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點貨單
凌晨兩點五十分。負二十五度。
葵涌冷凍倉三樓的走廊有六十米長,兩旁是二十四格編號鐵閘冷凍櫃,單數在左,雙數在右。天花板的日光管每隔三米一枝,一共十九枝,其中第十四枝壞了三個星期,報修單寫過兩次,沒有人來。冰霜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條一條,像一排發白的牙齒。
壓縮機在牆後面低低地鳴,日夜不停。這種聲音聽久了,耳朵會以為那是安靜。
陳兆輝把叉車停在第一格門口,熄了引擎。叉車頂上的橙色警示燈還在轉,一閃,一閃,把結霜的鐵閘照成一格一格的橙色。
他呼出一口氣。白的。在燈下散開,三秒,沒了。
四年了。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凌晨三點,點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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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十六歲,一米六八,肩膀向前縮,是推了二十年叉車推出來的。腰上綁著一條黑色護腰帶,勒得很緊,勒到說話都要短一點。他站著的時候重心放在左腳,右膝有舊患,十年前在舊倉被一板凍雞壓過,陰天會痛,冷庫裡天天都是陰天。
他的臉被冷庫凍得發紅,兩頰佈滿細細的紅血絲,皮在脫,一撕就是一小片。鼻頭通紅,嘴唇乾裂。他說話之前會先用舌頭舔一下下唇,舔完更乾。
橙色的反光冷庫羽絨外套,拉鍊只拉到一半。裡面露出一件深藍色的中學運動衫,胸口印著一間女子中學的校徽,已經洗得發白。那是女兒穿舊的。女兒中四那年長高了,穿不下,他拿來穿在羽絨裡面,說夠暖。
腰間掛著一串鎖匙。二十三條。一支油性筆。胸袋插著一塊夾板,夾著點貨單。
點貨單是他自己印的。公司的那一份在辦公室電腦裡,這一份不在任何電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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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貨單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四】
第三格:凍肉類,四十八箱。租戶:公司正常客戶。
第七格:(空白)
第十一格:凍海產,三十六箱。租戶:公司正常客戶。
第十五格:(空白)
第十九格:蔬果類,二十四箱。租戶:公司正常客戶。
第二十二格:(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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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格空白。第七、第十五、第二十二。
在公司的系統裡,這三格是「維修中,暫停出租」。在公司的系統裡,這三格已經維修了四年。
一格一個月三萬。三格,九萬。他拿三成,兩萬七。每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一個叫龍志強的司機開一輛白色貨車來,在後巷卸貨區交收,現金,用橡筋紮住,一疊。
二萬七。他算過很多次。供樓一萬四千三。女兒補習,數學和英文,一個月六千八。老婆在超級市場做收銀,腰不好,他叫她少做兩更,少掉的三千,他補。剩下三千,他存起來,存在一個女兒不知道的戶口,寫著女兒的名字。
四年,四十八個月。一百二十九萬六千。
四年,一次都沒有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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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五十五分。他拿起掃描槍,先點公司的貨。
第三格。拉開鐵閘,鐵閘底下的冰層碎開,發出一種很脆的聲音,像咬碎一塊冰糖。一股冷氣撲出來,混著凍肉的血腥味和一點阿摩尼亞的刺鼻,嗆得他眼睛發酸。四十八箱,一箱一箱地嗶。四十八。正確。
第十一格。三十六箱凍蝦,箱子上的冰花結得很厚。三十六。正確。
第十九格。二十四箱西蘭花。二十四。正確。
他在點貨單上打勾,一個一個。油性筆在低溫裡不太出水,他要在羽絨外套的袖口上先刮兩下。
然後是那三格。
那三格不用掃描槍。那三格的貨沒有條碼,只有數字,用油性筆寫在膠箱蓋上,寫得很潦草,是龍志強的字。他點那三格的時候,只用眼睛,用手指,一箱一箱地數,數完寫在點貨單的空白處,然後拍照,傳給一個沒有名字的電話號碼。
第十五格,十二箱。第二十二格,九箱。他沒有打開過任何一箱。四年來,一次都沒有。
他只知道數目。數目對,就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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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零八分。第七格。
他站在鐵閘前面,看了一下腰間的鎖匙。二十三條。他用拇指一條一條地撥,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條是第七格的,鎖匙柄上用紅色指甲油塗了一點,是他自己塗的,怕夜裡看錯。
他開鎖。拉閘。
冰層碎開。冷氣撲出來。
第七格裡面有十四箱貨,是上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收的,這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就是今天,要出。龍志強今晚四點半會來拉走,同時放下一批新的。十四箱,藍色膠箱,疊成兩排,一排七箱,用保鮮膜包得緊緊的。
他數。一,二,三……十四。
然後他看見第十五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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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箱在最後面,靠牆,貼著蒸發器的出風口,一半埋在冰霜裡。
不是藍色的。是灰色的。
比其他的大。長方形,長大概一米五,闊六十公分,高五十公分。灰色的工業膠箱,蓋子用四個黑色的鐵扣扣住,沒有保鮮膜,箱蓋上沒有寫數字。
他站在閘口,沒有動。
呼出的白氣變短了,一口,一口,很急。他摸了摸左手無名指那截缺了的指尖,那裡沒有指甲,只有一塊光滑的、有點發亮的疤。多年前在舊倉,一次冷凍庫門故障,他被困了四十分鐘,出來以後那節手指就黑了,醫生切掉的。
他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塊疤。
點貨單上,第七格,十四箱。清單上從來沒有第十五箱。
他應該先打那個沒有名字的電話。他知道。四年來的規矩是:數目不對,先打電話,不要碰。
他沒有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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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想,為什麼沒有打。
可能是因為那個箱子的大小。一米五長。他推了二十年叉車,看一眼就知道一個箱子能裝什麼。一米五長,裝凍魚太浪費,裝凍肉太重,裝蔬果,沒有人會用這種箱。
可能是因為那四個鐵扣。凍貨的膠箱不用鐵扣,用鐵扣的,是怕裡面的東西出來,不是怕外面的東西進去。
也可能只是因為冷。凌晨三點,負二十五度,人的腦子會慢一點,手會比腦子快。
他走進去。
冰霜在他的膠底靴下嘎嘎地響。他蹲下,右膝痛了一下,他把重心移到左邊。他伸手去解第一個鐵扣。
手套黏在結霜的鐵扣上。他用力一扯,手套撕開冰層,發出一種很黏的聲音,像撕一塊膠布。第一個鐵扣彈開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雙手按著箱蓋,停了一下。
然後他掀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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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是一個人。
側躺著,蜷著,雙膝貼到胸前。身上一件洗到發白的迷彩工作褸,底下是黑色的籃球背心。腳上沒有鞋,十隻腳趾全部縮起來,縮成一團,腳底是一種很淺的、蠟一樣的灰藍色。
陳兆輝先看他的手。這是他的習慣。看人,先看手上拿著什麼。
那個人的手上什麼都沒有拿。兩條手臂長得出奇,交叉抱在胸前。右前臂上一條紋身,一條錦鯉,褪成了藍綠色,鯉魚尾被一道舊刀疤從中間切斷。
他知道那條鯉魚。
每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凌晨四點半,那條鯉魚會從一輛白色貨車的窗口伸出來,指節在車門上敲三下,嗒,嗒,嗒。然後一把尖尖的、帶鼻音的聲音說:「大佬,這個月一樣。」
他再看那個人的臉。
長馬臉。膚色本來是黝黑的,現在是灰的,蒙著一層很薄的白霜。下巴有剃不乾淨的青鬚,每一根鬚上都結了一粒細細的冰。前短後長的頭髮,褪色的啡色髮尾貼在頸後,頸側一粒黑痣。
嘴微微張開。門牙缺了一顆。
龍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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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兆輝坐在地上。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下的。他只知道冰從褲子滲進來,冷得屁股發麻。叉車頂的橙色警示燈從閘口照進來,一閃,一閃,照在箱子裡那張灰色的臉上,一下橙,一下灰。
他呼出的白氣很短。很急。一口,一口,一口。
他想起四年前。
四年前,他在舊倉被裁,四十二歲,右膝有傷,找了三個月工,沒有人要。後來這個倉請夜班管工,他來了。第二個月,一個瘦長的司機在後巷抽煙,抽半枝就彈掉,問他:「大佬,你們三樓是不是有幾格一直空著?」
他說是,維修。
司機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洞。「維修的格,不用電嗎?」
用電。二十四格全部用同一條電路,空著的格子也在製冷,每個月電費一樣照付。
「那就浪費了。」司機說,指節在車門上敲了三下,「浪費,不好。」
那個司機就是龍志強。後來每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他都來。四年,四十八次。一次都沒有遲到。
他們從來沒有一起吃過飯。沒有交換過私人電話。陳兆輝不知道他住哪裡,有沒有老婆,有沒有孩子。他只知道他抽煙抽半枝,講價敲三下,叫人「大佬」,說到錢就放慢。
現在他在第七格。在一個不在清單上的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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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二十一分。
陳兆輝站起來。右膝發出一聲響。他把重心移回左腳,把手套一隻一隻脫下來。手套已經被冰霜黏得硬了,他脫得很慢,脫下來以後,很重地拍在門口那台叉車的座位上。
啪。啪。
他沒有出聲。他只是站在那裡,光著手,在負二十五度的走廊裡,站了一分鐘。
手很快就痛了。先是痛,然後是刺,然後是麻。他知道再站下去,左手那截缺了的指尖旁邊,就會輪到另一節。
他把手套撿回來,戴上。
然後他從胸袋裡拿出夾板,翻到點貨單的背面,用油性筆在袖口刮了兩下,開始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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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貨單背面 陳兆輝手寫】
如果報警:
一、這份工。沒了。
二、四年,一百二十九萬六千。他們會查。錢要吐出來,吐不出,坐牢。
三、第十五、二十二格。裡面是什麼,不知道。警察會開。開出來是什麼,都算我的。
四、樓。每月一萬四千三。還有十九年。斷供,三個月,銀行收樓。
五、阿琪。中五。明年考文憑試。補習,每月六千八。
六、阿琪的戶口。她不知道。警察會知道。
七、老婆。腰。
八、那個沒有名字的電話。他們知道我住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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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到第八項,停了筆。
油性筆的墨在低溫裡凝住了,最後一劃拖出一條乾的白痕。
他看著這八項,一項一項地看,像在點貨。每一項都有一個數字,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個人。他點了二十年貨,他知道,數目對,就是對。數目不對,要先找出是哪一箱。
這一次,哪一箱都不能少。
他想起這個時間,家裡是什麼樣子。
青衣,長亨邨對面那座私樓,十七樓,四百一十二呎。兩房,女兒一間,他和老婆一間。凌晨三點,老婆應該睡著了,側著身,腰下墊著一個枕頭,那是醫生教的。女兒可能還沒睡。她考試前習慣開夜車,書桌上一盞黃色的檯燈,燈罩上貼著一張寫著「文憑試倒數二百一十日」的便條。她會戴著耳機,一邊聽歌一邊做數學,做到一題做不出,就用筆尾敲自己的額頭。
她不知道爸爸在做什麼。她以為爸爸在一個很冷的地方,推車,點數,下班,回家,睡到中午,起來給她煮一個公仔麵加蛋。
她以為的那個爸爸,是真的。只是不完整。
他又寫了一行。
【九、如果不報警。】
他在九字後面停了很久。然後他什麼都沒有寫,把夾板翻回正面,插回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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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二十六分。
他走回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辦公室是一個鐵皮搭的小房間,裡面有暖爐,有一部舊電腦,有一張貼滿值班表的桌子。暖爐開著,吹出來的熱風帶著一股燒焦的塵味。他一走進去,臉上的皮就開始刺痛,是凍過之後回暖的那種痛,像有人用砂紙在擦。
他坐下,打開門禁系統。
冷凍櫃的鐵閘有兩重鎖。一重是鎖匙,一重是電子卡。每一次開閘,系統都會記下時間和卡號。他四年來沒有看過第七格的紀錄,因為沒有需要。第七格只有他開。
他打入「07」。
螢幕跳出一行一行的綠字。
【第七格 開閘紀錄】
〇三〇八 卡號:W-0417 持卡人:陳兆輝
二三四七(前一日) 卡號:W-0417 持卡人:陳兆輝
他看著第二行。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那個時間,他在地下的飯堂。他記得。他吃了一個用微波爐翻熱的叉燒飯,飯盒是老婆下午裝好的,飯底下壓著兩片她特意留給他的鹹蛋黃。他吃得很慢,吃完還坐了十幾分鐘,看手機裡女兒傳來的一張數學試卷,八十二分,比上次多了九分。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員工證。膠套還在,卡還在,繩子掛在頸上,從來沒有除下來過。
W-0417。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次。然後他按了「列印」。打印機吱吱地吐出一張熱感紙,紙很薄,還帶著一點暖。他把它摺成四摺,塞進羽絨外套內袋,貼著女兒那件運動衫的校徽。
然後他把系統的紀錄刪了。兩行都刪。
刪完以後,他坐在那裡,聽著暖爐呼呼地吹。他知道刪紀錄沒有用。系統有備份,備份在總公司,總公司的電腦他碰不到。他知道。他還是刪了。
他點了二十年貨,第一次,他希望有一個數字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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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三十四分。
他拿出手機,打那個沒有名字的電話。
響了七聲。沒有人接。
他再打。響了七聲。沒有人接。第三次,電話直接跳到一把女人的聲音:「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未能接通。」
他看著手機螢幕,看了一會兒。
龍志強四點半會來。這是規矩。四年來,每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四點半,一定來。
今晚不會來了。
那誰會來?
他想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決定不再想。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把冷帽拉低,拉到眉毛那裡,拉到眼睛只剩一條縫。
他每次要對人說謊之前,都會這樣做。
現在沒有人。他不知道他要對誰說謊。可能是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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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四十分。
他把灰色膠箱的蓋子蓋回去。蓋之前,他看了龍志強最後一眼。那張臉上的白霜在叉車的橙光裡閃了一下,像眨眼。
他沒有碰他。一次都沒有。他只是把蓋子蓋上,把四個鐵扣一個一個扣回去。扣最後一個的時候,他的手抖了,鐵扣彈回來,打在他缺了指尖的那隻手指上。
不痛。那裡早就沒有感覺了。
他用叉車把箱子從冰霜裡撬出來。箱子很重。他推叉車推了二十年,一叉下去,看儀表板上的數字就知道重量。
八十七公斤。
箱子本身大概十五公斤。
七十二公斤。一個一米八一的瘦長男人,大概就是這個數。
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記。他只是習慣了,每一件經過他手的貨,他都要知道它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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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五十二分。
他把灰色箱子從三樓的貨用升降機運到地下,推到後巷的卸貨區。卸貨區的捲閘半開著,外面的空氣是熱的,九月底的凌晨,二十七度,濕得像一條毛巾貼在臉上。從負二十五度走到二十七度,五十二度的差。他的睫毛上一下子結了一層水,眼前起了霧,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在那裡,等霧散。
後巷停著他那輛白色客貨車。車身左邊有一道凹痕,是去年倒車撞到石柱留下的,一直沒錢修。車斗是空的。他平時用它載女兒去補習社,載老婆去看跌打,星期日載一家人去屯門吃飯。
他打開車斗的後門。
叉車把灰色箱子舉起來,舉到車斗的高度,推進去。車身往下沉了一沉,避震彈簧發出一聲很長的吱。
他關上後門。上鎖。
然後他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往下滑,滑到一個名字:老黃(屯門)。
老黃是他舊倉的同事,後來轉去屯門一個焚化場值夜班。去年過年,他們喝過一次酒,老黃喝醉了,說:「阿輝,我那裡什麼都燒得,一千度,燒完連骨都沒有。」
他當時笑了,笑的時候只有左邊嘴角動,露出一顆補過的銀牙。
他現在沒有笑。
他按下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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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貨單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四 最後修訂】
第三格:凍肉類,四十八箱。正確。
第七格:十四箱。正確。
第十一格:凍海產,三十六箱。正確。
第十五格:十二箱。正確。
第十九格:蔬果類,二十四箱。正確。
第二十二格:九箱。正確。
全部正確。
簽署:陳兆輝 時間:〇三五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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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了。
老黃的聲音很啞,是被吵醒的。「阿輝?三點幾,你發什麼神經?」
陳兆輝舔了一下下唇。
「老黃,」他說,「有一箱貨,要燒。」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他聽得見老黃那邊的冷氣機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什麼鐵皮上。
「多重?」老黃問。
「八十七。」
又是很久的安靜。
「箱子多重?」
「十五。」
老黃沒有再問。他說:「五點半前到。過了五點半,換更,我保不了你。」
電話掛了。
陳兆輝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車廂裡很悶,很熱,有一股女兒留下的橙味汽水的甜味。倒後鏡上掛著一個平安符,是老婆去年在黃大仙求的,紅色的,在他關門的時候晃了一下,晃了很久,才停。
他發動引擎。
後巷的另一頭,一對車頭燈亮了起來。
不是龍志強那輛白色貨車。是一輛黑色的私家車,停在巷口,引擎開著,沒有動。車頭燈直直地照過來,照在他的擋風玻璃上,白得刺眼,照得他看不見開車的是誰。
四點零一分。
比龍志強平常早了二十九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