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替全級寫功課的人》 池小雨

八百元一份

第 1 話 · 5,373 字 · 約 13 分鐘 · 免費

下午四時十七分,荃灣街市旁那間茶餐廳的冷氣開得不夠,最後一個卡位貼著廚房牆,牆身是溫的。

綠色膠桌邊緣裂了一道縫,由桌角斜斜延伸到中間,縫裡卡著不知哪一年的芝麻和砂糖。施曉桐每次坐下,都會先把凍檸茶放在裂縫左邊,把筆袋放在裂縫右邊。左邊是喝的,右邊是收錢的,兩樣東西不能碰在一起,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

凍檸茶十六元,走甜,冰塊撞著杯壁,發出很細的聲音。她沒有喝,杯身外的水珠一顆一顆滑下來,在膠桌上積成一個圓圈。

她把書包抱在膝上。深藍色的校褸大了一碼,是表姐升大學那年傳下來的,袖口蓋過手背,她把袖子往上推了兩次,露出右手中指第一節那塊硬繭。繭是黃色的,邊緣起了一點皮,指側沾著洗不掉的藍色原子筆墨,像一小片瘀傷。

四時二十分,第一部手機震了一下。

書包內側有一個她自己縫的拉鏈暗格,線是黑色的,針腳歪歪斜斜,拉開時會勾到指甲。裡面放著兩部手機和一疊對摺的鈔票。一部是她平常用的,屏幕碎了一角;另一部是表姐淘汰下來的舊款,只用來接生意,通訊錄裡沒有一個真名,只有代號:中史三號、生物七號、中文延伸二號。

訊息寫著:「到了,門口。」

她抬頭,隔著茶餐廳的玻璃門,看見鄧卓希站在街市的魚檔前面,校服裙下露出一對白襪,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像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曉桐沒有揮手。她只是把筆袋往裂縫右邊推了一吋。

鄧卓希推門進來,冷氣和街市的腥味一起撲進來。她坐在對面,先看了看四周,才把文件袋放上桌面。文件袋上印著一間補習社的標誌,紅色的,已經有點褪色。

「你說五點前交,我四點就到了。」鄧卓希說。

曉桐先看她的手。指甲塗了一層很淡的透明甲油,右手食指的甲油剝了一點,是剛才一路咬過來的。手在桌面上沒有地方放,最後放在自己大腿上。

然後她才看她的眼睛。

「錢帶了嗎?」曉桐問。

「帶了。」

「先放桌上。」

鄧卓希從銀包裡抽出八張一百元,數了兩次,推過來。曉桐沒有數,她只看了一眼厚度,就把鈔票對摺,再對摺,塞進筆袋最底層,壓在一排原子筆芯下面。筆袋拉鏈拉上的聲音很短。

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透明文件夾。

那是一份生物科專題研習報告,題目是〈荃灣區公共屋邨綠化空間與居民心理健康的相關性研究〉,四千二百字,附錄有一份二十題問卷、三個圖表、一張自己用手機拍的屋邨平台照片。封面上的名字是「鄧卓希 五乙班 學號二十一」。字體是新細明體,十二號,行距一點五倍,是生物科老師在評分準則上指定的格式。

鄧卓希把報告抽出來,翻到第三頁,又翻到最後一頁,指頭在影印紙上輕輕刮著。影印紙有一層細細的紋路,順著摸是滑的,逆著摸有一點澀。

「問卷的數據是真的嗎?」她問。

「是真的。」曉桐說,「我在石圍角邨平台站了兩個星期六,每次三小時。」

「你自己做的?」

「你付的錢包括這個。」

鄧卓希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說:「那……圖表我看不太懂。」

「第二個是散佈圖,橫軸是每星期到平台的次數,縱軸是自評壓力分數。你只要記得一句:有負相關,但樣本太小,不能說有因果關係。老師如果問你,你就答這一句。」

「負相關。」

「但不能說有因果關係。」

鄧卓希低聲唸了兩次,把報告放回文件夾,站起來的時候碰到了桌邊,凍檸茶晃了一下,檸檬片貼著杯壁轉了半圈。

「多謝。」她說。

曉桐的左邊嘴角動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把筆袋收回書包的暗格裡。那一下算是笑,但鄧卓希已經轉身走了,沒有看見。

她在舊手機上打開一個試算表,在「生物七號」那一行的「已交」欄填上日期,在「已收」欄填上八百。試算表一共四十三行,四十三個代號。她往下拉,最後一行的累計數字是三萬四千四百元。

這個數字,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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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時半,荃灣半山的屋苑已經亮起燈,她家不在那裡。她家在街市後面一幢舊樓的四樓,沒有升降機,樓梯轉角的燈管一閃一閃,發出一種很低的嗡嗡聲,像有一隻蟲被關在裡面。

妹妹施曉瑜坐在摺桌前寫數學功課,小四,頭髮紮成兩條辮,一條比另一條高。曉桐放下書包,第一件事是走過去替她把低的那條重新紮好。

「姐姐,」曉瑜拖長聲音,「補習社說下個月加價。」

「加多少?」

「由三千二加到三千五。」

曉桐站在她身後,手指還捏著妹妹的髮尾。她在心裡算了一次:三千五,等於四份多一點點。四份報告,每份大約四千字,每份要十二到十五個小時,要看參考書、要去圖書館、要站在屋邨平台上問陌生人問題,要用不同的語氣寫,不能讓老師看出四份報告出自同一個人。

「好。」她說,聲音拖得很長,「姐姐來付。」

「媽媽說不用補了。」

「媽媽說的不算。」

曉瑜抬頭看她,眼睛很圓。曉桐把她的頭輕輕轉回去對著功課。「做完這一頁才准看電視。」

母親在一間酒樓做洗碗,晚市做到十一時,回到家通常十二時,雙手泡得發白起皺,指縫裂開,塗了藥膏就睡。父親三年前回了內地做生意,第一年每月寄錢,第二年隔兩個月寄一次,第三年就只剩下農曆新年的一封利是,裡面是五百元,一張新鈔。

曉桐沒有覺得苦。她只是覺得每一樣東西都有價錢。補習三千五,一份報告八百,一張八達通月票三百多,一碗飯十二元的時候是十二元,漲到十五元的時候,她就少吃一個茶餐廳下午茶。

她坐到床邊,把兩部手機放在枕頭上,打開生意那部。

三個新訊息。

中史三號:「下星期三要交,可以嗎?加一百。」

中文延伸二號:「老師說我上一份寫得太好,這份可不可以寫差一點?」

第三個是阮嘉俊。他沒有用代號,因為他是第一個用真名直接找她的人,後來她也懶得改。

「多謝你,老師說我那份好似有進步。今晚請你食宵夜?」

曉桐看了很久。她用原子筆尾端輕輕敲著門牙,一下,兩下,三下。

她回覆中史三號:「可以,一千。」

回覆中文延伸二號:「可以寫差,但差一樣要收八百。」

至於阮嘉俊,她打了「不用」兩個字,又刪掉,最後什麼也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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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荃灣半山的學校像平常一樣。

米白色的外牆在晨光裡有一點發黃,紅色的跑道剛被灑水車淋過,顏色深了一層。早會在禮堂舉行,冷氣開得很大,校服襯衫的領口有一股漿粉味,五百多個學生坐下時,塑膠椅腳刮著地板,響成一片。

曉桐坐在五乙班那一排的中間,把書包抱在膝上。

她旁邊是鄧卓希,後面兩排是阮嘉俊。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他在那裡。他太高,一百八十一公分,坐下來也比前後的人高出一截,肩背寬,但總是微微駝著,好像要把自己縮小一點。校服襯衫有一角沒塞進褲頭,頸上搭著一條印著校隊名字的毛巾,早會也不肯拿下來。

校長講完上學期的公開試成績,說了一段關於「品格」的話,然後把麥克風交給了一個人。

「接下來,請誠信小組主任黎慧珊老師向各位同學宣布一件事。」

黎老師走上台的時候,禮堂安靜了一點。

她穿一條深灰色的直身連身裙,外面罩著一件開胸羊毛衫,胸前掛著職員證,領口別著一支紅筆。及耳的短髮用黑色小髮夾別在耳後,兩鬢已經有白絲。她站在台上,腰背挺直,像一根旗桿插在那裡。

她沒有立即說話。她先把眼鏡摘下來,用羊毛衫的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去。

曉桐知道這個動作。中四那年,黎老師教她們中文,每次要宣布默書成績之前,都會這樣擦一次眼鏡。

「各位同學早晨。」黎老師的聲音字正腔圓,每個字的距離都一樣,「本校收到教育局及考評局通知,近期有校外機構及個人,為中學生提供有償代寫校本評核及專題研習的服務。」

禮堂裡有人咳了一聲。

「經校方商議,由即日起,誠信小組將對中五級本學年所有已提交的校本評核、專題研習及延伸閱讀報告,進行全面複查。」

她停了一下。句號停得很準。

「複查方式包括:比對寫作風格、查核參考資料、檢視電子檔案紀錄,以及個別面談。」

曉桐的拇指按在原子筆的按鈕上。

喀噠。

「如有同學曾經使用上述服務,校方鼓勵在本星期五之前,主動到四樓誠信小組辦公室說明情況。主動說明者,校方會酌情處理。」

喀噠,喀噠。

「如經查證屬實而未有主動說明者,校方將按考評局指引處理,有關科目的校本評核分數,可能被取消。」

喀噠,喀噠,喀噠。

鄧卓希轉過頭來,看了看她的手。曉桐停下來,把原子筆放進校褸口袋,手指在口袋裡還是按了兩次。

黎老師把一張紙對摺,再對摺,貼在胸前拿著。

「誠信小組辦公室設於四樓舊地理室。多謝各位。」

她走下台。整個禮堂在那一刻才有了聲音,像一個被搖過的汽水瓶打開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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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會之後是中文課,但沒有人在上中文課。

鄧卓希寫了一張字條,摺成很細的長條,從桌底傳過來。字條上只有一行字:「會不會查到我?」

曉桐在字條下面寫:「不會。你的報告是你交的。」

她把字條撕成很小的碎片,放進筆袋裡。

小息的時候,走廊西斜的光還沒有照進來,天花板的光管是冷白色的。學生擠在窗邊,三個一群五個一堆,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低了的聲音反而更多。曉桐走過的時候聽見很多個句子的一半。

「……聽說中史科那份……」

「……我表哥說他們學校……」

「……那個人一份收幾多……」

「……八百。」

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到洗手間。她在廁格裡關上門,把舊手機拿出來。

十一個新訊息。

她沒有點開,只看預覽。

「怎麼辦」

「會不會查到檔案」

「你說過沒有問題的」

「我要不要去自首」

「如果我說出來會不會連累你」

「你會不會說出我」

最後那一個是阮嘉俊。

「放學見一見?」

她把手機貼在胸前,站了很久。隔壁廁格有人在哭,哭得很小聲,不停抽紙巾。她聽出那是誰,是中史三號,每次交貨都要她把文件夾放進膠袋的那個女孩。

曉桐沒有出聲。

她把十一個訊息全部標記為已讀,然後打了一段文字,一次過傳給所有人:

「不要自首。不要在任何地方提起我。所有檔案是你們自己的,你們只要記得自己寫過什麼。我今晚會把我這邊的紀錄全部清掉。」

傳送之前,她看了看那段字。語氣像客服,冷靜、清楚、有條理,每一句都像已經寫好的答案。

她按了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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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走廊西斜的光終於照進來了,橙黃色的,把每個窗框的影子壓在地上,拉得很長。

阮嘉俊在籃球場旁邊的水機等她。

他靠著牆,重心壓在一隻腳上,頸上的毛巾被汗弄濕了一角,頭頂那撮頭髮翹起來。兩側推得很短,頂部稍長,是運動員那種頭。左膝有一道粉紅色的疤,是打球摔的,校服短褲蓋不住。

她站在他前面兩步。

他先笑了一聲。

曉桐知道這個笑聲。他每次說「我已經看過一次了」「我記得老師說過」「我有讀那本書」之前,都會先這樣笑一聲。

「喂,」他說,「今天早會好嚇人。」

「嗯。」

「你覺得……會查到嗎?」

曉桐看他的手。他的十隻手指正在逐隻按響,拇指、食指、中指,每一下都很清脆。按到右手尾指的時候,手腕上那條褪了色的紅繩滑了下來。

然後她才看他的眼睛。

他沒有看她。他在看窗外,看籃球架後面那片山。

「你那份,」曉桐說,「是地理科的。題目是〈城門河流域土地利用變遷〉。」

「對。」

「你有看過嗎?」

他笑了一聲。「看過啊。」

「第二章寫什麼?」

他抿了抿嘴唇。嘴唇很厚,抿的時候會陷下去一點。

「就是……河流那些。」

曉桐沒有再問。她知道答案了。第二章寫的是一九七零年代沙田新市鎮發展之前的農地分佈,她在圖書館的舊地圖上描了三個晚上。

「你要什麼?」她問,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在報價。

嘉俊把雙手插進褲袋,腳跟踮起又放下,踮起又放下。

「沒什麼。」他說,「我只是想說,如果真的查,我不會說出你。」

「好。」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

他看著她,好像還想說點什麼。遠處的籃球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球撞在籃板上,砰的一聲。

「那我先走。」他說。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曉桐,」他說,「其實那份功課,老師真的說我有進步。」

他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然後他跑走了。

曉桐站在水機旁邊,水機的壓縮機嗡嗡地響,一滴水從出水口掉下來,落在不鏽鋼盤上。她發現自己的拇指又按在原子筆上,喀噠,喀噠,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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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即離開學校。

她先上了四樓。四樓是舊翼,平日只有地理學會和攝影學會會用,走廊的光管有兩支不亮,另外一支在閃。舊地理室的門是深啡色的木門,門上的油漆起了小泡,用指甲一按就會陷下去。

門上貼著一張告示,是手寫的。

「誠信小組辦公室。面談時間:星期一至五,下午三時四十五分至五時三十分。請勿在門外逗留。」

字是黎老師的字。曉桐認得。中四那年她的作文簿每一頁都有這種字,一筆一劃,橫平豎直,句號寫成一個很小很圓的圈,從不拖尾。她的作文最高拿過二十八分,滿分三十,黎老師在旁邊寫了一句評語:「立意清楚,可惜太懂得老師想看什麼。」

她那時不明白那句話是稱讚還是批評。

門縫裡透出一點光。裡面有人。她聽見影印機吐紙的聲音,一張,一張,又一張,節奏很平均,像有人在數。空氣裡有一股熱紙的氣味,混著舊地理室那種地圖發霉的味道。

她站了十秒,然後轉身下樓。

樓梯轉角的窗口望得見學校門外那條斜路。斜路下面是荃灣的大街,巴士一架接一架,車頂在夕陽裡反光。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接生意,是中四下學期,一個同學在小息時隨口說:「如果有人幫我寫就好了,給他五百我也願意。」

她那時候說:「八百。」

那個同學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三天之後,那個同學在茶餐廳的卡位裡,把八張一百元推到她面前,手也是這樣不知道放在哪裡。

她後來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她沒有開口,現在會怎樣。答案每次都一樣:曉瑜的補習會停,母親會多接一份早市,而她自己,大概還是會坐在那個卡位裡,只是面前放的是自己的功課。

她把書包抱緊一點,走下最後一級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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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沒有做功課。

她等曉瑜睡著,等母親十二時零五分回家,聽著母親在廁所裡用冷水沖手,又聽著她在床上翻了兩次身,才輕輕爬起來。

她從床底拉出一個鞋盒。鞋盒裡是她最早用的那部手機,比表姐那部還要舊,電池鼓起了一點,背殼合不上,用兩條橡筋綁住。這部手機沒有插卡,從來沒有連過學校的無線網絡,也沒有登入過任何雲端帳戶。

她把兩部手機並排放在被子上,開始搬。

第一步是試算表。四十三行,每一行是一個代號、一個科目、一個題目、一個日期、一個金額。她把它匯出成一個檔案,傳到舊手機上,然後在雲端刪除,再清空雲端的回收站。

第二步是報告本身。四十三份報告,連同草稿、參考資料的截圖、問卷的原始數據、她為了讓每份報告看起來出自不同人之手而做的「風格筆記」。

那份風格筆記是她最不想讓任何人看見的東西。

上面寫著:「中史三號:句子長,多用『然而』,喜歡引用課本原文,會寫錯『截然』為『載然』,必須保留。」

「生物七號:句子短,數據要多,結論要保守,不要用成語。」

「地理一號(阮):用字簡單,每段不超過五句,偶爾寫錯別字,他平常測驗會把『流域』寫成『流城』,必須保留一次。」

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自己在一個月前寫的一句話:「寫得太好會被發現,寫得剛剛好才是專業。」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很冷。房間沒有冷氣,只有一部小風扇在轉,但她的手指是冰的。

她繼續搬。每一份報告從電腦傳到手機,再從手機傳到那部綁著橡筋的舊機,傳完一份就刪一份。進度條慢慢移動,舊手機的電池發熱,燙著她的掌心。

凌晨一時四十分,四十三份全部搬完。

她打開電腦,逐一檢查雲端和本機,確定已經清空。最後一步,她要把那部舊機關掉,放回鞋盒,塞回床底,明天帶去街市後面那個公廁,放進水箱蓋下面,那是她想了一個晚上才想到的地方。

但在關機之前,她為了確認檔案沒有損毀,隨手點開了其中一份。

是阮嘉俊那份。〈城門河流域土地利用變遷〉,五千一百字。

檔案打開了,封面、目錄、第一章,都沒有問題。她正要關掉,手指卻滑到了檔案資訊那一欄。

她停住了。

那一欄她從來沒有看過。每一份報告在交給客人之前,她都會改好封面的名字、學號、班別,改好字體和行距,改好每一個會被老師看見的地方。

但沒有人會看見的地方,她沒有改過。

檔案資訊的第一行寫著:

「作者:施曉桐」

「建立日期: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一時零八分」

「最後修改者:施曉桐」

舊手機在她手心發燙。窗外有一部夜班小巴經過,車頭燈掃過天花板,一下就不見了。

她逐一打開其餘四十二份。

每一份,都寫著同一個名字。

喀噠。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原子筆拿在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