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忠誠聲明
第三天早上七點,樓梯間比前兩天冷一點。
綠色的逃生燈還亮著,外面的天已經白了,一線灰白色的光從每層防煙門上那塊小小的鐵絲玻璃窗透進來,落在水泥梯級上。空氣裡有灰塵、舊報紙,還有一股不知從哪一層飄上來的煎蛋香。
阿詩一級一級往下走。
十八層。她已經走了三天,每天上下各一次。第一天走完,她的小腿硬得像兩根木棍;第二天,她發現下樓比上樓更傷膝蓋;今天,她已經能一邊走一邊用兩隻拇指在空中比劃,替店裡一個客人的回覆打草稿。
她的工人褲兩邊口袋各插一部手機,走一級,兩部手機就在她的大腿上拍一下,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像兩個跟著她下樓的小鼓手。
走到十一樓的轉角,她停下來。
扶手上又綁著一個小塑膠袋。
第一天那個袋子,她拿走了礦泉水,用過了紙巾,然後在那張便條紙的背面用原子筆寫了兩個字:「謝謝。」把便條紙放回袋子裡,綁回扶手上。
第二天早上,袋子換了一個新的。裡面有一瓶新的礦泉水,和一張新的便條紙。便條紙上還是那種很小、很輕的鉛筆字:
「不用謝。十一樓的水,每天早上七點會換。」
今天,袋子裡除了水,還有一顆用透明紙包著的薄荷糖。便條紙上寫著:
「第三天了。今晚會很吵。保重。」
阿詩把便條紙翻過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她抬頭看了看樓梯上面,又低頭看了看樓梯下面,一層一層盤旋的水泥梯級,空空的,只有逃生燈的綠光。
她把薄荷糖放進嘴裡。很涼,涼得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在便條紙背面寫:「你是誰?」
她把便條紙放回袋子,綁好,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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寵物店在將軍澳廣場後面的一條街上,門口掛著一個手繪的招牌,招牌上畫著一隻洗泡泡浴的狗。
店裡永遠有一股味道:寵物洗毛液的甜橙香、吹風機吹熱了的狗毛味、還有一點點濕狗特有的、像雨天舊地毯一樣的氣味。阿詩一走進去就把淡黃色的圍裙綁好,雖然她的圍裙其實從來沒有脫下來過,只是從「忘了脫」變成了「故意穿」。
今天第一位客人是布甸,一隻七歲的鬆獅,整個身體像一團會走路的肉桂色地毯,臉上的毛皺成一團,看起來永遠在生氣。牠每次來都要咬人。
阿詩把布甸抱上美容檯。三十二公斤,她一口氣就抱上去了,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條線。布甸轉過頭,張嘴就往她的右手咬過去,她的手一翻,布甸咬到了她手背上那一排舊牙印旁邊的空氣。
「收到,」她對布甸說,「但是今天不行。」
她口袋裡的兩部手機同時震了一下。
然後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布甸也聽見了,牠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她的大腿。
阿詩沒有理。她開了蓮蓬頭,試了試水溫,開始替布甸洗澡。水聲嘩嘩的,泡沫一團一團地堆在布甸的背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震得她的大腿發麻。
洗到一半,店長阿May從收銀檯探過頭來。
「阿詩,」她說,「你兩部手機一直在響,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沒有。」阿詩說,「是兩個國家在打仗。」
阿May看了她三秒,然後把頭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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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時,她坐在店後面的小雜物房裡,吃一個菠蘿包,終於把兩部手機拿了出來。
黑色手機,靜音共和國,一百二十九人。未讀訊息:二百一十四條。
白色手機,旋律聯邦,一百四十三人。未讀訊息:三百八十六條。
她先打開黑色那一部。
置頂的訊息換了。新的置頂是一份文件,標題是:
「靜音共和國外交部第一號照會」
內容如下:
「一、為處理本國與旋律聯邦之間日益頻繁之往來事務,本國即日起設立外交窗口,地址為二十三樓A室門口。」
「二、外交窗口辦公時間為每晚七時至八時。來訪者須於門口取籌,按號碼次序輪候,不得喧嘩。」
「三、凡旋律聯邦公民欲使用本國電梯(左),須事先向外交窗口申請通行證。通行證有效期為二十四小時。」
「四、本照會如有錯別字,以紅筆更正本為準。」
照會下面附了一張相片。相片是二十三樓A室的門口,門邊放著一張小書桌,桌上一個鐵盒,鐵盒裡插著一疊用白卡紙剪成的號碼籌,每一張都用黑筆寫了數字。書桌上面的牆上貼著一張A4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外交部。
「部」字的最後一筆,被紅筆描粗了一點。
她打開白色那一部。
旋律聯邦的置頂也換了,是Coco的一段新影片。影片是在平台花園拍的,Coco穿著那套螢光粉紅,高高的黑色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粉紅色的髮尾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站在一張摺檯後面,檯上鋪著一塊粉紅色的檯布,檯布上放著一個音符形狀的擺設,旁邊豎著一個牌子,牌子上寫著:
「旋律聯邦大使館🎵」
「大家好!」Coco對著鏡頭說,整排上牙亮得像牙膏廣告,「今天!旋律聯邦大使館正式開幕!以後!所有外交事務!都可以來這裡找我!辦公時間是每天早上七點到八點,健身班之後!不用取籌!隨便來!因為我們是自由的!」
她打了一個響指。影片定格。
影片下面有一百一十二個讚好。第一條留言是9F阿Ken健身狂:「部長威武!💪💪💪」
第二條留言是一個阿詩沒見過的名字:「靜音那邊取籌,我們不用取籌,高下立見。」
阿詩看著兩個外交窗口的辦公時間。靜音共和國:晚上七點到八點。旋律聯邦:早上七點到八點。兩個國家,剛好錯開十二個小時,好像約好了一樣,永遠不會在同一個時間開門。
她咬了一口菠蘿包,繼續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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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看見了自己。
在靜音共和國的群組裡,二百一十四條訊息之中,有一百零三條提到她。
事情是從昨晚開始的。
昨晚九點,Coco在旋律聯邦的群組裡發了一段十五秒的短片。短片裡,Coco抱著一隻白色的玩具貴婦狗,狗剛剪完毛,頭頂的毛被剪成一個圓圓的毛球,耳朵上綁著兩個粉紅色的蝴蝶結。
「感謝將軍澳最好的寵物美容師!把我的Beat剪得好可愛!」Coco對著鏡頭說,然後把手機轉過去,鏡頭掃過寵物店的招牌,掃過櫃檯,最後停在美容檯後面一個穿淡黃色圍裙、頭髮一邊推短一邊及肩的人的背影上。
那是阿詩。
她昨天下午替一隻叫Beat的貴婦狗剪了毛。預約的名字寫的是「高小姐」。她根本沒有認出那是Coco,因為來送狗的是一個家務助理。
這段短片被截圖了。截圖被轉發到了靜音共和國的群組。
轉發人:21C 周太。
周太在截圖下面寫:「各位請看。18E葉詩晴,入住第二天,即為敵國外交部長之愛犬提供私人服務。」
下面有人回覆:「私人服務?收費多少?會不會有利益輸送?」
下面有人回覆:「難怪她三天都不填表,原來早就有了主人。」
下面有人回覆:「她搭過我們的電梯三次,會不會在電梯裡裝了什麼?」
下面是一段錄音。發訊人:馮國棟。
阿詩戴上耳機,按下播放。
「現在是九月三十日,凌晨零時十五分。」馮校長的聲音低沉,一字一頓,比平時更慢,「本人已閱悉有關葉詩晴小姐之資料。本人認為,在未有確實證據之前,不宜妄下結論。」
停頓了兩秒。
「但是,」他說,「本人亦不得不指出,葉小姐迄今未有交回入籍申請表。此一事實,值得深思。」
錄音結束。
她打開旋律聯邦的群組。
旋律聯邦的群組裡,有一百七十一條訊息提到她。
事情是從今天早上開始的。
今天早上七點十五分,旋律聯邦的群組裡出現了一張相片。相片是在大堂拍的,時間是昨天傍晚六點多。相片裡,阿詩站在大堂的信箱前面,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紙袋,紙袋裡露出一把芹菜和一盒雞蛋。站在她旁邊的,是一個又瘦又直的老人,穿淺灰色襯衫,外罩毛背心,雙手背在身後。
是馮校長。
那是昨天傍晚她下班回來時,在大堂遇見馮校長。馮校長手上的紙袋破了,芹菜和雞蛋掉了一地,她蹲下去幫他撿。撿完之後,馮校長從眼鏡底下往上看了她一眼,眉毛揚了一下,說了一句「謝謝」,就轉身按了左邊的電梯。
她自己走了樓梯。
相片的發布人:9F 阿Ken健身狂。
阿Ken在相片下面寫:「兄弟姊妹們!有圖有真相!18E跟敵國總統在大堂密會!還幫他拿東西!」
下面有人回覆:「她是不是靜音那邊派來的臥底?」
下面有人回覆:「她幫Coco的狗剪毛,是不是為了接近部長?」
下面有人回覆:「我看過她搭我們的電梯,她在裡面一直低頭看手機,會不會是在錄音?」
下面有人回覆:「她有兩部手機!我昨天看見的!一邊口袋一部!」
這一條訊息下面,有四十七個人回覆了同一個表情:一個瞪大眼睛的貼圖。
最後是Coco的回覆。
「大家冷靜!我相信阿詩不是壞人!她剪的Beat真的很可愛!」後面跟著一個愛心,然後,隔了三分鐘,又一條,「但是……兩部手機的事,我也很想知道!阿詩你出來解釋一下好嗎?🥺」
阿詩把菠蘿包放下。
她把兩部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背對背地貼在一起,握在手心。
她是一個寵物美容師。她的工作是替狗洗澡、剪毛、剪指甲。她不在乎電梯裡播不播音樂。她每天搭電梯的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分鐘,那兩分鐘裡她通常在看狗的預約表。
她有兩部手機,是因為店長要求員工用一部獨立的手機接客人預約。
但她知道,這個解釋,兩邊都不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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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十二分,兩個國家同時公布了制裁名單。
黑色手機:「靜音共和國第一號制裁令」。
白色手機:「旋律聯邦制裁名單(第一版)!」。
兩份名單上的名字不同,但格式幾乎一樣。
靜音共和國的制裁名單上有十一個名字,第一個是「28B 高可兒」,也就是Coco。制裁內容是:「禁止使用平台晾衣架;本國公民不得與其有任何商業往來;其包裹不得由本國公民代收。」
名單的最後一行,第十一個名字,是:「18E 葉詩晴(觀察中,暫列)」。
旋律聯邦的制裁名單上有九個名字,第一個是「23A 馮國棟」。制裁內容是:「禁止參加平台健身班!禁止參加聯邦節日派對!包裹延遲派送!」
名單的最後一行,第九個名字,是:「18E 葉詩晴(待定!有待觀察!)」。
兩份名單,她都在最後一行。兩份名單,她都是「暫列」、「待定」。
她是兩個國家唯一共同制裁的人。
下午四點,她接到保安亭阿發叔的電話。阿發叔的聲音很低,好像怕被人聽見。
「葉小姐,你有一個包裹,是寵物糧,二十公斤。」他說,「兩邊的人都叫我先不要給你。」
「為什麼?」
「靜音那邊說,他們的公民優先。旋律那邊也說,他們的公民優先。」阿發叔說,「你兩邊都不是公民,所以你兩邊都不優先。你的包裹排在最後。」
「那最後是什麼時候?」
阿發叔沉默了一下。
「葉小姐,我今晚十點下班。」他說,「下班之前,如果兩邊都沒有人來問,我偷偷給你。」
「收到。」阿詩說,「謝謝你,發叔。」
「不要謝我。」阿發叔說,「你千萬不要在群組裡說我給你的。我兩邊都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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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零一分,第一份最後通牒到了。
那是一封電郵,發件人:靜音共和國總統府。同一時間,靜音共和國的群組裡,置頂訊息又換了。
「致18E葉詩晴小姐:」
「鑑於閣下入住以來之種種行為,包括但不限於:一、先後使用兩國電梯,立場不明;二、為敵國外交部長提供私人服務;三、持有兩部通訊器材,用途可疑;四、屢次拒絕使用本國電梯而改行樓梯,意圖不明。」
「本國外交部經審慎考慮,現正式要求閣下,須於今晚十二時正前,向本國外交窗口提交忠誠聲明一份。」
「聲明須以書面形式撰寫,不少於三百字,須親筆簽署。內容須清楚表明閣下對本國之立場,並就上述各點逐一作出交代。錯別字不得多於一個。」
「逾期未交,閣下將被正式列入本國制裁名單,並視為敵對人士。」
「靜音共和國總統 馮國棟」
電郵的附件是一張空白的原稿紙,三百格,每一格都畫得方方正正。原稿紙的右上角,有人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
「字要寫在格子正中。」
晚上七點零三分,第二份最後通牒到了。
那是一段十五秒的短片,發送人:Coco 🎵 高可兒。
短片裡,Coco站在右邊那部電梯裡,鋼琴聲在背後流淌。她沒有笑。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唇蜜的粉橘色在電梯燈下閃著光。這是阿詩第一次看見她不笑。
「阿詩,」她說,「我一直很想相信你!但是大家都在問!我作為外交部長,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她停了一下,把耳機的音量調高了一點,阿詩在影片裡都聽得見那隻藍牙耳機裡漏出來的鼓點。
「所以!今晚十二點之前!請你拍一段十五秒的忠誠短片!要有音樂!要在我們的電梯裡拍!要說出『我選擇旋律聯邦』!」
她停了一下,然後又補了一句,聲音突然變小了:
「如果十二點之前沒有收到……我也幫不了你了。」
短片結束。
阿詩坐在客廳的地上,背靠著那個還沒拆完的紙箱。豆腐趴在她的腳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一動不動,只有那隻缺了一角的左耳,隨著她手機的震動,一抖一抖的。
窗外,將軍澳的海是一片深藍,對面屋苑的燈一格一格亮起來。
她把兩部手機背對背地貼在一起。
它們在她手心裡同時震動,一下,兩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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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四十一分,廚房傳來一聲巨響。
那聲音像有人在牆裡面開了一瓶很大的汽水。「嘭」的一聲,然後是一陣嘶嘶的、越來越響的噴水聲。
阿詩從地上跳起來,衝進廚房。
水從洗碗盆下面的櫃子裡噴出來。櫃門被水沖開了,一條白色的水柱從一根生了鏽的水管接口噴出,打在對面的牆上,又從牆上彈回來,濺得整個廚房都是。地上已經積了一層水,水面上浮著一個被沖出來的洗潔精瓶子,打著轉。
冰冷的水打在她的臉上、脖子上、圍裙上。一陣鐵鏽味撲過來,混著洗碗盆下面那包受潮的洗衣粉被沖開的化學香味。
她蹲下去,用兩隻手去按那個接口。
水從她的指縫之間射出來,射得更高,射到了天花板。她的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發抖,但那根水管的壓力比一隻三十二公斤的鬆獅大得多。按不住。
她放開手,去找總水閥。
洗碗盆下面沒有。廚房裡沒有。浴室裡沒有。她在屋裡轉了一圈,全身濕透,墨綠色的長頭髮貼在臉上,短的那一邊滴著水。
總水閥不在屋裡。
她想起業主移民前留下的那張紙條,貼在冰箱上,用一塊菠蘿形狀的磁貼壓著。她衝過去,把紙條撕下來。紙條已經被濺濕了,字跡有點化開:
「總水閥在走廊的水錶房,水錶房的鑰匙在管理處。」
管理處下午六點就關門了。
她拿起白色的手機,打給保安亭。電話響了十二聲,沒有人接。阿發叔大概在巡樓。
她站在廚房門口,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腳踝,冰冷的,帶著鐵鏽色,一點一點地往客廳漫過去。豆腐站在客廳的沙發上,四隻腳縮在一起,看著地上的水,對著她「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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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四十九分,她在兩個群組裡發了同一條訊息。
這是她入住三天以來,第一次在群組裡發言。
她的兩隻拇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沒有打草稿。她直接打:
「18E水管爆裂,水一直噴。總水閥在水錶房,鑰匙在管理處,管理處關門了。請問有沒有人可以幫忙?或者知道怎樣關水?謝謝。」
她把同一條訊息,發到了黑色手機,也發到了白色手機。
然後她站在淹水的廚房門口,看著兩部手機的屏幕。
兩邊都顯示「已讀」。
黑色手機:已讀,四十七人。
白色手機:已讀,六十二人。
一分鐘過去了。
沒有人回覆。
兩分鐘。
三分鐘。
水漫過了客廳的地板,漫到了那個還沒拆完的紙箱底下。紙箱的底部開始變軟,變深色。
晚上八點五十三分,黑色手機響了。
是一段錄音。發訊人:馮國棟。
她按下播放,把手機湊到耳邊。噴水的聲音太大,她要把音量開到最大才聽得見。
「現在是九月三十日,晚上八時五十二分。」馮校長的聲音一字一頓,平穩,清楚,像在周會的講台上宣讀一份通告,「本人已知悉葉詩晴小姐單位之水管事故,深表關注。」
停頓了兩秒。
「然而,本國有例在先。凡未入籍之人士,本國概不提供領事保護。本國公民中雖有水電師傅一名,惟其身為本國公民,其專業服務,理應優先保留予本國公民。」
又停頓了兩秒。
「葉小姐如欲獲得協助,可於今晚十二時正前提交忠誠聲明。聲明一經批核,本國即派員協助。」
錄音結束之前,她好像聽見馮校長清了清喉嚨,又補了一句。那一句很輕,她聽不太清楚,好像是:「……本人亦愛莫能助。」
然後是群組裡周太的回覆,文字,很快:
「總統英明。叛徒不配享有本國資源。」
晚上八點五十四分,白色手機響了。
是一段十五秒的短片。Coco在自己家裡,背景是一面掛滿健身獎牌的牆,她穿著運動背心,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大概剛做完運動。她的黑色馬尾放了下來,披在肩上。
「阿詩!好心疼!」她對著鏡頭說,眼睛睜得很大,那雙深啡色的大直徑隱形眼鏡在燈下亮晶晶的,「但是……聯邦的資源,要先留給公民喔!阿Ken是我們的水電師傅,他今晚也很忙!」
她停了一下,把那條粉紅色的髮尾拉到嘴邊,輕輕咬了一下,又放開。
「你只要現在拍一段忠誠短片給我們!我們馬上派人!真的!馬上!💪」
短片下面,9F阿Ken健身狂發了一張貼圖。貼圖是一把卡通扳手,扳手在跳舞,扭來扭去,下面寫著:「等你喔~」
再下面,有人寫了一行字:
「兩邊都想要她,兩邊都不信她。這種人,就是雙面間諜。」
再下面,有十幾個人回覆了同一個字: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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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零二分。
阿詩站在客廳的中間,水已經淹到了她的腳踝上面。水很冷,冷得她的腳趾頭發麻。廚房裡的噴水聲還在繼續,嘶嘶嘶,像一條很大的蛇在牆裡面吐信。那股鐵鏽味已經瀰漫到了整間屋,混著洗衣粉的香味,形成一種奇怪的、又髒又香的氣味。
豆腐站在沙發上,發著抖。
她的淡黃色圍裙濕透了,貼在身上。一邊推短的頭髮貼著頭皮,一邊及肩的墨綠色長髮滴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兩部手機。
黑色那部,屏幕上是那張三百格的空白原稿紙,右上角一行紅色的小字:「字要寫在格子正中。」
白色那部,屏幕上是那把跳舞的卡通扳手:「等你喔~」
兩部手機的右上角,各有一個小小的時鐘。
晚上九點零二分。
離十二點,還有兩小時五十八分鐘。
她咬著嘴唇的內側,咬得很用力,咬到嘗到了一點點鹹味。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停在黑色手機上,又移到白色手機上,又移回來。
她把兩部手機背對背地貼在一起。
它們在她手心裡同時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
她沒有看。
她把兩部手機同時鎖屏。咔。咔。
然後她彎下腰,把豆腐從沙發上抱了起來。豆腐十一歲了,很輕,濕濕的,在她懷裡發著抖。她把牠抱在胸前,用下巴抵住牠那隻缺了一角的耳朵。
窗外,海晴苑三十層樓的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著暖黃的燈。
每一格窗戶後面,都有一個人,拿著一部手機,在看著她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