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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個租客十五份供詞》 吳所謂

第二話 不存在的房間

第 2 話 · 免費

警察在七時四十八分到達。

來的是一輛警車和一輛黑箱車。警車停在唐樓門口,藍紅兩色的燈在風球後灰白的天光裡一閃一閃,照得整條街的鐵閘都變了色。大埔墟的街坊站在對面的騎樓底下看,有人拿著早餐,有人拿著掃把,有人剛從街市回來,手裡的膠袋還在滴水。

帶隊的是一個女督察,姓容,四十出頭,短髮,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風衣的下擺被雨打濕了一片。她一進門,先看了一眼聞紀腰間那串鑰匙,然後才看他的臉。

「你是管理員?」

「是。聞紀。」

「全幢只有你一個人有總鑰匙?」

「是。」

容督察點點頭,在記事簿上寫了一行字。聞紀看見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才寫下去。

他知道那一行字寫的是什麼。一個有總鑰匙的人,一個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一個第一個報案的人。三件事放在同一個人身上,換了他是督察,也會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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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在公共廚房裡工作了三個小時。

聞紀被安排坐在飯廳的長桌旁邊,跟其他住客一起等。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桌面上,腰間的鑰匙串一聲不響。長桌上已經沒有那十五張確認表了,容督察一看見那個透明文件套,就把它整個拿走,封進一個證物袋裡。

但是在警察到達之前的二十分鐘,聞紀已經把十五張表一張一張放進管理處那部舊影印機,每一張印了兩份。原件交給警察,副本鎖在他的鐵皮文件櫃裡。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九時半,容督察把他單獨叫進了管理處。

管理處很小,兩個人坐進去,膝蓋幾乎碰到膝蓋。容督察坐在他的椅子上,他坐在一張摺凳上。她沒有看他的臉,而是看著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右手,看那隻因為常年扭鑰匙而變了形的食指指甲。

「昨晚十一點到今早一點,你在哪裡?」

「二十三時正至二十三時五十五分,在管理處填寫風球紀錄。」聞紀說,每一句都像在唸登記簿,「零時正開始巡樓,由天台往下,每層停留約兩分鐘,零時十二分回到地下,確認公共廚房燈已關、門已關、後窗已鎖。零時十五分回房,就寢。」

「後窗已鎖?」

「已鎖。我親手鎖的。」

容督察在記事簿上寫了一行。「今早你打開廚房的時候,後窗是開的。」

「是。」

「開那扇窗的鎖,需要鑰匙嗎?」

「不需要。從裡面一扭就開。從外面開不了。」

「所以是有人從裡面開的。」

「是。」

容督察抬起頭,第一次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總鑰匙,有沒有借過給任何人?有沒有人可能複製過?」

聞紀沉默了兩秒。他把手伸到腰間,把那串鑰匙一條一條撥過去,一條,一條,又一條,撥完了三十四條,才停下來。

「沒有。」他說,「三年來,這串鑰匙沒有離開過我的身體。」

容督察看著他撥鑰匙的手,看了很久,合上了記事簿。

十一時左右,容督察從廚房出來,站在飯廳門口,對所有人說:死者後腦有一處撞傷,衣服濕了一半,初步推斷是在廚房的後窗附近滑倒,撞到窗台。確實死因要等解剖。在此之前,請各位住客暫時不要離開大埔,隨時配合警方調查。

「滑倒?」二號房的梁伯問,「那窗為什麼是開的?」

容督察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黑箱車在十一時二十分開走。蔡文澍被抬出唐樓的時候,身上蓋著一張白布,擔架經過那道雙層鐵閘,外層那道生了鏽的拉閘被擔架的邊擦了一下,發出一聲很長的、刺耳的金屬聲。

聞紀站在管理處門口,看著擔架消失在騎樓外面的灰白天光裡。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拉閘。鐵鏽冰冷粗糙,沾了他一手。

他沒有去洗手。他站在那裡,看著掌心那一片暗紅色的鐵鏽,想起蔡文澍每天出門前摸門框的那個動作。一個人每天摸同一個地方,摸了三個月,是在確認那個地方還在,還是在確認自己還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幢樓裡再也沒有人會去摸十四號房的門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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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唐樓安靜下來。

住客們有的回房睡覺,有的出去吃飯,有的聚在天台抽煙,低聲說著話。公共廚房被警察封了,門上貼著一條藍白色的封條,封條的一端被走廊的風吹得一翹一翹。

聞紀坐在管理處裡,打開鐵皮文件櫃,取出那十五張副本。

他把它們一張一張攤在書桌上,攤不下,就把書桌上的東西全部移開,連那部舊電話都放到了地上。十五張紙排成三行,每行五張,每一張的四角都跟旁邊那一張的四角對齊,對到三行五列,像一塊整整齊齊的棋盤。

然後他從文件櫃的另一層,取出十四個文件夾。

每一個文件夾是一個住客的檔案:租約、身分證副本、按金收據、每個月的交租紀錄,還有過去三年每一次風球夜的確認表原件。每一份文件上,都有那個住客親手寫的字和親手簽的名。

他開始核對筆跡。

一號房,周先生,四十三歲,會計師。字跡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在格子的正中,橫平豎直。確認表上寫:「在房內。整晚未曾離開。」跟他三年來的所有確認表比對,筆畫、傾斜角度、「在」字最後一橫的長度,全部一致。

二號房,梁伯。字大,筆畫粗,寫得用力,紙的背面都壓出了痕。「在房。十點睡覺。」一致。

三號房,季嵐。字細長,尾巴愛拖出一個小漩渦。「在房內畫畫。晚上十一時左右到二樓洗手間一次,約五分鐘。」一致。

四號房,五號房,六號房……

他一張一張地核對,每核對完一張,就用鉛筆在副本的右上角輕輕打一個勾。打到第十四張,十四個勾。

十四號房,蔡文澍。三個字:「在房內。」字很小,擠在格子的左上角,筆畫顫抖。聞紀把它跟蔡文澍的租約簽名比對。租約上的「蔡文澍」三個字也是抖的,一樣小,一樣擠在左上角。一致。

他在第十四張的右上角打了一個勾。

然後他看著第十五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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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張的字,跟其他十四張都不一樣。

不只是筆跡不一樣。其他十四張,都是用原子筆寫的,藍的、黑的,有一張是用紅色的,是九號房的大學生小芊,她說她房裡只找得到那一支筆。

第十五張是用墨水筆寫的。

藍黑色的墨水,筆畫有粗有細,轉角的地方墨水積得比較多,微微暈開,是那種老式的鋼筆才寫得出來的效果。「在十四號房」五個字,每一個都寫得端正、有力,筆畫之間的距離均勻得像是用尺量過。「四」字的寫法很特別:裡面那兩筆不是一撇一豎彎,而是兩條短短的直豎,像一個窗框。

聞紀盯著那個「四」字看了很久。

他見過這個「四」字。

他站起來,走到文件櫃前面,拉開最底下那一層。那一層很少開,裡面放的是「不成功申請」:過去三年,所有來問租但最後沒有租成的人的資料。有的是因為沒有空房,有的是因為付不起按金,有的是因為聞紀覺得不妥。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上個月。

找到了。

那是一份租房申請表,用的是他設計的標準格式。申請人姓名一欄,寫著兩個字:柯遠。聯絡電話一欄是空的。地址一欄寫著:大埔墟富善街。沒有門牌號碼。

申請租住的房號一欄,寫著:十五號房。

藍黑色的墨水。端正的字。那個「四」字——在申請表上,那人在「希望入住日期」一欄寫了九月十四日——裡面是兩條短短的直豎,像一個窗框。

聞紀記得這份申請表。

那是上個月的一個下午,他從天台巡樓下來,發現這張表從管理處的門縫底下塞了進來。沒有人來過,沒有人按過門鈴,門禁系統也沒有任何陌生人進出的紀錄。他看了表格,申請十五號房。這幢唐樓只有十四間房。

他在表格上用紅筆寫了三個字:「無此房。」然後把它歸進了「不成功申請」。

他翻開登記簿,找到上個月那一天。那一天他寫著:「十五時二十分,於管理處門縫發現租房申請表一份,申請人柯遠,申請房號十五,無此房,已歸檔。」

他當時沒有多想。

現在,這個申請一間不存在的房間的人,在颱風夜寫了一張確認表,說自己在十四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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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遠。」季嵐說。

她坐在管理處門口的一張摺凳上,一條腿收在身下,另一條腿垂著,膠拖鞋掛在腳尖。她手裡拿著那份申請表的副本,對著窗外灰白的光看。

「你認識?」聞紀問。

「不認識。但這個名字很好。」她說,「柯,是斧頭的柄。遠,是走得很遠。一個拿著斧頭柄的人,走了很遠的路。」

聞紀沒有說話。他不懂她那些比喻,也不打算懂。

「我想看看颱風夜的整幢樓。」季嵐說,把申請表放下,「不是平面圖那種看,是真的看——誰在哪裡,什麼時間,從哪裡可以看到什麼,從哪裡可以聽到什麼。」

「你要畫?」

「我是畫圖的。」她笑了一下,眼睛瞇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這是我唯一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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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畫了一個下午。

她先回三號房拿了一塊A2大小的繪圖板、一疊描圖紙、一盒針筆和一把比例尺,然後跟聞紀一起,從地下開始,一層一層地走。

她要聞紀用捲尺量。量走廊的長度,量每一間房門的寬度,量樓梯的每一級有多高,量窗戶離地多遠。聞紀量,報數字,她畫。她畫得很快,針筆在描圖紙上沙沙地走,一條一條的直線,一個一個的方格,旁邊標著細小的數字。

她邊聽他報數,邊在自己左手手背上畫簡圖,畫完了又抄到描圖紙上。她的手背被鉛筆和針筆畫得一塊灰一塊黑,那個小小的貓爪紋身被一條走廊線穿過。

地下:管理處、公共廚房、飯廳、洗衣房、後門。

一樓:一號房至四號房。

二樓:五號房至八號房、公共洗手間。

三樓:九號房至十二號房。

四樓:十三號房、十四號房、儲物室。

每一層畫好了,她就在上面疊一張新的描圖紙,把颱風夜每個人的位置標上去。資料來自十四張確認表,加上她下午逐間房去問的補充:

一號房,周先生,整晚在房內,二十二時就寢。

二號房,梁伯,整晚在房內,二十二時就寢。

三號房,季嵐,整晚在房內畫畫;二十三時零三分到二樓洗手間,約五分鐘;途中聽見雨水管有敲擊聲。

四號房,何小姐,夜班護士,因風球取消當晚班次,整晚在房內,二十三時半就寢。

五號房,阿斌,外賣車手,整晚在房內玩電子遊戲,戴耳機,什麼都沒聽見。

六號房,鄧先生,教琴,二十一時左右在房內練琴,被隔壁投訴後停止,二十二時就寢。

七號房,石生,夜班保安,因風球沒有上班,整晚在房內看電視;零時左右聽見樓上有「搬東西的聲音」,持續約一分鐘。

八號房,吳太,退休,整晚在房內,二十一時就寢,自稱「一覺睡到天亮」。

九號房,小芊,大學生,整晚在房內趕功課,零時半下樓到飯廳倒水,未見任何人,公共廚房的門是關著的,門縫下沒有光。

十號房,黃小姐,銀行職員,整晚在房內,二十三時就寢;零時前後聽見「水管裡有東西在滑」,以為是老鼠。

十一號房,麥太及女兒,整晚在房內,女兒怕風聲,一直哄她睡,零時後才睡著。

十二號房,林先生,貨車司機,整晚在房內,二十二時就寢。

十三號房,陳先生,自由工作者,整晚在房內工作,二十三時至零時之間聽見隔壁十四號房有人「在牆上敲」。

十四號房,蔡文澍。在房內。

季嵐把十四個方格一個一個標好,退後一步,看著那張疊了五層的描圖紙。

「零時半,」她說,「小芊下樓倒水,廚房門縫下沒有光。」

聞紀點點頭。「我十二點巡樓,廚房的燈是關的。」

「今早六點五十分,你打開廚房,燈是亮的。」

「是。」

「所以蔡伯是零時半之後才進廚房的。」季嵐說,用針筆的筆尾在描圖紙上點了一下,「或者,是零時半之後,才有人開了廚房的燈。」

聞紀沒有回答。他把登記簿翻開,把這幾個時間一條一條地抄進他畫的那個表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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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四樓。

季嵐畫到四樓的時候,停下了筆。

「你再量一次。」她說。

聞紀又量了一次。四樓走廊由樓梯口到盡頭的後牆,長十一點二米。十三號房的門寬零點八米,房的面闊三點一米;儲物室面闊二點四米;十四號房的門寬只有零點五五米,房的面闊一點九米。

「三點一加二點四,加一點九,」季嵐說,「是七點四米。再加上牆的厚度,大概八米。」

「走廊是十一點二米。」

「多出了三米多。」她抬起頭,「多出來的地方在哪裡?」

聞紀站在四樓走廊的盡頭,看著十四號房那道窄窄的門。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頭。蔡文澍每天出門前都要摸一下的地方,就在門框的右上角,那一塊的木頭被摸得比別處光滑。

門上貼著警察的封條。他們進不去。

「你這裡有沒有這幢樓的舊圖則?」季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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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紀有。

三年前業主改建唐樓的時候,從各個單位裡清出了一大堆舊東西:舊傢俬、舊電器、舊信件、舊帳簿。大部分當垃圾扔了,有三個紙箱,業主說是「文件」,叫聞紀先收著,以後再處理。三年了,業主一次都沒有問過。

三個紙箱放在四樓的儲物室裡,就在十四號房的隔壁。

聞紀用總鑰匙打開儲物室。儲物室裡沒有窗,很悶,一股濕木和舊紙的霉味撲面而來。他開了燈,一盞光禿禿的燈泡,照著堆在角落的三個紙箱。紙箱被潮氣浸得軟塌塌的,其中一個的底已經爛了。

他們把三個紙箱搬到四樓的走廊上,一個一個地翻。

第一個箱是舊帳簿,一九九幾年的交租紀錄,字跡已經褪成淡褐色。

第二個箱是一疊一疊的舊信件,有些還沒拆開。

第三個箱的最底下,壓著一個大大的牛皮紙信封,信封上用毛筆寫著:「圖則及業權文件 二零零六年」。

季嵐把信封裡的東西倒在走廊的地板上。

一共三份文件。一份是屋宇署批核的圖則副本,藍色的曬圖紙,摺成十六摺,攤開來比她的繪圖板還大;一份是二零零六年這幢樓的業主立案法團成立文件;一份是當年的業主名單。

季嵐把圖則攤開,找到四樓那一頁。

她看了很久。

她把自己剛才畫的那張描圖紙拿過來,疊在舊圖則上,對齊了樓梯口和後牆的位置。

描圖紙是半透明的,底下藍色曬圖紙上的線條透上來,跟她用針筆畫的黑線重疊在一起。十三號房,重疊。儲物室,重疊。

十四號房的位置,在舊圖則上,沒有房間。

那裡畫著一個狹長的長方形,裡面打了一個大大的叉,旁邊用工整的小字標著兩個字:天井。

天井的正中,有一個小小的圓圈,旁邊標著:雨水管。

「十四號房,」季嵐說,聲音很輕,「是用天井改出來的。」

她手裡的鉛筆在指間轉了起來。

「二零零六年,」她說,「這裡沒有十四號房。這裡只有一個天井,和一條從天台一直通到地面的雨水管。」

聞紀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個打了叉的長方形,看著那個小小的圓圈。

那條雨水管,颱風夜在牆裡轟隆轟隆地響了一整晚的那條雨水管,是穿過十四號房的。

蔡文澍住的那間四十二呎、沒有窗、只有一個對著後牆的小氣窗的房間,原來根本不是一間房間。它是一個被四面牆封起來的天井,而那條雨水管,就在房間的正中央,由天花穿下去,穿過地板,一直通到地下的公共廚房後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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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紀拿起第三份文件,業主名單。

那是一張A4紙,影印的,字跡有點模糊。表格上列著這幢唐樓二零零六年的每一個業權單位:地下前座、地下後座、一樓前座、一樓後座……每一個單位旁邊,寫著業主的姓名和簽名。

他的手指沿著表格往下移。

四樓前座。業主:陳某某。

四樓後座。

他的手指停住了。

四樓後座,業主:蔡文澍。

簽名欄上,是那三個他已經看過很多次的字:小,抖,擠在格子的左上角。二十年前的蔡文澍,寫字已經在抖了。

「二十年前,」季嵐看著那一行字,「蔡伯是這一層的業主。」

「他三個月前回來,」聞紀說,「要租的,是他以前自己的屋。」

「不是他的屋。」季嵐說,「是他的屋旁邊,那個天井。」

聞紀沒有說話。

他把業主名單舉起來,對著走廊那盞昏黃的燈看。表格的最下面,有一欄是「見證人」,見證這份名單上的簽名全部屬實。

見證人一欄只有一個簽名。

藍黑色的墨水,筆畫有粗有細,轉角的地方微微暈開。一個端正、有力的簽名,兩個字。

柯遠。

聞紀的手握住了腰間的鑰匙串,所有的叮噹聲在那一刻全部停了下來。

他把那張業主名單翻過來,又翻回去,又翻過來。他翻到同一面,一次,兩次,三次,好像只要多翻幾次,那兩個字就會從紙上消失。

季嵐手裡的鉛筆轉得越來越快。

「聞先生,」她說,「二十年前,替蔡伯簽名作見證的人,上個月來申請一間不存在的房間,颱風夜說自己在十四號房。」

她的鉛筆從指間滑落,在水磨石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十四號房的門檻前面,筆尖正對著那條藍白色的封條。

「那他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