出神,差點被後面的人撞到。
家俊站在平板前面,一邊接單,一邊把訂單內容大聲讀出來。
「一個餐肉煎蛋飯,一個凍檸茶!」
永昌把他讀的東西翻譯成暗語,喊進廚房:「一個午餐肉月光飯,一個雪中送炭,過海!」
「一個沙嗲牛麵,加底!」
「一個翻風,加大,過海!」
「一個番茄炒蛋飯,走蔥!」
「一個紅衫仔,走青,過海!」
一句普通話變成一句暗語,一句暗語變成一碟菜。家俊站在父親旁邊,聽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被父親重新說一次,像兩個人在說同一件事的兩種語言。
有兩次,父親翻譯得不一樣。
一張單寫著「西多士」,父親喊的是「一個太平山,走油,過海」。家俊回頭看訂單,訂單上沒有寫走油。他問父親為什麼走油,父親說:「外賣西多士,放二十分鐘,油會滲進麵包,軟了,不好吃。走一半油,送到的時候剛好。」
另一張單寫著「熱奶茶」,父親喊的是「一個白,重手,過海」。家俊問什麼是重手。父親不耐煩地揮手:「就是重手!」
家俊把手機拿出來,在記事本上打:重手=?
他沒有時間問第二次。平板又響了。
下午兩點半,午市結束。
店裡終於靜下來。膠桌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杯印,地上有幾張被踩扁的收據。永昌把點菜簿插回胸前的口袋,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在店裡走了一圈。
家俊打開後台,看今天的數據。
四十一張單。平均出餐時間,十四分鐘。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三。評分:四點八,十五個評價。
「阿爸,」他說,「四點八。」
永昌沒有回頭。
「十五個評價,十四個五星,一個四星。」家俊說,他的聲音平直,但比平時快了一點,「這個數字,放在全旺角的茶餐廳裡,排前百分之五。」
「前百分之五。」永昌重複了一次,好像在嚐一個他沒有吃過的東西。然後他哈哈兩聲,走過去,拍了一下正在擦桌子的樓面夥計的肩膀。那個夥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跟著笑了一笑。
蓮姐在水吧後面,用護腕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捶了一下水吧檯,檯面上的玻璃杯叮叮地響。
「前百分之五又怎樣?」她大聲說,「我三十年都是前百分之一!」
家俊低頭笑了,笑得有點靦腆。
那是他回來興記四天,第一次笑。
下午三點十二分,平板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叮咚,是另一種聲音,很短,很輕,嘟的一下。那是新評價的通知。
家俊打開。
兩星。
評價的內容只有一行字:
「和小時候吃的那款不一樣了。」
訂單內容:熱奶茶 × 1,西多士 × 1。送往:何文田。
家俊看著那一行字,心沉了一下。十五個評價之後的第一個兩星。四點八變成了四點六。
他點開那個帳號的資料。帳號名稱是英文的,四個字母加一個姓氏:C. Y. Ching。頭像是一張很舊的照片,黑白的,照片裡是一艘天星小輪,停在尖沙咀碼頭,船頭的欄杆上掛著救生圈。
他把平板轉過去。
「阿爸,」他說,「有一個兩星。說和小時候吃的不一樣。」
永昌走過來,低頭看平板。他的眼睛很小,但很精,先看了評價的內容,然後看那個帳號的名字,然後看那張天星小輪的頭像。
他的眼睛在那張頭像上停住了。
家俊看見父親的臉,那張紅潤油亮的圓臉,忽然好像失去了顏色。不是變白,是變灰,好像有人把他臉上的光調暗了一格。
永昌沒有說話。
他沒有瞪著鏡牆裡的自己,沒有去開爐,沒有哈哈兩聲,也沒有拍任何人的肩膀。他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張頭像,雙手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阿爸?」
永昌轉過身,走回收銀機後面。他伸手拍了一下收銀機,拍得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然後他拉開抽屜,又關上,好像忘了自己要拿什麼。
「阿爸,你認識這個人?」
永昌從耳朵上取下原子筆,放在收銀機旁邊,又拿起來,夾回耳朵上。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那天下午和晚上,永昌沒有說一句話。
他照樣站在收銀機後面,照樣收錢、畫點菜紙、插在廚房的窗口。但他不喊單了。他畫好點菜紙,插上去,老趙從窗口探頭看一眼,就開始做。水吧那邊,蓮姐每隔幾分鐘就走過來看一次窗口上插著的紙,看完,默唸一遍,回去拉茶。
沒有喊單聲的興記,很奇怪。家俊從小在這間店長大,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安靜的興記。鑊鏟的聲音、抽油煙機的聲音、客人的說話聲都還在,但少了父親那一把洪亮沙啞的聲音,整間店好像少了一根柱子,其他聲音都不知道應該靠在哪裡。
熟客們也察覺到了。三號卡那個看馬經的老伯,結帳的時候看了永昌好幾眼,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昌哥,保重。」
永昌點點頭,把找零放在他手上。
晚上九點,關門。
鐵閘拉下來一半,店裡只剩下兩支白光管。老趙已經走了,樓面的夥計也走了。永昌坐在收銀機後面,把一天的點菜紙從窗口的鐵線上一張張拔下來,疊好,用橡皮筋紮起來。
他今天沒有數錢。
他把那疊紙紮好,放在收銀機旁邊,然後站起來,雙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走進廚房。家俊聽見廚房的布簾拉開又合上。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打火,沒有爐聲。
家俊坐在七號卡。卡位頂上那盞黃色的小燈還亮著,照在他面前的平板上。
那一行字還在:「和小時候吃的那款不一樣了。」
他點開那張訂單,看那兩樣東西:熱奶茶,西多士。熱奶茶,父親喊的是「一個白,重手,過海」。西多士,父親喊的是「一個太平山,走油,過海」。
重手是什麼,他不知道。走油,父親說是因為外賣放久了會軟。
那是父親為外賣改過的做法。還是不對。
他盯著那個帳號的頭像,那艘黑白的天星小輪,看了很久。過海,他想。阿爺那時候,每天早上用單車送十幾份奶茶多士過海,搭天星小輪。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掀開布簾的一角。
廚房裡沒有開燈,只有後巷的街燈從抽氣扇的葉片之間漏進來,一條一條地切在牆上。空氣裡還有中午留下的油煙味,涼了,黏在鼻子裡。爐頭是冷的,鑊擱在爐上,鑊底朝天。
父親坐在爐邊一張矮凳上,背對著門口。他的圓肚子壓在大腿上,背彎著,那件淺藍色短袖襯衫的背後皺成一團。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樣東西,家俊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舊的鐵壺,壺身凹了幾處,外面包著兩層發黃的舊報紙,報紙外面用一條褪了色的毛巾紮住,打了一個結。
父親的手放在那個結上,一動不動。
家俊站在布簾後面,看了很久。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一杯奶茶一滴都不許灑。
他沒有進去。他放下布簾,回到七號卡。
水吧那邊傳來水聲。
蓮姐還沒有走。她站在水吧後面,只露出上半身,黑色的髮網還罩在頭上,深紅色的唇膏被一整天的茶氣蒸得淡了一點。她在拉茶,拉的是一小壺,大概只夠兩杯,給自己的宵夜。
家俊站起來,走過去。
「蓮姐。」
「嗯。」
「程……C. Y. Ching,」他說,「是誰?」
蓮姐的手停了一下。茶袋舉在半空,茶水從袋底一滴一滴地漏下來,落在壺裡,嗒,嗒。
然後她繼續拉茶。
「你阿爸不說,我也不說。」她說。
「他整晚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知道。」蓮姐說,「我在這裡三十年,見過兩次。」
「兩次?」
蓮姐沒有回答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她把茶倒進兩隻厚瓷杯,加淡奶,推一杯到家俊面前。茶是深褐色的,淡奶在表面打了一個轉,慢慢散開,變成一種很溫暖的顏色。
家俊喝了一口。很濃,很苦,苦完之後,舌根上有一點甘。
「這是店裡的奶茶?」他問。
「這是我的奶茶。」蓮姐說,「店裡的沒有這麼濃。」
「為什麼?」
「因為我喝不慣淡的。」
家俊低頭看著杯裡的奶茶,想起那個評價:和小時候吃的那款不一樣了。
「蓮姐,」他說,「我想把暗語寫成菜單。」
蓮姐抬起眼睛看他。兩道紋成深棕色的粗眉一揚,圓眼睛轉得很快,把他從頭看到腳。
「寫給誰看?」
「寫給外賣的客人看。」家俊說,「每一個菜,寫上暗語的名字,寫上是什麼,寫上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月光,太陽蛋,因為蛋黃要流,流出來像月光。油麻地,奶油多,因為油多,多到有點麻。」
「你寫這些,客人會看?」
「會。」家俊說,他的聲音很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在平台做了三年數據。客人點外賣,百分之六十的時間在看菜式描述。有故事的描述,點擊率比普通描述高百分之三十八。」
蓮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大笑起來,捶了一下水吧檯。
「百分之三十八!」她說,「你這個人,連奶茶都要算百分比!」
但她沒有說不。
她把茶袋放進一個大膠桶裡,重新拿起一個空茶壺,放在爐上。
「重手,」她說,「你今天問你阿爸,他不肯說的那個。」
家俊馬上拿出手機,打開錄音。
「重手就是茶膽要多放一撮,」蓮姐說,手已經在動了,把一撮茶葉放進茶袋,又抓了一小撮,「平時一壺茶用一兩二,重手就用一兩四。多了兩錢,茶就濃一點,苦一點。」
「為什麼外賣要重手?」
「因為要過海。」蓮姐說,「以前你阿爺用單車送奶茶,送到天星碼頭,上船,過海,再騎到中環的寫字樓,最快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奶茶會涼,會淡。所以過海的奶茶,一開始就要做得濃一點,送到的時候,剛好。」
她把熱水倒進茶壺,蓋上蓋子。
「你阿爸今天喊重手,是記得的。」她說,「但是用你那些膠杯,杯蓋有個小洞,蒸氣走得快,二十分鐘就淡了。以前你阿爺用的是鐵壺,外面包兩層報紙,再用毛巾紮住。」
家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那麼西多士呢?」
「西多士,」蓮姐說,「以前過海的西多士是不淋糖漿的。糖漿另外用一個小瓷碟裝著,蓋一張蠟紙,客人要吃的時候自己淋。你阿爸今天叫走油,是對的,但是你那個平台的盒子,糖漿一淋上去就封住,麵包悶著,二十分鐘,全軟了。」
家俊看著手機,錄音的時間在一秒一秒地跳。
「所以,」他說,「那個人說不一樣,是真的不一樣。」
蓮姐沒有回答。她拿起茶袋,舉高,舉過頭頂,把茶從高處沖下來。茶柱在白光管下拉成一條又細又直的深褐色的線,一滴都不濺。
「阿俊,」她說,「你阿爺那本字典,不是寫給客人看的。」
「那是寫給誰看的?」
「寫給做的人看的。」蓮姐說,「一個名字,就是一個做法。月光,是蛋黃要流。雪中送炭,是冰要多,檸檬要厚切,讓人咬得到。孤寒,是糖放少,但不是不放,放三分之一。過海,是要記得這碗東西,要走很遠的路,才到那個人手上。」
她放下茶袋,看著他。
「你把名字翻成普通話,名字就死了。」她說,「你要翻,就要把做法一起翻。」
家俊看著她。她的圍裙上佈滿深深淺淺的奶茶漬,右手腕的護腕已經被汗浸濕,護腕上面那條細細的金手鏈,在白光管下閃了一下。
「那你教我。」他說。
蓮姐笑了,捶了一下水吧檯。
「今晚?」
「今晚。」
那天晚上,蓮姐教到十二點。
她一邊拉茶,一邊說,一個名字,一個做法。家俊一邊錄音,一邊打字,一邊用那個電子磅秤茶葉、秤糖、秤淡奶。蓮姐說一撮,他就秤一撮是幾克;蓮姐說三分之一,他就問三分之一是多少毫升。蓮姐被他問得不耐煩,把茶袋摔進水桶裡,罵他像一個審計師。然後又撈起茶袋,繼續教。
他的手機記事本,從「月光=太陽蛋(蛋黃流心)」開始,一行一行地長下去。每一行後面,都多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做法、份量、為什麼。
「雪中送炭=凍檸茶(冰多,檸檬切兩毫米厚,三片疊杯口;外賣另加一杯冰,分開裝)」
「孤寒=糖三分之一(不是走甜)」
「重手=茶葉一兩四(過海用;外賣改用保溫杯,杯蓋封實)」
「太平山=西多士(過海不淋糖漿,另裝)」
寫到第四十幾條的時候,蓮姐停了下來。
她看著廚房的布簾。布簾後面沒有燈,黑黑的。永昌還在裡面,三個小時了,沒有聲音,也沒有出來。
「你阿爸,」蓮姐小聲說,「這三個小時,應該在想同一件事。」
「什麼事?」
蓮姐沒有回答。她收拾茶壺,洗杯,用抹布擦水吧檯,擦得很慢。然後她脫下圍裙,掛在牆上的釘子上,拿起她的手袋。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鏡牆右邊最角落那條菜牌。那條被新紙貼住、紙邊翹起來的舊菜牌。
「白雪紅梅,」她說,「以前只有一個人點。」
她彎腰,鑽過半拉下的鐵閘,走了。
家俊站在店裡,看著那條菜牌。
然後他回到七號卡,打開平板,點開那個兩星評價。評價下面有一個按鈕,寫著「商戶回覆」。
他打了很多字,又刪掉。他寫了一段很長的道歉,寫了外賣包裝的問題,寫了保溫杯,寫了糖漿另裝,寫了他今晚學到的所有東西。寫完,他看了一遍,全部刪掉。
最後,他只打了一行字:
「程先生,過海的奶茶,下一次會重手。」
他按了發送。
然後他坐在七號卡,看著廚房那塊黑黑的布簾,等父親出來。
十二點四十分,平板響了一聲,很短,很輕,嘟的一下。
是那個帳號的回覆。
回覆只有七個字:
「你是阿昌的兒子?」
家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還沒有想好怎樣回答,布簾後面,廚房裡,傳來一聲打火的聲音。
啪。
然後是爐火轟轟地燒起來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