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尺半分
汝州街的早上九點,鐵閘拉起來的聲音是一整條街一起響的。左邊的鈕扣舖先拉,嘩啦一聲;右邊的花邊行慢半拍,鐵閘卡在半腰,老闆用晾衫叉頂上去,又是嘩啦一聲。盛記布行的鐵閘最重,是六十年代的舊款,每一條鐵片都比別家的厚,拉到頂的時候,整扇閘會抖三下,抖下一層灰。
灰在斜照進來的陽光裡慢慢地飛,落在一匹一匹豎在牆邊的布上。
盛敏儀站在門口,用手背撥開飛到臉前的灰,先吸一口氣。漿水味,樟腦味,舊木頭的味道。這三種氣味混在一起,是她從小聞到大的。父親在世的時候說過,布行的味道就是錢的味道,聞不到這股味,這一行就不要做了。
父親過世四個月零九天。布行交到她手上,四個月。
她今天用來紮頭髮的是一條淺綠底白碎花的布條,上個星期從一匹新到的府綢樣辦上剪下來的。每星期換一條,是她接手之後才有的習慣。她的黑髮剪到及肩,紮成低馬尾,碎花布條打一個結,兩端垂在頸後,走動時輕輕擦過白色棉麻襯衫的領子。
她走進舖面,從牆邊拖出那把木梯,把最上層一匹深藍色的斜紋布扛下來。那匹布有四十多斤,她一個人扛,右肩頂著布軸,左手扶著梯邊,一級一級退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微一屈,布就穩穩地躺在剪布檯上了。
看舖的六叔在後面咳了一聲。
「阿儀,那匹等我來扛。」
「你的腰不要了?」
六叔在盛記做了三十八年,由父親的父親那一代開始做起,腰在二十年前扛布扛壞了,每逢落雨就要貼膏藥。他今天沒有貼,因為天晴,但他走路時左手一直扶著後腰。
「今天有什麼單?」六叔問。
敏儀從腰間的帆布腰包裡抽出一本記事簿。腰包裡還有兩把剪刀、一塊劃粉餅、一卷備用的軟尺,腰包的布已經被剪刀尖戳出好幾個小洞,是父親用剩下來的。她頸上另外掛著一條軟尺,黃色的,一端的銅頭被摸得發亮。
「陳師傅要三碼灰色薄呢,做一套西裝。林太的校服廠要白色府綢,八百尺,下星期三前。何生的窗簾要看樣辦,他說下午過來。」
她唸完,合上記事簿。
三張單。一張三碼,一張八百尺,一張還未落實。
六叔沒有說話,走到後堂去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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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比舖面暗,只有一個高窗,光從窗口斜斜打下來,剛好落在那張帳桌上。
帳桌是父親用了四十年的,柚木,桌面被手肘磨出兩塊淺色的凹位,一左一右,是父親坐了四十年、雙手撐著算帳留下的形狀。桌角放著一個算盤,一部按鍵已經褪了色的計算機,一疊用長尾夾夾住的單據,還有一個鐵盒,裡面裝著父親用剩的三支原子筆和半塊橡皮。
敏儀坐下來,把雙肘放進那兩塊凹位裡。放不滿。父親的手肘比她的大。
她翻開帳簿。
帳簿是那種大開的硬皮簿,紅色間線,父親的字寫得又小又密,一個數字一格,一格都不越界。她接手之後,用的是同一本,接在父親最後一頁後面寫。父親最後一筆帳,日期是五月二日,寫的是「何生窗簾布,米色麻紗,一百二十尺,每尺二元八角,共三百三十六元,已收」。
下面一行,是她的字。她的字比父親大,數字寫得有點歪。
她往回翻,一頁一頁地翻。
去年這個時候,盛記每個月有四十多張單。前年,六十多張。再往前,父親的字寫得更密,一頁一頁全是單,客名一大串:大角咀的製衣廠、長沙灣的時裝批發、荃灣的酒店制服供應商、觀塘的窗簾公司、元朗的校服廠。
然後是一個一個名字消失。
有些是結業了。有些是搬了上去內地,自己在那邊入布。有些是轉了去別家,因為別家便宜。她在帳簿的邊上看見父親用鉛筆寫的小字,寫在某些客名旁邊:「轉聞氏」,「轉聞氏」,「轉聞氏」。
她數了一數。十一個「轉聞氏」。
剩下來的,是陳師傅、林太、何生。
三個老客。三個人加起來,上個月的單一共一萬二千四百三十元。舖租每月四萬二千,六叔的人工一萬四千,水電雜費三千五百。
她不用算盤也算得出。
她把計算機拉過來,還是按了一次。按鍵的聲音在後堂裡一下一下響,嗒,嗒,嗒。數字跳出來,負四萬七千零七十。
她把計算機推開,拿起帳簿旁邊那條用剩的碎布,一條粉紅色的人造絲,捲在右手食指上,捲緊,鬆開,又捲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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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半,街上的聲音變了。
早上是拉閘聲和貨車倒車的嗶嗶聲,中午是叫賣聲。對面的車仔麵檔開始炒蘿蔔,街口的報紙檔阿婆用收音機聽新聞,還有人推著手推車一路喊「借借」,車上疊滿一包包用麻包袋捆住的布碎。
盛敏軒就是在這個時候靠在門邊的。
他沒有走進來,他很少走進來。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黑色衛衣的口袋裡,一隻腳的腳尖點著地,那雙限量版球鞋白得在這條街上顯得很不合適。他很高,靠在門邊時頭頂差不多碰到門楣,淺啡色的中長髮蓋過眉毛,他用手指往後撥了一下,頭髮又慢慢滑回原位。
「還在算?」他說,聲音拖得很長,「算來算去,不都是那個數?」
敏儀沒有抬頭。「你吃飯了沒有?」
「別轉話題。」敏軒終於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手上拿著手機,食指上那枚銀色的骷髏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聞氏那邊又打電話來了。價錢加了百分之五。」
「我說過不賣。」
「你說過,你說過。」敏軒低頭滑手機,眼睛沒有看她,「你知不知道這條街現在剩多少間沒有簽?」
敏儀不答。
「七間。」敏軒說,「整條汝州街,由這個街口到那個街口,只剩七間。鈕扣舖上個月簽了,花邊行下個月簽。姐,你以為你守得住什麼?」
「這間舖是爸爸的。」
「爸爸已經不在了。」敏軒說。他說完,把頭髮往後撥,又撥回來,蓋住眼睛,「舖的業權是我們兩個人的,一人一半。你想守,你拿錢出來買我那一半。你拿得出嗎?」
敏儀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她的下巴微微揚起,那是她看人時的習慣,眼睛明亮而直。
「你那一半值多少?」
「聞氏出的價,一半是一千四百萬。」
「那我拿不出。」
「那就簽。」
「不簽。」
敏軒嘴角歪向一邊,冷笑了一下,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了。他走路很懶,肩膀一晃一晃,走到街口,拐彎,不見了。
六叔從後堂探出頭。
「又來了?」
「又來了。」
「聞家的人前天也來過。你不在,我叫他們走了。」六叔說,停了一停,「阿儀,你爸爸在的時候,聞家的人來了三次,三次都被你爸爸趕走。第四次來的時候,你爸爸已經在醫院了。」
敏儀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隻舊銀手鐲。
手鐲是父親在她十八歲生日時送的,素面,沒有花紋,內圈刻著一個「儀」字,刻得有點歪,是父親自己拿去街口那間刻字舖刻的。十三年了,銀已經氧化得發黑,只有內圈貼著皮膚的地方,還是亮的。
她轉了一下手鐲。又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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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單是下午三點來的。
來的時候是一個電話,打到舖面那部紅色的座機上。那部電話機是父親九十年代買的,按鍵式,響起來的聲音很尖,叮鈴鈴鈴,整間舖都聽得見。
「盛記布行?」對方是一個男人,聲音很年輕,很客氣,「我姓方,是裕泰成衣的採購。我們在找一批全棉斜紋布,做工作服出口,想問你們有沒有興趣報價。」
「數量多少?」
「一百二十萬尺。」
敏儀拿著聽筒,手指停在頸上的軟尺上。
一百二十萬尺。盛記最高峰的年份,一整年的出貨量大概是三百萬尺。一張單一百二十萬尺,等於盛記最好那年的四成。
「規格?」她問,聲音沒有變。清脆,快,準。
「二十乘十六,一百零八乘五十六,幅寬五十八吋,深藍、卡其、黑色各三分一。預縮,色牢度四級以上。」方先生說得很流利,好像看著一張紙在唸,「我們現在有兩個報價,最低的是每尺一元四角二分。如果你們可以做到比這個低,我們可以考慮。」
一元四角二分。
敏儀在腦子裡開始算。
東莞麥老闆的織布廠,胚布每尺七角一分。染整每尺四角三分半,如果量大,可以壓到四角二分。運費、報關、倉租,每尺攤下來大約八分。包裝,一分半。加起來,一元二角二分半到一元二角四分。
一元四角二分,每尺有一角八分左右的利潤。一百二十萬尺,二十一萬六千。
如果她報一元四角一分半。
每尺少半分錢。一百二十萬尺,少六千元。
她還有二十一萬。
「一元四角一分半。」她說。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半分?」方先生笑了一聲,「盛小姐,你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每尺一元四角一分半,一百二十萬尺,總數一百六十九萬八千元。規格照你所講,另外我保證色牢度四級半,因為我用的染廠是做了二十年出口單的。交期要多久?」
「六個星期。」
「六個星期可以。」
「訂金方面,」方先生說,「我們一般付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十六萬九千八百。」
「對。我們明天把合約和支票一起送過來。」
她放下聽筒的時候,手心是濕的。
她把軟尺從頸上取下來,一圈一圈繞在手上,繞到手背,又繞回來。這是她談生意時的習慣,也是父親的習慣。父親談生意時會把軟尺繞在左手,她繞在右手,因為她右手的手指上有剪刀磨出的繭,軟尺壓著繭,會比較穩。
六叔站在後堂門口,一直在聽。
「阿儀,半分錢。」他說,「你爸爸以前說過,這一行最怕的就是那半分錢。」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說,人家跟你爭半分錢的時候,你要想清楚,人家爭的是不是真的那半分錢。」
敏儀把軟尺繞緊。「現在這一行,連半分錢都不肯讓的人,已經全部結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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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約第二天上午十點送到。
送來的不是方先生,是一個穿速遞制服的年輕人,手上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要她簽收。她簽了,打開,裡面是一份三頁紙的合約,一張支票,還有一張印得很精緻的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厚紙,燙金字:裕泰成衣(香港)有限公司,採購經理,方志鴻。地址是葵涌一幢工業大廈的十四樓。
合約上的條款很清楚,比很多老客的合約都要清楚。數量、規格、單價、交期、交貨地點、驗貨標準,每一項都寫得一格一格,像父親帳簿上的字。
支票是十六萬九千八百元,恆生銀行,公司戶口,簽名是兩個人的聯簽。
她拿著支票,走到街口那間銀行,入了數。
櫃檯的職員說,支票要兩個工作天才過數。
她說好。
她沒有等兩個工作天。
當天下午,她打電話到東莞,找麥老闆。
麥老闆是父親的老朋友,六十多歲,說話的時候喜歡清喉嚨。電話接通了,他清了兩次喉嚨,才說話。
「阿儀?一百二十萬尺?」
「對。」
「六個星期?」
「對。」
「你知不知道我的廠現在接著三張單?一百二十萬尺,我要全部推掉,全廠開三班,才趕得及。」
「我知道。」
「訂金呢?」
「你要多少?」
麥老闆沉默了一會兒,又清了一次喉嚨。「你爸爸在的時候,我從來不跟他收訂金。但是你爸爸不在了,阿儀,你別怪我。我推掉三張單,那三張單的客我以後可能就沒有了。我要五成。」
五成。胚布和染整的成本,一百二十萬尺,加起來大約一百四十六萬。五成,七十三萬。
盛記的戶口裡,有四十二萬三千六百元。那是父親留下來的,最後的周轉金。
「我給你七十三萬。」敏儀說,「三天內到帳。」
她放下電話,坐在帳桌前,雙肘放進那兩塊凹位裡,放不滿。
她把帳簿翻到最後一頁,用她那手歪歪的數字,一格一格地寫:
裕泰成衣,全棉斜紋,一百二十萬尺,每尺一元四角一分半,共一百六十九萬八千元。訂金十六萬九千八百元,已入票。
東莞麥記,胚布連染整,訂金七十三萬元。
她寫到這裡,停了筆。
四十二萬三千六百,減七十三萬,負三十萬六千四百。
她需要三十萬六千四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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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當天晚上湊到的。
她先打電話給陳師傅。陳師傅在太子開了一間裁縫舖四十年,西裝做得很好,人很瘦,戴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慢。他聽她講完,沒有問為什麼,只問了一句:「要多久還?」
「七個星期。」
「我借你五萬。」
然後是林太。林太的校服廠在元朗,她是父親的老客,也是母親生前的朋友。她聽完,嘆了一口氣。
「阿儀,我可以借你八萬,但你要答應我,你不要學你爸爸,什麼都自己扛。」
然後是何生。何生說他手上沒有現金,但他可以提早付下個月那張窗簾單的全數,三萬二。
十六萬二。
還差十四萬四千四百。
她坐在帳桌前,對著那個數字,對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舖面,打開最底那個抽屜。抽屜裡有一個紅色的絨布盒,盒裡是母親的一條金頸鏈和一對金耳環,母親過世後,父親一直收在這裡,說是留給她結婚用的。
她拿著那個絨布盒,第二天一早走到北河街那間金舖,秤了重,賣了。
十一萬八千。
還差兩萬六千四百。
那兩萬六千四百,她用自己的信用卡套現。
七十三萬,三天內到了麥老闆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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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六個星期,是盛記布行這幾年最忙的六個星期。
東莞那邊每天傳相片過來。第一個星期是胚布,一卷一卷從織布機上落下來,灰白色,粗粗的,一堆一堆疊在廠房裡。第二、三個星期是染整,深藍的、卡其的、黑色的,一條一條浸在染缸裡,拉出來,晾在高高的鐵架上,像一面一面巨大的旗。第四、五個星期是預縮、驗布、打卷、包裝。
她每天晚上看相片,看到凌晨一兩點。她用手機把每一張相片放大,看布面的紋理,看顏色是否均勻,看布邊有沒有歪。有一批卡其色的染得偏黃了半級,她立即打電話叫麥老闆重染,麥老闆清了三次喉嚨,還是重染了。
期間,方先生打過兩次電話來。一次問進度,一次確認交貨地點。他的聲音一直很客氣,很年輕,說話很流利,好像看著一張紙在唸。
期間,支票過了數。十六萬九千八百,實實在在地躺在盛記的戶口裡。她看著那個數字,心裡鬆了一點。
期間,敏軒來過一次。
那天下著雨,他沒有靠在門邊,而是走了進來,站在剪布檯前面,衛衣的帽子上全是雨水。他看著檯上那疊東莞傳過來的相片印本,看了很久,沒有滑手機。
「一百二十萬尺?」
「對。」
「誰的單?」
「裕泰成衣。」
「沒聽過。」
「你聽過多少間成衣廠?」
敏軒沒有答。他把頭髮往後撥,撥回來,又往後撥。
「姐,」他說,聲音有點奇怪,不像平時那樣拖長,「你付了多少訂金給東莞?」
「關你什麼事?」
「多少?」
「七十三萬。」
敏軒的手停在頭髮上,停了一秒。然後他把手放下來,插回口袋裡,轉身走了。他沒有撐傘,雨打在他的衛衣上,他把帽子拉起來,蓋住頭。
敏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雨裡縮成一團,走到街口,拐彎。
她低頭,發現自己一直在轉手腕上的銀手鐲,轉到手腕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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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貨那天是一個星期四,天陰,悶熱,空氣濕得可以擰出水。
三架大貨車由東莞過關,早上七點到達葵涌。敏儀六點半就到了,站在那幢工業大廈的樓下,等。
大廈很舊,外牆的紙皮石掉了一大片,大堂的燈管有一支在閃,看更坐在一張摺椅上看報紙,收音機播著早晨的財經新聞。電梯大堂裡有一股機油和舊紙皮的味道。
貨車到了。第一架倒車進上落貨區,嗶,嗶,嗶。司機跳下來,點了一支煙。
「十四樓?」
「十四樓。」
她走到看更面前。
「請問,裕泰成衣,十四樓,今天收貨,有沒有人通知過你?」
看更放下報紙,從老花眼鏡上方看了她一眼。
「裕泰?」
「裕泰成衣。」
「十四樓哪個單位?」
她看名片。「十四樓,D室。」
看更翻了一下桌上那本登記簿,翻得很慢,翻了三頁,又翻回來。
「十四樓D室,」他說,「空置了一年多了。」
敏儀站著,沒有動。
「你再看一次。」
「不用看了,小姐。十四樓D室的業主上個月才來過,說租不出去,問我認不認識人。」看更說,把登記簿推過來給她看,「你看,這裡。沒有租客。」
她看。登記簿上,十四樓D室那一格,是空的。
她拿出手機,打方先生的電話。
嘟,嘟,嘟。
「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
她再打一次。
「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
她打合約上寫的公司電話。
「你所撥打的號碼並未登記。」
她站在電梯大堂裡,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那個錄音的女聲,一次,兩次,三次。燈管在她頭頂閃,閃一下,暗一下,閃一下。
外面,第一架貨車的司機已經抽完了那支煙,把煙頭踩熄在地上,走過來問她。
「小姐,卸不卸貨?」
她沒有答。
她走進電梯,按了十四樓。電梯很慢,每過一層都頓一下,發出吱吱的聲音。到了十四樓,門打開,走廊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窗透進來一點灰色的光。
D室的門是一扇舊鐵閘,鐵閘後面一扇木門,木門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吉舖招租」,電話號碼已經被雨水化開了一半。
她把手伸進鐵閘的縫,推了推那扇木門。
門沒有鎖。門慢慢打開。
裡面是空的。
水泥地,四面白牆,一個窗口,窗框上積著厚厚的灰。地上有幾張被風吹進來的傳單,一個空的礦泉水瓶,還有一隻死了很久的蟑螂,肚子朝天。
沒有辦公桌。沒有電話。沒有布料樣辦。沒有一個叫方志鴻的人。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張米白色的名片,厚紙,燙金字。她想起那份三頁紙的合約,條款清清楚楚,一格一格。她想起那張支票,十六萬九千八百元,聯簽,恆生銀行,過了數。
過了數的支票。
她突然明白,那十六萬九千八百,是魚餌。
真正的東西,是那七十三萬。是那一百二十萬尺、此刻正堆在三架貨車上、深藍卡其黑色各三分一的全棉斜紋布。是陳師傅的五萬,林太的八萬,何生的三萬二。是母親的金頸鏈和金耳環。是她信用卡上那兩萬六千四百。
是盛記布行,最後的周轉金。
她拿出手機,用手指在屏幕上打字。公司註冊處的網上查冊,她以前陪父親查過幾次客戶的底,知道怎樣查。
她打:裕泰成衣(香港)有限公司。
屏幕轉了幾轉。
結果跳了出來。
公司存在。成立日期是今年八月。註冊地址是一間秘書公司,在九龍站。董事一欄,是另一間公司的名字。公司秘書一欄,又是另一間公司的名字。
一間公司,套著另一間公司,套著另一間公司。
像一匹布,一層一層捲在布軸上,捲到最裡面,是空的。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這間空房子。窗外的天更陰了,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一動不動地立著,像一排沒有人要的骨頭。
她的右手在腰包裡摸到了那把剪刀。
她把剪刀抽出來,又從腰包裡抽出一塊樣辦,是那一百二十萬尺斜紋布的深藍色樣辦,她一直帶在身上,給客人看。
嚓。
她一刀把樣辦剪成兩半。
然後她一句話都沒有說,把剪刀放回腰包,把兩片斷布塞進口袋,轉身走出那間空房子,走進電梯,按了地下。
樓下,三架貨車還停在那裡,引擎開著,排氣管噴出一陣一陣熱氣。
司機看見她出來,丟掉第二支煙,走過來。
「小姐,卸不卸?」
她抬頭,看了看那三架貨車。一百二十萬尺布,四千卷,每卷三百尺,深藍、卡其、黑色各三分一,壓在車斗裡,用防水帆布蓋著,帆布的邊被風吹起來,一下一下拍著車身。
「不卸。」她說,聲音清脆,利落,一點都不含糊,「拉回汝州街。」
司機愣了一下。「汝州街放得下?」
「放不下也要放。」
她轉身,走向第一架貨車的副駕駛座。上車之前,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腕。
手鐲轉到了內圈朝外,那個父親刻歪了的「儀」字,正對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