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T減四十
【裴記飲食集團有限公司 全球發售時間表(草擬本)】
T減四十:驗證會議(第三輪)
T減三十:向聯交所提交聆訊後資料集
T減二十一:上市聆訊
T減十四:招股書刊發、公開發售開始
T減零:股份於香港聯合交易所主板開始買賣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五十六樓。
整層樓的燈已經熄了一大半,剩下的光都來自電腦屏幕。一格一格的藍光,照著空椅子、照著堆滿文件的桌面、照著喝剩一半的咖啡杯。玻璃幕牆外面是維港,對岸尖沙咀的大廈一幢幢亮著霓虹,紅的、紫的、藍的,倒影落在漆黑的海面上,被一艘經過的天星小輪攪碎,又慢慢合攏。
彭博終端機每隔幾分鐘就叮一聲。美國股市開市了,道指、納指、標普,一行行綠色和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中央冷氣在這個時間會自動調低,一股寒意從天花板的出風口吹下來,正好落在後頸上。
顏頌然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三十九歲,坐得筆直,背沒有碰到椅背。炭灰色的訂製西裝還穿在身上,外套沒有脫,白色恤衫的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深藍色領帶的結打得很緊。一對銀色袖扣在屏幕的藍光下偶爾反一下光。
黑色短髮全部往後梳,兩鬢剪得很短,只有額前那一撮頭髮不聽話,總是垂下來一點。他沒有去管它。
他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左邊一份是招股書草擬本,第七版,四百一十二頁,用黃色的長尾夾夾著,封面印著「機密 草擬本 僅供討論用途」。右邊是一疊影印紙,是他今天下午從盡職調查資料室調出來的附件。
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拇指在食指上來回摩擦。
食指上有一道很細的疤,白色的,大約一厘米長。那是他入行第一年,在一間律師行的會議室裡校對一份上市文件,連續三十個小時沒有睡,翻頁的時候被紙邊割傷的。傷口不深,可是血滴在了招股書的第一百八十頁,整份文件要重印。
那一年他二十四歲。十五年了,那道疤一直沒有褪。
他每次思考,拇指就會去找它。
招股書第一百四十六頁,「業務—供應鏈管理」一節,第三段:
「截至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年度,本集團透過觀塘中央廚房向旗下七十二間分店供應約百分之九十二的主要食材。本集團的最大供應商永泰凍品有限公司於同年度向本集團供應冷藏肉類約四千一百公噸,佔本集團冷藏肉類總採購量約百分之四十七。」
四千一百公噸。
他把這個數字用鉛筆圈起來。
然後他翻開右邊那疊影印紙,找到附件十七:觀塘中央廚房冷藏倉庫收貨紀錄(二〇二五年一月至十二月)。
他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一個月一個月地加起來。
加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個數字。
二千六百四十公噸。
他又加了一次。
二千六百四十公噸。
一千四百六十公噸的差距。三成六。
他往後靠了一下,靠到一半停住了,又坐直。
「頌然哥,還沒走?」
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是方卓希,他團隊裡的分析員,二十六歲,入行第二年。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恤衫,領帶已經拉鬆,掛在脖子上像一條繩子,手裡捧著一碗剛泡好的杯麵,熱氣往上冒,一股味精的香味飄過來。
「卓希。」顏頌然沒有回頭,「附件十七,是誰整理的?」
「我。」方卓希走過來,彎腰看了一眼,「倉庫收貨紀錄?公司那邊的財務部上個月送過來的,我照著格式整理了一次。有問題嗎?」
「你有沒有跟招股書對過?」
「對過……」方卓希猶豫了一下,「對過總數。總採購額是對的,跟審計報告一樣。」
「採購額是對的。」顏頌然說,「公噸數不對。」
他把筆記本轉過去,指著那兩個數字。
方卓希看了很久,杯麵的熱氣糊在他的眼鏡上,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回去。
「會不會……」他說,「會不會是有些貨沒有經過中央廚房,直接送去分店?」
「招股書說百分之九十二經中央廚房。」
「那……時間差?十二月買的貨,一月才收?」
「一千四百多公噸的時間差?」顏頌然說,「那是整整六個月的量。」
方卓希不說話了。
杯麵的湯在碗裡慢慢變涼。
顏頌然看著窗外。天星小輪已經開遠了,海面重新變得平靜,霓虹的倒影一動不動。
「明天早上,」他說,「約裴記的財務總監,我要去中央廚房。」
早上八點半,驗證會議。
嘉瑞資本五十五樓最大的會議室,長桌兩邊坐滿了人:保薦人團隊、公司律師、保薦人律師、核數師、內控顧問、行業顧問。二十幾部手提電腦同時打開,屏幕的光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有點發青。桌子中央的揚聲電話連著新加坡和倫敦,兩邊的律師偶爾插一句英文,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點延遲和回音,好像從很遠的井底傳上來。
咖啡的氣味、影印機剛印好的紙張的熱氣,還有某個律師身上太濃的古龍水味,混在一起。
驗證會議是上市的例行程序。招股書裡每一句陳述,都要有文件支持;每一個數字,都要找到出處。律師逐句讀,負責的人逐句答:「已核實,見附件某某。」一句接一句,一頁接一頁,四百一十二頁,要讀三天。
讀到第一百四十六頁,公司律師清了清喉嚨:「本集團的最大供應商永泰凍品有限公司於同年度向本集團供應冷藏肉類約四千一百公噸。支持文件?」
核數師那邊的經理翻了翻文件:「見附件十六,供應商確認函。」
「已核實。」律師在清單上打了一個剔號,「下一句。」
顏頌然坐在長桌的另一端,手放在桌面上,雙手交疊。
他沒有說話。
附件十六是永泰凍品自己出的確認函,一頁紙,公司抬頭,董事簽名,蓋了印,說去年供應了四千一百公噸。附件十七是中央廚房自己的收貨紀錄,說只收到二千六百四十公噸。
一份說貨出去了,一份說貨沒有進來。
兩份文件,都放在同一個資料室,同一個文件夾,上下相鄰,隔著一張藍色的分頁紙。
十五年來他參加過幾十次驗證會議。他知道這個房間的規矩:有文件,就打剔號。沒有人會把兩份文件放在一起對。那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工作。
那是每一個人都以為是別人的工作。
「頌然,」坐在他旁邊的保薦人律師壓低聲音,「你那邊有沒有意見?」
顏頌然看著那個剛打上去的剔號。
「沒有。」他說,「繼續。」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小:一四六,保留。
早上十點,觀塘。
中央廚房在一幢工業大廈的三樓到六樓,一整層就有兩萬呎。電梯是貨運電梯,鐵門要用手拉,拉開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電梯裡有一股濃重的油煙味,牆上黏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摸上去滑滑的。
門一開,熱氣和蒸氣一起撲過來。
四樓是熱廚。一排排不鏽鋼的大鍋,每一個都比人還高,鍋裡煮著湯底,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氣從鍋口升起來,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片白霧,白霧裡吊著一排排的抽油煙機,轟轟地響。工人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戴著藍色的髮網和口罩,推著裝滿食材的不鏽鋼推車走來走去,推車的輪子在濕滑的地磚上發出吱吱的聲音。
空氣又熱又濕,混著豬骨湯、咖喱、豉油和洗潔精的氣味。不到一分鐘,顏頌然就感覺到西裝底下的恤衫貼在背上了。
羊毛西裝在這裡是一種錯誤。
「顏生!歡迎歡迎!」
一把洪亮粗獷的聲音壓過了抽油煙機的轟鳴。
裴國樑從蒸氣裡走出來。
他六十四歲,矮壯結實,肚腩微微凸出來,走路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腳步很沉,一步一步踩在濕滑的地磚上,一點也不滑。他穿著一套寬鬆的深棕色西裝,淺黃色恤衫,沒有打領帶,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金色鋼筆。灰白的頭髮梳成背頭,用髮蠟固定得油亮,在蒸氣裡閃著光。
他的臉很寬,很圓,膚色紅潤,兩頰有明顯的紅筋。他一笑,嘴裡就露出一顆金牙。
「主席。」顏頌然伸出手。
裴國樑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顏頌然感覺到他右手手背上那一大片疤痕,粗糙,凹凸不平,像一塊被燒過又冷卻的蠟。
「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心臟。」裴國樑張開手臂,指著四周那一排排大鍋,「七十二間分店,每天早上五點,所有的湯底、醬汁、半製成品,都從這裡出去。四十台貨車,五點出門,七點之前送到每一間分店。」
他拍了一下胸口。
「我們的員工,四百多人,三班制,二十四小時不停。」他說,「顏生,我十六歲入茶餐廳做廚房,洗碗、斬料、炒飯,什麼都做過。我這隻手,」他舉起右手,手背上那片燙傷疤在蒸氣裡泛著光,「就是那時候給一鑊滾油燙的。沒有錢看醫生,自己用醬油塗。」
他笑起來,金牙一閃。
「那時候我就發誓,以後要開一間自己的茶餐廳。結果呢?開了七十二間。」
跟在旁邊的財務總監和公關經理都笑了,笑得很標準。
顏頌然也笑了。只有一邊嘴角揚起來。
「主席,」他說,「我想看看冷藏倉庫。」
裴國樑的笑容沒有變。
他轉動著手腕上那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發出輕輕的木頭碰撞聲。
「當然,當然。」他說,「阿May,帶顏生去六樓。」
六樓是冷藏倉庫。
一扇厚厚的不鏽鋼門,門上掛著溫度計:零下十八度。財務總監阿May拉開門,一陣白色的冷氣湧出來,撲在臉上,像被人潑了一桶冰水。
顏頌然走進去。
冷。剛才在熱廚裡貼在背上的恤衫,一下子變成了一層冰涼的膜。他呼出來的氣變成白霧,眼睛被冷氣刺得有點痛,睫毛上好像結了一層看不見的霜。
倉庫很大,一排排鐵架從地面堆到天花板,每一格都放著用保鮮膜包好的紙箱,紙箱上貼著標籤:供應商名稱、品名、重量、入貨日期。
他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
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看。
他沒有帶筆記本進來,可是他在心裡數。這一排十二個棧板,那一排十四個,每個棧板大約一公噸。
「倉庫的最大容量是多少?」他問。
「大約九百公噸。」阿May說,她的聲音在冷氣裡有點發抖,「顏生,這裡很冷,我們出去談?」
「周轉率呢?」
「大約……一個月左右周轉一次。」
九百公噸,一個月周轉一次,一年最多一萬零八百公噸。所有供應商,所有品類。
永泰凍品一間,一年四千一百公噸。
算得過來。
可是收貨紀錄上,只有二千六百四十。
他站在最後一排的鐵架前面,看著那些紙箱上的標籤。永泰凍品、永泰凍品、永泰凍品。入貨日期是上個星期。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紙箱。
紙箱冰得刺手。保鮮膜在他的指尖下面發出輕輕的碎裂聲。
他的拇指,又不自覺地去摩擦食指上那道疤。
下午三點,中央廚房的會議室。
會議室在五樓,是整個中央廚房唯一安靜的地方。一張長長的木桌,桌面上放著一壺普洱,幾隻茶杯,一碟蛋撻,是剛從四樓的烤爐出來的,還冒著熱氣。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四個字:飲水思源。
裴國樑坐在主位,雙手放在桌上,手指轉動著那串沉香佛珠。
顏頌然把兩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主席,招股書上寫永泰凍品去年供應了四千一百公噸,」他說,「可是中央廚房的收貨紀錄只有二千六百四十公噸。中間差了一千四百六十公噸。」
會議室裡很安靜。
四樓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從地板底下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財務總監阿May低下頭,翻開手上的文件夾。公關經理看著窗外。
裴國樑沒有看那兩份文件。
他看著顏頌然,笑瞇瞇的,金牙露出來。
「顏生,你做事很認真,我喜歡。」他說,「這個問題,我們的核數師去年已經問過了。答案很簡單,是會計上的時間差。」
「時間差?」
「永泰那邊的發票,是按合約訂貨的日期開的。」裴國樑說,「我們的收貨紀錄,是按實際送到倉庫的日期記的。有時候他們先開發票,貨要等一兩個月才送;有時候倉庫滿了,貨就先存在永泰自己的凍倉。一千四百公噸,就是這樣來的。」
他拿起茶壺,給顏頌然倒了一杯普洱。茶色很深,像陳年的醬油。
「核數師都簽了字,」他說,「沒有問題的。」
顏頌然看著那杯茶。
「一千四百六十公噸,」他說,「是中央廚房大約兩個月的總用量。」
「所以說是時間差嘛。」
「兩個月的時間差,會在今年一月和二月的收貨紀錄上出現。」顏頌然說,「我看過今年一月和二月的紀錄。沒有。」
裴國樑的笑容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的手指停止轉動佛珠。然後他伸手,從胸前口袋裡抽出那支金色鋼筆,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一下。
篤。
阿May的頭垂得更低了。
「顏生,」裴國樑說,聲音沒有變,還是那麼洪亮,「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上市嗎?」
顏頌然沒有回答。
「不是為了錢。」裴國樑說,「我六十四歲了,錢我有。我上市,是為了我們的員工。」他拍了一下胸口,「四百多個中央廚房的,一千多個分店的。他們跟了我二十年、三十年,我想給他們一個保障。上市了,公司就穩了,他們的飯碗就穩了。」
他把鋼筆插回口袋。
「四十日。」他說,「還有四十日,顏生。你幫我把這件事做好,我不會忘記你。」
他笑了,金牙一閃。
「蛋撻,趁熱吃。」
顏頌然沒有吃。
他離開中央廚房的時候,是下午四點。貨運電梯的鐵門在他身後拉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他走出工業大廈,站在門口,西裝的羊毛吸飽了廚房的油煙和冷倉的寒氣,一冷一熱,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
觀塘的街道很吵。貨車、小巴、手推車,工人扛著紙箱在行人路上穿來穿去。對面一幢工廈的外牆掛滿了招牌,印刷、物流、凍肉批發,一個疊一個。
他站在路邊等車,看見了一個女人。
她站在對面工廈的門口,斜靠在一根柱子上,一隻手插在黑色皮革短外套的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對著中央廚房這邊。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側邊剃得貼著頭皮,露出耳朵,耳骨上一排銀色的小環,在下午的陽光裡閃了一下。
她在拍照。拍的是中央廚房的貨運入口,那裡停著兩輛貨車,車身印著「永泰凍品」四個紅字。
顏頌然看著她。
她好像察覺到了,放下手機,隔著一條馬路,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像狐狸。她看他的樣子,好像早就知道他是誰,也早就知道他會站在這裡。
一輛巴士從他們中間駛過去。
巴士過去之後,柱子旁邊已經沒有人了。
晚上八點,中環,嘉瑞資本。
股票資本市場部的董事總經理麥家駿坐在他的辦公室裡,背後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維港的夜景。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一件粉藍色的恤衫,袖子捲起來,手裡拿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裡輕輕碰撞。
「頌然,坐。」
顏頌然坐下。
「我聽說你今天去了觀塘。」麥家駿說,「裴主席下午打了電話給我。」
顏頌然沒有問他們談了什麼。
「一千四百公噸。」麥家駿把杯子放下,「我看過你的筆記。你說的,有道理。」
「所以我們需要……」
「所以我們需要核數師出一封確認函,解釋時間差的會計處理。」麥家駿說,「我已經叫法律部去跟進了。下星期一,確認函就會到。」
「家駿,那不是會計處理的問題。」顏頌然說,「是貨根本沒有到。」
麥家駿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溫和,像一個老師在看一個很聰明、但是還不太懂事的學生。
「頌然,你在這行十五年了。」他說,「你知道這個項目,我們的保薦費是多少嗎?」
顏頌然知道。
「你知道這個項目做完之後,明年升董事總經理的名單上,會有誰的名字嗎?」
顏頌然也知道。
麥家駿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
「四十日。」他說,「四十日之後,你想查什麼都可以。」
顏頌然坐在那裡,右手放在膝上。
他把左手的袖扣解開。
再扣上。
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整層樓只剩下他一個人。方卓希走了,杯麵的碗還放在桌上,湯已經凝成一層白色的油。彭博終端機叮了一聲,美股的某隻科技股跌了百分之六。
他打開電腦,登入公司註冊處的網上查冊系統。
搜尋:永泰凍品有限公司。
公司編號、成立日期、註冊地址。註冊地址在葵涌一幢工業大廈,他記下了。董事名單,兩個人,他不認識。股東名單,一間在英屬處女群島註冊的公司,查不下去。
他再搜尋永泰凍品的業務登記,找到了一個電話號碼。
他看了看時間。差五分鐘就午夜了。凍品公司的倉庫多數是二十四小時運作的,也許有人會接。
他用自己的私人手機,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有人接了。
背景裡很吵。杯碟碰撞的聲音,有人在喊「兩個餐蛋麵走蔥」,有人在喊「凍奶茶少甜」,還有一台電視在播深夜新聞。
「喂?」一個女人的聲音,有點不耐煩,「裴記,觀塘店。要外賣嗎?」
顏頌然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喂?喂?」
電話掛了。
他慢慢地把手機放下來,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
窗外的維港很安靜,對岸的霓虹一盞一盞地熄了。
他看了看桌面上的日曆。明天的那一格,他早就用紅筆寫好了:T減三十九。
他的拇指,在食指的那道疤上,來回摩擦。
一次,兩次,三次。
摩擦到那道白色的舊疤,微微地發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