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張臉
【第四十一日 08:20】
咖啡因藥片是白色的,扁圓形,比一顆鈕扣小一點。
余靜把它們一粒一粒從錫紙裡按出來,排在監測台上。一排十粒。錫紙被按破時發出很脆的聲音,啪,啪,在只剩一台腦電圖機走紙的監測室裡,響得像有人在折斷細骨頭。
窗外的天是刺眼的白。佐敦道上的霓虹在白天裡褪成一種病懨懨的顏色,像發燒的人臉上的紅。街上的低語換了一種調子,早上的人比夜裡的人更煩躁,爭吵聲多了,偶爾有玻璃碎的聲音,然後是很久的安靜,然後又是低語。
她從來不需要這些藥片。
四十一天,全城都在吞它,藥房被搶了三輪,網上一板賣到三百元。她口袋裡那包是第十日在診所的藥櫃裡找到的,一直沒有打開,放在口袋裡,像一個假裝自己和別人一樣的道具。
現在她需要了。
她吞了兩粒,用那杯已經冷了的麥皮送下去。麥皮稠得像漿糊,黏在喉嚨上,她咳了兩下,咳得眼淚都出來。
床上的馮國棟轉過頭來看她。
「余姑娘,你吃那個做什麼。」
「保持警覺,馮伯。」她說,聲音低柔,像怕吵醒誰,「咖啡因是腺苷受體拮抗劑,可以抑制睡眠壓力的累積。」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混濁的眼白裡那一點光動了一下。
「你怕睡著。」他說。
她沒有回答。她坐回膠椅上,雙腳縮上來,抱著膝,按住左手手腕,數脈搏。
一、二、三。
八十四。
【11:05】
她把筆記簿攤開在監測台上,一頁一頁地翻。
二十三頁。二十三張臉。每一頁的字都是歪的,是閉著眼寫的,筆畫交疊,有的字寫出了格子,有的字寫在上一行的字上面。她用一枝紅筆,在每一頁的角落寫上日期和時間,那是她醒來的時間,從手機的通話記錄和診所門口的打卡機推算出來的。
第十二日,凌晨四時十分。男,四十多,金屬框眼鏡,下巴大痣,深藍色保安制服。
第十五日,早上七時。女,六十多,短髮全白,戴助聽器,穿碎花睡衣。
第二十日,凌晨一時二十分。女,三十左右,長直髮,牙箍,灰色運動衣。
她一邊翻,一邊試著在腦中叫出每一張臉。
保安陳生,她叫得出來。戴金屬框眼鏡,下巴有痣。
碎花睡衣的婆婆,她叫得出來。
牙箍女人,她叫得出來。
她翻到第八頁,第二十六日。「男,二十多,左眉穿環,右頸紋一隻燕子,穿黑色廚師服。」字寫得清清楚楚,連燕子的尾巴向左還是向右都寫了。
她叫不出這張臉。
她記得她寫過這些字,記得那天醒來時手在抖,記得燕子向左。但是那張臉本身,在她記憶裡,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她閉上眼睛,用力想。她想起來的是另一張臉,一張她很熟悉的臉,一張她每天上班都會看見的臉——
樓下便利店的阿忠。
她想不起阿忠的臉了。
她記得他禿頂,記得他戴一條金鏈,記得他眼白紅得像泡過血水,因為那是她今天凌晨四點才看過的,那是她用眼睛記住的細節,一條一條地記住。但是把這些細節拼起來的那張臉,那個「阿忠」,她拼不起來。
她睜開眼睛,指甲掐進了左邊太陽穴的圓印裡。
【15:00】
司徒岳是準時到的。
她聽見樓梯間有人一級一級往上走,走得不快,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走到八樓,停下,敲了三下診所的玻璃門。敲得很輕,很有禮貌。
她開門。
門外的男人五十多歲,中等身材,微胖,肚腩把一件熨得筆挺的淺粉紅襯衫頂出一道弧。深灰西褲,黑皮鞋擦得發亮,在滿是汽水漬的樓梯間裡,亮得不合時宜。他左手提著一個舊式的皮公事包,右手背在身後,站得很直。
他的臉是圓的,膚色紅潤,紅潤得不像一個四十一天沒有睡覺的人。
余靜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這個。她看著他的胸口,看他的呼吸。每分鐘十四下,平穩,深。
「余小姐。」他說,從金絲半框眼鏡的上方看她,眼睛很小,像在閱讀一份報告,「司徒岳。」
他把公事包放在監測台上,打開,取出一疊列印紙。紙很厚,用一個黑色的長尾夾夾著。
「醫管局的數據庫,過去四十一天所有標記為『原因不明、面容安詳』的死亡個案。」他說,「一共二十三宗。死亡時間、地點、死者資料、身份證照片。」
他把紙推到她面前,然後從白袍的口袋裡——他沒有穿白袍,白袍搭在公事包上,左邊口袋插著四枝不同顏色的筆——抽出一枝黑筆,用筆尾一下一下點自己的下巴。
「請你把你的筆記簿打開。」
【15:12】
他們在監測台上對。
司徒岳念一份,她翻一頁。
「第十二日,凌晨五時五十分,佐敦,男,四十七歲,大廈保安。」
她翻到第一頁。金屬框眼鏡,下巴大痣。
司徒岳把列印紙上的照片轉過來給她看。她看了一眼,點頭。
「第十五日,早上八時四十分,黃大仙,女,六十三歲,退休。」
碎花睡衣,助聽器。照片上的婆婆短髮全白,對著鏡頭很拘謹地抿著嘴。
點頭。
「第二十日,凌晨三時零五分,旺角,女,二十九歲,健身教練。」
牙箍。
點頭。
窗外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聲音很大,吵的是一部手機。然後是一聲很響的巴掌,然後是安靜。
腦電圖機的走紙聲在安靜裡吱吱地響。
司徒岳念到第八份的時候,她翻到第八頁,看著那行「左眉穿環,右頸紋燕子」,看著列印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剃了平頭,左眉上有一個銀環,右頸的燕子只露出半邊翅膀。
她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沒有任何認得的感覺。像看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但字是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對的。
「對。」她說。
司徒岳從眼鏡框上方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右邊褲袋裡拿出一個舊式的袋錶,打開錶蓋,看了一眼,又合上。
咔嗒。
二十三份,對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份是今天早上的黃少芬。紅色樽領毛衣,珍珠耳環左黃右白。
二十三份,二十三頁,二十三張臉。沒有一張對不上。
司徒岳把列印紙疊好,用長尾夾重新夾起來。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很慢,每一張紙的邊都對齊了,像在整理一份準備提交給委員會的報告。
「理論上,」他說,「這不可能是巧合。」
「我知道。」
「理論上,」他又說,好像沒有聽見她,「一個人在夢中看見另一個人的臉,那個人就在兩小時內死去,這在現有的神經科學框架裡,是無法解釋的。」
他打開袋錶,合上。咔嗒。
「但現在的整個世界,也無法用現有的框架解釋。七百多萬人,四十一天沒有睡覺。」他說,「所以我不打算解釋。我打算觀察。」
【15:58】
他問了她很多問題。
夢裡的走廊有多長,燈光從哪裡來,地板是什麼顏色,每一次的走廊是不是同一條。那張臉站在走廊的哪裡,她要走多少步才能走到。她走近的時候,身體有什麼感覺。
她一條一條地回答,用技師的語言,像在填寫一份睡眠日誌。
「地板是米黃色膠地板,像醫院的走廊。每次都是同一條。臉站在盡頭,有時候遠,有時候近。我走近的時候,腳下的地板會變軟,燈會暗一級。」
「每一次你都走到了那張臉的面前嗎。」
她想了想。
「是。每一次。」
「今天凌晨那一次,你走得比以前更近。」
「我看見了她的名牌。」
司徒岳拿起她的腦電圖記錄紙,找到凌晨二時三十四分到三時零二分那一段,用筆尖在紙上畫了三個圈。
「這裡,第二期睡眠。這裡,第三期,深層睡眠開始,δ波出現。」他的筆尖停在第三個圈上,那一段的波形又寬又慢,像一片緩緩湧起的浪,「這裡,第三期的最深處。以前二十二次,你的δ波從來沒有到過這個振幅。」
他抬起眼睛,從鏡框上方看她。
「你醒來之後,有沒有忘記什麼。」
余靜的手按住了左手手腕。
她沒有數。她只是按著。
「我忘了一個人的臉。」她說,「兩個。」
司徒岳沒有說話。他打開袋錶,合上,打開,合上。咔嗒,咔嗒。
「理論上,」他說,聲音很溫和,「每深一層,都有代價。」
【16:30】
臨走之前,他站在監測室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床上的馮國棟。
老人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他聽了整個下午,一句話都沒有說。
「余小姐。」司徒岳說,「那二十三個人,死亡證上的死因寫的是心臟衰竭。但我看過其中七個的解剖報告。他們的腦部,沒有任何清醒性腦死亡的病變。他們的腦,和一個剛剛睡著的人的腦,是一模一樣的。」
他停了一下。
「理論上,他們是這四十一天裡,全港唯一睡著過的人。」
余靜看著他。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他慢慢地說,「在一個所有人都會清醒著腦死的城市,安詳地睡著死去,也許不是最壞的結局。」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司徒醫生,」她一字一字地說,「根據睡眠醫學的定義,死亡不屬於任何一個睡眠分期。」
司徒岳看著她紅了的眼眶,看了幾秒。他禮貌而短促地笑了一下,只為讓對話繼續。
「明天同一時間。」他說,「請不要睡覺。」
他走了。腳步在樓梯間一級一級往下,每一步的間隔都一樣。
【19:40】
余朗是跑上來的。
她聽見他一步兩級,一步兩級,跑得比平時快,跑得整道樓梯都在響。他沒有拍門,直接推門進來,門撞在牆上,監測室的百葉簾都晃了一下。
他手裡拿著兩個飯盒,頭盔夾在腋下,黃色外賣背包還背在身上,防風外套的拉鍊全開,裡面的T恤被汗濕透了。他的呼吸很快,每分鐘二十四下。
「余技師,」他說,「樓下阿忠說有人在找你。」
她正坐在監測台前,手裡捏著錫紙板,一粒藥片剛剛按出來,在她的掌心。
他看見了。
他的眼睛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掌心,再移到監測台上。監測台上排著四塊已經按空的錫紙板,四十個小洞,像四十個被挖掉的眼睛。
屋裡很靜。只有腦電圖機在走紙,吱吱。
「那是什麼。」他說。
「維他命。」
「余技師說謊的時候會看我的鼻子。」他說,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大,「你現在在看我的鼻子!」
他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翻過來。那粒白色的藥片滾到地上,滾到監測台底下,看不見了。
「四十粒!」他指著那四塊錫紙板,「你一天吃了四十粒?你知不知道我隊上的阿Ben吃了三十粒,心跳一百八,昨天在觀塘道上連人帶車撞上貨櫃車?他到今天還沒醒——不,他醒著,他躺在醫院醒著,眼睛睜著,可是他不會說話了——」
「我沒有吃四十粒。」她說,「我今天吃了十一粒。其他是之前——」
「之前?」
她閉上了嘴。
余朗看著她。他的濃眉壓得很低,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不笑了,湊得很近,近得她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香口膠的薄荷味。
「阿忠說,」他慢慢地說,「今天早上有十幾個人站在樓下,說你身上有睡覺的味道。說你的臉像四十日前的人。說有人看見你凌晨在監測室裡,頭歪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他的聲音變了。變得很低,很輕,比她的氣聲還輕。
「余靜,你是不是睡得著。」
他從來不叫她的名字。十九年,他叫她余技師,叫她家姐,叫她包子,從來沒有叫過她余靜。
她的指甲掐進了右邊太陽穴的圓印裡。
「你睡得著。」他說,這一次不是問句,「全香港七百萬人睡不著,你睡得著。四十一天,你一個字都沒有跟我說。我每天來送麥皮,每天問你有沒有閉過眼,你每天都說沒有。你每天都在我面前寫『睡覺』貼在我頭盔上——」
他舉起頭盔。黃色的便利貼一張疊一張,四十一張,每一張都是她的字。
「你貼這些給我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余朗——」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睡?」他的聲音大起來,然後又啞下去,「我每天騎車十四個小時,我在紅燈前面會突然看不見東西,我在人家門口等升降機的時候會忘了自己是誰。我有時候騎著騎著,會想,如果現在撞上去,是不是就可以休息了——」
他停住了。
他把頭盔重重地放在監測台上。砰。錫紙板被震得跳起來,散了一地。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站著,不說話。
他的背很寬,肩膀在發抖。黃色外賣背包的肩帶已經磨出了毛邊,背包上用油性筆寫著他的名字和電話,是她寫的,四年前他第一次去打工的時候,她怕他弄丟。
她看著他的背。她看著他的呼吸。每分鐘二十六下,太快了。
她想告訴他。
她想告訴他那二十三張臉,想告訴他保安陳生,想告訴他黃少芬的珍珠耳環,想告訴他她忘了阿忠的臉,想告訴他她不敢睡,不是因為睡不著,而是因為每睡一次,就有一個人死。
但是她說出口的是:
「余朗,根據臨床指引,咖啡因的每日安全攝取量是四百毫克,我今天攝取了一千一百毫克,超出了百分之一百七十五,我知道風險,我是睡眠技師,我比你更清楚——」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一字一字,冷冰冰的,像在念一份病人須知。
余朗沒有轉身。
他站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頭盔,轉著扣帶,一圈,兩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住。
「我還有七張單。」他說。
他走了。沒有跑。一級一級地往下走,走得很慢,慢得她可以數他的腳步。
一、二、三……
她數到四十七,腳步聲沒有了。
飯盒還放在監測台上。兩個。他買了兩個,一個是她的,一個是他的,他本來打算留下來一起吃。
【21:15】
馮國棟說話了。
「余姑娘。」
她走到床邊。老人的呼吸每分鐘十下,比早上又慢了一下。
「你弟弟,」老人說,「他哭了。在樓梯上。我聽得見。」
她沒有說話。
「我有一個兒子。」老人說,「我不記得他的臉了。四十一天沒睡,第三十天開始,我就不記得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她。
「余姑娘,你還記得你弟弟的臉嗎。」
她閉上眼睛。
窄長臉,小麥色。笑起來兩頰有淺窩。下巴那顆剛冒的青春痘。右耳的黑色耳釘。被頭盔壓扁的額髮。
她拼起來了。那張臉,完完整整的,在她腦中笑,笑得整排牙都露出來,眼睛瞇成線。
「記得。」她說。
「那就好。」老人說,「那就好。」
【23:48】
心跳一百二十二。
她坐在膠椅上,抱著膝,手指按在手腕上,數到一半就數不下去了。咖啡因讓她的心臟跳得像一隻被關在盒子裡的鳥,一下一下撞著盒壁,但是撞得越快,她的眼皮越重。
這是咖啡因的另一面。司徒岳走之前說過:理論上,過量的咖啡因不能阻止睡眠,只能推遲;推遲得越久,睡眠壓力越大,最後的崩潰會越深。
她上一次閉眼是二十一個小時前,只睡了二十四分鐘,而且那二十四分鐘裡,她走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暗紅色的夜燈在她的視線邊緣暈開。腦電圖機的走紙聲變得很遠,吱,吱。她聞到自己身上的薰衣草味。
她拿起手機,設了一個鬧鐘。三分鐘後。又設了一個。三分鐘零三十秒。又設一個。四分鐘。
她站起來,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雙手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水很冰,冰得她倒抽一口氣。她抬頭看鏡子。
鏡子裡的女人鵝蛋臉,白得透出青色的血管,眼底兩團紫黑。齊肩的黑髮,一邊別著三枚電極貼改成的髮夾,另一邊翹起來一撮,是睡亂的,或者是熬亂的,她已經分不清。
她看著鏡子裡的臉,想,至少這一張我還記得。
她回到監測室,坐下,抱著膝。
她只是想閉一下眼睛。
一下。
【??:??】
米黃色的膠地板。
沒有來源的白光。
一扇一扇的門。
她站在走廊的起點。她從來沒有站得這麼後,以前每一次,她睜開眼,那張臉都已經在不遠的地方。
這一次,走廊很長。長得看不見盡頭。
盡頭有一個人。
很遠,很小,像站在一條路的另一端。她看不清他的臉。她只看得見他的輪廓,高,瘦,腿很長。他站著,但是在動,左腳換右腳,右腳換左腳,像身體裡裝了一個停不下來的彈簧。
她向他走過去。
一步。地板很硬。燈很亮。
兩步。
她看見他背著一個背包,黃色的,褪了色。
三步。
她看見他腋下夾著一個頭盔。頭盔的顏色看不清,因為上面貼滿了東西,一張一張,黃色的,小小的方形的紙。
四步。地板開始變軟。
她看見他穿著短褲,左膝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東西,像一塊擦傷癒合後留下的疤。
五步。燈暗了一級。
她看見他的右耳,有一點黑色的光,一閃。
她停住了。
她的腳不肯再往前了。她的腳在那片變軟的地板上,像踩進了溫水裡,但是她拔不出來,也不肯往前。
盡頭那個人,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隻手。
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余姑娘!」
【23:55】
她醒了。
鬧鐘在響,三個鬧鐘疊在一起響,尖得刺耳。馮國棟在床上叫她,聲音像生鏽的鉸鏈,一聲比一聲大。
「余姑娘!余姑娘!」
她的右手已經在摸索筆記簿。閉著眼,翻開,拿筆,寫。
她寫得很快,快得筆尖劃破了紙。
然後她睜開眼睛。
暗紅色的夜燈。三個鬧鐘還在響。她伸手一個一個按掉。
屋裡安靜下來。腦電圖機吱吱地走紙。
她低頭看筆記簿。
那是第二十四頁。
字比前面二十三頁都歪,歪得像一個剛學寫字的孩子寫的。她一行一行地讀。
「男,很年輕,高瘦,腿長,站著一直換腳。」
「黃色背包,褪色。」
「頭盔,貼滿黃色方形紙條。」
「左膝大片深色擦疤。」
「右耳,黑色耳釘。」
最後一行,字寫得最用力,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道口,墨水從破口滲到下一頁。
「他用手背碰自己的額頭。」
她盯著這一行。
她盯了很久,久到腦電圖機的走紙從機器裡吐出來,垂到地上,捲成一團。
她記得那張臉。窄長臉,小麥色,兩頰有淺窩。她剛剛才在馮國棟的床邊拼起來過。她還記得。
但是夢裡她沒有走到他面前。她停在第五步。他在走廊的盡頭,很遠,很小,還在等她。
她想起司徒岳下午問她的那句話:「每一次你都走到了那張臉的面前嗎。」
是。每一次。
每一次她走到了,那個人就死了。
這一次她沒有走到。
她拿起原子筆,捲起右手的袖子,在前臂內側那行「41/1026/78」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寫:
「不能睡。」
寫完,她又寫了一次。
然後她拿起手機,打給余朗。
響了七下,轉到留言信箱。
她又打了一次。響了七下。
窗外,佐敦道的霓虹亮得像一場永遠不會完的發燒。街上的人還在走,還在低語,還在吵。一輛外賣電單車從樓下呼嘯而過,車尾燈拖出一條紅線,很快就看不見了。
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抱著膝,按著脈搏。
一百三十八。
她知道,走廊的盡頭還站著一個人。
他在等她睡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