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一千度
四點零一分。
黑色私家車的車頭燈照著他的擋風玻璃。白光。刺眼。他看不見車裡的人。
引擎在響。對方的,也是他的。兩部車的引擎聲在窄窄的後巷裡疊在一起,低低地震,震得卸貨區的捲閘嗡嗡地響。
他沒有動。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手套還沒脫。
他數。一,二,三,四,五。
第十一秒,對方的車頭燈閃了一下。一下。然後熄了。
黑色的車身在後巷口的陰影裡變成一團更深的黑。看不見車牌。看不見車型。只看得見一點點倒後鏡的反光。
那部車慢慢地倒後,退出巷口,轉左,開走了。
沒有加速。沒有響號。好像只是一部走錯路的車,停下來看了一眼,發現不對,就走了。
陳兆輝坐在駕駛座上,呼出的白氣在車廂裡一口一口地散。車廂裡不冷,二十七度。他呼出的氣是白的,是因為他的肺還是冷的。
四點零三分。他掛檔,開車。
---
【行車紀錄 陳兆輝記憶,非正式】
〇四〇三 離開葵涌冷凍倉後巷。
〇四〇九 上青衣。經長青隧道。
〇四一八 屯門公路,往屯門方向。車流:少。貨車:三部。私家車:一部,黑色,距離約兩百米,一直在後方。
〇四三一 黑色私家車於小欖附近轉入另一條行車線,超前,離開視線。
〇四三六 油箱燈亮。
---
油箱燈亮的時候,他罵了一句。
他知道油不夠。他上個月就知道。女兒補習社搬了,從葵芳搬去荃灣,多了一段路,他每星期多開四十公里。他算過,一個月多用十二公升油,一百二十多元。他一直想等月尾發薪再加。
今天就是月尾。
他看著油箱燈,橙色的,一閃一閃。老黃說五點半前到。現在四點三十六分。從這裡到焚化場,二十五分鐘。油箱燈亮了以後,他的客貨車大概還能走三十公里。
夠。
應該夠。
他又看了一眼倒後鏡。後面沒有車。屯門公路在凌晨四點半是一條很長的灰色的帶,兩旁的街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橙色的光打在他的擋風玻璃上,掠過,掠過,掠過。
他想起車斗裡那個灰色的箱子。八十七公斤。
如果在屯門公路上拋錨。
如果一部警車停在後面,一個警員走過來,敲他的車窗,問:「先生,什麼事?」
如果警員繞到車尾,看了一眼。
他在四點四十一分駛進了路邊的一個油站。
---
油站很亮。
白色的燈從頂篷上照下來,照得地上的油漬發出彩虹一樣的光。空氣裡是汽油的氣味,濃,嗆,混著便利店門口那部咖啡機飄出來的一點焦香。一個穿紅色制服的年輕油站員坐在收銀處後面,戴著耳機,頭一點一點,在打瞌睡。
陳兆輝把車停在第三號油泵。
他下車。右膝落地的時候痛了一下,他把重心移到左腳。他走到車尾,看了看後門的鎖。鎖著。他用手拉了一下,拉不開。
他走進便利店。
「加油。三百。」他對油站員說,「現金。」
油站員摘下一邊耳機,打了一個呵欠,接過錢,按了幾個鍵。「三號泵,自己入。」
他走出去,拿起油槍,插進油箱。油泵的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一百。一百五十。兩百。
他看著那些數字。他喜歡數字。數字不會說謊。數字對,就是對。
三百。
油槍咔的一聲跳停。
他把油槍掛回去,回便利店買了一罐熱咖啡。他站在收銀處前面,拉開罐頭,喝了一口。太甜,太燙。他燙到了舌頭,舌頭上那塊乾裂的皮翻起來,痛。
他又去了廁所。
他後來算過,前後一共六分鐘。
加油兩分鐘。買咖啡一分鐘。廁所三分鐘。
六分鐘裡,他背對著他的車。
---
他回到車上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
那時候他沒有把它當成一件事。那時候他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像點貨的時候,有一箱的位置擺歪了一點點。
車尾高了。
他開這輛客貨車開了七年,每一次載重,他都知道車尾會沉多少。載女兒和老婆,沉兩公分。載一板凍雞,沉四公分。載一個八十七公斤的箱子,他在冷凍倉後巷的時候看過,沉了三公分,避震彈簧發出很長的一聲吱。
現在,他從油站便利店的玻璃門走出來,第一眼看過去,車尾沒有沉。
它跟車頭一樣高。
他站在那裡,看了兩秒。
然後他想,是油站的地不平。油站的地一定有斜度,讓油漬流去排水渠。一定是這樣。
他沒有再看。他上車,扣好安全帶,發動引擎。
他沒有打開後門。
他後來想,他為什麼沒有打開。他想了很多次。每一次,答案都一樣:因為他怕。他怕打開以後,看見龍志強那張灰色的臉。他怕看見那張臉上的冰霜已經融了,融成一顆一顆的水珠,像在流汗。
他一點都不想再看那張臉。
---
【屯門某焚化場 入閘紀錄(事後取得)】
〇五〇八 車牌:略 車種:輕型客貨車
入閘磅重:略
閘口當值:黃德明
---
焚化場在屯門的最西邊,靠海。
一排鐵皮廠房,灰藍色,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像一排趴在地上的巨大甲蟲。廠房後面是一根很高的煙囪,頂上亮著一盞紅燈,一閃,一閃。空氣裡有一股很重的焦味,不是木頭燒的,是塑膠、橡膠、所有不應該燒的東西燒在一起的氣味,黏在喉嚨裡,吞不下去。
閘口有一個磅重台,地上一塊長方形的鐵板,旁邊一間小小的崗亭。
老黃在崗亭裡等他。
老黃五十出頭,比他大幾歲,胖,肚子把保安制服撐得鈕扣都繃緊了。他們在舊倉一起做了八年,老黃是叉車組長,他是組員。後來舊倉結業,老黃轉行,他留下來,又被裁。
老黃看見他的車,走出崗亭,揮手叫他開上磅重台。
車輪壓上鐵板的時候,鐵板發出一聲很悶的響。崗亭裡的電腦嘀了一聲,螢幕上跳出一個數字。
老黃沒有看那個數字。他走到車窗旁邊,彎下腰。
「箱子在後面?」
「在後面。」
老黃點點頭,揮手叫他開進去。「三號爐。我已經開了火。你開到後面的卸貨位,我用手推車推進去。」
「我自己推。」
老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長。然後他說:「隨你。」
---
三號爐在廠房最裡面。
熱。
一走進廠房,熱就撲過來,撲在他的臉上,撲在他被冷庫凍得脫皮的兩頰上,好像有人用一塊燒紅的鐵貼上來。他的眼睛一下子乾了,睫毛上的水分一下子被抽走。
爐門是一扇很大的鐵門,關著。爐門上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窗後面是橙色的火,不是火苗,是一整片的光,亮得不能直視。爐門前面是一條輸送帶,一米寬,三米長,把東西送進去。
溫度錶上的指針指著九百八十度。
「一千度。」老黃說,「燒完連骨都沒有。」
他從車斗裡把灰色膠箱拖出來。他沒有用叉車,這裡沒有叉車。他用老黃給他的一架手推車,把箱子一點一點地推上去。
箱子比他記得的輕。
他沒有多想。他的手在抖,他的膝蓋在痛,他整個人都在冒汗,汗從冷帽底下流下來,流進眼睛,刺痛。他分不清什麼輕什麼重。
他把手推車推到輸送帶前面。他彎下腰,雙手抱住箱子的兩邊,準備把它抬上去。
然後他停住了。
箱子裡有東西動了。
---
很輕。
像一個人在睡夢中翻身,手肘碰到了箱子的內壁。咚。很輕,很悶的一聲。
他的雙手還抱著箱子。那一下震動,從膠箱的內壁傳到他的手套上,傳到他的手掌裡,傳到他左手無名指那截缺了的指尖上。那裡沒有感覺,很多年都沒有感覺了。
那一刻,他覺得那裡痛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急。白氣——這裡沒有白氣。這裡是九百八十度的爐前,他呼出的氣是熱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只聽見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一口,急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他看著那四個黑色的鐵扣。
他想起箱蓋掀開時那條褪成藍綠色的錦鯉,被刀疤切斷的魚尾。想起那兩條長得出奇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想起那個缺了門牙的洞,嘴微微張著,好像還要叫一聲「大佬」。
打開它。
打開它,看一眼。如果他還活著……
如果他還活著,然後呢?
一個在負二十五度冷凍櫃裡關了不知多少個小時的人。一個知道他四年來每個月做什麼的人。一個會告訴警察,是誰把他從冷凍倉運出來,是誰把他載到屯門,是誰把他推到一個一千度的爐前。
如果他還活著。
他在腦子裡點貨。一項,一項。工作。一百二十九萬六千。樓,還有十九年。阿琪,中五。阿琪的戶口。老婆的腰。那個沒有名字的電話。
九。如果不報警。
他的手在箱子上。箱子裡沒有再動。
也許那一下是箱子本身。熱脹冷縮。一個從負二十五度拿出來的膠箱,推到一千度的爐前,膠會變形,會響。他推了二十年叉車,他知道膠箱在溫差裡會發出各種聲音。
也許是冰。箱子裡的冰融了,一塊冰滑下來,碰到了內壁。
也許。
「阿輝。」老黃在他身後說,聲音很低,「五點二十五分。換更的人五點半到。」
他沒有回頭。
他把冷帽拉低。拉到眉毛那裡。拉到眼睛只剩一條縫。
他在對自己說謊。
他雙手用力,把箱子抬起來,放上輸送帶。
然後他走到控制台前面,那裡有一個綠色的大按鈕。他伸出右手。右手手背上那道被叉車鐵閘夾過的舊疤,在爐火的橙光裡變成一條發亮的白線。
他咬緊牙關。咬到那顆補過的銀牙發出一聲輕響。
他按下了按鈕。
---
輸送帶開始轉動。
很慢。灰色的箱子一寸一寸地往前移,移向那扇鐵門。鐵門往上升,升起來的時候,一陣熱浪從爐口湧出來,湧得他往後退了一步。爐裡面是一片橙色,亮得沒有形狀,沒有邊界。
箱子移進去了。
箱子的一角碰到那片光的時候,膠立刻軟了,變形了,冒出一股黑煙。然後整個箱子都被那片光吞進去。
鐵門降下來。
咚。
輸送帶停了。
觀察窗後面,火還是那一片橙色,沒有變化,好像什麼都沒有進去過。
他站在那裡。汗從他的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流過臉頰,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嗞的一聲就沒了。
「走吧。」老黃說。
他走了。
---
【陳兆輝家中 九月最後一個星期五 上午】
〇七一二 返抵青衣住所。
〇七一五 洗澡。水溫:最熱。時間:二十二分鐘。
〇七三九 女兒阿琪出門上學。
---
阿琪在玄關穿鞋的時候,他剛從浴室出來。
她十六歲,比他高了半個頭,瘦,手長腳長,校服裙底下露出一雙曬黑了的小腿。頭髮紮成一條很高的馬尾,馬尾末端有一點點染過的棕色,是暑假偷偷去染的,開學前又用黑色蓋掉,沒有蓋乾淨。
她看見他,說:「爸,你的臉好紅。」
「熱水。」
「你每次都洗那麼熱。」她穿好鞋,站起來,把書包甩上肩膀,「冰箱裡有我昨晚煮的即食麵,你中午起來自己熱。」
「好。」
她打開門。走廊的光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他。
「爸,你昨晚是不是很忙?」
「怎麼了?」
「你身上有一股味道。」她皺了皺鼻子,「好像燒東西。」
他站在那裡,頭髮還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他舔了一下下唇。
「倉裡的叉車,」他說,「電池燒了。」
「哦。」她說,「小心點。」
她關上門走了。
他站在玄關,聽著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遠去,聽著升降機的門打開,關上。
他低頭聞了一下自己的手。
洗了二十二分鐘。最熱的水。
還是有。
睡房的門開了一條縫。老婆側著身躺在床上,腰下墊著那個枕頭,背對著門口。她今天休息。她四十四歲,比他小兩年,在超級市場收銀收了十一年,右手的手腕貼著一塊膏藥,是掃條碼掃出來的勞損。她的頭髮剪得很短,方便,枕頭上散著幾根白的。
「回來了?」她沒有轉身,聲音悶在枕頭裡。
「回來了。」
「倉裡沒事吧?」
他站在門口。他沒有進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後會常常這樣站在門口,不進去。
「沒事。」他說,「全部正確。」
他沒有睡。
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窗簾拉上,冷氣開到二十度。他閉著眼睛,一直聽得見爐門降下來的那一聲。咚。
中午十二點,他打開手機看新聞。一條一條往下滑。屯門。葵涌。貨車司機。失蹤。焚化場。
什麼都沒有。
他打那個沒有名字的電話。響了七聲,接到那把女人的錄音:「你所撥打的號碼暫時未能接通。」
下午兩點,他又打了一次。
下午四點,他起來,把即食麵熱了,站在廚房吃。麵已經泡爛了,一夾就斷。他吃了一半,倒掉。
他站在洗手盆前面,看著那半碗麵被水沖進去水口,想起一件事:四年來,他連龍志強的私人電話都沒有。那個人死了,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一個人會打電話來問他。
除了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那個號碼也不接了。
---
【葵涌冷凍倉 翌晚】
二二五八 上班。
〇二四〇 集團聯絡人到。非龍志強。
---
第二晚,他提早了二十分鐘開始點貨。
他需要做一些事情。他需要手在動,腳在走,眼睛在數。他把二十四格冷凍櫃從頭到尾點了一次,然後又點了一次。第七格他沒有開。第七格的鐵閘上結著一層新的冰霜,白得很乾淨,好像從來沒有人碰過。
兩點四十分,後巷的捲閘外面,有人按了三下門鐘。
不是龍志強的敲法。龍志強是用指節敲車門,嗒,嗒,嗒。這是門鐘,叮,叮,叮,三下,很均勻,間隔一模一樣。
他打開捲閘。
外面站著一個女人。
她很瘦小,大概一米六,穿一件米色的長羽絨,拉鍊拉到下巴,裡面露出一截藏青色的套裝領子。她站得很直,手肘貼著身,像隨時準備簽收一份文件。齊肩的黑髮用一個黑色的鯊魚夾夾在後腦,一根都不亂。
她沒有看他的臉。她先看他的鞋。
他低頭,也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膠底靴,鞋頭沾著一點乾了的泥。屯門焚化場的泥。
他把腳往後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她戴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細長的內雙眼睛。她的臉是小圓臉,粉底塗得很薄,在後巷昏黃的燈下泛出一點青白。右頰有一個酒窩,她沒有笑,酒窩也在那裡,淺淺的。左耳的軟骨上,一排三顆小小的銀耳釘,在燈下一閃一閃。
她一手拿著一部平板電腦,一手拿著一支條碼掃描槍。
她沒有說話。她舉起掃描槍,對著捲閘旁邊的一個消防栓,按了一下。
嗶。
掃描槍的頭亮起一道藍光,照在紅色的消防栓上,照出一小塊紫色。
「陳先生。」她說。她的聲音清脆,均勻,像在播報新聞,「我姓鄺。以後,由我來點。」
---
她點貨點得很快。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她不用他開閘,她自己有鎖匙,也有卡。她走到第十五格,開閘,冰層碎開,冷氣撲出來,撲在她的米色羽絨上。她拿掃描槍對著每一個膠箱嗶一下,膠箱上沒有條碼,她也嗶。嗶。嗶。嗶。十二下。
她在平板上按了幾下。
第二十二格。九下。
然後她走到第七格前面。
他站在她身後。他的呼吸變短了。一口一口的白氣從他嘴裡冒出來,在走廊的日光管下散開。他用拇指摸著左手那截缺了的指尖,一下,一下。
她站在第七格的鐵閘前面。她沒有開。
她看著那扇閘,看了大概三秒。三秒裡,走廊只有壓縮機的低鳴,和天花板上第十四枝壞了的日光管,發出很細的滋滋聲。
然後她轉身,走向下一格。
她沒有問。一個字都沒有問。第七格上個月收的十四箱貨,今天應該出,應該有人拉走,應該有新的一批放進來。龍志強沒有來。十四箱貨還在裡面。她沒有開閘,沒有點數,沒有問為什麼。
好像第七格不存在。
---
點完貨,她站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口,在平板上打字。辦公室的暖爐開著,熱風從門口吹出來,吹得她的眼鏡起了一層薄霧。她把眼鏡推上鼻樑,霧散了。
「陳先生。」她說,「下個月開始,租金調整。」
他舔了一下下唇。「多少?」
「一成。」她的手指在平板上點了一下,「一格三萬三。三格,九萬九。你的部分,照舊三成。二萬九千七。」
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把眼鏡再推了一下,然後微笑了。酒窩陷得很深,深得像一個小小的洞。
她的語氣卻反而更冷了。
「我們很滿意你的服務,陳先生。四年,從來沒有出錯。」
他沒有說話。他把冷帽拉低,拉到眉毛。
「還有一件事。」她說。
她舉起掃描槍,對準他胸前那張員工證。
他沒有躲。他不知道應該躲。
嗶。
藍光照在他的員工證上,照在那張證件相上。證件相是四年前拍的,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麼多白髮,臉還沒有被凍得這麼紅。藍光照過去,那張臉變成了紫色。
她低頭看平板。平板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粉底照得更青白。
她看了幾秒。然後她把平板轉過來,對著他。
螢幕上是一個表格。綠色的字,黑色的底。他認得那個格式。那是冷凍倉的門禁系統。他昨晚刪掉的那一個。
【第七格 開閘紀錄】
〇三〇八 卡號:W-0417 持卡人:陳兆輝
二三四七(前一日) 卡號:W-0417 持卡人:陳兆輝
兩行。一行都沒有少。
「陳先生。」鄺敏兒說,聲音很清脆,很均勻,一個字一個字地報,「系統有備份。」
她把平板收回去,夾在手臂底下。她轉身,走向後巷的捲閘。走到一半,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下個月最後一個星期四,」她說,「第七格照租。」
捲閘拉上的時候,冰層碎開,發出一聲很脆的響。
他站在走廊裡,一動不動。
壓縮機在低鳴。天花板上的冰霜,一條一條地垂下來,像一排發白的牙齒。
他慢慢地低下頭,一條一條地數腰間的鎖匙。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停在第七條。紅色指甲油,在日光管下紅得發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