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四塊半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深水埗這個街角只剩兩樣東西還醒著。
一樣是便利店。
一樣是便利店最裡面那台冷凍櫃。
日光燈管冷白冷白地照下來,照得貨架上每一包薯片都像剛做完手術。關東煮的湯底在櫃檯旁邊慢慢滾,柴魚味浮在半空,一直浮到玻璃門,撞上門外燒臘店那塊橙紅色招牌的倒影,才散開。
鄧樂站在收銀台後面,重心放在左腳。
左腳比較耐用。右腳是上個月在後倉扭到的,公司賠了三百塊,他拿去買了一對新波鞋,波鞋比腳先好。
他二十四歲,一百七十六公分,瘦長,肩膀習慣往前縮,像隨時要替人擋一陣冷風。瀏海是自己剪的,剪成一個冬菇,太長了,上班就用一個黑色髮夾別到左邊。綠白條紋的制服背心下面,是一件洗到發黃的白 T 恤。褲袋裡插著一支原子筆,一疊收據,還有一顆喉糖,喉糖是三天前的,已經跟收據黏在一起。
店裡沒有客人。
夜班就是這樣。十一點到一點是醉的,一點到兩點是餓的,兩點以後是失眠的,失眠的人通常不買東西,只是進來吹冷氣,看一看,再走。
「喀。」
冷凍櫃又響了一聲。
那是一台九十年代的臥式冷凍櫃,白色的蓋子已經黃得像放久的豆腐,膠封邊發了黑霉,櫃底結著一層永遠化不掉的冰。總公司的維修單寫著「建議更換」,寫了三個月,日班店長輝哥說更換要等預算,預算要等總公司,總公司要等季度,季度要等天荒地老。
所以它還在。每隔一陣就喀一聲,像一個老人在咳,又咳不出什麼。
阿樂拿原子筆的筆尾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八十九塊九。」他自言自語。
這是他的習慣。沒有客人的時候,他會替店裡的東西報價。雪糕十二塊,杯麵九塊五,一台壞了三個月還在咳的冷凍櫃,他估八十九塊九,因為九字尾比較好賣。
「喀。」
這一次聲音不太對。
不是咳,是有東西在裡面撞了一下蓋子。
阿樂抬頭。冷凍櫃的蓋子邊緣,冒出一縷白霧,細細的,像有人在裡面偷偷抽煙。
他拔下髮夾,又別回去。
然後從收銀台後面走出來。
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夜班守則第十一條:發現設備異常,先拍照,後報告,不可自行維修。
阿樂沒有拍照。
他做了香港人對付一切電器的最古老方法。
他走到冷凍櫃旁邊,抬起手,照著蓋子「砰」地拍了一下。
白霧炸開。
不是一縷,是一團,滿滿一團,從蓋子每一條縫裡噴出來,冷得他整條手臂的汗毛都站起來。霧裡有東西彈了起來,劃過半空,像一顆被人射出去的湯圓,「啪」一聲落在旁邊那排雪糕櫃的玻璃蓋上。
玻璃上多了一個小小的人。
巴掌大。
圓滾滾的,像剛從蒸籠拿出來的叉燒包,站起來的時候肚子先站,人後站。一張圓臉是被灶火燻過的淡赭色,兩頰各有一團煙灰,擦都擦不掉那種。頭頂一撮白髮被凍得筆直豎起,像一簇火苗。身上穿著一件縮了水的朱紅官袍,紅已經褪成了豬肝色,衣擺破了一個洞,用一片紅豆冰條的包裝紙補著。頭上一頂小烏紗帽,歪在一邊,歪得很有經驗。
小人先湊近阿樂的手指,用力聞了一下。
鼻子是蒜頭鼻,聞得很認真。
「煙仔、喉糖、收銀機的銅臭。」小人的聲音又尖又沙,像舊式收音機扭錯了台,「還有雪糕。你偷吃過雪糕。」
「過期的。」阿樂說,「過期的不算偷,算報銷。」
「算不算,灶君說了算。」
「灶君?」
小人把歪掉的烏紗帽扶正。帽子一鬆手,又歪回去。
「本官,」他忽然字正腔圓起來,每個字都像從廟裡的銅鐘敲出來,「東廚司命、九天護宅天尊座下,深水埗北河街第三百一十四號灶神,姓名從略,街坊叫我六仔。」
阿樂看著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關東煮的湯滾了兩個大泡。
然後他伸手去摸收銀機的抽屜。
抽屜還在。錢也還在。
這說明他沒有睡著,也沒有被搶劫。只是冷凍櫃裡彈出了一位灶神。
「六仔,」阿樂說,「你是從冷凍櫃裡出來的。」
「是。」
「灶神不是應該住在灶頭嗎?」
六仔的小臉一下子垮了。
他轉過身,指一指自己的背。官袍背後破了一大片,底下的皮膚有一塊燒焦的黑斑,巴掌大的身體上,那塊黑斑佔了三分之一。
「四十年前,」六仔說,「北河街那間大排檔的灶頭燒起來,燒了三條街。本官沒有守住。」
店裡安靜了一下。冷凍櫃又「喀」了一聲,這一次,聽起來像在嘆氣。
「後來大排檔拆了,廚房的東西拿去賣。這台冷凍櫃,當年就放在灶頭旁邊。」六仔拍一拍冷凍櫃的蓋子,「本官燒怕了。燒怕了,就要住在冷的地方。」
「住了四十年?」
「住了四十年。」
「那你怎麼現在才出來?」
「你拍我。」六仔瞪他,綠豆大的黑眼睛瞪起來也只有綠豆大,「四十年來沒有人拍過這台冷凍櫃。他們都叫師傅,師傅拿螺絲批戳,戳得本官腰痛。只有你,用手,用掌心,砰一下。」
他頓一頓,換回廟裡的腔調。
「按古禮,以掌擊灶者,為灶神之主。」
阿樂沉默了三秒。
「有沒有退貨期?」他問。
「沒有。」
凌晨三點零五分,門口的感應鈴「叮咚」了一聲。
六仔一個翻身,鑽回冷凍櫃的冰堆裡,只露出頭頂那撮白髮。
進來的是陳婆婆。
阿樂認得她。陳婆婆住在後面那條街的唐樓四樓,八十一歲,每天凌晨三點出門執紙皮,執到天亮,推著一架比她還高的鐵車。她的腰彎成一個問號,頭髮全白,用一個黑色橡筋紮成一小團。她進便利店只買一樣東西,一個菠蘿包,四塊半,留到天亮當早餐。
今天也一樣。
陳婆婆從麵包架拿了一個菠蘿包,慢慢走到收銀台,放下,從褲頭掏出一個舊的利是封,利是封裡是一堆硬幣。
她把硬幣倒在櫃檯上,一個一個數。
數到一半,停住了。
「阿樂,」她說,「你幫我看一看,這個是一塊,還是五毫?」
阿樂低頭。那是一個五毫。
「五毫。」
「哦。」陳婆婆把五毫撥開,又拿起另一個,湊到鼻子前面,瞇著眼看,「這個呢?」
「兩塊。」
「哦。」
她數得很慢。阿樂沒有催。他用原子筆尾在櫃檯上輕輕敲,一下一下,替她數。
「婆婆,你的眼鏡呢?」
陳婆婆的手停了。
「不見了。」她說,「三天了。在家裡找,找不到。在紙皮堆找,也找不到。」她笑一笑,笑得很小,「不要緊,數錢還可以。只是……」
她從利是封底下,抽出一張摺了四摺的紙。
醫院的覆診紙。
「我兒子說,覆診的日子寫在上面。」陳婆婆把紙攤開,拿得遠遠的,又拿得近近的,「我看不到是哪一天。他在深圳,電話說過一次,我忘了。再問,他會罵我。」
阿樂伸手想接那張紙,替她看。
冷凍櫃那邊,傳來一聲極輕、極尖的「嘶」。
他轉頭。
冰堆裡那撮白髮,正拚命地左右晃。晃完,一隻小手從冰裡伸出來,對他比了一個動作——手指在半空一撕,然後捲起來,放到耳邊。
收據。
阿樂看著那隻手,看了一秒。
然後他把菠蘿包拿起來,嗶。
「四塊半。」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咬得特別清楚。
收銀機吐出一張白色的收據。
阿樂撕下來,沒有交給陳婆婆。他說:「婆婆,等一等,我去後面拿膠袋。」
他拿著收據,走到冷凍櫃旁邊。
六仔從冰裡爬出來,一把搶過收據。那張收據比他整個人還高,他三兩下把它捲成一個小筒,舉起來,放到耳邊。
他閉上眼睛聽。
聽得很認真,像在聽一個很遠很遠的電台。
「四塊半,」六仔低聲說,「一個菠蘿包。」
「聽得到什麼?」
「顧客的心願。」六仔睜開眼,「買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都錄在收據裡。每一張收據都是一個願望,只是從來沒有人拿來聽。」
「她想什麼?」
「想看清楚那張紙。」
「做得到嗎?」
六仔沒有答。他把收據筒拿下來,捏在手裡,捏著捏著,神情變得很嚴肅,嚴肅得不像一個巴掌大的叉燒包。
「本官說一次規矩,你記清楚。」
他又換回了廟裡的腔調。
「同價換願。顧客當次買了多少錢,就只能換多少錢的願望。四塊半換四塊半的事,一整排貨架換一整排貨架的事。不可以多,不可以少,不可以賒帳。」
「四塊半,」阿樂說,「可以換什麼?」
「換一件小事。」六仔說,「一件本來就應該在的東西,回到它應該在的地方。」
他把收據筒往冷凍櫃裡一丟。
冷凍櫃「喀」了一聲。
很響。響得連陳婆婆都轉過頭來。
然後整個櫃子亮了一下。不是日光燈那種白,是冰的那種淡藍色,從櫃底那層四十年化不掉的冰裡透出來,一閃,就沒了。
「好了。」六仔說,「去看。」
「看哪裡?」
「雪糕。紅豆冰條那一格。」
阿樂拉開冷凍櫃的蓋子。
白霧湧上來,撲在他臉上,冷得他眼睛發酸。他用手撥開霧,低頭。
紅豆冰條那一格,一排冰條整整齊齊排著,紫紅色的包裝紙結著一層霜。
霜的上面,放著一副眼鏡。
金色的細框,一邊的鏡腳用黑色膠布纏過兩圈,鏡片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一對剛睡醒、還睜不開的眼睛。
阿樂把眼鏡拿起來。
金屬框冰得刺手,那股冷從指頭一直麻到手腕,麻到他左腕那道冷凍櫃鐵邊劃過的舊疤上。
他看著手上的眼鏡,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收銀台。
「婆婆,」他說,「這副,是不是你的?」
陳婆婆接過眼鏡。
她沒有馬上戴。她先用兩根手指摸一摸那兩圈黑色膠布,摸得很慢,像在摸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人的臉。
「是我的。」她說,「這個膠布,是我老伴纏的。他走之前纏的。」
她戴上。
鏡片上的霜一碰到她的體溫,馬上化成一層霧,整副眼鏡白茫茫一片。陳婆婆「哎呀」一聲,站著不敢動。
霧慢慢退了。
從鏡片中間,一圈一圈往外退,像水退潮。
陳婆婆低頭,看那張覆診紙。
她看了很久。嘴唇一動一動,無聲地唸。
「明天。」她說,「九點。」
她抬起頭,眼睛在鏡片後面大了一倍。
「明天九點。阿樂,是明天。我差一點就……」
她沒有說下去。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的感應鈴又「叮咚」了一聲。
對面燒臘店的強哥推門進來,身上還披著那條油膩的白圍裙,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每晚收舖前都會過來買一包煙、兩罐啤酒,今晚也一樣。
他進門的時候,剛好看見陳婆婆戴著眼鏡,拿著覆診紙,一邊唸一邊哭。
「婆婆,你的眼鏡找到了?」強哥說,「在哪裡找到的?」
陳婆婆指一指冷凍櫃。
「在雪糕裡。」
強哥看著冷凍櫃。
冷凍櫃「喀」了一聲。
他嘴上那根煙掉了下來,掉在地上,滾到薯片架底下。他沒有撿。
跟在強哥後面進來的是外賣員小飛,二十歲,戴著頭盔,頭盔上貼滿了卡通貼紙。小飛是來買能量飲品的。他看看陳婆婆,看看冷凍櫃,又看看阿樂。
「這個冰櫃,」小飛說,「不是壞了三個月嗎?」
「壞了。」阿樂說。
「壞了還可以變眼鏡出來?」
「壞了才可以。」
小飛想了想,把頭盔摘下來,抱在懷裡。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去拿能量飲品的時候,繞了一個大圈,不經過冷凍櫃。
陳婆婆付了四塊半。
四塊半,一個五毫都沒有數錯。
她抱著那個菠蘿包,推著鐵車走出門口。走到門外,她停下來,隔著玻璃門,對冷凍櫃的方向鞠了一個躬。
她彎著的腰本來就是一個問號,這一鞠,彎得更深了,像一個句號。
凌晨三點四十分。
強哥走了,小飛走了。店裡又只剩日光燈、關東煮,和那台冷凍櫃。
六仔坐在冷凍櫃的蓋子上,兩隻小短腿掛在半空晃。
「香油。」他說。
「什麼?」
「本官做事,要收香油。」六仔伸出一隻手,手心向上,手指一動一動,「一枝冰條。紅豆的。」
阿樂低頭看他。
「剛才那枝冰條,」阿樂說,「是公司的貨。」
「所以要你付錢。」
「我付錢,給一個住在公司冷凍櫃裡的神,吃公司的冰條。」
「是。」
「這條數,」阿樂拿原子筆尾在冷凍櫃蓋上敲了三下,「很難入帳。」
「那本官罷工。」
六仔雙手抱胸,腳尖一下一下地拍著冷凍櫃蓋上的薄冰,啪、啪、啪,拍得很有節奏。他一拍,那層冰就裂一條縫。
阿樂看著那條縫,想起輝哥說的「建議更換」。
他從褲袋裡掏出六塊錢,放進收銀機,嗶了一枝紅豆冰條。收據吐出來,他撕下,對摺,塞進褲袋那疊收據裡。收據上寫著:紅豆冰條,一枝,六元正。
他把冰條遞給六仔。
六仔雙手接過,冰條比他高一個頭。他像抱一根柱子一樣抱著它,張開那張闊嘴,啃了一大口。
冰條上的霜沾在他嘴角,結成一圈白色的鬍子。
「好。」六仔含著冰條說,整張臉擠成一團,兩頰的煙灰一起往上跑,「四十年了,還是紅豆的好。」
阿樂只揚了右邊的嘴角,露出一顆略歪的犬齒。
「你說,」阿樂在收銀台後坐下,右腳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一張收據是一個願望。」
「是。」
「那我每天印幾百張收據。」
「每天幾百個願望,從你手上印出來,被你撕下來,被他們塞進褲袋,丟進垃圾桶。」六仔啃著冰條,說得很平淡,「一個都沒有成。」
阿樂沒有接話。
他看著收銀機。那台收銀機他用了兩年,右手食指按掃描槍按出了一層薄繭。他從來沒想過,那個「嗶」一聲裡面,有什麼東西。
「所以,規矩是這樣,」阿樂慢慢地說,像在向客人報價,「客人買多少錢,就換多少錢的願望。四塊半,找回一副眼鏡。」
「對。」
「那十塊呢?」
「十塊,可以找回一隻貓。」
「一百塊?」
「一百塊,可以讓一個不想接你電話的人,接你一次電話。」
「一千塊?」
六仔停住了。冰條舉在嘴邊,沒有咬下去。
「一千塊以上的事,」他說,「本官現在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本官很餓。」六仔把冰條的木棒舉起來,對著燈光看,「四十年沒有香油,本官的法力只剩一點點。一點點法力,只能找一點點零錢。」
「找零?」
「願望是一筆買賣,」六仔說,「客人付了錢,本官把願望給他,多出來的就要找零。找得準,他得到剛剛好的東西;找不準,他就得到多了一點、或者少了一點的東西。」
「找不準會怎樣?」
六仔想了想。
「上一次本官找不準,」他說,「是四十年前。那一次,客人要一個熱一點的灶頭。」
他沒有說下去。
阿樂也沒有再問。
冷凍櫃「喀」了一聲。
他們一起聽著那聲「喀」,好像那是一個兩個人都認識的老朋友,在旁邊清了一清喉嚨。
「所以,」阿樂說,「你要吃冰條,吃多了,就會變強。」
「香油越多,本官找零越準。找零越準,願望就可以越大。」六仔把最後一口冰條吃完,舔一舔木棒,「一枝冰條是一個台階。你要本官做大生意,先把台階砌起來。」
阿樂拿出原子筆,在一張收據背面寫字。
他寫得很慢。
紅豆冰條,一枝六塊。
四塊半,一件小事。
十塊,一隻貓。
一百塊,一個電話。
一千塊以上,暫停營業。
他寫字的時候,六仔就坐在旁邊看,一邊看一邊用小手去摸收據的邊,好像那是什麼稀奇的布料。
「你為什麼做夜班?」六仔忽然問。
「因為夜班多三十塊一更。」
「只是因為三十塊?」
阿樂的筆停了一下。
他沒有說,他做夜班是因為白天不想見人。白天的人都有地方要去,有人在等,有事要辦;夜班的人不一樣,夜班的人是被整座城市剩下來的,剩下來的人互相不問為什麼。他中學畢業那年,母親搬去了新界跟新丈夫住,父親很早就不在了,他一個人租深水埗一個板間房,房間小得打開門要先側身。他算過,一個月夜班多九百塊,九百塊剛好是他那間房租的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個房間,是三十塊一更換回來的。
「三十塊一更,」他說,「一個月九百。九百是我四分之一個家。」
六仔湊近,聞了聞他。
「你算得很清楚。」
「做收銀的,」阿樂說,「數目不清楚,下班要自己補錢。」
他寫完,把收據翻過來看了看正面:菠蘿包,一個,四塊半。
兩面加起來,就是今晚的帳。
「你寫什麼?」六仔問。
「價目表。」阿樂說,「做生意,要有價目表。」
六仔盯著他,盯了一會兒,湊近他的手,又用力聞了一下。
「你的手,」六仔說,「開始有灶頭的味道了。」
凌晨四點十二分。
門口的感應鈴響了第三次。
進來的是強哥。
他已經脫下了圍裙,換上一件舊夾克,頭髮沒梳,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燒臘店的炭火燻的。他沒有看阿樂,直接走進貨架中間。
他拿了一包煙。
拿了兩罐啤酒。
拿了一盒白飯、一包叉燒、一枝豉油、一包紙巾、一排電池、一支牙膏。
他拿得很急,拿得很亂,像一個人在超級市場裡慌張地要湊夠一個數。
最後,他把所有東西倒在收銀台上,堆成一座小山。
「全部。」強哥說。
阿樂一樣一樣掃。
嗶。嗶。嗶。
每一聲嗶,他都用原子筆尾在櫃檯上輕輕敲一下。
總數跳出來。
八十七塊三毫。
強哥從褲袋掏出一張一百塊,放在櫃檯上。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是洗不掉的醬汁顏色。
「我老婆走了三年。」強哥說,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關東煮的滾聲蓋住,「不是死,是走。搬回鄉下,電話換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著阿樂。
「這些,夠不夠換她打一個電話給我?」
阿樂沒有答。
他撕下收據,轉身,走到冷凍櫃旁邊。
六仔已經站在冷凍櫃蓋上等著。他接過收據,捲成小筒,放到耳邊,閉上眼睛。
他聽了很久。
比聽陳婆婆那一張,久了很多很多。
久到強哥在收銀台那邊,一動也不敢動;久到關東煮的湯又滾了三個大泡;久到冷凍櫃「喀、喀」連響了兩聲。
然後六仔睜開眼睛。
他搖了搖頭。
「不夠。」
阿樂回頭看了強哥一眼。強哥的肩膀,一點一點塌下去。
六仔把收據筒從耳邊拿下來,捏在手裡,用那副廟裡的腔調,一字一頓地說:
「八十七塊三,只夠她,想起你的電話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