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價目表
強哥的電話,是第二天清晨五點零七分響的。
他後來在收銀台前說了三次這個時間,每一次都說得很準,好像那是一個會開獎的號碼。
「五點零七分。」他說,「我剛收完舖,在後巷洗砧板。電話在圍裙袋裡震。一個鄉下的號碼。」
阿樂用原子筆尾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
「接了沒有?」
「響了一聲。」強哥說,「就一聲。我手濕,擦圍裙,擦完拿出來,已經斷了。」
「回撥呢?」
「回撥,」強哥說,「沒有人接。」
他站在收銀台前,手裡捏著一罐啤酒,沒有開。他的眼睛比昨晚更紅,紅到眼白都是一條條的血絲。
「可是她記得。」他說,聲音啞了,「三年了,換了電話,搬了屋,她記得我的號碼。她按了。按了一次。」
他把啤酒放在櫃檯上,推過來。
「這罐我請你。」
「店員不能收客人的東西。」
「那就當我買了,放在你這裡。」強哥說,「你下班喝。」
他走了。玻璃門「叮咚」一聲。門外燒臘店的招牌熄了,天開始發灰。
冷凍櫃裡,那撮白髮探出冰堆,左右轉了轉。
「八十七塊三,」六仔說,「只夠她想起。按不按,是她的事。」
「她按了。」
「所以那一聲,」六仔說,「不是本官給的。」
他縮回冰裡。冷凍櫃「喀」了一聲。
阿樂低頭,看著櫃檯上那罐啤酒。罐身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流,流到櫃檯的玻璃上,積成一個圓圓的水印。
他把啤酒放進自己的背囊。
然後他拿出那張寫了價目表的收據,在「一百塊,一個電話」那一行旁邊,用原子筆補了一行小字:
「電話打不打得通,不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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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晚,十一點上班。
日光燈管冷白冷白。關東煮新換了湯底,柴魚味濃得像有人在店裡燒了一整條街的木魚。門外,燒臘店的橙紅招牌還亮著,倒影貼在玻璃門上,把門口那一格地磚照得像一塊叉燒。
阿樂換好制服背心,別好髮夾,瀏海撥到左邊。
他第一件事,是走到冷凍櫃前面。
「六仔。」
冰堆沒有動。
「六仔,上班了。」
冰堆裡那撮白髮動了一下,沒有出來。
阿樂拉開蓋子。白霧湧上來。冰堆裡,六仔縮成一團,只露出頭頂那簇硬邦邦的白髮,像一根插在冰淇淋上的小蠟燭。
「香油。」冰堆裡的聲音說。
「昨晚吃過了。」
「昨晚是昨晚。」
「一晚一枝?」
「一晚一枝。」六仔從冰裡探出半個頭,綠豆大的黑眼睛瞪著他,「本官四十年沒有吃過東西。你以為一枝冰條就可以把四十年補回來?」
阿樂沒有答。他走回收銀台,拿了一枝紅豆冰條,嗶。
六塊。
他掏錢,放進收銀機,撕收據,把收據對摺,塞進褲袋。
他把冰條遞過去。六仔雙手抱住,張開闊嘴,啃了一大口。冰條上的霜在他嘴角結成一圈白鬍子,整張臉擠成一團,兩頰的煙灰跟著往上跑。
「好。」他說。
「一個月一百八十塊。」阿樂說,用原子筆尾在冷凍櫃蓋上敲,一下一下地計,「一年兩千一百六十。夠我交一個月房租的四成。」
「那你還嫌貴?」
「我是說,」阿樂說,「你比我的房東便宜。」
六仔啃著冰條,想了一想,覺得這句話好像是在讚他,又好像不是。他決定當作是讚他,繼續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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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二十分,第一個客人來了。
不是醉的,也不是餓的。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一件起了毛球的粉紅色睡衣外套,拖著一對膠拖鞋,頭髮用一個大鯊魚夾夾著,夾得很亂。
她在貨架中間走了兩圈,什麼都沒有拿。
第三圈,她停在收銀台前。
「你是不是……」她壓低聲音,「阿樂?」
「我是。」
「陳婆婆說,」她說,「你這裡……可以……」
她沒有說下去。
阿樂看著她的手。她的手空著,手指在睡衣外套的袖口上一直扭,扭得袖口的毛球都掉下來兩顆。
「你想買什麼?」他說。
「我……」
「你先買,」阿樂說,「再說。」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在貨架上拿了一枝蒸餾水,兩排電池,三包即食麵。
她把東西放在櫃檯上。
嗶。嗶。嗶。
阿樂每嗶一聲,就用原子筆尾敲一下櫃檯。
「三十八塊五。」
她從睡衣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十塊,皺得像一團紙巾。
阿樂找錢,撕收據。
「好。」他說,「現在說。」
女人叫阿芬。住在後面那條街一幢唐樓的劏房,一個人帶一個讀小三的兒子。丈夫三年前走了,走得比強哥的老婆更乾淨,連鄉下都沒有回,就是不見了。她在一間茶餐廳洗碗,一個月一萬一千。房租六千八。
上個月,茶餐廳老闆扣了她半個月人工,因為她打爛了一疊碟。
她交不起這個月的租。
業主是一個姓蘇的女人,住在九龍塘,一年來收一次租,其餘時間派一個兒子來。兒子今晚在群組裡發了一句話:「星期五前交不到,星期六換鎖。」
今天是星期三。
「我不是要她不收租。」阿芬說,「我只是想……想她多等一個星期。發了人工,我就交。一個星期。」
阿樂拿著收據,走到冷凍櫃旁邊。
六仔已經站在蓋上等著。他接過收據,捲成小筒,放到耳邊。
他閉上眼睛。
聽了很久。
「三十八塊五,」六仔睜開眼睛,「一個星期,夠。」
「真的?」
「剛剛好夠。」六仔說,「可是找零——」
他停了一下。
「找零怎樣?」
六仔的小臉皺起來。
「本官昨晚只吃了一枝冰條。」他說,「找零還不夠準。三十八塊五的願望,本官做得到,可是多出來那一點點,本官不知道會落在哪裡。」
阿樂看著他。
「會落在哪裡?」
「不知道。」
「會不會出人命?」
「三十八塊五,」六仔說,「出不了人命。最多出一點點……意外。」
阿樂拔下髮夾,又別回去。
他回頭看了阿芬一眼。阿芬站在收銀台前面,手指還在扭袖口,扭得那塊布都起了皺。
「做。」阿樂說。
六仔把收據筒丟進冷凍櫃。
「喀。」
淡藍色的光從冰底透上來,一閃,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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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阿芬又來了。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頭髮梳好了,鯊魚夾夾得整整齊齊。她一進門就走到收銀台前,雙手按在櫃檯上。
「她答應了。」
「業主?」
「蘇太。」阿芬說,眼睛發亮,「她打電話給我。她自己打的,不是她兒子。她說:不用急,下個星期交就可以。」
「那很好。」
「可是,」阿芬說,壓低聲音,好像怕被人聽見,「你知道她為什麼自己打給我嗎?」
阿樂搖頭。
「她兒子,」阿芬說,「星期四在九龍塘的升降機裡,困了一整天。」
阿樂的原子筆停在櫃檯上。
「消防員下午五點才把他救出來。」阿芬說,「手機沒有電,叫不到人。他在升降機裡坐了十個鐘頭,出來之後,說再也不要替他媽收租了。」
冷凍櫃「喀」了一聲。
聽起來有一點點心虛。
阿芬走了之後,阿樂走到冷凍櫃旁邊,拉開蓋子。
六仔縮在冰堆裡,只露出那撮白髮。
「十個鐘頭。」阿樂說。
「那是找零。」冰堆裡的聲音說。
「你說不會出人命。」
「沒有出人命。」
「困了十個鐘頭。」
「他在升降機裡,」六仔從冰裡探出半個頭,「剛好沒有辦法收租。一個星期裡面,有一天收不到。多出來的,就是那十個鐘頭。」
他頓了頓。
「本官說了,找零不準。」
阿樂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走回收銀台,拿出那張價目表,在「三十八塊五」那一欄旁邊,加了一行:
「找零:一部升降機,十個鐘頭。」
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香油不足,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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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傳開了。
不是傳得很快。深水埗的後巷,傳一件事不靠群組,靠嘴。陳婆婆告訴樓下賣紙皮的阿伯,阿伯告訴對面的涼茶舖,涼茶舖告訴每一個進來喝廿四味的人。強哥告訴燒臘店的伙計,伙計告訴送貨的。阿芬告訴茶餐廳的同事,同事告訴她們的老公,她們的老公在凌晨一點喝完酒,搖搖晃晃地推開便利店的玻璃門。
一個星期之後,凌晨兩點到四點,便利店門口開始有人排隊。
不多。三個,四個,最多一晚七個。
他們進來,不說話,拿東西,排隊,付錢。收據撕下來,他們不拿走,放在櫃檯上,推給阿樂。
然後他們站在收銀台前面,壓低聲音,說自己的事。
阿樂一張一張收。
一個讀中四的女孩,買了一枝十塊的檸檬茶。她的貓走失了三天,是一隻橙色的貓,叫豆腐。
十塊,一隻貓。
六仔聽完收據,丟進冷凍櫃。喀。
五分鐘之後,便利店的玻璃門外面,有東西在抓門。
是一隻橙色的貓。又瘦又髒,一隻耳朵缺了一角。牠抓完門,就坐在門口,舔自己的爪。
女孩衝出去,抱住牠,哭得整張臉都皺了。
貓在她懷裡喵了一聲。
冷凍櫃也跟著喀了一聲。
那一晚,六仔多吃了一枝綠豆冰條。阿樂自己付錢,說是「業務推廣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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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在荔枝角做保安的阿伯,買了一排四粒裝的電池,二十二塊。他的兒子兩年沒有回家,他只想兒子回他一個訊息。
二十二塊,不夠一個電話,夠一個訊息。
第二天,他兒子在群組裡傳了一個貼圖。是一隻熊在揮手。
阿伯拿著手機,給收銀台前面排隊的每一個人看。他說那隻熊是他兒子小時候最喜歡的卡通。他說了三次。
沒有人嫌他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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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補習老師。
一個媽媽,買了兩包即食麵,十九塊。她的兒子明天考試,補習老師已經失約三次了,收了錢,不來。她只想老師明天準時來。
「準時。」阿樂問,「幾點?」
「什麼?」
「你想他幾點來?」
媽媽想了一想,「平時是三點。」
阿樂把收據遞給六仔。
六仔聽完,搖搖頭。
「三點,」六仔說,「沒有說下午。」
「她的意思是下午三點。」
「收據不聽意思。」六仔說,「收據聽字。」
阿樂回頭。
「阿姐,」他說,「下午三點,對不對?」
媽媽愣了一下。
「對。下午。」
阿樂拿回收據,在背面用原子筆寫了四個字:下午三點。然後再遞給六仔。
六仔聽了,點頭。
喀。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九分,那位補習老師氣喘吁吁地衝進那個媽媽家的門口。他說他本來在旺角的咖啡店坐著,突然很想來。說不出為什麼,就是很想。
那天晚上,阿樂在價目表最下面加了一條:
「願望請寫清楚時間。上午下午,本店不猜。」
六仔坐在冷凍櫃蓋上,看著他寫。
「你學得很快。」他說。
「做收銀的,」阿樂說,「客人說不清楚要什麼,最後都是我補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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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晚,阿樂忘了。
不是故意的。那天日班的輝哥把他叫早了一個鐘頭,說總公司要來點貨,夜班要幫手。阿樂十點就回來,一直搬貨、數貨、對單,數到凌晨一點,才坐下來喘一口氣。
一點十分,第一個客人來了。
是陳婆婆。
她今天沒有買菠蘿包。她買了一包紙巾,三塊半。她說她的覆診報告出來了,醫生叫她下個月再去。她不想再去,因為她的兒子在深圳,沒有人陪她。
「三塊半,」陳婆婆說,「夠不夠有人陪我去一次?」
阿樂撕下收據,走到冷凍櫃旁邊。
「六仔。」
冰堆沒有動。
「六仔,有客人。」
冰堆還是沒有動。
阿樂拉開蓋子。
白霧沒有湧上來。
冷凍櫃裡,一點霧都沒有。整個櫃,從冰條那一格到雪糕那一格,到櫃底那一層四十年化不掉的冰,全部結成了一整塊。
硬的。白的。透明的。像一塊巨大的玻璃磚。
雪糕,冰條,急凍水餃,全部封在裡面,一格一格,像博物館裡的標本。
冰塊正中央,六仔雙手抱胸,站著。
他的腳尖抵著冰,一下,一下,拍著。每拍一下,冰塊就更硬一點,更白一點。他全身冒著白霧,那些霧一冒出來就結成冰,貼在他的官袍上,貼在他歪戴的烏紗帽上。
冷凍櫃側面的溫度計,指針一口氣從零下十八度,跌到零下二十三度。
「香油。」冰裡的聲音說。
阿樂這才想起,今晚他還沒有嗶冰條。
「罷工。」六仔說。
他的腳尖一拍。
啪。
冰塊又硬了一層。
阿樂回頭看陳婆婆。陳婆婆站在收銀台前面,手上拿著那包紙巾,看著他,眼睛在那副金色細框的眼鏡後面,很大,很安靜。
阿樂轉身,走到雪糕櫃,拉開。
紅豆冰條那一格,是空的。
他拉開另一個雪糕櫃。
也沒有。
今天總公司點貨,冰條全部被調去了旺角那間旗艦店,因為旗艦店明天有促銷。
整間店,一枝紅豆冰條都沒有。
阿樂站在雪糕櫃前面,手按著收銀機的抽屜。抽屜在,錢在。
他拔下髮夾,又別回去。
然後他又拔下來。
「婆婆,」他說,「你等我十分鐘。」
他推開玻璃門,衝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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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深水埗的街很黑。
北河街的燒臘店已經熄燈,只剩招牌的橙紅還亮著,照在濕的路面上。阿樂跑過去,跑過桂林街,跑過一間關了門的涼茶舖,跑到欽州街那一間同一個牌子的便利店。
「紅豆冰條,」他衝到收銀台前,「有沒有?」
收銀台後面的夜班是一個他見過幾次的男孩,正在打瞌睡,被他嚇醒了。
「有……有吧。」
阿樂拉開雪糕櫃。
一枝。
最後一枝。
他抓起來,嗶,六塊,連收據都沒有拿,轉身就跑。
跑回來的時候,一點三十一分。
陳婆婆還站在收銀台前面。她手上那包紙巾,一直沒有放下。
阿樂推開冷凍櫃的蓋子。
那塊巨大的冰磚裡,六仔還是雙手抱胸,腳尖還在拍。
阿樂把那枝紅豆冰條,放在冰磚頂上。
輕輕放下。
冰條的包裝紙上,結著一層霜。
六仔的腳尖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冰磚頂上那枝冰條。他沒有馬上動。他看了很久,綠豆大的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那塊冰磚從中間裂開了。
一條縫,兩條縫,十條縫。冰碎開的聲音很好聽,啪、啪、啪,像有人在剝一大片薄脆。碎冰往兩邊倒,雪糕、冰條、水餃,一格一格地從冰裡掉出來,掉回它們原本的位置。
白霧終於湧上來了。
六仔從碎冰堆裡爬出來,抱住那枝紅豆冰條,張開闊嘴,咬了一大口。
他的臉擠成一團。兩頰的煙灰往上跑。
「欽州街那間的,」他含著冰條說,「比較甜。」
「那是最後一枝。」
「本官知道。」六仔說,「本官聞得到。」
他又咬了一口,然後轉頭,看著阿樂。
「你跑了。」他說。
「我跑了。」
「為一枝冰條,跑了兩條街。」
「為一個客人。」阿樂說,「陳婆婆在等。」
六仔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湊近阿樂的手,用蒜頭鼻用力聞了一下。
「汗味。」他說,「還有灶頭的味道。比昨天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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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的三塊半,六仔聽完了。
「夠。」他說,「剛剛好夠。」
喀。
淡藍色的光從冰底透上來。
這一次,光比以前亮。亮得整台冷凍櫃像一盞燈,照得阿樂的臉都是藍的。
「找零呢?」阿樂問。
六仔舔著冰條,沒有答。
他在想。
「今晚的香油,」他說,「本官吃得很飽。」
他抬起手,手裡是那張已經捲成筒的收據。他用兩隻小手,在收據筒的兩端輕輕一扭。
那個動作,像在擰乾一條毛巾。
一滴很小的、淡藍色的光,從收據筒的尾端滴下來,落在冷凍櫃的冰上,滲進去,不見了。
「找零,」六仔說,「本官收回來了。」
「收回來?」
「香油夠,」六仔說,「找零就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多出來的,本官可以自己收回來,不落到別人頭上。」
他又咬了一口冰條。
「以前做不到。」他說,「四十年前也做不到。」
阿樂沒有再問。
第二天,陳婆婆告訴他,她住在四樓的鄰居,一個在醫院做清潔的女人,說下個月她放假,可以陪她去覆診。那個女人住在陳婆婆隔壁十幾年了,她們以前見面只點頭。
「她說她也不知道為什麼,」陳婆婆說,「那天早上在樓梯碰到我,就是很想問一句。」
沒有升降機壞掉。沒有人被困十個鐘頭。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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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阿樂重寫了價目表。
不是寫在收據背面了。他在後倉找到一塊舊的促銷紙板,白色的,一面印著「第二件半價」,另一面是空的。他用黑色的箱頭筆,在空的那一面,一行一行地寫。
他寫字的時候,六仔就坐在旁邊看。
「本店願望價目表(夜班限定)」
「四塊半:一件小事。東西回到它應該在的地方。」
「十塊:一隻貓。狗另議。」
「二十二塊:一個訊息。貼圖亦計。」
「三十八塊五:一個星期。」
「一百塊:一個電話。打不打得通,不包。」
「一千塊以上:暫停營業,敬請留意。」
最下面,他寫了三條細則:
「一、願望請寫清楚時間、地點、上午下午。本店不猜。」
「二、找零由本店負責。香油充足,一分不差。」
「三、香油:紅豆冰條一枝,每晚一次,由店員支付。欠香油,神罷工。」
他寫完,把紙板翻過來,「第二件半價」那面朝外,靠在冷凍櫃旁邊。
客人看得見的,是「第二件半價」。
要翻過來的人,才看得見價目表。
六仔看著那塊紙板,看了很久。他的小臉擠成一團,兩頰的煙灰往上跑,一直跑到烏紗帽底下。
「四十年,」他說,「本官第一次有招牌。」
阿樂只揚起右邊嘴角,那顆略歪的犬齒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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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五十八分。
門外的燒臘店招牌,熄了。
街上一片黑,只剩下便利店玻璃門那一格冷白的光,鋪在門口的地磚上。
一架車停在門口。
黑色的。很長,很亮,車身擦得像一面鏡子。便利店的光照在車門上,照出一格一格的貨架倒影。深水埗的街角,很少有這樣的車停下來。
車門打開。
一個男人走出來。
很高,肩很寬,腰很窄。炭灰色的三件頭西裝,深酒紅色的領帶,胸前的口袋裡,一條白手帕折成三角形。他的頭髮梳成油頭,一根一根向後,鬢角兩道銀白修得一絲不苟。
他站在玻璃門外面,沒有進來。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錶。
然後他整了整袖扣。
阿樂站在收銀台後面,隔著玻璃門看著他。
那個男人也看著他。他的眼睛很深,眉毛又濃又平,看人的時候不眨眼。他看阿樂的樣子,不像在看一個人。
像在點貨。
冷凍櫃「喀」了一聲。
阿樂回頭。冰堆裡,那撮白髮已經不見了。六仔整個人縮進了冰的最深處,連頭頂那簇火苗都沒有露出來。
感應鈴「叮咚」一聲。
男人推門進來。
他沒有看貨架。他直直地走到雪糕櫃前面,拉開,拿出一枝冰條。
紅豆的。
那是阿樂剛才從欽州街跑回來之後,總公司補貨車補的第一箱裡的第一枝。
男人把冰條放在櫃檯上。
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把一張黑色的卡,推過櫃檯。
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曬痕。那個位置應該戴著一隻戒指,可是戒指不在。
阿樂看著那張卡,看著那圈白痕。
他的手去摸收銀機的抽屜。
抽屜在。
「六塊。」他說。
男人沒有說話。他等阿樂嗶完,等收據吐出來。
阿樂撕下收據。
男人伸手,接過收據。不是冰條,是收據。
他把收據對摺,放進西裝內袋。
然後他拿起冰條,整了整袖扣。
「明晚我再來。」他說。
他的聲音平直,帶一點點外國的腔調,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短,很準。
「我會買多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