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A會議室
早上八時四十七分，觀塘那座玻璃幕牆商廈的大堂冷得像一個冰箱。
冷氣從天花板的長條出風口吹下來，帶著一股新裝修的石材粉塵味。旋轉門每轉一圈，就把外面觀塘道的熱氣和巴士廢氣切一小塊送進來，又馬上被冷氣吞掉。保安櫃檯後面的屏幕上，一格一格列著租戶名單，二十八樓那一行寫著：頌聲科技有限公司。
程頌之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三秒。
那四個字的字體，是他十年前在一間茶餐廳的餐紙上畫出來的。當時他用的是一支借來的原子筆，「聲」字的耳朵旁畫了三次才畫對。現在那四個字被做成了發光的白色，端端正正地掛在一座甲級商廈的大堂裡，跟一間上市銀行的名字排在同一格。
他三十八歲，身高一米七九，站著的時候背很直，直得像有人在他背後插了一把尺。他穿一套深炭灰色的單排扣西裝，西裝裡面不是襯衫，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領口貼著喉結。胸口的口袋裡插著一支黑色鋼筆，筆夾是銀色的，在大堂的燈下亮了一下。
他的頭髮剪成極短的平頭，兩鬢已經灰白。
五年前，他的頭髮長到肩膀，在後腦紮成一束。公司的年輕工程師私下叫他「馬尾哥」，財經雜誌的記者寫他「帶點藝術家氣質的科技創辦人」。現在那束馬尾不見了，連同那本雜誌、那間辦公室、那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一起不見了。
他沒有去染那兩鬢的白。
「先生，請問找哪一家公司？」保安問。
「頌聲科技。」他說，「我姓程。Stephen Ching。」
他的聲音很平穩，很低，每句話最後一個字都說得特別輕，好像把字放下，而不是把字丟出去。
保安在電腦上查了一下，遞給他一張訪客證。訪客證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大大的「V」字。
Visitor。訪客。
程頌之把訪客證夾在西裝的翻領上，走向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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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樓的電梯門打開，第一樣撲過來的是地毯的氣味。
那是新地毯才有的膠味，有點甜，有點刺鼻，像剛拆封的玩具。整層樓的地毯都換過了，從前是深灰色的，現在是一種帶暗紋的藏青色，踩下去軟得過分，像踩在一層厚厚的苔蘚上。
接待處的背景牆也換了。從前那面牆是清水混凝土，上面只釘著四個不鏽鋼字；現在是一整面發光的屏幕，循環播著公司的宣傳片。片裡一個穿白色T恤的年輕女孩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廣東話，手機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完整的中文字，字幕下面打出一行標語：「每一把聲音，都值得被聽見。」
那一句標語也是他寫的。
「是Stephen嗎？」
一個男人從玻璃門後面快步走出來。四十出頭，戴無框眼鏡，頭髮剪得很整齊，淺紫色襯衫配深灰色西褲，腰間的皮帶扣是一個小小的品牌標誌。他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剛好，時間剛好，是那種上過領導力課程的握法。
「梁偉業，營運總監。叫我Raymond就好。」他說，「瀚川那邊跟我們說了，這三個月你會在這裡做營運檢討。歡迎歡迎。」
「謝謝。」
梁偉業是四年前加入的。程頌之知道他，他卻不知道程頌之。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就像你在自己家門口，被一個新來的管家問你找誰。
「郭先生今天早上在新加坡，下午才回來。」梁偉業一邊帶路一邊說，「他交代我先帶你熟悉一下環境。你需要什麼資料，儘管開口。瀚川是我們最大的外部股東，他們委派的顧問，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四個字，他說得很用力。用力得像在說服自己。
程頌之點了點頭。
他跟在梁偉業後面，走過開放式辦公區。一排一排的白色長桌，每張桌上兩個屏幕，上百個穿便服的年輕人低頭敲鍵盤。空氣裡有咖啡、微波爐加熱的早餐、和一種很淡的電子零件發熱的味道。靠窗那一排，有人在桌邊擺了一盆仙人掌，仙人掌上戴著一頂小小的聖誕帽，大概從去年十二月一直戴到現在。
走過工程部的時候，一個人抬起了頭。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胖子，穿一件灰色的公司連帽衛衣，衛衣胸口印著公司的舊標誌——是舊的那一版，第一版，「聲」字的耳朵旁有一個很小的缺口，那是程頌之當年故意留下的。這件衛衣是公司第一年的週年紀念品，只印過五十件。
胖子叫何嘉朗。英文名Ivan。是程頌之請的第一個工程師。
五年前那個晚上，何嘉朗交了一份四十頁的技術評估報告給董事會，報告的結論只有一句：「創辦人主導的核心架構存在重大技術負債，建議由新管理層接手重構。」
何嘉朗的目光在程頌之臉上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他的眉頭皺了一皺，好像想起了什麼，又好像只是被窗外的光刺到了眼睛。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屏幕。
程頌之沒有停步。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腕上戴著一隻舊鋼錶。錶盤很小，錶殼上有幾道劃痕，秒針不動。時針和分針停在十一時五十二分。
那是五年前，公司上市前一晚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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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偉業帶他看了三個地方。
第一個是員工餐廳，有一部會自己磨豆的咖啡機，機器上貼著一張告示：「請勿用此機沖即溶麥片」。
第二個是伺服器室，門口有指紋機，梁偉業按了兩次才開，笑著說「這部機跟我不熟」。
第三個是A會議室。
「這是我們最大的會議室。」梁偉業推開門，「董事會、投資者會議、重要簽約，都在這裡。今天下午五點半的管理層會議也在這裡，到時你可以跟各部門主管見一見。」
程頌之走進去。
落地窗佔了一整面牆，窗外是啟德跑道公園，一條長長的綠地伸進維多利亞港，像一根指向對岸的手指。正午還沒到，光線是冷白色的，從玻璃透進來，落在會議桌上。
那張桌子還在。
胡桃木長桌，五米二長，一米四寬，十四個座位。桌面的木紋是深棕色的，一條一條，像一片被風吹過的沙。這張桌子是公司拿到第一輪融資那年，程頌之親自去元朗一間傢具廠挑的。老闆說這塊木板從美國運過來，整張桌子沒有拼接，是一整塊。
「這張桌子我們一直沒換。」梁偉業說，「郭先生說這是公司的傳統。」
「傳統。」程頌之說。
他走到桌子的另一端，靠窗那一邊，背對著門的那個位置。他沒有坐下，只是伸出右手，用指腹輕輕按了一下桌邊。
桌邊的木頭上，有四個很淺很淺的凹痕，排成一個小小的弧形。
那是指甲壓出來的。五年前的某一個晚上十一時多，有一個人坐在這個位置，聽著坐在對面的人一條一條地唸出股東協議的修訂條款，他的右手一直按著桌邊，按得太用力，指甲陷進了木頭裡。
那四個凹痕，五年來大概被清潔阿姨擦過一千次，還在。
「Stephen？」梁偉業說，「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程頌之把手收回來，「桌子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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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辦公桌被安排在走廊盡頭的一個玻璃房裡，旁邊就是影印室。
影印室裡有一部碎紙機，大概是全公司最忙的機器，每隔十幾分鐘就會「嗡」地響起來，吃掉一疊紙，然後吐出一堆細細的紙條。那個聲音隔著玻璃傳過來，像一隻很大的昆蟲在牆的另一邊翻身。
程頌之坐下的時候，只靠椅背的上半部分，腰不碰椅子。他從不翹腳，兩隻腳平放在地毯上，膝蓋對齊。
他打開梁偉業給他開的系統帳戶。
帳戶的權限很大。瀚川資本在公司董事會裡有兩個席位，佔股百分之二十二，是最大的外部股東。下個月公司要進行新一輪融資，瀚川要求在此之前做一次獨立的營運檢討，而且顧問要由他們委派。郭啟謙不喜歡這個要求，但他沒有辦法拒絕。
瀚川委派的顧問公司，是一間在新加坡註冊、在香港剛設辦事處的小公司。顧問公司的合夥人名單上，第二個名字是Stephen Ching。
程頌之打開公司的審批系統。
那是一套內部的流程管理平台，所有的採購、合約、報銷、人事調動，都要經過它一層一層地簽。平台的登入頁面很醜，灰藍色，左上角一個方方正正的標誌，六年沒改過。
因為那是他寫的。
公司成立第二年，他花了三個週末，用一套開源框架搭起這個系統。他記得每一個審批節點是怎麼設的，記得每一條規則為什麼要那樣寫，記得哪一個欄位當年為了趕進度，偷懶沒有做檢查。
五年了，沒有人改過。
他開始讀。
他讀文件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樣。他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壓住每一行的行尾，一行讀完，手指往下移一行，再壓住。好像不壓住，那一行字就會從紙上溜走。他的右手中指有一顆很深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在鍵盤上移動的時候，那顆繭會輕輕刮過鍵帽，發出很細的沙沙聲。
他讀了四個小時。午飯沒有吃。
碎紙機響了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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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時二十分，有人敲他的玻璃門。
是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很瘦，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一絲不苟的髻，戴一副細細的金邊眼鏡。她手裡捧著一疊文件，文件的每一頁邊緣都貼著不同顏色的便利貼，黃的、粉紅的、淺綠的，像一把彩色的梳子。
「程……」她說，然後停了一下，「Stephen先生，你好。我是公司秘書馮靜宜。Raymond說你需要董事會過去三年的會議紀錄。」
她把文件放在他的桌上。
程頌之看著她的手。她的右手食指指甲邊有一小片墨水漬，是用鋼筆寫字的人才會有的。五年前她也有那片墨水漬。她是公司第八號員工，負責所有的法律文件和會議紀錄。那個晚上的會議紀錄，是她寫的。那份股東協議的修訂本，是她排版、她裝訂、她一頁一頁地放在他面前的。
她叫Winnie。那個晚上，她沒有看過他一眼。
「謝謝。」程頌之說。
馮靜宜沒有馬上離開。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Stephen先生，」她說，「我們……以前見過嗎？」
玻璃房外，碎紙機「嗡」地響了起來。
程頌之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嘴角不動，只有眼尾輕輕往下彎了一點。那是他笑的方式，很淡，淡得像一片水面上的一道波紋。
「我在新加坡待了五年。」他說，「馮小姐去過新加坡嗎？」
「沒有。」
「那大概沒有見過。」
馮靜宜點點頭，推了推眼鏡。她的手在門框上停了一秒，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了之後，程頌之低下頭，看著左手腕上那隻停了的錶。
十一時五十二分。
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後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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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報告在下午四時完成。
一共十二頁。他用的是公司的標準文件範本：左上角公司標誌，右上角文件編號，頁腳寫著「本文件共十二頁，第一頁」，每一頁右下角有一個小方格，供審閱人簽署姓名縮寫。
這個範本也是他設計的。他打開範本檔案的時候，順手按了一下「檔案內容」，作者那一欄還寫著三個字：程頌之。
他沒有改。
報告的標題是：「審批流程效率檢討：初步發現」。
報告裡沒有一個形容詞。只有數字、節點、日期和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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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時二十八分，A會議室。
落地窗外的光已經從冷白變成淡金色，斜斜地打在胡桃木長桌上，把桌面的木紋照得像一條條流動的河。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很大，新地毯的膠味混著十幾個人帶進來的咖啡味。
長桌兩邊坐了十一個人。各部門的主管，加上梁偉業。桌子盡頭的大屏幕上，是一個視像會議的畫面，畫面裡坐著一個穿白色西裝外套的女人，背景是一面書牆。她是瀚川資本的投資總監，韋嘉敏，瀚川在頌聲董事會的兩個代表之一。
郭啟謙的座位空著。主位，靠門那一端。椅背上掛著一件天藍色的外套。
程頌之坐在他五年前坐過的位置。靠窗，背對著落地窗。
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所有人看他的時候，都要微微瞇起眼睛。
何嘉朗坐在他的左手邊隔兩個位，穿著那件灰色的舊衛衣，面前放著一杯珍珠奶茶，吸管已經被他咬扁了。馮靜宜坐在長桌中間，面前攤著筆記簿，鋼筆的筆帽已經拔開。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嗓門大，一坐下就在跟旁邊的人講一場高爾夫球賽。他叫麥浩然，英文名Marco，銷售總監。
五年前，是麥浩然代表「投資者」打電話給程頌之，說：「頌之，大家都覺得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開始吧。」梁偉業看了看錶，「郭先生的航班延誤了，我們先開。Stephen，你今天第一天，大家都想聽聽你的第一印象。」
「好。」
程頌之站起來。他沒有用遙控器，他走到屏幕旁邊，用手點了一下，第一頁出現了。
那是一張流程圖。
公司所有的審批流程，由上而下，由左至右，畫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每一個審批節點是一個圓圈，圓圈的顏色代表那個節點平均停留的時間：綠色少於一天，黃色一到三天，紅色超過三天。
整張圖大部分是綠色和黃色。
只有三個圓圈是紅色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這是過去三年，公司一共八千四百一十二宗審批申請的流向。」程頌之說，聲音很平，「我只講三個節點。」
他從胸口的口袋裡拔出那支黑色鋼筆，拔開筆帽，用筆尾點了一下第一個紅色圓圈。
「技術部外判採購，第二級審批。」他說，「平均停留時間，九點四天。公司其他部門的同級審批，平均一點二天。」
他頓了一下。
「過去三年，技術部外判採購一共一百三十七宗，其中一百一十九宗，最後批給同一間供應商。那間供應商的註冊地址，在沙田一個住宅單位。」
他沒有說那個住宅單位是誰的。他不需要說。
何嘉朗手裡的珍珠奶茶停在半空。一顆珍珠從吸管裡掉回杯底，發出很輕的「咚」一聲。他的臉從額頭開始變紅，紅到耳朵，紅到脖子，衛衣的領口好像突然變緊了，他伸手去扯了一下。
程頌之把筆帽扣上。
喀。
然後又拔開，筆尾點向第二個紅色圓圈。
「合約文件最終審核。」他說，「平均停留時間，十一點七天。其中百分之六十三的延誤，發生在文件已經完成法律審閱、只等待排版和歸檔的階段。」
「過去三年，因為合約延遲簽署而導致客戶取消訂單，一共七宗，合共金額二千三百萬。」
馮靜宜的鋼筆停了。筆尖壓在筆記簿上，墨水慢慢地洇開，變成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她沒有抬頭。她只是看著那個黑點，看著它越變越大。
喀。筆帽扣上。
再拔開。第三個紅色圓圈。
「銷售分成計算，覆核節點。」程頌之說，「過去三年，有四十一宗分成申請，同一筆合約被計算了兩次。第一次按簽約日期計，第二次按首期收款日期計。系統沒有攔截，因為覆核人同時是申請人的直屬上司。」
他停了兩秒。
「所有四十一宗的覆核人，是同一個人。」
麥浩然不說高爾夫了。
他張著嘴，那張黝黑的臉上，笑容還掛著一半，另一半已經掉了下來，掛在那裡，像一件只穿了一隻袖子的外套。他看看屏幕，看看程頌之，又看看屏幕，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這……這是系統的問題吧？系統設計的時候就沒有——」
「對。」程頌之說，「系統設計的時候，那一步沒有做檢查。」
他看著麥浩然，眼睛狹長，眼神很靜。
「因為設計系統的人，當時相信那個位置上的人。」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空調的風從天花板吹下來，吹動了桌上一張便利貼的邊角。
坐在長桌尾端的一個年輕女人，大概是市場部的新主管，入職不到一年，她看看何嘉朗，看看馮靜宜，又看看麥浩然，然後把自己面前的筆記簿悄悄合上了，好像怕自己的名字也寫在裡面。
坐在她旁邊的財務主管，一個頭髮半白的老會計師，把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湊近屏幕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近乎讚嘆的語氣，低聲說了一句：「九點四天……我以為是IT部門慢。」
程頌之把筆帽扣上。
喀。
三個節點，三下。
「我的建議只有一項。」他說，「在新一輪融資完成之前，以上三個節點的負責人，調離審批職務。這三個節點暫時由營運總監直接覆核，直到流程重新設計為止。」
「這個……」梁偉業清了清喉嚨，「Stephen，這個建議，牽涉三位資深主管，是不是應該等郭先生回來——」
「韋小姐。」程頌之轉向屏幕。
屏幕裡的韋嘉敏一直沒有說話。她把一份文件拿到鏡頭前面，是程頌之在四時零五分發給她的那份報告，每一頁右下角的小方格裡，都已經簽上了她的姓名縮寫。
「瀚川的立場很清楚。」她說，聲音經過視像會議的壓縮，有一點點金屬味，「融資前的營運檢討，是我們投資條款的一部分。顧問的建議，我們全數支持，並建議即時執行。」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Raymond，這一點，我們的律師明天早上會發一封正式的信給貴公司的董事會。」
梁偉業沒有再說話。他摘下無框眼鏡，用襯衫的衣角擦了擦鏡片，擦得很慢，擦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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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航班延誤了四十分鐘！」
聲音洪亮，親切，一進門就填滿了整個房間。
郭啟謙走了進來。
他四十歲，身高一米七三，身材敦實，胸膛很厚，是在健身室裡練出來的，走路的時候肩膀一搖一擺，像一隻很有自信的熊。他穿一件天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沒有穿外套，腰間一條金扣的名牌皮帶，手腕上是一隻黑色的運動智能錶。
他的臉是圓闊的，曬成了古銅色，笑紋很深。頭髮是深黑色的油頭，側分，髮蠟抹得發亮，在落地窗透進來的金光裡，閃著一層油潤的光澤。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明顯的曬痕，手套戴著的地方白，手套外面的地方黑，那是打高爾夫的人才會有的。
五年了。他胖了一點，黑了一點，笑紋更深了一點。
他的右耳廓上，還有那個舊耳洞。大學時他們一起組過一隊樂隊，郭啟謙是鼓手，程頌之是鍵盤手。那個耳洞是郭啟謙十九歲那年，在旺角一條後巷，讓程頌之用一根消過毒的針替他穿的。
「你就是Stephen？」郭啟謙大步走過來，一路走一路拍在座每一個人的背，「韋小姐跟我說了很多次，說你很厲害！久仰，久仰！」
他走到程頌之面前，伸出手。
程頌之也伸出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郭啟謙的手很厚、很熱、很用力，握了三下，然後另一隻手重重地拍在程頌之的背上，拍了兩下。
「歡迎來到頌聲！」他說，大眼睛熱情地直視著程頌之，一點都不閃避，「這間公司很好的，你一定會喜歡！」
程頌之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笑，有熱情，有一種天生的、讓人不由自主就想相信的東西。五年前那個晚上，這雙眼睛也是這樣看著他的。
「謝謝郭先生。」程頌之說，最後一個字說得很輕。
郭啟謙轉身看屏幕。他看了那張流程圖大約三十秒，看了那三個紅色圓圈，看了圓圈旁邊的三個部門名稱。何嘉朗、馮靜宜、麥浩然，三個人坐在長桌兩邊，同時抬頭看著他。
那是一種很具體的眼神。三個人，三張臉，都在等他說一句話。
何嘉朗的嘴唇在抖。
馮靜宜的手按住了筆記簿上那個洇開的墨點。
麥浩然的身體前傾，一隻手已經舉起了一半，像要說什麼。
郭啟謙仰起頭，大聲地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先仰頭，再低頭，笑聲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撞在落地窗上又彈回來。
「好！」他說，「很好！這就是我們需要的！外面的眼睛，看得最清楚！」
他轉向梁偉業。
「Raymond，調職通知今晚出。」
「郭先生——」麥浩然終於開口。
郭啟謙走過去，一隻手搭在麥浩然的肩膀上，拍了拍，笑容更大了。
「阿Mar，」他叫他的小名，親切得像在叫自己的弟弟，「你辛苦了這麼多年，休息一下吧。」
麥浩然的嘴巴張開，又合上。那隻舉到一半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程頌之坐在窗前，看著這一幕。
他記得這一句。「休息一下吧。」五年前，麥浩然在電話裡對他說的，就是這一句。原來這一句話，是郭啟謙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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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十五分，三份調職通知打印出來了。
梁偉業親自把它們拿進A會議室，放在胡桃木長桌上，放在郭啟謙面前。會議已經散了，房間裡只剩下郭啟謙、梁偉業、還有坐在窗邊整理文件的程頌之。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啟德跑道公園那條長長的綠地亮起了一排路燈，像一串珠鏈掉進了海裡。會議室的燈沒開，只有桌子盡頭的大屏幕還亮著，屏幕上是那張流程圖，三個紅色圓圈在藍光裡一明一暗。
郭啟謙從襯衫的胸口口袋裡拿出一支筆。
那是一支粗身的金筆，筆身比一般的鋼筆粗一倍，金色的筆夾上刻著他名字的英文縮寫。他簽任何東西，只用這一支筆。公司裡的人都知道，就算你把一支萬寶龍遞到他面前，他也會笑著推開，說：「多謝，我有。」
他拔開筆帽。
他沒有讀那三份通知。他只看了看每一份的最後一頁，找到簽名的位置，然後簽。
第一份。刷，刷。
第二份。刷，刷。
第三份。刷，刷。
筆尖劃過厚紙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很清楚，每一下都很短，很快，很流暢，像一個人在簽收一份速遞。
三個簽名，一共用了不到十秒。
「好了。」郭啟謙把金筆的筆帽扣上，把三份通知推給梁偉業，然後轉過頭，看著窗邊的程頌之，「Stephen，第一天就幫了我一個大忙。今晚一起吃飯？」
「今晚還有些資料要看。」
「工作狂！」郭啟謙大笑，站起來，走過去，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好，改天！」
他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站在門框裡。走廊的燈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藏青色的地毯上，一直投到程頌之的腳邊。
「Stephen。」他說。
「嗯。」
「你那支鋼筆，很好看。」郭啟謙說，大眼睛笑瞇瞇的，「我以前有一個朋友，也用這個牌子。同一個型號，黑色，銀夾。」
他頓了一下。
「他後來去了很遠的地方。」
程頌之沒有說話。
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腕上那隻舊鋼錶的錶盤朝上。他沒有低頭去看它。他很想低頭去看它，但他沒有。
「是嗎。」他說。
郭啟謙又笑了一聲，先仰頭，再低頭，然後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只有那一搖一擺的肩膀，在走廊盡頭的玻璃門上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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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四十分，二十八樓只剩下一個人。
碎紙機終於安靜了。整層樓的燈都關了，只有走廊上的綠色逃生指示燈，和A會議室裡那塊大屏幕的藍光。
程頌之坐在胡桃木長桌的另一端。靠窗，背對著門。
他從西裝的內袋裡拿出一張紙。那張紙對摺了很多次，摺痕的地方已經起了毛，顏色發黃。他把它攤開，用手掌壓平，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文件的最後一頁的複印本。
頁頭是頌聲科技的標誌，左上角。頁腳寫著「本文件共十四頁，第十四頁」。右下角有一個小方格，裡面有一個簽名縮寫。
頁面的正中間，是兩條簽名線。
上面那一條，是郭啟謙的簽名，粗身金筆的墨水又黑又厚，字跡飛揚，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條尾巴。
下面那一條，是程頌之自己的簽名。
那個簽名歪歪斜斜，第二個字的最後一筆，筆尖在紙上停了太久，墨水洇出了一個小小的圓點。那天晚上，他簽下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左手一直按著桌邊，右手在抖。
他看著那兩個簽名。
然後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中指上那顆深繭，在屏幕的藍光裡是一個小小的、堅硬的凸起。五年來他每天都在練字，一筆一畫，同一個名字，寫了幾萬次，直到他的簽名再也不會抖。
他把那支黑色鋼筆從胸口的口袋裡拔出來，平放在桌上，筆身與桌邊對齊。
一分不差。
窗外，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啟德跑道公園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那條伸進海裡的長長綠地，在夜裡看起來就像一條跑道。
五年前，飛機就是從這條跑道起飛的。
他把桌上那張複印本重新摺好，放回西裝的內袋，靠近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拿起鋼筆，拔開筆帽。
喀。
扣上。
今天，他從一個零股的外部顧問，拿到了三個本來不屬於他的簽名。它們簽在三份調職通知上，簽得很快，很流暢，簽名的人連內容都沒有讀。
五年前也是這樣。
他看著落地窗裡自己的倒影，一個兩鬢灰白的男人，穿著深炭灰色的西裝，坐在一張五米二長的胡桃木桌子盡頭。
郭啟謙簽得很快。
他要郭啟謙在這張桌子上，再簽一次。這一次，慢慢地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