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外婆失蹤的十一小時》 安知魚

一百七十六元

第 2 話 · 免費

「你刪掉那條鎖匙,那張表就會寫成我沒有目的地四處走。」她說,「然後你們再用那張表,證明我不應該自己出門。」

嘉言逐行抄進現時時間線。外婆說,她在榆安道上車,到宏景工廈後自行開門,從第二個紙箱取回舊簿。她說,鉛筆字都是當場寫的:在車站牌旁,在工廈大堂鐘下。九時零六分,她離開工廈時,原本仍打算回院舍。

八時十二分至九時零六分,這五十四分鐘已有地方可核對。再往後,紙上空着,直到十九時十二分。

嘉言指着最前面兩行:「你八點十二分出門之前,有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去哪裡?」

「有。」

鄧主任立刻問:「跟阮佩雯說?」

「不是。阮姑娘那時拿着洗澡盆進二號房。」外婆說,「坐在終端乙前面的是另一個人。穿深綠色外套,職員證反轉掛着,右手拇指貼着白膠布。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但我跟她說,我去宏景拿簿,九點半之前回來。」

何志鵬的手機又亮起來,仍停在四百八十除以四的結果。這次沒有人去碰它。

嘉言在「八時十一分四十七秒,W07解除門鎖」下面補寫:實際操作人身份未明;蘇玉蟬稱已告知目的地及預計回院時間。

「她知道你未正式登記外出?」鄧主任問。

外婆點頭。

「她怎麼說?」

「她說九點半前回來,就當我下花園走走。」外婆把藥袋轉回未拆封的一面,「外出紀錄,等我回來再補。」

嘉言的筆停在九時三十分後面。外婆望着鄧主任,慢慢把那個時間圈起來。

「所以九點半過了,第一個應該知道我沒有回來的人,不是家裡人。」她說,「是那個借了W07,又叫我回來再補的人。」

阮佩雯七時二十六分踏進榆安護養院,比早班開工早三十四分鐘。她抬頭看掛鐘,又掃了一眼簽到板。清潔員到了,夜更護士還未走,送早餐的司機正把保溫箱推進門。昨天這個時間該在護理站的三個人,只來了兩個。

昨天替水機加過幾次水,她想不起來;缺席的是誰,她記得。少一雙手,原本分開的工作便擠到同一分鐘。這邊要洗澡,那邊等着吞藥,門旁還有人說,只出去一會。

護理站後方的摺椅搭着一件深綠色風衣。風衣主人正在茶水間分杯,胸前的橙邊臨時證背面向外,右手拇指還纏着白色膠布。

阮佩雯停在門外。

「岑秀萍。」她叫了一聲。

女人回過頭,先把手裏十八隻膠杯放下。「蘇姨回來了沒有?人力公司只說昨晚找到人,叫我今天照樣上班。」

「昨天八點十一分,坐在終端乙前面的是不是你?」

岑秀萍的目光越過她,落在那件綠色風衣上。她沒有否認。「我有留字,九點半過了還打過電話。後來你們說不見人,沒有人問過我。」

會議室的冷氣剛開,昨夜杯底留下的水圈還在桌上。蘇玉蟬坐在窗邊,藍布袋擱在膝上。嘉言攤開昨晚的時間線,九時三十分仍圈在最上方。鄧主任面前有一份兩頁紙的補充口供,開頭寫着:職員W07因緊急照顧工作離開護理站,帳戶未有登出,其間或遭身份不明人士誤用。

阮佩雯讀到「誤用」,手沒有伸向鄧主任遞來的筆。

「我可以承認沒有登出,『誤用』兩個字我不認。」她說,「西門不是碰一下就開。要先選住客名,按解除門鎖,畫面再問一次,還要確認。不會有人放下手袋,就一次碰中三樣。」

鄧主任望着她:「你知道是誰開的門,為什麼昨晚不說?」

「我三點下班,十點多才收到電話。你們問我那個編號有沒有借給別人,我說沒有。沒有人問當時是誰坐過那張椅。」阮佩雯頓了頓,「而且她不在你們那張當值名單上。」

岑秀萍被叫進來時,仍穿着公司的灰色上衣,右手膠布的邊沿已經起毛。她受僱於晴橋人力社,職位寫作「活動及場地支援」,每天七時半至九時半派杯、推院友到天台做早操,有空才替護理站接電話。她的臨時證進不了照顧系統,也沒有開門權限。

鄧主任把昨晨的名單前後翻了兩遍,才在最末一欄找到她的代號。昨晚行政部只抽取護理、照顧及保健員的更表,外判場地支援不在其中。

嘉言把那一欄抄下來。「昨晚問『誰當值』,原來不包括所有實際碰過住客和設備的人?」

「名單抽取範圍有疏漏。」鄧主任說。

「請保留原本的篩選條件和完整更表。兩份都要。」

蘇玉蟬一直望着岑秀萍的右手。等人坐穩了,她才開口:「是她。昨天膠布新一點。」

岑秀萍把右手平放桌上。拇指是前天拆活動板時割破的;昨天她穿深綠色風衣上班,臨時證膠扣鬆了,翻過去後便一直沒有理會。八時十一分,阮佩雯已進了二號房,終端畫面留在住客名單。蘇玉蟬走到桌前,請她開西門。

「她說去宏景拿一本簿,有鎖匙,有小巴卡,九點半前回來。」岑秀萍說,「我問她知不知道怎樣去,她連在哪一站下車、進門按幾樓都說得出。她知道自己去哪裡。」

「所以你代職員批准外出?」鄧主任問。

「我沒有資格批准。」岑秀萍捏着膠布翹起的一角,「平時有人下花園,都是回來再填。我以為她說得清楚,那張桌又沒有人,不用站在那裡等。那個掣是我按的。我知道不對。」

她把按鍵次序又說了一遍,也記得畫面跳出過蘇玉蟬的房號。八時十一分四十七秒,她用尚未登出的W07解除門鎖。十六秒後,西門打開。

阮佩雯沒有替自己辯解。八時零七分,二號房的鐘響了兩次,一名院友洗澡途中不適。當值護士正在派藥,原定八時上班的另一名照顧員臨時請病假,替更仍未抵達。她離開前對岑秀萍說過:「幫我看一會這張桌,不要碰那部機。」她以為三分鐘後就能回來,實際到八時三十八分才走出二號房。

「帳戶是我留下的,那部機也是我交給一個沒有權限的人看。」她說,「門是她開的,我沒有開過。兩樣都寫。」

蘇玉蟬把藍布袋往身邊拉近。「我自己決定出去,沒有人拉我走。門是她開的,帳戶是你留下的,車是我自己搭的。逐樣寫清楚,不要砌到最後,又說我不懂說自己去哪裡。」

岑秀萍開門後,在黃色臨時卡上寫了「蘇姨—宏景—9:30」,壓在終端鍵盤下方。那張卡昨晚已夾進事故附件,只是一直沒有人追問是誰寫的。卡上沒有簽名,也沒有「花園」兩字。系統裏的外出欄仍空着。

嘉言把卡放到八時十二分旁邊,指着另一項:「八時十八分,房內休息。誰輸入的?」

鄧主任調出修改軌跡。照顧時間寫的是八時十八分,實際提交時間卻是八時四十三分零九秒,使用者仍是W07。

阮佩雯看了一會。「是我。」

八時四十三分,她回到護理站,畫面上已有一批逾時的晨間巡視。系統沿用每名院友上一筆狀態,十八個名字中,十五個預設為「房內休息」。她取消了自己知道不在房的兩人,漏了蘇玉蟬,便按下全部確認。系統保留原定巡視時間,紙上看來就像八時十八分已有人進房查看。

「你當時有沒有見過外婆?」嘉言問。

「沒有。」

「有沒有叫人看過房?」

「沒有。」

「為什麼確認?」

阮佩雯望着那十八個名字。「早餐車在走廊,二號房還要留意,護士催我補巡視。我選了快的那個做法。人手少是當時的情況,不是證明我按得對。」

未拆封的藥袋仍放在桌角。阮佩雯說藥物確認不屬於她的權限,她不知道八時十分那一筆由誰按下。嘉言把藥物一項留在原處,只在「房內休息」旁補上:八時四十三分追填,沒有目視核實。

岑秀萍說,九時二十四分早操結束,她回到護理站,看見黃色卡還壓在鍵盤下,便問蘇姨是否回來。阮佩雯記得有人問過一句「蘇姨回來了沒有」,也記得自己看了一眼系統。

「畫面寫着她在房。」阮佩雯說,「我答,應該回來了。」

「我說過那張卡還在。」岑秀萍說。

「這句我不記得。」

到「那張卡還在」這一句,兩人的口供對不上。九時三十四分,系統確有一筆「本層住客十八人,全數在院」,使用者是W07。阮佩雯再次承認由她按下。她沒有逐間房點人,只把畫面上的十八個狀態加起來。

蘇玉蟬說:「所以你們數到的是十八個格,不是十八個人。」

岑秀萍沒有因「房內休息」完全放心。九時二十八分,她走到蘇玉蟬房門外,床邊沒有人,洗手間的門也開着。她快要下班,不敢自行啟動事故程序,便用護理站電話撥打主要聯絡人號碼。

鄧主任說,昨晚的通話摘錄沒有這一項。嘉言沒再看那份摘錄,叫人取院舍電話系統的原始撥出紀錄。十多分鐘後,文員送來一張列印紙:九時三十一分二十六秒,護理站撥出一通電話,接通七十四秒。

號碼末四位是三〇二七。

嘉言認得。那是她母親用了十多年的電話號碼,也是昨晚八項刪除要求中所謂「九點多那個未接來電」。母親說自己當時在港鐵內,電話沒有接通,與尋人經過無關。

「你肯定有人聽?」嘉言問。

「肯定。」岑秀萍說,「是女人。她一開口就問什麼事。」

嘉言讓她從撥號開始重說,沒有替她補字。岑秀萍說,她只說了「蘇姨說九點半回來,現在還沒見到」,尚未說宏景,也未提藍布袋或舊簿。電話那端便答:「我知道,她去拿一本簿而已。你們先不要報,我叫阿鵬去接她。」

「你有沒有說過『那本簿』?」嘉言再問。

「沒有說。我就是聽她說知道,才以為家裡人一早有安排。」岑秀萍低聲說,「我做外判,院舍說不歸我管,家裡人又說會接。我選了相信有人會處理。」

九時三十一分的電話沒有寫進交更簿。九時三十四分的「十八人齊」反而留在系統。直到十時零八分,護士要替蘇玉蟬量血壓,才有人再次進房確認;十時十三分,院舍開始搜索各層及花園。

鄧主任把原先兩頁紙收回,重新開了一份空白表。她宣布暫停阮佩雯的系統權限;岑秀萍也須離開住客範圍,等候院舍與人力社調查。嘉言要會議紀錄寫明缺勤、替更延誤、外判名單被排除、批量追填和原始電話紀錄,不能拿兩人的停職當作程序交代。

阮佩雯知道,這份口供可能令她失去接下來的更。她仍逐頁讀完,在「未登出」、「未目視核實」和「九時二十四分後沒有即時查房」三處簽名。鄧主任最初那份寫着「不明人士誤用」的紙,她推了回去,沒有簽。

蘇玉蟬也要求補上一句:風險評估不得引用八時十八分及九時三十四分兩項錯誤紀錄,作為限制她自行外出的理據。鄧主任沉默片刻,答應把要求附在評估文件之前。

嘉言另起一行,寫下九時三十一分二十六秒。她讀回給眾人聽:「院舍在正式確認失蹤前致電主要聯絡人;岑秀萍稱接聽者已知道外婆外出取簿,並要求暫不報失,稱會叫何志鵬接人。通話內容待母親回應。」

外婆聽她讀完,手指落在舊簿封面上。

「你再加一句。」她說,「我出門之前,沒有跟你媽說過宏景,也沒有跟她說過拿簿。」

何婉芬推門進會議室,先看見蘇玉蟬面前那碗已經結皮的白粥,才看見她兩旁的嘉言和鄧主任。何志鵬靠牆低頭按手機,桌上還攤着阮佩雯和岑秀萍簽過名的口供。

婉芬把保溫壺擱下,拇指壓着壺蓋,目光沿桌邊掃了一圈。

「餐車都收了,還擺一碗凍粥在這裡。你們問了一個早上,誰記得她還沒吃過東西?」

「我吃了半碗,是我說不要。」蘇玉蟬說,「你坐下。」

婉芬沒有坐。「其餘幾個呢?找人的時候個個打給我,現在要問口供,就只有我一個來?」

嘉言把空椅拉開。「今天先核對你的電話。其他人會逐個做。」

桌面的主要聯絡人表上,何婉芬三個字填過四次,日間、夜間及緊急聯絡號碼都是同一個。她看了一眼那張表,這才坐下,把保溫壺留在自己和母親之間。

鄧主任將院舍的原始通聯紀錄轉向她。九時三十一分二十六秒撥出,接通七十四秒。旁邊是婉芬早前要求刪去的內容:主要聯絡人未接來電。

「我那時在做事,電話響過,但我沒有聽到。」婉芬說,「接通可以是留言信箱,不代表有人說過話。」

嘉言沒有問她記不記得,只讀出岑秀萍簽過名的說法。岑秀萍只說了蘇姨原定九時半回來,仍未見人;電話另一端便答,知道她去取簿,暫時不要報失,會叫阿鵬接她。

「一個外判員,自己開門放人走,當然想找家屬頂。」婉芬說。

蘇玉蟬把那碗粥推開一寸。「你有沒有接?」

婉芬望着她。「媽,現在不是只有接與沒接——」

「我沒有問你為什麼。你有沒有接?」

會議室的冷氣吹動藥袋上翹起的一角。婉芬伸手把它壓平,停了一會才說:「有。」

嘉言在紀錄旁補上「何婉芬承認接聽」,沒有立即追問。婉芬看見那行字,臉色反而沉下來。

「你一寫,就會變成我阻住院舍報失。他們自己十八個人都沒有點清,為什麼現在只問我七十四秒?」

「院舍的責任已經另外寫。」嘉言說,「你說過的話也要留下。原因可以跟着寫。」

婉芬把手機放到桌上,又收回掌心。「我不會給你們看私人訊息。」

「不需要。」嘉言說,「只核對八點半至十點的通話。你不同意,我們就等你交電訊商詳單。」

蘇玉蟬沒有替她答,只說:「那部電話是你的,你可以不給。但不要再叫人相信你沒有接。」

婉芬解鎖後先關掉訊息預覽,再打開電訊商程式。她把畫面放到桌面中央,只准嘉言往下捲一頁。那一頁有四通電話:八時五十分何志鵬來電,五十一秒;八時五十二分致電何淑琴,六十八秒;九時三十一分院舍來電,七十四秒;九時三十三分再致電何志鵬,兩分零八秒。

嘉言指着第一通。「阿鵬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宏景那個訪客碼用過,估計是媽。」

「有沒有說取簿?」

婉芬沒有答。靠牆的志鵬將手機翻過來,開啟宏景工廈的門禁平台。八時四十八分三十六秒,訪客碼零三進入;九時零五分四十八秒,同一個碼離開。零三是他上月連同黃銅匙交給蘇玉蟬的臨時碼。

兩個時間與藥袋背面的八時四十九分、九時零六分只差不足一分鐘。

「我打給姐姐的時候,說了應該是媽進去拿爸爸那本輪值簿。」志鵬說,「她問我肯不肯給鎖匙的時候,已經說過想拿那本簿。」

蘇玉蟬看着他。「你見到我進去,為什麼不打給院舍?」

「我以為你登記了。你有鎖匙、有密碼,又說會自己回去。」

「你不知道我有沒有登記。」

志鵬把門禁畫面停在九時零五分。「所以我通知主要聯絡人。」

婉芬坐直了一點。「九點三十一分,媽離開宏景才二十五分鐘。正常轉車都未必回到院舍。那時立刻報警、公開尋人,院方一定寫入風險評估,以後出門就收緊。我叫岑秀萍等,是因為我知道媽已經離開工廈,以為她正在回院舍。」

「那你為什麼說阿鵬會去接我?」蘇玉蟬問。

「我跟着就打給他了。」

志鵬抬起頭,卻沒有替她把話接完。

嘉言問:「九時三十三分那一通,你先說接人,還是先說其他事?」

「有分別嗎?同一通電話,我兩樣都說了。」婉芬說。

「有。」志鵬把手機握緊了一下,「你第一句問,媽拿了哪一本簿。第二句問,爸爸那個牛皮信封還在不在。你叫我回宏景先看一看。」

婉芬立即說:「那箱有身份證副本、覆診文件,難道由得她拿着到處走?」

「我說我在青衣,趕不回去。」志鵬繼續說,「我也說了出閘紀錄已經有,她不在宏景。到通話後半,你才叫我沿專線小巴那條線找。但我沒有答應,我手上那部車還有貨。」

「你沒有說你不去。」

「我說了趕不回去。」

婉芬轉向嘉言。「他最後是有說會看看。」

「我說送完貨看看,不是說立刻去接。」

嘉言要兩人分別把最後十幾秒再說一遍。兩個版本裏都沒有「已經出發」,也沒有人約定從哪一站開始找。她在紙上寫:九時三十三分,何婉芬致電何志鵬;先查問宏景文件,其後提出沿小巴路線尋找;何志鵬表示未能即時前往。通話後,何婉芬沒有回覆院舍安排未能落實。

「也寫上我以為她會回來。」婉芬說。

嘉言補上「何婉芬稱相信蘇玉蟬正自行回院」,再把整句讀給她聽。

蘇玉蟬沒有看那句,手指按在藍色硬皮簿六月十七日的一頁上。「你那麼急着找的牛皮信封,是不是第二天早上那份出院支援會面摘要?」

婉芬望向鄧主任,像是到了這一刻才發現院舍的人仍在房內。「那些是家裡的事。」

「你用家裡的事叫院舍不要報失,它就進了今天這份紀錄。」蘇玉蟬說,「那個信封裡面有你簽名。你說家裡按輪值表,全日都有人照顧你爸爸。」

婉芬的手離開保溫壺。壺底在桌上留下一圈水,她抽了兩張紙巾,慢慢沿着圓邊抹。

「第二天早上是我叫大家照原定時間填回去。」她說,「不是阿鵬先提出。那時醫院問為什麼會有空白,說如果家裡排不到人,就要先安排短期照顧床位。你爸爸一聽到不准回家,整個人都不肯吃東西。我只是想證明下一次有人。」

「要證明下一次有人,可以寫下一次誰會來。」蘇玉蟬說,「你填的是前一天。」

「因為前一天原本是有人的!時間一早分好,是他們逐個沒有來。」婉芬指着簿上的八個名字,「你們現在個個問我為什麼寫,那時有沒有人問過,為什麼最後又是我去醫院、我跟醫生說、我回家收拾衣服?」

哪一筆先落紙,婉芬已經記不起。電話裏誰說趕不到、誰乾脆沒有接,她還記得。

蘇玉蟬沒有否認她做過的事。「你辛苦是真的。你叫人寫假也是真的。我會逐個問誰沒有來,但你們寫了他們來過,就令我這麼多年都問不清。」

婉芬把濕透的紙巾折成很小的一方,放到自己面前。「如果那份會面摘要給人看到,個個都會說是我騙醫院。」

「藏起那份紙,也不會令你當天沒有說過。」

鄧主任說,主要聯絡人的處理紀錄要重寫。院舍不能再憑家屬一句「會接回」暫緩失蹤程序;日後住客能自行表達,先向住客核實。婉芬聽到可能更改主要聯絡人,立刻抬頭。

「覆診、配藥、尿片、眼鏡,哪一樣不是找我?一次電話就換走我,那之後誰做?」

蘇玉蟬說:「不換走你。加嘉言做第二聯絡人。我答得到的事,先問我;我答不到,才問你們。任何一個人都不可以再代表我叫人等。」

婉芬沒有同意嘉言坐到自己的位置,卻也沒有反對那張新表。她逐行讀完更正,撤回「未接來電」的刪除要求,在「要求暫緩報失」和「接人安排未能落實」旁邊簽名。

嘉言等墨水乾了一點,才指回電話上的第二通紀錄。「八時五十二分,你打給大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