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兩份入籍表格
搬進海晴苑那天,將軍澳下著一種不像雨的雨,細得像有人在半空噴爽膚水。
葉詩晴站在大堂門口,身後是四個紙箱、一袋沒拆封的狗糧,還有一個塑膠寵物籠。籠裡是一隻十一歲的老唐狗,名叫豆腐,白色,左耳缺一角,正把鼻子從籠門縫擠出來,嗅大堂裡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雨傘濕氣和電梯鋼纜機油的味道。
阿詩今年二十八歲,是寵物美容師。她的頭髮是不對稱的短髮,右邊推得很短,貼著頭皮,左邊留到肩膀,染成一種深得近乎黑的墨綠。搬家搬了一整個早上,她的額角被太陽曬出一道紅印,那道紅印此刻正在冒汗。
她身上還穿著寵物店那條淡黃色的圍裙。她常常忘了脫,就像她常常忘了自己右手指關節上那一排小小的牙印——那是七年來被各種不肯剪指甲的狗留下的,一個一個,像某種勳章。
搬運公司的兩個師傅已經走了。合約寫的是「送到大堂」,不包上樓。
阿詩彎腰抱起兩個紙箱。她很瘦,但手臂有肌肉,天天抱狗抱出來的,抱二十公斤的金毛上美容檯不需要人幫手。她把紙箱疊好,走向電梯。
然後她停住了。
大堂有兩部電梯,並排,銀色的門,鏡面一樣的鋼板把她的影子照得扁扁長長。左邊那部電梯的門框上方,裝著一個小小的圓形喇叭,喇叭被三層透明膠紙封住,膠紙上用紅色原子筆寫了四個字:
「此處靜音」。
右邊那部電梯的喇叭沒有被封。它正在播音樂,一段輕快的鋼琴,像百貨公司開門時播的那種,一遍一遍地循環。喇叭下面貼著一張粉紅色的貼紙,貼紙上印著一個音符,音符旁邊寫著:
「讓生活有節奏!🎵」
兩部電梯中間的牆上,貼著一張管理處的告示,告示被撕過一次,又被貼回去,然後又被撕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寫著:
「……就電梯播放背景音樂一事,管理處將於下次業主大會……請各住戶保持和睦……」
「和睦」兩個字被人用黑色馬克筆打了一個叉。
阿詩把身體微微偏向一邊,像在聽什麼。這是她的習慣,跟狗相處久了,她總是先聽,再決定怎麼靠近。
大堂很安靜。只有右邊電梯的鋼琴聲,和頭頂某處通風管的嗡嗡聲。
保安亭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保安,胖,制服的鈕扣繃得很緊,正在看一份報紙。他抬頭看了阿詩一眼,又看了看兩部電梯,然後迅速把報紙舉高,擋住了自己的臉。
阿詩按了左邊電梯的按鈕。
因為它比較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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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已經站著一個老人。
他很瘦,很直,像一把收起來的長雨傘,雙手背在身後。他穿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頂那一顆,外面套一件深棕色的毛背心。胸前口袋插著三支原子筆,藍、黑、紅,整整齊齊。
他的頭髮全白,側分,用髮蠟梳得一絲不亂,像一塊上了釉的瓷。兩道白色的壽眉又長又亂,從眼鏡框上方垂下來。
他從眼鏡底下往上看了阿詩一眼。
然後他看了看她懷裡的紙箱,看了看她身後的寵物籠,又看了看右邊那部正在播鋼琴的電梯。
「新住戶?」他的聲音低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在周會的講台上。
「收到,」阿詩說,「是的,十八樓E室。」
老人點了點頭,眉毛輕輕往上揚了一下,嘴巴卻完全沒動。
「很好。」他說,「你選了左邊。」
「因為比較近。」
「選擇,」老人說,「從來不只是因為比較近。」
電梯門關上。在門完全合攏之前,阿詩聽見右邊電梯的鋼琴聲被切斷了,像一把剪刀剪斷了一條絲帶。
電梯裡非常安靜。鋼纜的嗡鳴從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哼歌。老人按了二十三樓,然後側過身,幫她按了十八樓。
「我姓馮,」他說,「以前是中學校長。二十三樓A室。」
「葉詩晴。叫我阿詩就好。」
「葉詩晴。」馮校長重複了一遍她的全名,像在點名,「做什麼的?」
「寵物美容。」
馮校長的眉毛又揚了一下。阿詩後來才知道,這是他笑的樣子。他這輩子大概只有眉毛學會了笑。
「狗,」他說,「是安靜的動物嗎?」
阿詩低頭看了看籠子裡的豆腐。豆腐正在打哈欠,舌頭捲成一個小圓筒。
「牠十一歲了,」她說,「牠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
「很好。」馮校長說。
電梯到了十八樓。門打開之前,馮校長從胸口口袋抽出那支紅色原子筆,在電梯按鈕面板旁邊一張已經有點發黃的告示上,圈了一個字。
阿詩瞄了一眼。告示是管理處貼的,寫著「請勿在電梯內飲食」,那個被圈起來的字是「飲」——告示把「飲」寫錯了,少了一撇。
「歡迎入住海晴苑,」馮校長說,「晚一點,你會收到一些資料。請仔細閱讀。」
電梯門在她身後關上。
阿詩站在十八樓的走廊上,手裡抱著兩個紙箱,看著面前的牆。
牆上貼了兩張告示,一張白色,一張粉紅色,互相覆蓋了一半。白色那張的標題是「靜音共和國憲章(摘要)」,粉紅色那張的標題是「旋律聯邦人權宣言!」。兩張告示的邊緣都有被撕過的痕跡,又被人用透明膠紙仔細地修補好。
她把紙箱放下,湊近看。
白色那張寫著:「第一條:靜默是文明的基礎。第二條:任何人不得在公共空間強制他人聆聽任何聲音……」
粉紅色那張寫著:「我們相信!音樂是人類的基本權利!我們相信!電梯裡的三十秒也值得被好好對待!」
兩張告示的交界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得幾乎看不見:
「可以不要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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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了四趟。
第二趟的時候,她為了節省時間,用了右邊那部電梯。
電梯門一打開,鋼琴聲就湧了出來,像一桶溫水潑在身上。電梯裡站著一個女人,正在原地小跳。
她很高,大概一米七二,肩膀寬,腰細,是那種在健身室練出來的倒三角身形。她穿一套螢光粉紅色的運動套裝,白色氣墊跑鞋,一條黑色的長馬尾高高紮在頭頂,髮尾漂成粉紅色,隨著她的小跳一甩一甩。
她的耳朵上掛著一隻藍牙耳機,嘴裡跟著一個阿詩聽不見的節拍念念有詞:「一、二、三、四——」
看見阿詩,她停下來,整排上排牙齒亮了出來。那種笑容白得像牙膏廣告,牙齒整齊得令人懷疑。
「新鄰居!」她說,聲音高亢,每一句話的尾巴都帶著一個感嘆號,「歡迎歡迎!你住幾樓?」
「十八樓。」
「十八樓!好數字!」她說,「一八,一路發!我是Coco,二十八樓!我是健身教練,你可能在網上看過我!」
阿詩沒有看過。但她禮貌地點點頭。
Coco的眼睛很大,戴著深啡色的大直徑隱形眼鏡,臉上撲了一層淡淡的閃粉,在電梯燈下一閃一閃。她看著阿詩的時候,眼神卻好像越過了阿詩的肩膀,對著她身後某個不存在的鏡頭在笑。
阿詩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電梯的鏡面鋼板。
「你剛才坐了左邊那部,對不對?」Coco說,還是在笑。
阿詩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保安亭的阿發叔說的!」Coco說,「不要緊!第一天,不懂規矩,很正常!」
「什麼規矩?」
Coco的頭跟著耳機裡的節拍點了幾下,好像在考慮怎麼解釋。
「你知道嗎?」她說,「這部電梯是自由的電梯!那部電梯是……」她壓低聲音,但她壓低聲音也比普通人正常說話大聲,「是專制的電梯!」
電梯到了十八樓。
「晚一點你會收到一些資料!」Coco在電梯門關上前大聲說,「記得看!記得選對邊!」
門關上了。鋼琴聲被悶在裡面,漸漸遠去。
阿詩站在走廊上。豆腐在籠子裡「嗚」了一聲,大概是在表達牠對這一切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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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阿詩終於把最後一個紙箱搬進屋。
十八樓E室是一個四百多呎的兩房單位,業主是一個移民去了英國的中年女人,所有家具都留下了,連冰箱上的磁貼都沒拿走。客廳的窗外是將軍澳的海,天黑後,海是一片深藍,對面屋苑的燈一格一格亮起來,暖黃的,像一整面牆的小格子抽屜。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一個還沒拆的紙箱,吃一盒從樓下便利店買的叉燒飯。豆腐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
她的工人褲口袋裡插著兩部手機。一部是私人手機,黑色,另一部是店裡的工作手機,白色,專門用來接客人預約。兩部手機她都習慣插在大腿兩側的口袋裡,走路時一左一右地拍著腿。
七點零三分,黑色那部手機震了一下。
七點零三分,白色那部手機也震了一下。
她把兩部手機都拿出來。
黑色手機上顯示:「您已被加入群組『海晴苑住戶聯絡群(靜音共和國)』」。
白色手機上顯示:「您已被加入群組『海晴苑大家庭🎵旋律聯邦』」。
她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拿到她兩個號碼的。後來她才想起,搬家時她在管理處填了一張住戶登記表,表上有兩個欄位:「聯絡電話(一)」和「聯絡電話(二)」。她兩個都填了。
後來她也知道了,管理處的登記表,兩國都有人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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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音共和國的群組有一百二十七人。
群組的置頂訊息是一份長文,標題是「靜音共和國立國宣言」,發布者是「馮國棟」。宣言分為十七點,每一點都有小標題,第一點的小標題是「論聲音與尊嚴」。阿詩往下滑,滑了很久才滑到底,最後一行寫著:「以上宣言,由本人親自撰寫,並經三次校對。如發現錯別字,請私訊本人。」
群組裡的訊息很整齊,幾乎每一條都以問候語開頭,以祝福語結尾。
她往上翻,想看看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
事情發生在三個星期前。
管理處在兩部電梯裡裝了喇叭,開始播放背景音樂,說是「提升住戶生活質素」。第一天,有人在群組裡說音樂很好聽;第二天,有人說音樂有點吵;第三天,有人說音樂讓她頭痛。
第四天,馮校長發了一段錄音。錄音的第一句是:「現在是九月七日,下午三時十五分。」然後他用了十一分鐘,論述了「公共空間強制聆聽」的道德問題,引用了三本書和一條他記得的舊法例。
第五天,Coco在群組裡發了一段十五秒的短片。短片裡她在電梯裡跟著音樂跳了一段健身操,配字是:「電梯三十秒!也可以燃燒卡路里!🔥」
第六天,兩個人在群組裡吵了一百四十七條訊息。
第七天,有人在左邊電梯的喇叭上貼了膠紙。
第八天,有人把膠紙撕掉了。
第九天,膠紙貼了三層。
第十天,群組分裂了。
阿詩把手機放下,揉了揉眼睛。這一切聽起來像一個國家歷史教科書的第一章,只是裡面的戰爭,是關於一段三十秒的電梯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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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聯邦的群組有一百四十一人。
群組的置頂是一段影片,Coco站在海晴苑的平台花園上,背後是將軍澳的夕陽,她穿著那套螢光粉紅,對著鏡頭說:「我們是旋律聯邦!我們相信快樂!我們相信節奏!我們歡迎每一個熱愛生活的人!」然後她做了一個跳躍,在半空中打了一個響指,影片剛好在那一刻定格。
影片下面有八十九個讚好。
旋律聯邦的群組比靜音共和國熱鬧得多。訊息裡夾雜大量貼圖:跳舞的貓、比心的熊、戴墨鏡的柴犬。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分享一首歌。
阿詩注意到,兩個群組都有一個叫「公民名冊」的記事本。
她打開靜音共和國的公民名冊,裡面列著每一個住戶的樓層、單位、入籍日期,還有一個欄位叫「發言次數」。排在最前面的是馮國棟,發言次數一千零四十二。
她打開旋律聯邦的公民名冊,格式幾乎一樣,只是多了一欄叫「活躍度」,用火焰符號表示。排在最前面的是高可兒,也就是Coco,五個火焰。
兩份名冊裡,都有一個欄位叫「未入籍住戶」。
她在兩份名冊裡,都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18E,葉詩晴,新住戶,待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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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一分,黑色手機響了。是一條私訊。
發訊人:馮國棟。
那是一段錄音。阿詩按下播放。
「現在是九月二十八日,晚上七時三十分。」馮校長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一字一頓,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葉詩晴小姐,你好。今天在電梯裡,我們有過一面之緣。你選擇了左邊的電梯,我認為這是一個有意義的開始。」
錄音停頓了兩秒。
「現附上靜音共和國入籍申請表一份,請於三天內填妥交回。入籍後,你將享有本國公民的一切權利,包括優先使用左邊電梯、平台晾衣架之使用權,以及在本國群組發言的權利。」
又停頓了兩秒。
「另外,申請表第四頁有一處錯字,是我們的秘書長打錯的,我已用紅筆圈出。請勿介意。」
錄音結束。後面附了一個文件檔,檔名是「靜音共和國入籍申請表(第三版).pdf」。
阿詩打開文件。申請表一共六頁。第一頁是個人資料。第二頁是一份問卷,第一題是:「你認為電梯應否播放音樂?(請在適當方格內打勾)□應該 □不應該」。只有兩個選項。
第四頁是一份宣誓書:「本人葉詩晴,謹此宣誓效忠靜音共和國,尊重靜默,不在公共空間製造非必要之聲音……」
宣誓書的「製造」兩個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一個工整的小楷:「原文誤作『制造』,已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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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三十一分,白色手機也響了。
發訊人:Coco 🎵 高可兒。
那是一段十五秒的短片。Coco站在電梯裡,右邊那部,鋼琴聲在背後流淌,她對著鏡頭露出整排上牙:
「阿詩!歡迎你來到海晴苑!我們是旋律聯邦!我們想邀請你成為我們的一份子!入籍表格已經發給你了!填好之後,你就可以免費參加我逢星期六早上的平台健身班!還有!我們的包裹代收服務!還有!我們的節日派對!」
她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心。
「記住!快樂是一種選擇!」
短片結束。後面附了一個網上表格連結,表格的背景是粉紅色,每一個欄位旁邊都有一個小音符。第一題是:「你最喜歡的音樂類型是?」第二題是:「你認為電梯應否播放音樂?○當然應該!○絕對應該!」
兩個選項。都是應該。
阿詩看著那兩個選項,不知道應該笑還是應該哭。
她選擇了笑。她用手背擋住嘴巴,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一個被捏住了口的氣球在洩氣,「噗噗噗」的。豆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下巴放回拖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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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決定先不理會兩份表格。
她是來住的,不是來入籍的。明天早上九點她要回店裡上班,有一隻叫布甸的鬆獅預約了洗澡剪毛,那隻狗每次都要咬人,她需要好好睡一覺。
她把兩部手機調成靜音,放在紙箱上,屏幕朝下。
十點零五分,她起身去廚房倒水,順手翻了一下手機。
黑色手機有四十三條未讀訊息。白色手機有六十一條。
她沒有忍住,點開了。
靜音共和國的群組裡,有人發了一張相片。相片裡是大堂,是下午,是她抱著紙箱站在兩部電梯前面,身體微微偏向一邊,頭髮一半墨綠一半推短。相片拍得有點模糊,但認得出是她。
相片下面有一行字,發言人是「21C 周太」:「此人今天下午先搭左邊,後搭右邊。請注意。」
下面是馮國棟的回覆:「收到。暫不作評論。」
阿詩打開旋律聯邦的群組。
那裡也有一張相片,同一個角度,同一個下午,只是換成了她走出右邊電梯的樣子。相片下面有一行字,發言人是「9F 阿Ken健身狂」:「新住戶第一次搭左邊,第二次搭我們這邊,是不是在比較?」
下面是Coco的回覆:「大家冷靜!給她一點時間!(但是有人知道她第三趟搭了哪部嗎?)」
下面有十二個人回覆了同一個答案:「左邊。」
阿詩把兩部手機背對背貼在一起,握在手裡。
這是她的習慣。在店裡,兩部手機同時響的時候,她就會這樣做,好像把它們背對背貼著,它們就會互相抵消,安靜下來。
它們沒有安靜下來。
它們在她手心裡同時震動,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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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十五分,阿詩穿好圍裙,把豆腐的糧碗添滿,準備出門。
她打開門,愣住了。
門上貼著兩張紙。
一張是白色的A4紙,用電腦打印,字體是標楷體。另一張是粉紅色的,手寫,字體圓圓的,像少女日記。
白色那張寫著:
「致18E葉詩晴小姐:根據本國臨時法令第三號,未入籍住戶不得使用本國電梯(左)。敬請於三日內完成入籍手續。靜音共和國總統府 謹啟。」
「謹啟」的「謹」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紅圈。大概是總統府的秘書長又打錯了什麼,總統親自改正。
粉紅色那張寫著:
「親愛的阿詩!根據旋律聯邦第一號緊急令!非公民暫時不能使用我們的電梯(右)喔!不是針對你!是為了保障大家!等你入籍!💖 旋律聯邦外交部 Coco」
阿詩站在門口,讀了一次,又讀了一次。
她把兩張紙撕下來,折好,放進圍裙口袋。
然後她走到電梯大堂,站在兩部電梯前面。左邊那部,喇叭上的膠紙多了一層。右邊那部,喇叭上多了一張新的貼紙,寫著「音樂無罪」。
兩部電梯的按鈕旁邊,各自多了一張小告示。
左邊:「公民專用」。
右邊:「聯邦公民優先(其實就是專用啦!)」。
走廊的另一頭,1802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睡衣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看了阿詩一眼,又看了看兩部電梯,然後迅速把門關上了。
1805室的門也開了一條縫。一個戴髮捲的阿姨把手機舉起來,鏡頭對準阿詩。阿詩轉頭看她,她立刻把手機放下,假裝在看門外的鞋架。
阿詩沒有按任何一個按鈕。
她站在那裡,一邊的短髮貼著頭皮,一邊的長髮垂在肩上,淡黃色圍裙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像一面小小的、不屬於任何國家的旗。
她把兩部手機拿出來。兩部手機同時亮著,同時在震,同時彈出新訊息的預覽:
「靜音共和國:新住戶18E尚未入籍,已搭乘本國電梯三次。建議列入觀察名單。」
「旋律聯邦:各位公民注意!18E到現在還沒填表!大家要不要主動關心一下她?🥺」
她用兩隻拇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比劃了幾個字,像在打草稿。然後她把兩部手機同時鎖屏。
咔。咔。
她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防煙門。
樓梯間很暗,只有綠色的逃生指示燈,把牆上的油漆照成一種深海的顏色。空氣裡有灰塵和舊報紙的味道。她往下看,樓梯一層一層地盤旋下去,像一個沒有盡頭的貝殼。
十八層。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走。
走到十一樓的時候,她看見樓梯轉角的扶手上,綁著一個小小的塑膠袋。袋子裡有一瓶礦泉水,一包紙巾,還有一張摺起來的便條紙。
便條紙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很小的字,小得幾乎看不見,跟十八樓走廊那兩張告示交界處的字,是同一種筆跡:
「走樓梯的人,歡迎你。」
阿詩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樓梯間的逃生燈在她的墨綠頭髮上投下一層綠光。
她口袋裡的兩部手機,同時又震了一下。
她沒有看。
她第一次覺得,在這座三十層樓高、兩個國家互不承認的屋苑裡,有一種東西,比兩部電梯都更安靜,也更響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