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日,零時零三分
【第四十一日 00:03】
窗外沒有夜。
佐敦道上的霓虹招牌全部亮著,一塊疊一塊,紅的綠的紫的,把天空刷成一種發炎似的灰紫色。街上的人比白天還多。四十一天以來,這座城市再也沒有人睡得著,於是也再沒有人需要回家。他們在街上走,在街上吵,在街上坐著發呆,手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像一片長在人行道上的螢火蟲。
余靜把診所的百葉簾拉下一半。
低語聲還是從玻璃縫裡擠進來。不分晝夜的低語,已經聽了四十一天,聽久了像耳鳴。她站在窗前,按住自己左手手腕,數脈搏。
一、二、三。
七十八。比昨天快了六下。
她放開手,轉身回到監測室。
【00:11】
監測室的燈是暗紅色的夜燈,本來是為了不干擾病人入睡而設計的。現在沒有人會入睡了,這盞紅燈還是亮著,照得整個房間像一個沖曬照片的暗房。腦電圖機一排排靠牆站著,大部分已經停了,只剩下一台還在走紙,吱吱,吱吱,細細的針在紙上畫出起伏的線。
停電三天了。診所靠樓下便利店老闆借來的兩個發電機電池撐著,只夠這一台。
床上躺著唯一的病人。
馮國棟,七十四歲,退休的船廠焊工,第四十一天沒有睡覺。他的兒子兩個星期前把他送來,說:「余姑娘,你是這裡最後一個技師了,其他診所的人都走了,你幫我看著他。」然後兒子也走了,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老人平躺著,眼睛睜著,望著天花板。十幾條電極線從他的頭皮上延伸出來,連著那台還在走紙的機器。
余靜俯身,看著他的呼吸。
她和人說話時習慣看對方的胸口起伏,而不是眼睛。這是做了八年睡眠技師的職業病。眼睛會說謊,呼吸不會。
馮國棟的呼吸很淺,很慢,每分鐘十一下。
「馮伯。」她輕聲說。她的聲音低柔,偏氣聲,像怕吵醒誰。四十一天來,全城都醒著,她仍然用這種聲音說話,改不過來。「你還看得見我嗎。」
老人的眼珠慢慢轉過來。
「看得見。」他說,聲音像生鏽的鉸鏈,「余姑娘,你的臉很白。」
「我知道。」
「白得看見青筋。」
她沒有回答。她的皮膚一直都這麼白,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眼底兩團紫黑色的陰影,四十一天來越來越深。她的鵝蛋臉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但她沒有時間照鏡子。
她坐回監測台前的膠椅上,雙腳縮上來,抱著膝。她坐下時總是這樣抱膝,肩頸長期熬夜,僵得像兩塊木板,抱著膝可以讓背彎下去,舒服一點。
腦電圖機的針在紙上吱吱地畫。
【00:47】
第四十天起,開始有人清醒著腦死。
不是暈倒,不是昏迷。他們睜著眼,站著,坐著,吃著飯,說著話,然後突然停住了,像一台斷了電的機器。腦電圖拉成一條平線,心臟卻還在跳。醫院說那叫「清醒性腦死亡」,沒有人知道原因,也沒有人知道怎麼救。
第四十天,全港報了三百多宗。第四十一天,到現在凌晨,已經過了一千。
余靜看著馮國棟頭頂的那排電極。
她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她在等那條線變平。
她伸手,摸自己右手前臂內側。那裡用原子筆寫著一行數字:「41/1026/78」。第四十一日,全港腦死一千零二十六宗,今天第一次量脈搏七十八。洗了又寫,寫了又洗,前臂那一塊皮膚被原子筆和酒精磨得發紅。
她口袋裡有一包咖啡因藥片。她摸了一下,沒有拿出來。
她不需要咖啡因。
這是她最不敢告訴任何人的事。
這座城市四十一天沒有人睡得著。電視台、報紙、網上,全世界的人都在問為什麼。
但是余靜睡得著。
【01:20】
不是每晚都能睡。一星期兩三次,每次不超過一小時,而且只在極度疲倦的時候。她的身體像一部老舊的機器,偶爾會自己關機。第一次發生時是第十二日,她在診所的休息室裡坐著,醒來發現過了四十分鐘,嚇得全身發冷。
她不敢說。她見過第二十日在旺角發生的事:有一個中學生在地鐵站裡睡著了,打鼾,被人拍下來放上網。半小時後,地鐵站擠滿了人,幾百個熬了二十天的人圍著那個孩子,求他教他們怎樣睡。有人哭,有人跪,有人搖他,有人打他。警察來到時,孩子被擠得斷了三根肋骨。
那個孩子後來再也睡不著了。
所以余靜不說。她每次睡著,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索筆記簿,閉著眼先寫。這是她做睡眠技師時教病人的方法:醒來的頭三十秒,夢還在,寫下來;過了三十秒,夢就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記下那些夢。也許是職業習慣。也許是因為那些夢太清楚了。
每一次,都只夢見一張臉。
陌生人的臉。
【02:34】
腦電圖機的走紙聲變得很遠。
余靜抱著膝,眼皮很重。暗紅色的夜燈在她的視線邊緣暈開,像一滴紅墨水落在濕紙上。
她聞到自己身上的薰衣草味。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枕頭噴霧,每晚噴在枕頭上,噴在外套領口,噴成習慣。四十一天來,她仍然每天噴,好像這樣可以提醒身體,這裡是可以睡覺的地方。
走紙聲。吱吱。吱吱。
她想站起來,想去洗手間潑一把冷水。她知道自己快要睡著了。她把右手的指甲按在右邊太陽穴上,按在那個淡粉紅色的小圓印上。那是長期貼電極留下的印,兩邊各一個,她害怕的時候就用指甲掐下去,靠痛讓自己清醒。
痛。
吱吱。
痛變得很遠。
【??:??】
她站在一條走廊上。
走廊很長,鋪著米黃色的膠地板,兩邊是一扇一扇的門。燈光是白的,沒有來源,好像空氣自己在發光。
她知道這是夢。每一次都知道。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五十多歲,穿一件紅色的樽領毛衣,身形微胖,頭髮燙成小卷,染成栗子色。她站著,一動不動,面對著余靜。
余靜向她走過去。每一次都是這樣,她向那張臉走過去,越走越近,臉越來越清楚。
女人的臉圓圓的,左邊眉毛上方有一道兩厘米長的舊疤,疤痕微微凸起,顏色比皮膚淡。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珍珠耳環,左邊那一顆比右邊的黃一點,像是後來補買的。
她的嘴角有一顆痣。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余靜停在她面前,近得可以數她的睫毛。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她從來沒有試過走得這麼近——她感覺到腳下的膠地板變軟了,像踩在一層溫水上。走廊的燈暗了一級。她又往前一步,燈再暗一級。
她看見女人毛衣的領口上,別著一個名牌。
白色的膠牌,藍色的字。「黃少芬 大埔墟街市 三號檔」。
她想看得更清楚。她再往前一步。
燈全黑了。
【02:58】
她醒了。
眼睛還沒睜開,右手已經在膠椅旁邊摸索。筆記簿,軟皮的,封面被她的手汗磨得發亮。她摸到了,翻開,拿出夾在裡面的原子筆,閉著眼寫。
「女,五十多,紅色樽領毛衣,栗色小卷髮。」
「左眉上兩厘米舊疤,凸起。」
「珍珠耳環,左黃右白。」
「嘴角痣。」
她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
「名牌:黃少芬,大埔墟街市,三號檔。」
她寫完,睜開眼睛。
暗紅色的夜燈。吱吱的走紙聲。膠椅冰冷的扶手。
她的心跳很快。她按住手腕,數。一、二、三。九十六。
以前的夢,從來沒有名牌。以前她只看得見臉,模模糊糊的,走不近。這一次她走近了,走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她低頭看筆記簿。那一頁的字歪歪斜斜,是閉著眼寫的。
然後她發現一件事。
她記不起馮國棟兒子的臉。
她記得他兩個星期前把老人送來,記得他說的話,記得他穿一件灰色風褸。但是他的臉,那張臉,在她記憶裡是一團光滑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她坐在膠椅上,一動不動。
【03:05】
「余姑娘。」
馮國棟的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老人還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呼吸每分鐘十一下。腦電圖的線還在起伏。
「你剛才睡著了。」老人說。
余靜的背脊一陣發冷。
「你打呼。」老人說,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扯得很吃力,「很輕,像貓。我聽了四十分鐘。」
她沒有說話。
「四十一天了,」老人說,「我聽了四十分鐘別人睡覺的聲音。」他的眼珠轉過來,看著她,混濁的眼白裡有一點光,「余姑娘,那是我這四十一天裡,最舒服的四十分鐘。」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但她說出口的是:「馮伯,你的腦波α波段剛才上升了百分之十五,這代表你的放鬆指數有改善,請你保持平躺,不要說話消耗體力。」
她生氣或者難過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字一字用診所術語說話。她不知道還能怎麼說。
老人笑了一下,閉上了眼睛。閉了十秒,又睜開。他睡不著。全城都睡不著。
【04:26】
發電機電池的指示燈剩下一格。
余靜下樓換電池。樓梯間沒有燈,她用手機照著,一級一級往下走,梯級上黏著不知道誰倒翻的汽水,鞋底每一步都嘶的一聲。空氣裡有一股悶了很久的煙味和尿味,四十一天沒有人打掃過。
便利店在地下,捲閘拉起一半。老闆阿忠坐在收銀台後面,面前擺著一副撲克牌,自己跟自己玩了四十一天的十三張。他六十歲,禿頂,戴一條金鏈,眼白紅得像泡過血水。
「余姑娘,又沒電?」
「嗯。」
他從櫃台下面拖出一個電池,推過來,然後停住,眯著眼看她。
「你的臉,」他說,「不一樣。」
她的心往下一沉。
「怎樣不一樣。」
「說不出來。」阿忠搔了搔頭頂,「像……像以前的人。四十日前的人。早上起身,洗完臉,那種臉。」
門口有人停下來。一個穿睡衣的年輕媽媽推著一架嬰兒車,嬰兒車裡沒有嬰兒,只有一個枕頭。她也在看余靜,看得很專注,鼻翼一張一張,像在嗅什麼。
「薰衣草。」年輕媽媽說,聲音很輕,「你身上有睡覺的味道。」
馬路對面,一個蹲在燈柱下數的士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一個坐在巴士站長凳上咬指甲的中學生也抬起頭。他們的眼睛全部是紅的,全部睜得很大。
余靜抱起電池,轉身就走。她走得很快,爬樓梯時膝蓋撞到扶手,痛得眼淚都出來了,但她沒有停。
八樓。診所的玻璃門。她把門鎖上,背靠著門滑坐到地上,抱著膝,按著脈搏。
一百零八。
她想起第二十日那個在地鐵站被擠斷肋骨的孩子。
【06:40】
天色由灰紫過渡到刺眼的白。
霓虹還亮著,在白天裡變得蒼白而多餘。街上的人還在走,換了一批,又好像是同一批。
余朗是七點前到的。
她聽見樓梯間有人一步兩級地往上跑,跑到八樓,拍了三下診所的玻璃門,然後自己推門進來。
「余技師!早餐!」
他個子很高,一米七九,又瘦又長,腿長得過分,站著也在換腳,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像身體裡裝了一個停不下來的彈簧。褪色的黃色外賣背包掛在一邊肩上,防風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運動短褲下面露出左膝一大片深色的擦疤,那是去年摔車留下的,他說那是勳章。
頭盔夾在腋下。頭盔上貼滿了黃色的便利貼,每一張都寫著兩個字:「睡覺」。字是余靜寫的,四十一天前開始寫,每天貼一張,貼到第四十一張,頭盔已經快看不見原來的顏色了。
「麥皮,沒有糖。」他把一個膠杯放在監測台上,湊得很近地看她的臉,他說話時總喜歡湊很近,「你眼圈又黑了,余技師,你現在像一隻熊貓——不,熊貓至少還會睡——」
他停住了。
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這是他想哄她時的動作,從小就這樣,小時候她發燒,他就用手背碰她的額頭,說「余技師,你燒成一個包子了」。
「你有沒有睡過。」他問。
「沒有人睡過。」她說。
「我知道。」他說,把手收回去,轉著頭盔的扣帶,一圈一圈,「我是說,你有沒有閉過眼。」
她看著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快,每分鐘二十下,比正常快。他十九歲,大學一年級,學校四十天前停課了,他就每天出去送外賣,一日十四個小時,因為外賣是這座城市唯一還在正常運作的行業。
他四十一天沒有睡覺,窄長臉曬成小麥色,笑起來兩頰有淺窩,下巴冒了一顆新的青春痘。頂上留長的黑髮被頭盔壓得扁扁的,貼在額前。右耳那枚黑色耳釘在晨光裡一閃。
他看起來比她精神。
「閉過。」她說謊。
他瞇起眼睛,笑了起來,整排牙都露出來,眼睛瞇成兩條線:「余技師說謊的時候,會看我的鼻子。」
她不知道自己有這個習慣。
【07:15】
余朗走了,說還有九張單要送。
她把麥皮放在監測台上,沒有喝。她打開手機。
電視台的新聞直播在一個角落的小窗裡播著。主播已經四十一天沒睡了,說話的速度越來越慢,偶爾停頓,像在找下一個字。
「……本台接獲消息,今日凌晨,大埔墟街市一名女檔主被發現在檔口內離世。據了解,死者面容安詳,身上無明顯傷痕,警方初步相信並非清醒性腦死亡個案,而是……」
主播停了一下。
「……而是在睡眠狀態中離世。這是四十一天以來,本港首宗……」
畫面切換到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死者的身份證上截取的,有點模糊。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圓臉,栗色的小卷髮,左眉上方一道淡色的舊疤。
她戴著一對珍珠耳環。
余靜低頭看自己的筆記簿。
「女,五十多,紅色樽領毛衣,栗色小卷髮。」
「左眉上兩厘米舊疤,凸起。」
她的指甲掐進了右邊太陽穴的圓印裡,掐得很深。
「死者姓黃,」主播說,「五十六歲,在大埔墟街市經營菜檔三十年。據死者的鄰檔憶述,死者離世時身穿……」
她沒有聽下去。她按住手腕,數脈搏,數到一半就數亂了。
她翻開筆記簿的前一頁。
那一頁寫的是第三十八日凌晨的夢。「男,六十多,光頭,右耳缺一小塊,穿白色背心。」
再前一頁,第三十五日。「女,三十左右,長直髮,戴牙箍,灰色運動衣。」
再前一頁。再前一頁。
一共二十三頁。二十三張臉。
她拿起手機,手指發抖,在搜索欄裡打了幾個字:「在睡眠狀態中離世」。
搜尋結果只有一條。就是剛才那一條新聞。
但是當她把搜尋字眼改成「安詳離世」「面容安詳」「原因不明」,把日期拉回第十二日,結果一條一條地跳了出來。
第十二日,荃灣,一名男子。第十五日,黃大仙,一名婦人。第二十日——
她停在一張照片上。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長直髮,笑的時候露出牙箍。
【07:43】
電話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余靜看著它響了七下,才接起來。
「余小姐。」那是一把溫和的中低音男聲,吐字很清楚,像在學術會議上發言,「冒昧打擾。我是伊利沙伯醫院腦神經科的司徒岳。你們診所的腦電圖記錄,過去四十一天,一直同步上傳到醫管局的數據庫,你知道嗎。」
她不知道。
「理論上,」那個聲音說,「一台只連接著一位病人的腦電圖機,不應該在凌晨二時三十四分至三時零二分之間,記錄到兩組完全不同的腦波。」
余靜的手握緊了手機。
「其中一組,屬於你的病人,馮國棟先生,四十一日未睡。」司徒岳停頓了一下,她聽見那邊有一種細小的金屬聲,咔嗒,像是一個錶蓋被打開,又合上,「另一組,是第三期深層睡眠的δ波。非常漂亮,非常完整。余小姐,全港七百多萬人,過去四十一天,我們的數據庫裡只出現過二十三次這種波形。」
咔嗒。錶蓋又打開,又合上。
「每一次,都來自你的診所。」
她沒有說話。
「每一次,」司徒岳說,「在波形結束後的兩小時之內,全港都會多一宗安詳離世的個案。」
窗外,佐敦道上的人群在白光裡低語。一輛救護車響著笛經過,沒有停。
「余小姐,我今天下午三時會來你的診所。」他說,「請不要睡覺。」
電話掛斷了。
【07:51】
她把手機放在監測台上,旁邊是那杯已經冷了的麥皮。
她翻開筆記簿,翻到第一頁。第十二日凌晨,她第一次在休息室睡著,醒來閉著眼寫下的第一張臉。
「男,四十多,戴金屬框眼鏡,下巴有一顆大痣,穿深藍色保安制服。」
她記得這張臉,記得很清楚。
她抬頭看監測室的門。門上貼著一張舊的通告,是大廈管理處貼的:「本大廈夜更保安陳生於本月十二日離世,管理處深表哀悼。」
十二日。
她每天進出這扇門,每天都會經過一樓的保安亭。第十二日之後,保安亭坐著的是另一個人。
她一直沒有想起來,第十二日之前坐在那裡的人長什麼樣子。
現在她想起來了。
戴金屬框眼鏡,下巴有一顆大痣。
她抱著膝,坐在膠椅上。窗外是一整座醒著的城市。她聞到自己身上的薰衣草味,淡淡的,甜甜的,像一個躺好了的枕頭。
她好睏。
她把指甲掐進太陽穴,掐得很深很深,深到指甲下面滲出一點血。
她知道,只要她再睡一次,就會再有一張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