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
早上六時五十分,街市後面那個公廁剛開門,地面還是濕的,漂白水的氣味濃得刺眼。
清潔姨姨推著水桶從男廁那邊出來,膠拖鞋踏在水裡,啪嗒啪嗒。施曉桐站在女廁最後一格,門鎖是壞的,她用背頂著門。
水箱蓋是白色的陶瓷,很重,邊緣有一道黃色的水漬。她雙手把它抬起一條縫,冷氣從箱裡冒出來,帶著鐵鏽的味道。
鞋盒裡那部舊手機,她昨晚用三層保鮮袋包好,再用一條黑色橡筋紮緊。現在它在她右手裡,輕得像什麼都沒有。
她的手停在水箱上面。
四十三份報告,四十三個代號,四十三行「作者:施曉桐」。放進去,蓋上蓋,就沒有人會找到。可是也就沒有人能證明,那四十三份東西是怎樣來的。
水箱裡的浮球輕輕碰了一下箱壁,咚。
她把蓋子放回去,沒有把手機放進去。
她把手機塞回書包的暗格,壓在那疊對摺的鈔票下面。拉鏈拉上時勾到指甲,她沒有縮手。
走出公廁的時候,清潔姨姨看了她一眼,看她的校褸,看她抱在胸前的書包。
「妹妹,這麼早?」
「肚痛。」曉桐說。
這是她今天說的第一個謊。她在心裡記了一筆,像記賬。
---
八時零五分,五乙班的課室。
日光燈是冷白色的,有一支在靠門那邊,閃得很慢,閃一下,隔四五秒再閃一下。冷氣剛開,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塵味。
班主任鄺老師站在講台上,手上拿著一疊小紙條。紙條是淺黃色的,對摺,每一張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名字。
全班都看著那疊紙條。
鄺老師是教數學的,三十多歲,平時上課喜歡說笑話,今天沒有說。她清了清喉嚨。
「誠信小組請以下同學,今天或明天放學後,到四樓舊地理室面談。」她說,「紙條上寫了時間。其他同學不用擔心,這只是第一批,是隨機抽的。」
沒有人相信「隨機」兩個字。
她開始派紙條。
她走下講台,沿著第一行走。曉桐坐在第三行中間,把書包抱在膝上,右手的拇指按在原子筆的按鈕上,沒有按下去,只是放著。
第一張紙條,放在溫詠詩的桌上。
溫詠詩就是中史三號。昨天在廁格裡哭的那個。她看著那張紙條,沒有打開,雙手放在大腿上,肩膀開始一上一下地抖。
第二張,放在第二行的蔡浩賢桌上。蔡浩賢是中文延伸二號,那個要求「寫差一點」的男生。他打開紙條,看了一眼,把它揉成一團塞進抽屜,然後轉頭,看向課室的另一邊。
第三張,第四張。
第五張,放在鄧卓希桌上。
鄧卓希就坐在曉桐旁邊。紙條放下的時候,鄧卓希的右手食指立刻伸進嘴裡,咬那一小塊已經剝落的透明甲油。
鄺老師經過曉桐。
她的影子在曉桐的桌面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喀噠。
曉桐的拇指按了下去。
第六張,第七張,第八張。鄺老師走到最後一行,走回講台,手上的紙條派完了。
八張。
曉桐在心裡把八個名字對上她的試算表。八個人裡面,有五個是她的客人。另外三個不是,那三個人的報告,是自己寫的。
名單上沒有她。
也沒有阮嘉俊。
她沒有回頭,但她聽見後面兩排傳來一聲很輕的響聲,是手指關節被按響的聲音。拇指、食指、中指,一隻一隻,停不下來。
---
第一節是中文,沒有人在聽。
第二節是英文,也沒有人在聽。
到了小息,五乙班的群組已經有兩百多個新訊息。曉桐沒有打開,她在洗手間的廁格裡,只看預覽。
「八個人裡面有五個是讀中史的,一定是中史老師報的。」
「關中史什麼事?我那份是地理。」
「有人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什麼那個人?」
「寫手啊。八百一份那個。」
「我聽說是隔壁班的。」
「我聽說是中六的。」
「我聽說是我們班的。」
最後這一句,後面跟著一個眼睛的表情符號,發送者是蔡浩賢。
曉桐看著那個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群組裡有人貼了一張截圖。截圖是一段私訊,對話的一方被塗黑了,另一方的頭像是一隻白色的貓。訊息寫著:「下星期三要交,可以嗎?加一百。」
那隻白色的貓,是溫詠詩的頭像。
截圖下面,有人打了一行字:「溫詠詩,你問誰加一百?」
群組安靜了三十秒。
然後訊息像雨一樣落下來。
「原來是她。」
「難怪她今天哭。」
「她中史一向不合格,上學期突然拿了二十幾分,全班都知道有問題。」
「誰截的圖?」
「重要嗎?」
曉桐認得那段對話。那是溫詠詩發給她的訊息,一字不差。被塗黑的那一邊,是她自己。
截圖的人不是她。
那麼就是溫詠詩的手機被人看過。
隔壁廁格有人推門進來。腳步很輕,停了一下,然後是翻書包的聲音,紙巾被抽出來的聲音。
曉桐屏住呼吸。
「我知道你在裡面。」隔壁的人說。
是溫詠詩。
曉桐沒有出聲。
「我沒有說出你。」溫詠詩的聲音壓得很低,鼻音很重,「那張截圖是蔡浩賢截的。他昨天借我手機打電話,說他的沒電。」
曉桐的手指停在原子筆上。
「他想把大家的注意力轉走。」溫詠詩說,「他的那份,也是你寫的,對不對?」
曉桐沒有答。
「我不會說出你。」溫詠詩又說了一次,「但我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
隔壁的門開了,又關上了。
曉桐在廁格裡坐了很久。小息的鐘響了,走廊上的腳步聲像潮水一樣退回課室。她把手機放回暗格,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下面那兩團青灰。她昨晚只睡了三小時,眼皮很重。
她想,這就是價格。一份八百,四十三份。她當初算過每一份要多少小時,要多少張影印紙,要多少杯凍檸茶。
她沒有算過這個。
---
午飯的時候,鄧卓希回來了。
她是第一個被叫去面談的,排在十二時四十五分。她去了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臉是白的,嘴唇沒有顏色,在曉桐旁邊坐下,把飯盒打開,又蓋上。
課室裡人不多,大部分人去了飯堂。窗外西斜的光還沒到,走廊是冷白色的。
「她問你什麼?」曉桐問,眼睛看著自己的飯盒。
「問我的問卷在哪裡做。」鄧卓希說,「我說石圍角邨平台,星期六,三小時。」
「然後?」
「然後她問我,平台上有幾張長椅。」
曉桐的筷子停在半空。
石圍角邨那個平台,一共有七張長椅,其中兩張的椅背斷了,用鐵線綁著。她站在那裡兩個星期六,每一張都坐過。
「你怎樣答?」
「我說不記得。」鄧卓希說,「她點點頭,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什麼字?」
「我看不見。她寫字的時候,用手擋著。」
鄧卓希把飯盒推開。
「然後她問我散佈圖。」她說,「我說負相關,但不能說有因果關係。」她停了一下,「她笑了。」
「笑?」
「不是笑。」鄧卓希想了想,「她的嘴巴沒有動,只是眼角的紋動了一下。然後她說:『這句話說得很準確。是誰教你的?』」
曉桐慢慢放下筷子。
「我說是我自己在書上看的。」鄧卓希說,「她說好,然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鄧卓希轉過頭來,第一次正面看著曉桐。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她問我,那份報告的電子檔案,是不是我自己開的。」
曉桐看著她的手。鄧卓希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的甲油已經被咬光了,指甲邊緣起了一圈白皮。
然後她才看她的眼睛。
「你怎樣答?」
「我說是。」鄧卓希說,「她沒有再問,就叫我走了。」
曉桐點點頭。
她的腦裡只有一個畫面:檔案資訊,第一行,作者:施曉桐。
黎老師問的,不是鄧卓希的報告寫得好不好。她問的是檔案是誰開的。
她已經打開過那一欄了。
---
下午第一節是通識,課室的窗簾拉了一半,西斜的光從另一半照進來,把粉筆灰照成一條一條浮在空中的細線。
老師還沒有到。
蔡浩賢站起來,走到何俊朗的桌子旁邊。何俊朗是班上最安靜的男生之一,戴一副很厚的眼鏡,每天午飯都一個人在課室吃媽媽做的飯。他的專題是自己寫的,曉桐知道,因為她曾經在圖書館看見他對著一疊影印資料寫到閉館。
「喂,」蔡浩賢說,聲音不大,但全班都聽得見,「你那份中史,上學期拿了幾分?」
何俊朗抬起頭,眼鏡滑下來一點。
「十八。」
「十八?」蔡浩賢笑了,轉頭對著全班,「你測驗平時幾分?十二?十三?」
「那是測驗。專題不一樣。」
「專題不一樣。」蔡浩賢重複,拖長了聲音,「你聽,專題不一樣。」
有人笑了。有人沒有笑,但也沒有出聲。
何俊朗的臉慢慢漲紅,從耳根紅到頸。他低下頭,打開筆袋,又合上,手指在筆袋的拉鏈上來回撥。
曉桐坐在第三行,看著這一切。她的原子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
她可以站起來。她可以說:「他那份是自己寫的,我看見他在圖書館。」
但她一站起來,就會有人問:你怎麼知道哪一份不是自己寫的?
她沒有站起來。
課室門口有人經過。
是黎老師。她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外的走廊上走過,深灰色的直身連身裙,開胸羊毛衫,領口別著那支紅筆。她手上拿著一張紙,對摺,再對摺,貼在胸前。
她經過五乙班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她的頭轉了一下。
她的眼鏡推到了鼻尖,目光從鏡框上方看進來,掃過第一行,第二行,停在第三行。
停了不到一秒。
然後她走過去了。
蔡浩賢已經坐回自己的位置。何俊朗還低著頭,手指還在撥拉鏈。
曉桐發現自己的拇指一直按在原子筆上,按得指甲發白,沒有發出聲音。
---
放學後,她沒有去茶餐廳。
她去了學校的電腦室。電腦室在三樓,冷氣開得比課室還大,一排排電腦的風扇嗡嗡地響,混著一股塑膠和灰塵燒熱了的氣味。
她登入學校的網上學習平台。每個學生都可以看到自己班的「已提交作業」列表,是公開的,這是學校為了「提高透明度」而設的。
她找到生物科專題研習那一欄。
五乙班,三十二個學生,三十二個檔案。每一個檔案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圖示,顯示檔案類型。
她一個一個看下去。
鄧卓希,PDF。
溫詠詩的中史,PDF。
蔡浩賢的中文延伸,PDF。
她吐了一口氣。PDF。她一直叫客人轉成PDF再交,說這樣格式不會跑。她那時候只是怕字體出問題。
PDF也會保留作者資料,但如果是用手機轉的,有時候會變成手機的型號,有時候會變成空白。
她不知道是哪一種。
她往下拉,找地理科那一欄。
阮嘉俊,〈城門河流域土地利用變遷〉。
檔案類型那一欄的圖示,是一個藍色的W。
是原始的文書檔案。他沒有轉。
她的拇指按著原子筆,喀噠,喀噠,喀噠,在空蕩蕩的電腦室裡響得像鐘。
---
六時十分,她終於走進茶餐廳。
最後一個卡位,綠色膠桌,裂縫。她坐下,把凍檸茶放在裂縫左邊,筆袋放在裂縫右邊。凍檸茶十六元,走甜,冰塊撞著杯壁。
廚房牆身是溫的,隔著校褸也感覺得到。
阮嘉俊六時二十分到。
她先聽見他。茶餐廳的玻璃門推開時,門上的鈴響了一下,然後是一個很高的身影擠進來,要微微低頭才不會撞到門框上的冷氣機。他頸上搭著那條印著校隊名字的毛巾,毛巾濕了一半,頭頂那撮頭髮翹得更高了,是剛打完球。
他在她對面坐下。卡位太窄,他的膝蓋頂著桌底,整張綠色膠桌被頂得歪了一點,凍檸茶晃了一下。
他先笑了一聲。
「你沒有回我訊息。」他說。
「我在這裡。」曉桐說。
伙計過來,他點了一杯熱奶茶,一份西多士。他從褲袋裡掏出一張五十元,放在桌上。曉桐看他的手。他的右手腕戴著那條褪了色的紅繩,繩結已經磨得發亮。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他說。
「說。」
「誠信小組派了一張通告給全級。」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紙被他摺得很皺,「星期五前,每個人要交一份『研習過程自述』,五百字,說明自己怎樣做專題,參考了什麼,遇到什麼困難。」
曉桐看了一眼那張紙。
她已經收到了。她的客人裡面,今天有七個人私訊她,問同一件事。她全部沒有回。
「我想你幫我寫一份。」嘉俊說。
他說得很快,好像那句話在他嘴裡含了一整天,一吐出來就輕鬆了。
曉桐沒有答。
她用原子筆尾端輕輕敲著門牙,一下,兩下。
「你知道,」嘉俊說,「我寫不出來。我連那份東西寫什麼都……」
他停住了。
「你連那份東西寫什麼都不知道。」曉桐替他說完。
他沒有否認。他轉過頭,看窗外。窗外是街市,魚檔的伙計在收檔,用水喉沖地,水沖到街上,混著鱗片和血水,在夕陽裡閃閃發光。
「我可以給你錢。」他說,「一樣八百。」
「五百字,八百?」
「那……一千?」
曉桐看著他。
「你那份專題的題目,」她說,「是什麼?」
嘉俊的嘴唇抿了一下。
「城門河。」
「城門河什麼?」
「城門河……」他想了想,「城門河的……發展?」
「不對。」
「城門河的歷史?」
「不對。」
「城門河的……污染?」
曉桐沒有再說「不對」。她只是看著他,等他自己停下來。
他停下來了。他把雙手插進褲袋,整個人突然安靜下來,腳跟在桌底下踮起又放下,踮起又放下,膝蓋一下一下碰著桌底,凍檸茶的冰塊一下一下地響。
「〈城門河流域土地利用變遷〉。」曉桐說。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報價。
「九個字。你交上去已經兩個月了,地理老師給了你十九分,滿分二十五。老師在評語寫『有進步』。你告訴我你看過了。」
嘉俊沒有說話。
伙計把熱奶茶和西多士放在桌上。西多士淋了很多煉奶,煉奶在熱的麵包上慢慢流開,流到碟邊。嘉俊沒有動。
「我是看過了。」他終於說,聲音很低,帶著鼻音,「我看了封面。」
曉桐沒有笑。
「那你為什麼不轉成PDF?」
「什麼?」
「我叫所有人轉成PDF再交。你為什麼直接交原檔?」
嘉俊看著她,濃眉皺在一起,好像她說的是另一種語言。
「我沒有交。」他說。
曉桐的手停在原子筆上。
「什麼叫你沒有交?」
嘉俊的腳跟停了。他從褲袋裡抽出一隻手,按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指關節,啪。然後他又笑了一聲。
「我是說,」他說,「我不記得怎樣交的。我交功課都很隨便。」
曉桐看著他。她知道那一聲笑是什麼。她看過太多次了。
但她沒有追問。
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兩個月前,她把這份報告做好之後,並沒有親手交給嘉俊。那天他在打校際比賽,是他叫一個人來拿的。那個人在茶餐廳門口等她,戴著太陽眼鏡,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指上戴著一隻很大的玉鐲。
那個女人給她一個白色信封。信封裡是八張全新的一百元,連號的。信封口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字:阮。字很端正,是大人的字。
她那時候以為是他媽媽。她沒有問,那不是她要問的事。
「曉桐,」嘉俊說,「你到底幫不幫?」
她把原子筆放下,放在裂縫右邊。
「我幫你寫。」她說。
嘉俊鬆了一口氣,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不收錢。」曉桐又說。
他的笑停了一下。
「為什麼?」
曉桐沒有答。她把他那張皺了的通告拿過來,摺好,放進書包的暗格。
「你回去,」她說,「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讀一次。第二章,第四章,還有附錄三那張地圖。星期四之前,我要你能說出每一章寫什麼。」
「讀?」
「讀。」她說,「你自己讀。這個我不能替你。」
嘉俊看著她,很久。他的眼睛是大的,雙眼皮,平常看人很直接,現在卻好像不知道該看哪裡。
最後他點點頭,拿起毛巾,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撞到桌底,凍檸茶終於倒了,檸檬茶沿著桌面流,流進那道裂縫裡。
他慌張地抽紙巾去擦。
「不用。」曉桐說。
他停手,把紙巾放下,轉身走了。他的西多士一口也沒有吃,煉奶已經凝在碟上。
曉桐看著那道裂縫。檸檬茶滲進去,把裡面那些不知道哪一年的芝麻和砂糖泡軟了,慢慢地,從裂縫的另一頭滲出來。
左邊的東西,流到右邊來了。
---
晚上十一時,母親還沒有回家。
曉瑜睡了,兩條辮子散開,頭髮鋪在枕頭上。曉桐坐在摺桌前,面前是一部電腦,一份空白的文件。
文件的標題是:研習過程自述 五乙 阮嘉俊。
她開始寫。
「我選擇城門河流域作為研究對象,是因為……」
她停下來。
她不知道嘉俊為什麼選城門河。題目是她定的,因為她在圖書館找到一套七十年代的舊地圖,覺得好用。
她刪掉,重新寫。
「在研習過程中,我最大的困難,是找到一九七零年代的土地用途資料。我在沙田公共圖書館的參考部,花了三個晚上,描摹了……」
她停下來。
那三個晚上是她的。那張描圖紙還夾在她的地理課本裡,邊緣已經起毛了。她寫的每一句,都是她自己做過的事。
她要把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寫成是他做的。
她繼續寫。五百字,她寫了四十分鐘。比寫報告慢得多。寫報告的時候,她只是在寫一個題目;寫這份東西,她是在寫一個人。一個站在圖書館參考部,用鉛筆描舊地圖的人。
那個人不是阮嘉俊。
寫到最後一段,她打了一句:「這份研習讓我明白,資料不會自己出現,要有人一筆一筆描出來。」
然後她在文末,習慣性地打上了署名。
施曉桐。
她看著那三個字,手指停在鍵盤上。
屏幕的光是藍白色的,照在她的手背上,照亮了右手中指第一節那塊黃色的硬繭,和指側那一小片洗不掉的藍色墨水。
她把那三個字刪掉,一個一個刪,刪得很慢。然後打上:阮嘉俊。
她看著那三個字。它們比剛才那三個字,輕得多。
她按了儲存。
然後她打開檔案資訊,把作者那一欄的名字改掉。這是她第一次改這一欄。改完之後,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比那天晚上還要抖。
---
十一時四十分,生意那部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生意。是鄧卓希,用的是她平常那部手機的號碼,不是代號。
曉桐點開。
訊息很短,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標點以外的任何東西。
「我剛才想起一件事,今天沒有告訴你。」
「黎老師叫我走的時候,我已經走到門口了。她叫住我,問了一句不在紙上的問題。」
曉桐的拇指按在原子筆上。
她等著。
第三個訊息在十秒之後才來。十秒很長,長得她聽見了窗外一部夜班小巴駛過的聲音,聽見了樓梯轉角那支光管的嗡嗡聲,聽見了曉瑜在床上翻身時被子摩擦的聲音。
「她問我:『你認識施曉桐嗎?』」
喀噠。
喀噠。
喀噠。
曉桐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她發現,她完全不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認識施曉桐嗎?
那個在四十三份報告的檔案資訊裡、在五百字自述的末尾、在一個白色信封的收件人那一格裡,一直被刪掉又一直留下來的人。
她不認識。
她從來沒有用她的名字,交過一份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