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十四個租客十五份供詞》 吳所謂

第一話 第十五份

第 1 話 · 免費

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是在晚上八時十分除下的。

聞紀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一刻他正站在地下公共廚房的窗前,看著天台那條舊雨水管。那條管子由天台一直通到地面,貼著唐樓的後牆垂下來,鑄鐵造的,比他的年紀還老。颱風最猛的那幾個小時,雨水從天台灌進管口,在管裡轟隆轟隆地響,響聲沿著牆傳進每一間房,像整幢樓的肚子在叫。

八時十分,天文台轉發三號信號。管子裡的聲音小了一點,但沒有停。

他在登記簿上寫下:二十時十分,轉三號,雨水管聲響持續。然後他把登記簿合上,放回腰間,跟那一串三十多條的總鑰匙掛在一起。

那是昨晚的事。

今天早上六時五十分,他打開公共廚房的門,看見蔡文澍躺在地上。

---

大埔墟這幢唐樓有四層,建於一九六零年代,灰白色的外牆,綠色的鐵窗框,樓梯是木造的,扶手被幾十年的手磨得發黑。三年前業主把整幢樓改建成共居空間,每層隔成若干房間,地下是公共廚房、洗衣房和管理處,天台是晾衣場。全幢住客十四人,房號由一號編到十四號。

管理員一人,聞紀,四十五歲。

他住在地下的管理處後面,一間不到六十呎的小房,床、書桌、一個鐵皮文件櫃。他是全幢唯一持有總鑰匙的人。那串鑰匙三十多條,大門、後門、天台門、電錶房、水錶房、每一間房的後備匙,每一條他都用紅色的膠牌編了號,掛在一個鐵環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全幢的人聽見那個聲音就知道他來了。

他上下樓梯從來不扶扶手。住客問他為什麼,他說扶手會留下指紋,他不想留下任何東西。

---

公共廚房在地下的最裡面。

聞紀推門進去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氣味:濕木、漂白水,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像生鏽鐵器浸在水裡很久的氣味。然後是光:天花板正中那盞吊燈亮著,燈泡是黃色的,罩著一個舊搪瓷燈罩,把廚房照成一種混濁的暗黃。窗外的天光是灰白色的,風球剛過,雲還很厚,光從鐵窗框的縫隙擠進來,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淡綠色的影子。

吊燈是亮著的。昨晚十二時他巡樓的時候,這盞燈是關著的。

蔡文澍躺在後窗底下,面朝下,右手壓在身子底下,左手向前伸著,五指——四指——張開,搭在一灘水裡。他的左手缺了尾指,斷口很舊,長滿了皮。他穿一件褪了色的深藍唐裝,灰色長褲,腳上一雙黑布鞋,其中一隻鞋掉了,落在一尺以外。他稀疏的灰白頭髮平常梳成側分,蓋住頭頂,現在全亂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頭皮。

後窗的窗鎖是開著的。窗外就是那條舊雨水管,離窗框大約一臂的距離。窗台上有水,地上也有水,水從窗台一直流到蔡文澍的身下,再從他身下流向地台的去水口。

聞紀沒有走進去。

他站在門口,腰間的鑰匙串在他停步的那一刻還晃了兩下,叮噹,叮噹。然後他伸手一把握住整串鑰匙,所有聲音一下子停了。

他看了一分鐘。看地板,看窗,看燈,看蔡文澍的鞋底。

鞋底是乾的。

地上到處是水,窗台是濕的,蔡文澍的衣服也濕了一半,可是那隻掉在一尺以外的黑布鞋,鞋底是乾的。

他退出廚房,關上門,拿出手機,在六時五十三分撥了九九九。

---

他打電話的時候,站在廚房門外的走廊上。走廊很窄,一邊是洗衣房,一邊是通往大門的通道,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

報案中心的職員問他地址、死者姓名、發現時間、有沒有呼吸。他一條一條地答,語氣平板,每一句都像在唸紀錄。

「死者姓蔡,蔡文澍,六十一歲,本大廈十四號房住客。發現時間是六時五十分。我沒有觸碰死者,但從門口觀察,沒有呼吸起伏。」

他說到這裡,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是拖鞋。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是誰。全幢只有一個人下樓時會把一條腿先收起來,再踩下一級,所以腳步聲總是一重一輕,一重一輕。

三號房的季嵐站在他身後大約兩步的地方。

他從走廊盡頭那面舊鏡子裡看見她。二十八歲,瘦高,肩膀向前縮著,是常年伏在繪圖板上的姿勢。她穿著一條很寬大的芥末黃工人吊帶褲,裡面是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袖口沾著藍色和黑色的顏料。一頭齊肩的黑髮挑染了幾縷灰藍色,用一支水彩筆橫插著,挽成一個鬆鬆的髻。她的右手小指外側有一片灰黑色,是鉛筆在紙上拖久了留下的石墨。

她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指間轉。

「九九九的職員說,」聞紀掛了電話,沒有轉身,對著鏡子說,「大埔公路有樹倒下,警察要四十分鐘到一小時才到。」

「蔡伯怎麼了?」季嵐問。

「死了。」

鉛筆在她指間轉得快了一點。

「你昨晚在哪裡?」聞紀問。

「我在房裡畫圖。整晚都在畫。」她說,「颱風夜畫圖最好,雨聲像一個不會停的節拍器。」

聞紀從鏡子裡看她的腳。她穿一雙灰色的膠拖鞋,鞋底很乾淨,沒有泥。

他點點頭,轉身,從她旁邊走過,走進了管理處。

---

管理處的電腦連著大門的門禁系統。

這幢唐樓的大門是一道雙層鐵閘,外層是舊式的拉閘,生了鏽,冰冷粗糙,手一摸就沾一手鐵鏽;內層是三年前改建時裝上的電子門,住客要用自己的卡拍卡進出。每一次拍卡,系統都會記錄下卡號、房號和時間。後門平常是鎖上的,只有聞紀的總鑰匙才開得了,而且後門也裝了感應器,一打開,系統就會記錄。

他打開系統,選了昨天的日期,把時間範圍設定為十九時正至今天七時正,按下列印。

打印機咯咯咯地響了一陣,吐出三張紙。

他拿起那三張紙,走出管理處,走進公共廚房旁邊的飯廳。飯廳沒有門,跟廚房隔著一道半截的磚牆,放著一張長長的木餐桌,平常住客在這裡吃飯、開會、吵架。他把三張紙攤在桌上,一張接一張排好,用手指把紙的四角一個一個對齊,對到四條邊完全平行,才停手。

季嵐跟著他走進來,站在桌子另一頭。

他們一起看那三張紙。

十九時正至二十時十分,也就是八號風球還掛著的時段:零次進出。

二十時十分至二十三時五十九分:零次進出。

零時正至七時正:零次進出。

後門:零次開啟。

「整個晚上,」季嵐說,「沒有一個人進來,也沒有一個人出去。」

「系統是這樣說。」聞紀說。

「那蔡伯是在樓裡面死的。」她頓了頓,鉛筆停在指間,「那做這件事的人,也在樓裡面。」

聞紀沒有回答。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根手指的指甲是變了形的,中間鼓起一道棱,是二十年來每天扭鑰匙扭出來的。

---

住客陸陸續續下樓了。

消息在一幢四層的唐樓裡傳得很快,比雨水在雨水管裡流得還快。七時十五分,飯廳裡已經站了九個人。

二號房的梁伯,七十歲,退休校工,穿著白背心和一條寬鬆的短褲,手裡還拿著刷牙的杯子,一聽說蔡伯死了,杯子啪一聲掉在地上。五號房的阿斌,外賣車手,才二十出頭,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廚房那邊看,被聞紀叫了一聲,才縮回來。七號房的石生,夜班保安,昨晚因為風球沒有上班,現在眼睛紅紅的,一直打呵欠。九號房的小芊,讀大學二年級,拿著手機想拍照,被梁伯一手按住。十一號房的麥太抱著她三歲的女兒,站在最後面,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把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她看。

還有幾個人站在樓梯口,不肯下來。

聞紀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地看,先看腳,再看鞋底。

梁伯的膠拖鞋,乾的。阿斌的運動鞋,乾的,鞋邊有一點泥,但泥已經結成塊,是舊的。石生的拖鞋,乾的。小芊光腳,腳底是乾淨的。麥太的平底鞋,乾的。

「各位。」他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

「警察大約四十分鐘後到。在警察到之前,請大家不要進入公共廚房,也不要離開大廈。」他頓了一下,「另外,我需要大家確認一件事。」

他轉身,走到飯廳的牆邊。牆上掛著一個木造的信箱,上了鎖,信箱上貼著一張紙,紙上是他親手寫的字:「風球夜住客確認表 收集箱」。

---

這是他定下來的規矩。

每次八號風球或以上的信號生效,他會在晚上九時正,把一張確認表從每一間房的門縫底下塞進去。表上只有四欄:房號、姓名、「本人此刻身在何處」、「自晚上八時至今曾否離開房間,如有,請列明時間及去向」。住客填好之後,要在午夜十二時前投進這個收集箱。第二天早上,他會開箱,逐張核對,歸檔。

住客們都覺得他多此一舉。有人說他以前一定是當警察的,有人說他以前一定是坐過牢的,只有坐過牢的人才會這麼喜歡點人數。他從來不解釋。

昨晚九時正,他塞了十四張表,由一號房到十四號房,每一間一張。他記得很清楚,十四號房是最後一間,在四樓走廊的盡頭,門很窄,只有別的房門的三分之二寬,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頭。他蹲下來把表塞進門縫的時候,聽見門裡面有人在走動,然後停下來,好像站在門的另一邊,隔著一塊木板聽著他。

他站起來,走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見蔡文澍的聲音——如果那是蔡文澍的話。

蔡文澍是三個月前搬進來的。

那天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下午三時,天很熱,唐樓的木樓梯被曬得散出一股陳年的松香味。蔡文澍一個人來,沒有帶行李,只提著一個褪色的帆布袋。他很瘦,背駝得厲害,走路時習慣貼著牆,一隻手掌平平地按在牆上,好像怕牆會跑掉。

他一進門就說要租十四號房。

聞紀告訴他,十四號房是全幢最小的一間,只有四十二呎,沒有窗,只有一個對著後牆的小氣窗,而且在四樓,樓梯最陡的那一段。三號房、八號房都空著,比較大,租金只貴一點點。

「我要十四號。」蔡文澍說。他說話帶一點上海口音,聲音低啞,好像不是在跟聞紀說,而是在跟自己說。他說話時眼睛從來不正視人,只瞄著聞紀的腳。

他一次過用現金付了三個月租金和兩個月按金,一疊一疊的舊鈔,用橡皮圈紮著。簽租約的時候,聞紀看見他右手手腕內側有一個紋身,藍色的,已經褪得很淡,是四個數字。他寫字時右手一直壓著左手,好像不想讓人看見左手缺了的那根尾指。

聞紀帶他上四樓看房。走到十四號房門口,蔡文澍沒有馬上進去。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門框,從上到下,摸得很慢,像是在摸一個很久沒見的人的臉。

後來聞紀發現,他每天出門前都要這樣摸一次門框。

還有那把鑰匙。蔡文澍的唐裝口袋裡永遠有一把舊黃銅鑰匙,很長,齒很粗,是那種老式的門鎖才用得上的鑰匙。他坐在飯廳吃飯的時候,會把鑰匙拿出來,在手裡翻來翻去,翻到發亮。有一次聞紀問他那是什麼地方的鑰匙,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笑得像在陪笑,說:「一個以前的地方。」

聞紀後來趁他不在,拿自己腰間那三十多條鑰匙一條一條比過。這幢樓裡,沒有一個鎖孔配得上那把黃銅鑰匙的形狀。

他把這件事寫進了登記簿,寫在六月那一頁的最後一行:「十四號房住客持有不明黃銅鑰匙一把,與本大廈所有門鎖不符。」

剛才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分鐘。他看了地板,看了窗,看了燈,看了蔡文澍的鞋底。

他也看了蔡文澍的口袋。唐裝的口袋是扁的。

那把黃銅鑰匙不在。

---

他取下腰間的鑰匙串,一條一條撥過去。那個動作很慢,一條,一條,又一條,像在數念珠。飯廳裡的人都看著他的手。撥到第二十七條,紅色膠牌上寫著「收集箱」,他把那條鑰匙插進信箱的鎖孔,扭開。

信箱裡的確認表是對摺的,一張疊一張,壓得很實。

他把它們全部取出來,拿到長桌上,一張一張打開,攤平,從左到右排成一行。每攤開一張,他就用手指把四個角對齊,對齊了,再攤下一張。

一號房,梁伯隔壁的周先生,字跡工整:「在房內。整晚未曾離開。」

二號房,梁伯,字寫得很大:「在房。十點睡覺。」他在「十點」旁邊用紅筆打了一個小圈。梁伯沒有寫明是晚上十點還是今早十點,那是他的習慣,住客寫得不清楚的地方,他就圈起來,下次提醒。

三號房,季嵐:「在房內畫畫。晚上十一時左右到二樓洗手間一次,約五分鐘。」字跡細長,最後一個字的尾巴畫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

四號房,五號房,六號房……

他一張一張地排下去。長桌不夠長,排到第十二張,他把前面的紙往左推了推,擠出位子,繼續排。

十四號房,蔡文澍:「在房內。」

就這三個字。字寫得很小,擠在格子的左上角,筆畫顫抖,好像寫字的人手在發冷。「本人此刻身在何處」那一欄填了,「自晚上八時至今曾否離開房間」那一欄是空的。

聞紀盯著那張表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自己手裡還有一張。

那張表跟其他十四張一模一樣,同樣是他親手影印的,同樣對摺,同樣投進了收集箱。他把它打開,攤平在第十四張的右邊,對齊四角。

飯廳裡很靜。吊燈的黃光照在長桌上,照在十五張白紙上。

梁伯把眼鏡從額頭拉下來,湊近去看,看了一會兒,抬頭問:「這張是誰的?」

聞紀沒有回答。

那一張表,「房號」一欄是空的。「姓名」一欄也是空的。只有「本人此刻身在何處」那一欄寫了一行字,字跡端正,筆畫有力,跟其他十四張表上的任何一種筆跡都不一樣:

「在十四號房。」

季嵐手裡的鉛筆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啪一聲,掉在水磨石地板上,滾到桌子底下。

聞紀把手伸到腰間,一把握住整串鑰匙。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是濕的。

---

他把十五張表收好,按房號次序疊整齊,第十五張放在最底下。他從登記簿裡抽出一個透明文件套,把十五張紙一起放進去,封口。然後他翻開登記簿,找到昨晚那一頁,二十時十分,轉三號,雨水管聲響持續。

他在下面寫:

「七時二十一分,開收集箱,確認表共十五份。住客十四人。」

他寫完這一行,把登記簿合上。停了一下,又翻開,翻到同一頁,看著那一行字。又合上。又翻開。

季嵐從桌子底下撿起那支鉛筆,直起身來,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登記簿翻到同一頁。

「聞先生。」她說,聲音很輕,「你怕。」

他沒有抬頭。

「我不怕。」他說,「我只是在確認。」

窗外,那條舊雨水管裡還有水在流,聲音比昨晚小了很多,只剩下一種低低的、連綿的咕嚕聲,像有人在牆的另一邊,很慢很慢地吞嚥。

門禁紀錄說昨晚沒有人進出。住客十四個,十三個活著,一個死了。確認表十五份。

聞紀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用尺比著,畫了一個表格,表格的頂端寫著兩個字:時間。

季嵐在他對面坐下來,一條腿收在身下,另一條腿垂著,拖鞋掛在腳尖上。她沒有看那十五張表,而是低頭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畫起來。鉛筆的筆尖在皮膚上沙沙地走,先畫一個長方形,是廚房;長方形的一條邊上畫一個缺口,是後窗;缺口外面畫一條豎直的線,從手背的頂端一直畫到手腕,是雨水管。

她畫到手腕的時候,停了一下。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貓爪紋身,鉛筆線剛好穿過貓爪的中間。

「昨晚十一點,」她說,「我去二樓洗手間的時候,聽見雨水管裡有聲音。」

「雨水管整晚都有聲音。」

「不一樣。」她抬起頭,細長的眼睛看著他,右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描一條看不見的輪廓,「雨水的聲音是往下的,轟隆轟隆,像火車開過隧道。那時候的聲音是一下一下的,咚,停,咚,停。像有人用指節在敲一扇很厚的門。」

聞紀的筆停在表格的第一格上。

「你確定是十一點?」

「洗手間的窗台上有一個舊鬧鐘,是梁伯放的,走快了三分鐘。」她說,「我看的時候是十一時零六分,那就是十一時零三分。」

聞紀在表格的第一格寫下:二十三時零三分,雨水管,敲擊聲,證人季嵐(三號房)。

他寫完,抬頭看她。她手背上那條代表雨水管的鉛筆線,由廚房的後窗旁邊開始,一直往上,穿過她畫出來的一樓、二樓、三樓,最後停在她指節的位置。她在那裡畫了一個小方格,方格裡寫了兩個很小的數字。

一,四。

「十四號房,」她說,「就在雨水管旁邊。整幢樓,只有那一間房的氣窗,是對著這條管子開的。」

遠處,終於傳來了警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