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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你遺忘》 游未明

第二話 沒有編號的那一段

第 2 話 · 免費

晚上十一點,靜園美學的三樓只剩一盞燈。

柔金色的吊燈關了,天花板的出風口也停了,白茶香薰的味道淡得只剩一點點,像一個人離開房間以後留在枕頭上的氣味。只有刪除儀的螢幕還亮著,冷冷的藍光照在那張蛋形躺椅上,照在奶油白的牆上,把整個房間照成一個水族箱。

葉知秋坐在躺椅上。

不是站在躺椅後面。是坐在上面。客人的位置。

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開胸毛衣,毛球在藍光底下一粒一粒的,像一片長了黴的草地。奶茶色的長髮撥到一邊,第一次露出整個後頸。那個銀色的接口周圍,一圈皮膚紅得發亮,是昨天那一下手工剪輯留下來的,腫還沒有消。

「葉姑娘……」

小邱站在刪除儀旁邊,雙手握在一起,握得指節發白。她二十四歲,來了半年,這是她第一次在下班以後留在三樓。

「你真的要這樣做?」

「你只要看著螢幕。」葉知秋說,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肯睡的病人,「波形圖如果變成紅色,就按那個黃色的按鈕。它會把我拉出來。」

「如果我按了,你出不來呢?」

葉知秋對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溫柔。晚了半秒。

「那你就打電話給夏先生,」她說,「告訴他,他十一月那一次的預約要改期。」

小邱沒有笑。

——

診所守則第一條:暫存倉人員不得徒手接觸客人的接口。

第二條:暫存倉人員不得自行讀取暫存記憶。

第三條:暫存倉人員不得在未有第二名操作員監督的情況下,對自己進行任何記憶操作。

她昨天違反了第一條。今晚她要違反第二條和第三條。小邱不算操作員,小邱只是護士。

她把導電手套戴上。手套貼上皮膚,冰了一下,指尖亮起一圈金線。

她把右手的兩根手指,按在自己後頸的接口上。

接口吸住了。

冰涼的,吸附感從後頸沿著脊椎往下拉,一節一節。她後頸的光紋亮起來,淡金色的一條,從接口沿著脊椎往下爬,隔著鵝黃色的毛衣透出來。

小邱退了半步。

「連接完成。」刪除儀的電子聲說,「目標:葉知秋。模式:讀取。警告:自身讀取不符合操作規範。是否繼續?」

葉知秋按下「是」。

——

暫存日誌打開了。

九百四十八段。

一段一段排在螢幕上,像一本很厚的帳簿。每一段都有一個編號,一個客戶代碼,一個日期,一個長度,一個標籤。

〔#0001|C-0322|六年前|三分十秒|車禍〕

〔#0002|C-0322|六年前|一分零四秒|車禍後〕

〔#0003|C-0417|六年前|七分二十二秒|婚禮〕

她往下捲。

〔#0211|C-1109|四年前|十二分鐘|父親中風〕

那是拉茶的那一段。那個上市公司的財務總監。

〔#0587|C-2046|兩年前|四分五十秒|火災〕

〔#0801|C-0019|一年前|兩分鐘|分手〕

〔#0948|C-0019|昨天|四分十二秒|溺水〕

C-0019。夏思源。他是她做了最多次的客人。

她一直捲到底,又捲回頂。

九百四十八段。每一段都有客戶代碼。每一段都有來源。

她閉上眼睛,然後打開日誌的另一個欄位。那是一個她從來沒有打開過的欄位,叫「自身記憶索引」。暫存倉人員自己的記憶也存在同一個接口裡,只是分開存放,像一個倉庫裡劃出來的一小塊地方,門上寫著「私人」。

那個欄位打開的時候,螢幕閃了一下。

裡面的東西很少。少得她一眼就看完了。

〔自身|童年|碎片|十七段〕

〔自身|少年|碎片|九段〕

〔自身|成年|完整|入職後全部〕

十七段童年。九段少年。

一個三十三歲的人,童年只剩十七段。

她把童年那一欄打開。

十七段,一段一段排下來。

〔騎單車摔倒〕〔走廊盡頭的綠門〕〔廚房的鑊鏟聲〕〔下雨天的校車〕〔發燒〕……

她一段一段看過去。每一段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標記:一個灰色的圓點,表示「自身」。

十七段裡面,十六段都有這個灰色的圓點。

只有一段沒有。

〔海邊|生日|西瓜|貝殼〕

那一段沒有灰色的圓點。也沒有客戶代碼。

它就是在那裡,沒有編號,沒有來源,沒有日期,沒有長度。好像有人把它放進了她的「私人」倉庫,卻忘了給它貼上標籤。

或者,是故意不貼。

「葉姑娘,」小邱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波形圖……有一點點黃……」

「還可以。」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段上面。

她想起昨晚床腳那顆濕的貝殼。想起那兩三滴海水,鹹的,帶一點腥,還有一點點燒焦的糖。

她按了下去。

——

〔片段|來源:——|長度:——〕

沙很燙。

我在跑。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一隻在熱鐵板上跳舞的小雞。有人在後面笑。

我不回頭。我在跑向那把傘。紅白相間的條紋,很大,插在沙灘上,傘下面有一張摺疊桌。

桌上有一個蛋糕。

白色的忌廉,上面插著七根蠟燭。蠟燭是彩色的,粉紅,天藍,淡黃,一根一根,火苗在海風裡歪向同一邊。

「知秋,過來,吹蠟燭。」

我跑過去。

我站在桌子前面。蠟燭的火光照在我的臉上,很暖。我聞到忌廉的甜味,聞到海水的鹹味,聞到蠟燭燒到一半、蠟油滴在忌廉上時那一點點燒焦的糖味。

我抬頭看。

桌子旁邊坐著幾個人。他們在笑,在拍手,在唱生日歌。我看不清他們的臉。每一張臉都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起霧的玻璃。

但我看得見他們的身體。

坐在我左邊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白色的恤衫。恤衫的左胸口袋上,夾著一個名牌。

長方形的,白色的底,藍色的字。

名牌的左上角,印著一個標誌:一個圓圈,圓圈裡面是一條彎彎的線,像一個人的側臉,又像一道海浪。

我認得那個標誌。

我每天上班都看見它。它印在診所的每一張文件上,每一部機器上,每一件制服的領口上。它印在我脖子後面這個接口的包裝盒上。

憶安科技。

名牌上的字,我看得見一半。

〔憶安科技 記憶建構組〕

下面是一個名字。名字被一隻手擋住了。那隻手正在拍掌,拍得很用力,為我拍掌。

我想看清楚。

我想把那隻手移開。

我伸出手——

蛋糕上的蠟燭一下子全滅了。

不是被吹滅的。是一下子,七根同時,好像有人按下了一個開關。

海風停了。

笑聲停了。

那些模糊的臉,同時轉向我。

——

「葉姑娘!」

小邱的聲音。很尖,很近。

「紅了!全紅了!我按了!我按了!」

葉知秋睜開眼睛。

她躺在蛋形躺椅上,整個人蜷起來,雙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用力按著後頸的接口,按得指甲都陷進了那一圈紅腫的皮膚裡。

她在發抖。

刪除儀的螢幕上,那一段的波形圖一片通紅,紅得刺眼。紅色的曲線在螢幕上亂跳,然後,一行一行的字從螢幕底部湧上來。

【警告:未授權讀取|目標記憶屬於受保護類別】

【警告:目標記憶來源標籤已加密】

【通報:已自動通報憶安科技總部記憶安全科】

【自身讀取已強制終止】

小邱站在刪除儀旁邊,一隻手還按著那個黃色的按鈕,另一隻手捂著嘴。她的眼睛紅紅的,看著葉知秋,眼淚一直往下流。

「你剛才……」她說,聲音抖得厲害,「你剛才說話了……你一直在說話……」

「說什麼?」

「你說……」小邱吞了一下口水,「你說『爸爸,不要』。說了很多次。」

葉知秋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

她沒有叫過爸爸。

她沒有爸爸。

她從小在荃灣的一間兒童院長大,院長說她三歲被人放在門口,身上只有一張寫著「知秋」的紙條。她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沒有七歲生日,沒有海邊,沒有西瓜,沒有紅白相間的沙灘傘。

她記得的。她很肯定。

她記得兒童院的走廊,盡頭有一扇綠色的門。她記得兒童院的廚房,一個胖胖的姨姨用鑊鏟敲鍋邊。她記得下雨天的校車。

那十六段有灰色圓點的,都是兒童院。

只有那一段,沒有灰色圓點的那一段,有海,有傘,有蛋糕,有一個人叫她「知秋」,叫她過去吹蠟燭。

她一直以為那是她的。

因為那是她所有記憶裡最溫暖的一段。一個三歲就被丟在兒童院門口的人,腦子裡只要有一段溫暖的東西,就會緊緊抓住,就會相信那是自己的,就會在每一個睡不著的晚上把它拿出來,一遍一遍地看。

她看了六年。

她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在兒童院長大的人,怎麼會有一個在海邊過的七歲生日。

——

刪除儀的螢幕突然跳出一個新的視窗。

不是警告。是一個通話請求。

【來電:C-0019(夏思源)】

小邱看著那一行字,臉色更白了。「這麼晚……夏先生怎麼會……」

葉知秋坐起來。她的手還在抖。她把長髮撥回去,蓋住後頸,手停在接口上,按了一下,才放下來。

她接通了。

螢幕上出現夏思源的臉。方闊的,油亮的,兩頰飽滿得不自然。他穿著一件絲質睡袍,領口敞開,那條粗金鏈在燈光下晃。他背後是一面很大的鏡子,他看的不是鏡頭,是鏡子裡的自己。

他手裡拿著那把摺扇。

啪。打開。

「葉小姐。」他說,聲音粗厚,「這麼晚打擾。我睡不著。」

「夏先生,有什麼事嗎?」

「我昨天剪了什麼?」

「一段溺水的記憶。你七歲那年。」

夏思源舔了舔嘴唇。

「對,對。」他說,「我知道。我是說……」

他停下來。摺扇在他手裡停住了,沒有合上,就那樣半開著。

「我今天下午,」他說,「去了西貢。不知道為什麼。我叫司機開車,開到西貢,開到一個海灘。我下了車,站在沙灘上。」

他的眼睛從鏡子移開了,第一次,直直地看著鏡頭。

「葉小姐,那個海灘,我小時候掉下海的那個海灘,我記得岸上有一個女孩。」他說,「我不記得她的樣子。我不記得她叫什麼名字。但我記得她手裡拿著一顆貝殼。」

葉知秋的手伸進毛衣口袋,握住了那顆貝殼。

「我剪掉的那一段,」夏思源說,「她在裡面嗎?」

葉知秋沒有回答。

夏思源等了很久。然後摺扇啪一聲合上了,他用扇骨敲了一下桌子。

「你們的技術太好了。」他說,笑起來,笑聲很大,笑到一半又咳,「我連自己想問什麼都忘了。」

他掛斷了。

——

小邱陪她坐升降機下樓。

那部沒有按鈕的升降機,下行的時候很安靜,只有纜索在井道裡輕輕摩擦的聲音。升降機的四面牆是鏡子,鏡子裡有很多個葉知秋,很多個小邱,一層一層疊下去,疊到看不見的地方。

小邱一直看著地板。

「葉姑娘,」她終於開口,「記憶安全科……會來嗎?」

「會。」

「什麼時候?」

「明天。或者後天。」

小邱咬著嘴唇。她的手指絞著護士服的衣角,絞得那塊布皺成一團。

「我來的第一個月,」她說,「他們來過一次。來找十二號。」

葉知秋轉頭看她。

十二號。全港十七個登記在案的暫存倉,每一個都有編號。十二號是一個姓麥的男人,四十多歲,在灣仔的另一間診所。她見過他一次,在公司的年度培訓,他坐在她旁邊,一直在筆記本上畫魚。

「他超過了一千段。」小邱說,「記憶安全科的人帶他走的時候,他一直在說他是漁民,說他的船泊在香港仔,說他老婆在等他回去吃飯。」小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沒有老婆。他從來沒有出過海。那些都是他的客人的。」

「他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小邱說,「公司的通告說他退休了。」

升降機到了地庫。門打開,停車場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汽油和潮濕水泥的味道。

小邱沒有走出去。她站在升降機裡,抬頭看著葉知秋,眼睛還是紅的。

「葉姑娘,你還剩多少段?」

葉知秋對她笑了一下。晚了半秒。

「五十二段。」她說。

她走出升降機。身後的門關上,鏡子裡那些一層一層的人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她坐通宵小巴回荃灣。

小巴上只有三個乘客。一個睡著的建築工人,一個戴著耳機的少女,還有她。她坐在最後一排,頭靠著車窗,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每過一盞燈,她的眼前就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婚禮的紅地氈。一場火災的濃煙。一張醫院的病床。一個男人在廚房裡拉茶。

不是她的。都不是她的。

她閉上眼睛,把手伸進毛衣口袋,捏著那顆貝殼,在掌心慢慢摩擦。

貝殼是乾的。

——

凌晨一點,她回到荃灣。

膠囊大廈的升降機壞了,她走樓梯上十九樓。樓梯間的燈一閃一閃,牆上有人用噴漆寫著一句話,寫得歪歪斜斜:「你記得的,不一定是你的。」那句話在那裡很久了,她每天經過,從來沒有停下來看。

今晚她停下來了。

她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上走。

她打開公寓的門,植物燈的紫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床上有一樣東西。

一個信封。

白色的,舊式的紙信封,現在已經沒有人用了。信封上沒有寫字,沒有郵票,沒有地址。它就放在她的枕頭上,放得很端正,四個角對著枕頭的四個角。

她的公寓是指紋鎖。只有她的指紋能開。

她走過去,拿起信封。

信封裡面是一張卡片。卡片也是白色的,很硬,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寫著幾行字。字寫得很漂亮,每一筆都很流暢,像是用鋼筆寫的。

她認得這個字。

六年前,她入行的第一個月,每天早上桌上都會有一張這樣的卡片,寫著當天要做的事。「九點,C-0322,車禍,注意第三分鐘的斷層。」「十一點,C-0417,婚禮,客人會哭,給她紙巾,不要說話。」

卡片上寫著:

「北角英皇道四三二號,舊診所。今晚兩點。

帶貝殼來。

你問我怎樣學,我說你本來就會。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為什麼了。

——子聰」

卡片的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細的數字。

〇一一〇〇〇〇一。

二進制。

他右手手背上刺的那一行。

——

她坐在床邊,拿著那張卡片,很久沒有動。

植物燈的紫光落在卡片上,把那些黑色的字照成深紫色。窗外那幢一模一樣的膠囊大廈,只剩下三四個窗口還亮著。其中一個窗口裡,有一個老人坐在床邊,和她一樣,一動不動,看著手裡的什麼東西。

她把手伸到後頸,按了一下接口。

接口旁邊有一個很小的顯示點,平時是暗的,只要按一下,就會在她的視網膜上投出一行數字。那是她的暫存容量。她每天早上起床都會看一次,像別人每天早上量體重。

她按下去。

〔暫存容量:九四九/一千〕

她看著那個數字。

九百四十九。

昨天下午夏思源那一段之後,是九百四十八。今晚她沒有替任何客人剪過任何東西。她只是讀了自己的一段記憶。

讀自己的記憶,不會增加暫存量。這是最基本的原理,培訓手冊第一章第一頁就寫著。自身記憶存在「私人」那一塊,不佔暫存倉的容量,就像你不會因為翻看自己的日記,而令書架上多出一本別人的書。

除非那一段不是她的。

除非系統剛剛才發現,那一段不是她的,把它從「私人」那一格搬了出去,放回了暫存倉,放進了屬於別人的那九百多格之間。

她把卡片放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抱住肩膀。

五十一段。

她還剩五十一段。

她站起來,把貝殼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後她穿上鞋,關掉植物燈,走出門。

——

北角英皇道四三二號,是一幢十二層高的舊商業大廈。

地下的店舖全部拉了閘,閘上貼滿了招租的告示。大廈的大門沒有鎖,玻璃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大堂的燈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發出一種病態的黃光。

七樓。電梯還能用。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一片黑。只有盡頭那扇門的門縫下面,透出一條很細的光。

她走過去。

門上還貼著舊的招牌,字已經褪色了,但她認得。

「憶安科技 臨床研究中心 第一診所」

她入行的地方。六年前關的。公司的通告說是搬遷,搬到中環半山,改名叫靜園美學。

她推開門。

房間裡的傢俱全部搬走了,只剩下一張蛋形躺椅,放在房間正中央。躺椅上蓋著一塊白布,白布上積了一層灰。

牆邊站著一個男人。

他靠著牆,懶洋洋的,好像已經在那裡靠了很久。他很高,肩膀很寬,身材像一個游泳運動員,但站姿鬆垮垮的。他穿著一件炭灰色的麻質長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衫。柔順的黑色中長髮在後腦紮成一個小髻,前額垂下幾縷碎髮。

他的左眉尾有一道斷痕。

他的右手在翻一支筆。透明外殼的記憶儲存筆,在他的指間翻過來,翻過去,像魔術師手裡的一枚硬幣。筆殼在昏暗的光線裡一閃一閃。

他看著她,笑了。

那是一個溫暖得過分的笑,眼尾下垂,看起來像在抱歉,又像在對著鏡頭推銷什麼東西。

他一直笑著,一直看著她,沒有移開視線。

葉知秋站在門口,看著他。

她先移開了視線。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太陽穴上。兩邊都貼著一小塊膚色的貼紙,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她看得見。貼紙底下,是讀取孔。

「你來了。」阮子聰說。

他的聲音低沉,帶一點磁性,說話很慢,很悠閒。

「貝殼帶了嗎?」

葉知秋把手伸進毛衣口袋,握住那顆貝殼。她沒有拿出來。

「你怎麼進我的公寓的?」

阮子聰笑了。他把那支儲存筆在指間又翻了一圈,然後停住,握在手裡。

「你覺得呢?」

「我的鎖是指紋鎖。」

「那你覺得,」阮子聰說,「是誰的指紋?」

他從牆邊直起身,走到那張蓋著白布的躺椅旁邊。他伸出手,把白布掀開。灰塵揚起來,在燈光裡飄。

躺椅露出來了。舊款的,皮面已經裂開,扶手的地方磨得發白。

「六年前,」他說,「你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的。」

他轉過身,面對她。

然後他抬起左手,解開手腕上那隻機械錶的錶帶,把錶摘下來,放在躺椅的扶手上。

錶面朝上。秒針在走。

葉知秋看著那隻錶。

她記得這個動作。六年前她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現在她知道了。在她九百四十八段暫存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有人告訴過她:阮子聰說真話之前,會先把手錶摘下來。

她雙手交叉,抱住自己的肩膀。

指尖按著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