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刪除的檔案
【驗證備忘清單(第三輪) 保留事項】
頁一四六:永泰凍品供應量(四千一百公噸)
支持文件:附件十六(供應商確認函)
狀態:已核實
保薦人備註:無
顏頌然看著「保薦人備註:無」那一格,看了很久,才把清單合上。
他在那一格裡,本來應該寫點什麼的。
早上九點十分,葵涌。
計程車在一條斜路上停下來,司機說前面是貨櫃車的出入口,不能再進去了。顏頌然付了錢,下車,站在路邊。
這一區全是工業大廈,灰色的,方方正正,一幢挨著一幢,外牆掛滿了生鏽的冷氣機和各種褪色的招牌。貨櫃車一輛接一輛地從碼頭那邊駛過來,車身很長,轉彎的時候要佔兩條行車線,引擎的低吼在兩邊大廈的外牆之間撞來撞去,震得腳下的行人路都在發麻。
空氣裡有柴油、海水和某間凍肉倉庫排出來的冷氣混在一起的氣味,一陣熱,一陣冷。九月底的太陽還很猛,他才走了五分鐘,炭灰色西裝的後背就已經被曬得發燙。
永泰凍品的註冊地址,是一幢叫「宏發工業大廈」的十四樓。
大廈的大堂很暗,只有一盞日光燈管亮著,另一盞壞了,吊在半空一閃一閃。保安坐在一張摺檯後面,檯上放著一部收音機,在播賽馬的評述。牆上掛著一個大大的信箱架,每一格都是一個鐵皮小門,上面貼著公司名稱。
他在信箱架前面停下來,找到了一四〇八室。
「永泰凍品有限公司」。
那一格信箱塞得太滿,鐵皮門關不上,一疊信件從門縫裡擠出來,最外面那一封已經被雨水泡過,又曬乾,皺得像一塊枯葉。
「先生,找誰?」保安從收音機後面抬起頭。
「永泰凍品。一四〇八。」
保安笑了一下,搖搖頭。
「搬走了。」他說,「去年年頭就搬走了。一四〇八現在是空的,業主一直租不出去。」
「搬去哪裡?」
「不知道。」保安聳聳肩,「不過信箱他們一直留著,每個月有人來交管理費,交了就走,也不開信箱。」
「什麼人來交?」
「一個年輕人,騎電單車的,穿送外賣的那種衣服。」保安說,「每次都交現金。」
顏頌然站在那裡,看著那一格塞滿了的信箱。
他想起昨天在觀塘,中央廚房的貨運入口,停著兩輛貨車,車身上印著「永泰凍品」四個紅字,油漆鮮亮,看起來像是新噴上去的。
一間已經沒有辦公室的公司,有貨車,有確認函,有董事簽名,有公司印章。
一年四千一百公噸。
他的拇指在食指那道疤上摩擦了一下。
「先生,」保安看著他的西裝,「你是不是收數的?如果是收數,我勸你不要等了,那一格的信,我看有一半是律師信。」
顏頌然沒有回答。
他從西裝內袋拿出手機,對著那一格信箱,拍了一張照片。
下午兩點,驗證會議繼續。
五十五樓的會議室,長桌兩邊還是那二十幾個人,二十幾部手提電腦。揚聲電話那頭的倫敦剛剛起床,律師的聲音帶著鼻音,偶爾咳嗽兩聲。空調吹得很冷,有人把西裝外套披在椅背上,有人抱著一杯熱茶取暖。
讀到第二百一十頁,「關連交易」一節。
「本集團與其關連人士之間並無任何持續關連交易。支持文件?」
「見附件三十一,董事確認書。」
「已核實。」
剔號。下一句。
顏頌然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他想起早上那一格塞滿了的信箱。永泰凍品的股東,是一間英屬處女群島的公司。那種公司,查冊查不下去,查到那裡就是一堵牆。
牆後面是誰,招股書說:並無任何關連人士。
董事確認書,董事簽了名。
他想舉手。
他的手在桌面上動了一下,食指抬起來半寸,又放了下去。
坐在他對面的核數師經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頌然,有意見?」律師問。
會議室裡二十幾張被屏幕照得發青的臉,一起轉過來。
顏頌然看著那些臉。他認得其中大部分人。十五年來,他和他們在這種房間裡坐過幾百個小時,讀過幾萬句「已核實」。
「沒有。」他說,「繼續。」
他在筆記本上寫:二一〇,保留。
寫在昨天那一行「一四六,保留」的下面。
晚上十一點二十分,五十六樓。
整層樓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彭博終端機叮了一聲。對岸尖沙咀的霓虹一幢一幢地亮著,倒影落在漆黑的海面上。中央冷氣在這個時間又調低了,寒意從天花板吹下來,落在他後頸那一截沒有被恤衫領口遮住的皮膚上。
他解開左手的袖扣,再扣上。
然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萬寶龍墨水筆,手肘碰到了筆筒,筆筒倒了,幾枝筆滾下桌面,掉在地毯上,滾進了桌子底下。
他彎腰去撿。
桌子底下很暗。他跪在地毯上,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枝,兩枝,第三枝滾得比較遠,一直滾到抽屜櫃的最底下。他把手伸進抽屜櫃和地面之間那一條窄窄的縫,指尖碰到了筆,也碰到了另一樣東西。
硬的,扁的,冰涼的。
用膠紙黏在抽屜櫃底部的木板上。
他把它撕下來,拿到屏幕的藍光底下。
一枚隨身碟。
黑色的,很普通,什麼標誌也沒有,就是電器舖裡十幾塊錢一枚的那一種。膠紙是透明的,還很黏,沒有積灰。
黏上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一兩天。
他跪在那裡,看著手心裡那枚隨身碟。
這個座位,他坐了四年。整層樓每一張桌子都一樣,同一款抽屜櫃,同一款地毯。清潔工每天晚上十點來吸塵,不會把手伸進抽屜櫃底下。能夠在他的座位底下黏一枚隨身碟而不被任何人看見的人,要有這一層的門禁卡,要知道他坐在哪裡,要知道他什麼時候不在。
他站起來,坐回椅子上。背挺得筆直。
他沒有把它插進公司的電腦。
公司的電腦,每一個插進去的裝置、每一個打開的檔案,都會記錄在資訊科技部的伺服器裡。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三部手機中的一部,那部舊的,是他私人用來打給母親的,一直沒有連過公司的網絡。他從抽屜裡翻出一個轉接頭,把隨身碟接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字,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2024_PreIPO_裴記_DD」
他點開。
裡面只有兩個檔案。
第一個是一個試算表:「永泰對賬_初稿.xlsx」。
第二個是一個文件:「永泰關聯方疑點_顏_v2.docx」。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一艘天星小輪從中環碼頭開出去,船頭的燈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光。
他記得這個文件。
他記得他是怎樣寫它的,也記得他是怎樣刪掉它的。
兩年前,裴記飲食集團發行一筆上市前的可換股債券,三億元,嘉瑞資本做配售代理,他負責盡職調查。那是一個小項目,時間很趕,三個星期就要完成。
他在第二個星期發現了永泰凍品。
那時候永泰的供應量還沒有這麼大,一年一千多公噸。可是他順手查了一下永泰的股東,一路查下去,查到英屬處女群島那堵牆,他沒有停下來,他找了一個在開曼群島做律師的大學同學,喝了一頓很貴的晚飯,拿到了一個名字。
陳德富。
裴國樑太太的弟弟。
他寫了一份備忘,四頁紙,列出了所有他查到的東西,標題就是「永泰關聯方疑點」。他在最後一段寫:「建議於債券發行前,要求發行人就永泰凍品之實益擁有權作出書面披露。」
他寫完,交給了麥家駿。
那天晚上,麥家駿把他叫進辦公室,背後是同一面落地玻璃,同一片維港的夜景。麥家駿看完那四頁紙,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塊輕輕碰撞。
「頌然,」他說,「這是一份很好的備忘。」
然後他把那四頁紙推回來。
「這種東西,不存檔。」他說,「債券下星期五發行,投資者已經落了訂單。你把它刪了,我們當作沒有看過。將來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我們至少可以說,我們不知道。」
顏頌然記得自己坐在那裡,看著那四頁紙,看了很久。
他記得自己把左手的袖扣解開,再扣上。
然後他回到座位,把文件從電腦裡刪掉,再清空了回收站,再用資訊科技部教的那個軟件,把硬碟那一塊的空間覆寫了三次。那是公司處理「不存檔文件」的標準程序。
他做得很徹底。
那一年年底,他升了副總裁。
他打開那個文件。
四頁紙,一字不差。
他的名字在右上角,日期是兩年前的十月。最後一段那一句「建議於債券發行前」還在,連他當時打錯了一個字、忘了改的那一個錯別字,都還在。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交疊,放在手機兩邊。
有人保留了這份文件。
有人在他刪掉之前,或者在他覆寫之前,把它複製了出來。然後等了兩年,等到他坐在這裡,面前攤著同一間公司、同一個供應商、同一個他當年選擇不去追問的問題,才把它黏在他的桌子底下。
他打開那個試算表。
「永泰對賬_初稿」。這一個不是他做的。
試算表只有一頁。左邊一欄是年份,由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五年。中間兩欄,一欄寫著「永泰發票噸數」,一欄寫著「中央廚房實收噸數」。右邊一欄是差額。
二〇二一年,差額三百一十公噸。
二〇二二年,五百八十。
二〇二三年,八百九十。
二〇二四年,一千一百二十。
二〇二五年,一千四百六十。
一年比一年多。
最底下有一行字,用紅色標示,字體很小:
「差額乘以平均單價,累計約四億三千萬元。」
顏頌然坐在那裡,看著那個數字。
四億三千萬。
招股書上,裴記過去三年的純利加起來,是四億八千萬。
他拿起私人手機,又拿起公司的手機,又放下。
他解開左手的袖扣。
這一次,他沒有扣回去。
T減三十八,晚上十點,蘭桂坊。
那間酒吧在一條斜路的半途,要從一扇沒有招牌的木門進去,走下十二級石梯。
酒吧叫「琥珀」。燈光是一種很暖的琥珀色,從吧檯後面那一整面酒架底下透出來,照著一排排的威士忌酒瓶,瓶身泛著金紅色的光。座位是深紅色的皮革,已經坐得很軟,表面有細細的裂紋。空氣裡有威士忌、雪茄和檸檬皮的氣味,還有一點點潮濕的石牆的霉味。音響在播一首很老的爵士樂,低音大提琴的聲音一下一下地撥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樓梯。
顏頌然在吧檯最裡面的位置坐下。
他在這裡坐了六年。每次一個項目做到最難的那一段,他都會來這裡,坐在同一個位置,喝同一杯酒,不跟任何人說話。
調酒師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人,頭髮剪得很短,穿一件白色的襯衫,打黑色的領結。他沒有問顏頌然要什麼,只是從酒架上拿下一瓶十八年的單一麥芽,倒了兩指高,放一塊很大的方冰,推到他面前。
「多謝。」
顏頌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威士忌很烈,一路燒下喉嚨。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杯裡那塊方冰慢慢地轉。
那枚隨身碟,在他西裝的內袋裡。
「零下十八度。」
一把聲音從他左邊傳過來。
低沉,略帶一點沙啞,說得很慢。
「羊毛西裝,在冷倉裡撐不過五分鐘。」
顏頌然轉過頭。
她坐在隔他兩個位置的高腳凳上,身體斜斜地靠著吧檯,一隻手插在黑色皮革短外套的口袋裡。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黑色的窄腳褲,一雙黑色馬汀靴踩在高腳凳的橫桿上。
黑色的短髮剪成精靈短髮,側邊剃得貼著頭皮,露出耳朵。耳骨上一排銀色的小環,在琥珀色的燈光下閃了一下。
是昨天在觀塘,站在對面工廈門口拍照的那個女人。
她面前放著一杯酒,是一杯很普通的琴湯力,檸檬片浮在上面,氣泡一顆一顆地往上冒。
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在杯邊輕輕敲了兩下。
叮,叮。
「顏頌然。」她說,「嘉瑞資本,股票資本市場部,副總裁。十八年單一麥芽,兩指,一塊方冰。每個星期至少來一次,項目最難搞的時候,一個星期來四次。」
她的嘴唇塗著深梅子色的口紅,嘴角歪向一邊,笑了。那雙深褐色的狐狸眼微微瞇起來,看著他,好像早已經看過他手裡的每一張牌。
「這個星期,」她說,「你已經來了兩次。」
顏頌然沒有說話。
他的拇指,在食指的疤上摩擦了一下。
「你是誰?」
「林湘。」
她沒有伸手,也沒有遞名片。
「北坡研究。」她說,「你可能聽過。」
他聽過。
北坡研究,一間在美國註冊、在香港和新加坡都有辦公室的做空機構。三年前,它發佈了一份九十頁的報告,指控一間在香港上市的物流公司虛報貨運量,報告發佈當天,那間公司的股價跌了百分之六十二,一個星期後停牌,到現在還沒有復牌。
那間物流公司的保薦人,不是嘉瑞。
可是行內每一間投資銀行,都把那份報告印出來,傳閱過。
「我不跟做空機構談項目。」顏頌然說。
「我知道。」林湘說,「所以我沒有問你項目。」
她拿起琴湯力,喝了一口,放下。
「我只是想告訴你,」她說,「葵涌那幢工業大廈的保安,是我的線人。你今天早上在他面前拍的那張信箱照片,他已經傳給我了。」
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把屏幕轉過來,對著他。
屏幕上是那一格塞滿了信件的信箱,還有一隻手,舉著手機,在拍它。
那隻手的袖口上,有一枚銀色的袖扣。
顏頌然看著那張照片。
「你在跟蹤我?」
「不。」林湘把手機收回去,「我在跟蹤永泰。你只是剛好走到了同一個地方。」
她站起來,從高腳凳上滑下來,馬汀靴落在石地上,很輕的一聲。
她把一張鈔票壓在琴湯力的杯底下。
「顏生,」她說,「我在這一行做了十年,見過很多保薦人。大部分人看到那一格信箱,會轉身就走,當作沒有看過。」
她看著他,嘴角又歪了一下。
「你拍了照。」
然後她走了,走上那十二級石梯,推開木門。門外的街聲湧進來一下,又被關在外面。
T減三十七,下午四點,五十六樓。
電梯門一開,一陣月餅的甜香先湧了出來。
裴國樑走在最前面,雙手背在身後,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深棕色的寬鬆西裝,淺黃色恤衫,胸前口袋那支金色鋼筆在辦公室的白光底下閃了一下。他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每人手裡提著四五個紅色的禮盒,禮盒上印著燙金的字:裴記.雙黃白蓮蓉。
麥家駿從辦公室裡迎出來,粉藍色恤衫的袖子還捲著,兩個人握手,拍肩,笑得很大聲。
「中秋快到了,一點心意。」裴國樑說,聲音洪亮得整層樓都聽得見,「我們中央廚房自己做的,蛋黃是每一顆人手挑的。各位同事辛苦了,這四十日,就拜託大家。」
同事們從座位上站起來,笑著道謝,去接那些禮盒。方卓希接了兩盒,捧在懷裡,像捧著兩塊磚頭。
裴國樑一路走,一路和人握手,走到靠窗那一排,停在顏頌然的桌前。
「顏生!」
顏頌然站起來。
裴國樑握住他的手,右手手背上那一大片燙傷疤,粗糙,凹凸不平,貼著他的掌心。握得比上一次更用力,也更久。
「上次你去中央廚房,我們的員工都說你很認真。」裴國樑笑瞇瞇的,金牙一閃,「連冷倉最後一排都走到了。」
他鬆開手,左手轉著那串沉香佛珠,一顆一顆,發出輕輕的木頭碰撞聲。
「顏生,我跟你講個故事。」他說,「永泰的老闆阿富,是我太太的弟弟。我看著他長大,他十八歲就跟我入廚房,一個月三百塊,睡在冷櫃旁邊的摺床上。」
顏頌然的手指停在桌沿。
裴國樑親口說了出來。在整層樓的人面前,笑著,像在講一件家常事。
「後來他出來自己做凍肉,我就把生意交給他做,二十年了。」裴國樑說,「自己人,信得過。你說是不是?」
他拍了一下胸口。
「我們的員工,都是自己人。」
然後他把一盒月餅放在顏頌然桌上,正好壓在那份招股書草擬本的第一百四十六頁上面。
「趁新鮮吃。」
他轉身走了,雙手又背到身後。
顏頌然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紅色的禮盒。
招股書第二百一十頁寫著:本集團與其關連人士之間並無任何持續關連交易。
裴國樑剛剛當著二十個人說:永泰的老闆是我太太的弟弟。
他不怕。
他一點也不怕。
T減三十六,晚上十一點。
「琥珀」。
同一個位置,同一杯酒,同一塊方冰。
顏頌然這兩天去了三個地方:土地註冊處、公司註冊處、一間在上環的舊式律師行。他拿著陳德富這個名字,一路查下去,查到了三間公司,兩個地址,一個已經撤銷了的商業登記。
每一條線,都通往同一個地方。
他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枚隨身碟還在他西裝的內袋裡。兩天了,他每天早上換西裝,都把它從上一套的內袋拿出來,放進下一套。
音響在播另一首爵士樂,薩克斯風吹得很低,很慢。
他等了一個小時。
她沒有來。
他以為她不會來了。他喝完最後一口,把杯子推回去,站起來。
調酒師叫住了他。
「顏生。」
調酒師從吧檯底下拿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巾,雙手遞過來。
「那一位小姐,昨晚來過。」他說,「她說,如果你今晚來,而且一個人喝完一整杯,就把這個給你。」
顏頌然接過紙巾。
白色的,印著「琥珀」兩個燙金的小字。
他打開。
紙巾上是用深梅子色的口紅寫的字,筆畫很粗,有點化開了:
「你刪掉的,不止一個檔案。」
顏頌然站在吧檯前,手裡拿著那張紙巾。
琥珀色的燈光照在那一行字上,口紅的顏色在燈光下變得很深,深得像乾了的血。
他的另一隻手,隔著西裝,按住了內袋裡那枚隨身碟。
資料夾的名字是「2024_PreIPO_裴記_DD」。
兩年前那一個項目,他刪掉的,確實不止一個檔案。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一個晚上,麥家駿說「這種東西,不存檔」之後,他回到座位,刪掉了那份備忘。
然後,他還刪掉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方卓希的前任,一個入職才半年的分析員,發給他的一封電郵,附件是一個試算表,標題寫著:
「永泰對賬(初稿),請顏生過目。」
他沒有過目。
他連打開都沒有打開,就把那封電郵和那個附件,一起刪了。
那個分析員,三個月之後就辭職了。
他現在想不起她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