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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你遺忘》 游未明

第一話 第九四八段

第 1 話 · 免費

白茶香薰從天花板的出風口一絲一絲落下來,落在奶油白的牆上,落在柔金色的燈罩上,落在那張蛋形躺椅光滑的弧面上。

中環半山,堅道轉角。招牌寫著「靜園美學」,玻璃門後面是一個永遠只放著三枝白色蝴蝶蘭的接待台。來做臉的客人推門進來,接待小姐會微笑著說,對不起,今天預約已滿。

真正的客人不推門。他們從地庫停車場坐一部沒有按鈕的升降機上來,直接到三樓。

三樓只有一個房間。

葉知秋站在房間中央,把雙手伸進一對導電手套。手套薄得像蟬翼,貼上皮膚的時候冰了一下,然後慢慢變暖,指尖亮起一圈極細的金線。

她今天穿著診所的米白色高領制服,領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奶茶色的長髮放下來,蓋住整個後頸,髮尾有幾縷捲起來,是刪除儀的熱力燙出來的,怎麼拉都拉不直。

她右眼下那顆淚痣,在柔金色的燈光裡看起來像一滴沒有流下來的東西。

「夏先生到了。」

門口的護士小邱說。小邱二十四歲,來了半年,每次客人進門前都會先吞一下口水。

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肚子。

然後才是夏思源。他雙手插在褲袋裡,肚子先走進房間,身體隔了半步才跟上。淺杏色的訂製西裝,不打領帶,襯衫第二顆紐扣打開,露出一條粗得像狗鏈的金鏈。他的臉方闊油亮,兩頰打過針,飽滿得有點不自然,像一個被吹脹了的氣球。頭髮濃密烏黑,一根白的都沒有。

植的。葉知秋第一次見他就看出來了。髮線太整齊,整齊得像用模具壓出來的。

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啪。打開。

啪。合上。

「葉小姐。」他說,眼睛沒有看她,看的是她身後那面鏡子,「今天快一點,我三點要見銀行。」

「夏先生,這是我們第十一次見面。」葉知秋說,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肯睡的病人,「每一次你都說三點要見銀行。」

夏思源的扇子停了一下。

「是嗎?」他說,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很響,笑到一半突然咳了兩聲,「那證明你們的技術好,我連這個都忘了。」

他自己爬上蛋形躺椅。躺椅太窄,他的肚子卡了一下,小邱趕緊上去幫他調整角度。

葉知秋繞到躺椅後面。

夏思源的後頸,在植得過分濃密的髮根下面,有一個和她一樣的接口。銀色,指甲大小,周圍是三道縫線疤,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歪歪扭扭的星號。

三次手術。三次都是因為前面的醫生手不夠穩。

她把他的頭髮撥開。

「今天要剪的是哪一段?」

「我上次說過了。」

「你上次說過的,你已經不記得了。」葉知秋說,「所以我要你再說一次。這是程序。」

夏思源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很厚,舔完之後亮亮的,像塗了一層油。

「海。」他說,「我小時候掉下海。」

——

刪除儀啟動的時候,耳朵裡會先響起一陣高頻的蜂鳴。

葉知秋閉上眼睛。

那聲音像一根很細的針,從左耳穿進去,從右耳穿出來。六年了,她還是不習慣。她只是學會了在那根針穿過去的那一秒,不皺眉。

她把右手的兩根手指按在夏思源的接口上,左手的兩根手指按在自己的後頸上。

接口吸住了。

冰涼的,像兩塊磁石合在一起。然後是一陣輕微的吸附感,從後頸沿著脊椎往下拉,一節一節,拉到腰。

她後頸的接口亮了。

一條淡金色的光紋從接口爬出來,沿著她的脊椎往下,隔著米白色的制服隱隱透出光來。小邱站在門邊,每次看見這個都會退半步。

「連接完成。」刪除儀的電子聲說,「目標:夏思源。模式:剪輯後封存。暫存容量:九四七/一千。」

九百四十七。

小邱在門邊輕輕吸了一口氣。

葉知秋沒有聽見。她已經在海裡了。

——

〔片段|來源:夏思源|五十年前|長度:四分十二秒〕

水是綠的。

不是藍,是綠。那種近岸的海水,混著沙和海藻,陽光從上面照下來,被打碎成一片一片搖晃的光。

我七歲。

我在往下沉。

我的腳碰不到底。我的手亂抓,抓到的都是水。水灌進我的鼻子,灌進我的嘴,鹹的,苦的,像有人把一整包鹽塞進我喉嚨。

我看見上面的光越來越遠。

我聽見有人在岸上叫。不是叫我的名字。叫的是另一個名字,一個女孩的名字,叫得很急。

然後有一隻手——

——

葉知秋睜開眼睛。

不對。

她站在躺椅後面,手指還按在兩個接口上。刪除儀的螢幕上,那段記憶的波形圖正在跳動,綠色的曲線一起一伏,像海浪。

但曲線的末端,有一截是紅的。

「葉姑娘?」小邱說。

「有干擾。」葉知秋說,聲音仍然很輕,「這段記憶有保護層。」

保護層。有些人對某段記憶的執念太深,大腦會在它周圍長出一層像繭一樣的東西,刪除儀剪不進去。遇到這種情況,正常的程序是終止,改天再來。

夏思源在躺椅上動了一下。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停地舔。

「繼續。」他說,聲音模模糊糊的,像在夢裡,「我付了錢。」

刪除儀的螢幕跳出一行紅字。

【警告:目標記憶受保護|強行剪輯可能導致相鄰記憶損毀|建議終止】

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拿著平板,是夏思源的秘書,姓鄧。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紅字,臉色馬上變了。

「葉小姐,」他說,「夏先生三點要見銀行。如果今天剪不掉,下個禮拜的董事會他——」

「我知道。」

「診所的主任說,有保護層的記憶,全香港只有兩個人剪得進去,一個在瑞士,一個已經退休了——」

「我知道。」

葉知秋把刪除儀的電源關掉了。

螢幕黑了。蜂鳴聲停了。

鄧秘書張大嘴巴,平板差點掉在地上。

「你——你關了機器怎麼剪?」

葉知秋沒有回答。

她把左手從自己的後頸拿開,把右手的導電手套脫下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脫,放在托盤上。然後她伸出赤裸的右手,兩根手指,直接按在夏思源的接口上。

小邱在門邊「啊」了一聲。

沒有手套,沒有機器。皮膚貼皮膚。

這是違規的。這是診所守則第一條,也是整個行業的第一條:暫存倉人員絕對不可以徒手接觸客人的接口。因為沒有機器的過濾,記憶會直接流進來,不分片段,不分先後,整個人的東西都會湧進來。

她閉上眼睛。

——

〔片段|來源:不明|長度:不明〕

水是綠的。

我七歲。我在往下沉。

不,我不是在往下沉。我在岸上。我站在沙灘上,腳下的沙很燙,燙得我一直換腳。

我手裡拿著一顆貝殼。白色的,小小的,邊緣有一道一道的紋。

我看見海裡有一個男孩。他在水裡亂抓,他的頭沉下去又浮上來,浮上來又沉下去。

我在叫。我叫的是一個名字。

我叫的是——

——

她睜開眼睛。

她站在躺椅後面。她的右手兩根手指按在夏思源的接口上,指尖發燙,燙得像按在一塊剛從炭爐拿出來的鐵上。

她聞到海水的味道。

不是香薰。不是白茶。是海,鹹的,帶一點腥,還有一點燒焦的糖。房間裡沒有海。

「找到了。」她說。

她的指尖用力一勾。

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小到鄧秘書和小邱都沒有看清楚。就像一個人在一團亂線裡,準確地勾出其中一根。

夏思源在躺椅上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身體彈了一下,肚子撞到躺椅的扶手。他的手在空中亂抓,抓住了自己的摺扇。

啪。扇子合上。

然後他不動了。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像一個剛剛從很深的水裡浮上來的人。

葉知秋後頸的光紋亮了一下,比剛才亮得多,亮得透過她的長髮也看得見。那條金色的線從接口沿著脊椎一路往下爬,爬到腰,停住。

然後暗下去。

她把手指拿開。

「剪輯完成。」她說,「封存完成。」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

鄧秘書看著她,又看看躺椅上的夏思源,又看看那台黑著螢幕的刪除儀。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擠出一句:

「你……剛才那是……」

「手工。」葉知秋說。

她重新戴上手套,把刪除儀的電源打開。螢幕亮起來,自動讀取了剛才的操作紀錄。

【剪輯:成功|封存位置:暫存倉 #017(葉知秋)|暫存容量:九四八/一千】

小邱站在門邊,雙手捂著嘴巴,眼睛睜得很大,看著葉知秋的背影。過了很久,她才小聲說:「葉姑娘……我在這裡做了半年,從來沒見過有人不用機器剪……」

葉知秋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溫柔,但晚了半秒,好像要先從什麼地方借一個笑來,才能掛在臉上。

——

夏思源醒過來的時候,是兩點四十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第一件事是去摸後頸的縫線疤。摸了一會兒,好像確認了什麼,才把手放下。

然後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問:

「我剛才說過什麼?」

每一次都一樣。每一次刪完記憶,他都會這樣問。

「你說你三點要見銀行。」葉知秋說。

夏思源大笑起來,笑聲很響,笑到一半又咳。「對,對,銀行。」他從躺椅上下來,肚子先落地,整理了一下西裝,摺扇打開,搖了兩下。「葉小姐,你是全行最好的。我跟你們老闆說,給你加薪。」

「謝謝夏先生。」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

這一次,他沒有看鏡子,而是看著她。那是葉知秋第一次看見夏思源直視一個人。他的眼白泛黃,眼皮浮腫,但眼神很奇怪,好像在很努力地想起一件什麼事,又想不起來。

「葉小姐,」他說,「你以前是不是去過西貢?」

葉知秋的手停在刪除儀的開關上。

「沒有。」

夏思源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又笑了,扇子啪一聲合上。

「那就是我記錯了。」他說,「反正我什麼都記不住。」

他走了。鄧秘書跟在後面,經過葉知秋身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快步追上去。

——

七點,她從半山的扶手電梯往下走。

扶手電梯很長,一段接一段,兩邊是酒吧和餐廳的玻璃窗,窗裡的人舉著酒杯笑。空氣裡有烤肉的煙,有啤酒,有剛下過雨的濕石板。她雙手插在毛衣口袋裡,脖子縮著,讓頭髮把後頸蓋得嚴嚴實實。

記憶刪除分三級。

第一級叫剪輯。把一段記憶從客人的腦裡剪下來,就像從一卷菲林上剪掉幾格。剪下來的東西不會消失,記憶是能量,是結構,不能憑空銷毀,一定要放在某個地方。

第二級叫封存。把剪下來的東西鎖進暫存倉。暫存倉可以是機器,但機器存不久,三個月就會開始讀錯,把一個人的初戀和另一個人的車禍拼在一起。最穩定的暫存倉是人。人腦天生就是為了存記憶而長出來的。

第三級叫轉移。把一段記憶從一個人身上,裝進另一個人身上。這一級是違法的,至少在紙面上是。

她是第二級的暫存倉。全港登記在案的只有十七個,她是第十七號。

扶手電梯經過一間小小的奶茶檔,檔主是一個戴著白色廚師帽的老伯,正在用一個長長的布袋拉茶,茶從高處倒下來,拉出一條褐色的弧線。

她看著那條弧線,停了一下。

〔她站在一個廚房裡。很窄,只有一個人轉身的位置。一個男人背對著她,也在拉茶,拉得很高,高到茶快要碰到天花板的燈。他說,你看,要這樣拉,茶才會滑。她笑。她的笑聲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那不是她的。

那是四年前一個客人的,一個上市公司的財務總監,要刪的是他父親在茶餐廳廚房裡中風倒下的那一天。她剪掉了中風那一段,剪得很乾淨,但拉茶那一段黏在旁邊,也一起被她帶走了。

她站在扶手電梯上,看著那個老伯,眼睛有點熱。

她不認識那個男人。她從來沒有見過他。但那一刻,她很想念他。

扶手電梯繼續往下。老伯和奶茶檔慢慢退到她身後。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一下手工剪輯。

六年來,她只見過一個人這樣做過。是阮子聰。她剛入行的時候,他是公司的首席工程師,也是帶她的人。他高,肩寬,總是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手裡翻著一支透明的記憶儲存筆,像魔術師翻硬幣。有一次,一台刪除儀在手術途中過熱當機,客人的記憶卡在一半,他就把手套脫了,兩根手指按上去,一勾,就出來了。

他說,機器只是翻譯,手才是語言。

她問他怎樣學。他笑著說,你不用學,你本來就會。

然後有一天,他不來了。辦公桌清空了,名牌拆下來了,公司的通告只有一句:阮子聰先生已離職。

那是六年前。她入行的第一個月。

扶手電梯到了盡頭。她走下來,站在皇后大道中的人潮裡,被推著往前走。

——

晚上十點,荃灣。

她的公寓在一幢三十層高的膠囊大廈的第十九層,一個兩米乘三米的格子。一張床,一個摺疊桌,一扇窗。窗外是另一幢一模一樣的膠囊大廈,隔著五米的距離,對面的窗口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煮即食麵,有人在對著螢幕發呆。

她的格子裡只有一盞燈。一盞偏紫色的植物燈,掛在窗邊,照著一盆她從來不記得在哪裡買的薄荷。

紫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件鵝黃色的開胸毛衣上。毛衣很舊了,起了很多毛球,袖口有一處被煙頭燙過的小洞。她不抽煙。她不記得那個洞是怎麼來的。

她坐在床上,手伸進毛衣的口袋。

口袋裡有一顆貝殼。

白色的,小小的,邊緣有一道一道的紋。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擦。貝殼的表面很滑,紋路的地方有一點點粗糙。她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都會這樣摩擦它,摩擦到它變暖。

她不記得這顆貝殼是在哪裡撿的。

她記得很多東西。她記得一個女人在廚房裡用鑊鏟敲鍋邊的聲音。她記得一條很長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綠色的門。她記得第一次騎單車摔倒,膝蓋流血,有人蹲下來替她吹。她記得一個生日,蛋糕上插著七根蠟燭,燭光把一張張臉照得橙黃。

但她不記得哪些是她的。

六年了。九百四十八段。

診所的培訓手冊第三章寫著:暫存倉人員每承載一百段他人記憶,就會有一段自身記憶被擠出。這是容量的代價,公司在合約裡寫得很清楚,她簽合約的時候也讀得很清楚。九百四十八段,就是九段。她已經丟了九段自己的東西。

她不知道是哪九段。

這才是最可怕的。你丟了一樣東西,你知道自己丟了什麼,你可以難過。但你丟了一樣東西,連自己丟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就連難過都不會。

手冊第四章寫著:超過一千段,暫存倉人員會開始把別人的人生當成自己的。

還有五十二段。

她把頭髮撥到耳後,手停在後頸的接口上。接口周圍那一圈皮膚紅紅的,摸上去有點腫,有點熱。今天那一下手工剪輯,比平常用力太多了。

她把手放下來。

她躺下去,把貝殼握在手心,閉上眼睛。

——

〔片段|來源:?|長度:?〕

沙很燙。

我光著腳,一直換腳,左腳,右腳,左腳,右腳。有人在後面笑,說我像一隻在熱鐵板上跳舞的小雞。

是誰在笑?

我蹲下來。浪退下去,沙灘上留下一排亮晶晶的小東西。我伸手去撿,撿到一顆白色的貝殼,邊緣有一道一道的紋。

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太陽看。陽光穿過貝殼薄薄的邊緣,變成一種很淡的粉紅色。

「知秋,」有人叫我,「過來吃西瓜。」

我轉過頭。

岸上有一把很大的沙灘傘,紅白相間的條紋。傘下面坐著幾個人,看不清楚臉,只看得見他們的腳,和一個放在沙上的冰箱。

我跑過去。

跑到一半,我回頭看了一眼海。

海是綠的。

海裡有一個男孩,他的頭沉下去,又浮上來。

我手裡的貝殼掉在沙上。

——

她醒過來的時候,紫光還亮著。

凌晨四點十七分。窗外那幢膠囊大廈大部分的窗都黑了,只剩幾個還亮著,像一塊巨大的黑色電路板上零星的幾個燈。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記得那個夢。每一個細節都記得:燙腳的沙,紅白相間的傘,西瓜,貝殼,那個叫她名字的聲音。

那個聲音叫的是「知秋」。

那是她的名字。

所以那是她的童年。她的。

她應該鬆一口氣。

但她沒有。因為她記得的另一件事,比那個名字更清楚。

她記得那個在海裡往下沉的男孩。她記得綠色的海水,記得鹹的苦的水灌進喉嚨。她記得在水底往上看,看見光越來越遠。

她記得兩邊。

她記得站在岸上看著那個男孩的感覺,也記得在水裡被看著的感覺。兩種記憶疊在一起,像兩張透明的膠片,疊得那麼整齊,連邊都對得上。

她不知道哪一張是她的。

她伸手去摸那顆貝殼。

貝殼不在她手裡。

她坐起來,在床上摸,在枕頭下面摸,在毛衣口袋裡摸。最後在床腳找到了。它掉在那裡,面朝下。

她把它撿起來。

貝殼是濕的。

她把它翻過來,放在植物燈的紫光下面。貝殼的凹面裡積著一點點水,很少,只有兩三滴,在紫光裡閃閃發亮。

她把它湊到鼻子前面。

鹹的。帶一點腥。

還有一點點燒焦的糖。

她的房間在荃灣第十九層,窗戶是封死的,最近的海在四公里以外。

她坐在床上,雙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用力按著後頸的接口,按得那一圈紅腫的皮膚發白。

那顆貝殼放在她的膝蓋上,凹面朝上,那兩三滴海水在紫光裡輕輕晃。

她想起夏思源下午在門口問的那句話。

「你以前是不是去過西貢?」

她說沒有。

她很肯定。

直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