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殼
四千卷布,每卷三百尺,每卷重約二十一公斤。
一架大貨車裝一千四百卷。三架車,四千卷,第三架車只裝了一千二百卷,車斗後面空出一截,帆布蓋不緊,一路由葵涌開回深水埗,一路拍著車身,啪,啪,啪。
盛記布行的舖面,連後堂,一共六百二十呎。平日牆邊豎著大約三百卷布,已經擠得轉不了身。
那天中午,汝州街的人都停下來看。
三架貨車排在街口,堵住了半條馬路,後面的小巴一次又一次地按響車號。卸貨的工人一卷一卷地把布扛下來,扛進舖面,疊在剪布檯上,疊在地上,疊到後堂,疊到那張柚木帳桌的旁邊。舖面放滿了,就疊在門口的行人路上。行人路放滿了,就疊在騎樓底。
五百卷。八百卷。一千卷。
第一千一百三十卷的時候,六叔站在門口,舉起手。
「放不下了。」
敏儀站在一堆深藍色的布卷中間,布卷高過她的頭。空氣裡全是新布的漿水味,濃得發嗆,像一整間舖被泡在米湯裡。她的白色棉麻襯衫已經被汗濕透,貼在背上,腰間的帆布腰包沾了一層布毛。今天紮頭髮的那條碎花布條,是淺綠底白花的,已經鬆了,掉到頸後。
她伸手,把布條解下來,重新紮緊。
「還有兩千八百七十卷。」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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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十一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長沙灣一間貨倉,對方說月租倉位,最少租一個月,每個卡板位每月四百八十元,一個卡板可以疊二十四卷。兩千八百七十卷,一百二十個卡板位,一個月五萬七千六百元。
她說太貴。
第二個打給葵涌另一間,對方說只有散租,每卷每日一元二角。兩千八百七十卷,每日三千四百四十四元,一個月十萬三千。
她掛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第九個,是大角咀一個舊工廠大廈的業主,是父親的舊客,以前做牛仔褲的,工廠十年前搬了上內地,留下一層空樓,一直租不出去。他在電話那頭聽她講完,沉默了很久。
「你爸爸以前幫過我,」他說,「那一年我的布料出了問題,你爸爸讓我賒了半年。這層樓,你先放著。電費你自己付,租金,等你賣了布再說。」
「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你爸爸。」
她掛了電話,坐在帳桌前,雙肘放進那兩塊凹位裡。放不滿。
她翻開帳簿,在最後一頁寫:
「大角咀工廈,暫存兩千八百七十卷,租金待議。」
她寫完,停了筆,看著「待議」兩個字。父親的帳簿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待議」。每一筆數,都是清清楚楚的,一個數字一格,格格都填滿。
她把筆放下。
帳桌上那部紅色的座機響了。叮鈴鈴鈴,尖得整間舖都在震。
她知道是誰。她讓它響了四下,才拿起聽筒。
「阿儀。」電話那頭,麥老闆清了一次喉嚨,又清了一次,「貨到了?」
「到了。」
「客人收了?」
她沒有答。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她聽得見東莞那邊織布機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隔著一條深圳河,轟隆轟隆,一刻都沒有停過。那些機器,六個星期以來為她的單開了三班,現在又回去織別人的布了。
「阿儀,」麥老闆說,聲音低了下來,「我推掉的那三張單,有兩個客已經不會再回來。我的工人開了六個星期的夜班,夜班津貼我已經先墊了。尾數七十三萬,我不是要逼你,但我下個月要出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麥老闆又清了一次喉嚨,「你爸爸以前跟我做生意,四十年,從來沒有拖過一天數。」
「我知道。」
「我給你一個月。」
他掛了線。
她拿著聽筒,聽著裡面嘟嘟的忙音,一直聽,聽到忙音變成了一種很尖的長響。她把聽筒放回去,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什麼人。
她把布邊捲在食指上,捲緊,鬆開,又捲緊。那是一條卡其色的布邊,從剛才卸貨時扯破的一卷上掉下來的,邊緣還帶著一點漿,硬硬的,捲在手指上,勒出一道一道淺紅色的印。
一個月。七十三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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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署在荔枝角道,報案室的燈光很白,白得牆上那張「提防電話騙案」的海報褪成了淡粉紅色。一部老舊的座地風扇在角落搖頭,每轉到她這邊,就吹起桌上的文件一角。
接她的是一個年輕的警員,二十多歲,戴眼鏡,很有禮貌。他聽她講了二十分鐘,一邊聽一邊在電腦上打字。
「盛小姐,我想確認一下。」他說,「對方付了你十六萬九千八百元的訂金。支票過了數。」
「對。」
「然後對方沒有來收貨,也沒有付尾數。」
「對。」
「那麼,嚴格來說,對方並沒有從你那裡拿走任何東西。」
敏儀看著他。
「他們讓我付了七十三萬給東莞。他們讓我推掉了其他生意,借了錢,賣了我媽的金器。他們給我一個不存在的地址,一個不存在的電話。」
「我明白。」警員推了推眼鏡,「但這些損失,是因為你相信了一張合約而作出的商業決定。對方違約,你可以向對方追討。這是民事糾紛。」
「對方是一間空殼公司。」
「那你可以向公司的董事追討。」
「董事是另一間公司。」
警員停了一下,看著電腦屏幕,好像屏幕上會有答案。
「盛小姐,」他說,「我可以替你開一個檔案,記錄在案。但坦白說,以我的經驗,這種案件,很難入罪。對方沒有騙走你的錢,他們只是讓你自己花了你的錢。」
敏儀站起來。
她沒有說話。她把頸上那條黃色的軟尺取下來,繞在右手上,一圈,兩圈,三圈,繞緊了,壓著右手手指上那層剪刀磨出來的繭。
「開檔案。」她說,「我要一個報案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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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舖面,四周全是布。
她把布卷當成椅子,坐在一卷深藍色的上面,面前另一卷卡其色的布卷當桌子。舖面的燈只開了一半,另一半的光管幾年前壞了,父親一直說要換,一直沒有換。街上的車聲一陣一陣,對面的車仔麵檔已經收了,只剩一盞街燈,照著一地的紙碗。
她在卡其色的布卷上攤開一張白紙,開始寫。
左邊寫支出。右邊寫收入。
支出:
東莞麥記訂金,七十三萬元。
東莞麥記尾數,未付,七十三萬元。麥老闆已經打過兩次電話來問。
陳師傅,借款五萬元。
林太,借款八萬元。
何生,預付貨款三萬二千元,即是欠他下個月的窗簾布。
北河街金舖,母親金器,十一萬八千元,無法贖回。
信用卡套現,二萬六千四百元,年息三成六。
大角咀工廈電費,每月約一千二百元。
盛記舖租,每月四萬二千元,下個月到期。
六叔人工,每月一萬四千元。
收入:
裕泰成衣訂金,十六萬九千八百元,已入帳。
一百二十萬尺全棉斜紋布,存貨。市價:不詳。
她在「不詳」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一百二十萬尺,深藍、卡其、黑色各三分一,規格是出口工作服的規格,香港已經沒有幾間廠會用這種布。要賣出去,要找買家。要找買家,要時間,要人脈,要一個一個打電話。而每一天,都有倉租、電費、利息、麥老闆的電話。
她把左邊的數字加起來。
她用的是算盤。後堂那個算盤,父親的,木框,竹珠,珠子被父親的手指撥了四十年,撥得發亮。她把算盤拿出來,放在布卷上,一顆一顆地撥。
算珠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舖面裡響,嗒,嗒嗒,嗒。
撥完了。
她看著那個數字,很久。
然後她把算盤推開,拿起那兩片被她一刀剪斷的深藍色樣辦。她今天一直把它們放在口袋裡。
兩片布,斷口很齊,一刀下去,經線和緯線同時斷開。
她把兩片布對在一起,看著那條斷口。
父親說過,布是經線和緯線織出來的。經線是直的,緯線是橫的,一上一下,一上一下,互相壓著,才成一匹布。一匹布要是鬆了,你不要看它哪裡破了,你要看是經線先斷,還是緯線先斷。
她看著那兩片布。
這一局,是誰先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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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公司註冊處。
查冊中心在一幢政府大樓裡,大堂的冷氣很冷,冷得她打了一個冷顫。空氣裡有影印機發熱的味道和地毯清潔劑的味道。一排電腦終端機靠牆擺著,每一部前面有一張高腳椅,坐著幾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大概是律師行派來查冊的。他們一邊按鍵盤,一邊喝著外賣咖啡,眼睛都沒有離開過屏幕。
敏儀坐下來,在終端機上輸入公司名稱。
裕泰成衣(香港)有限公司。
公司編號跳出來,成立日期,今年八月二十一日。
她點開文件目錄。
目錄上只有兩份文件。一份是法團成立表格。一份是更改註冊辦事處地址的通知,日期是九月三日。
她點開法團成立表格。
表格一頁一頁地在屏幕上顯示出來,是掃描的影像,有點模糊,黑白的。
公司名稱。註冊辦事處地址:九龍站某大廈二十八樓,某某秘書服務有限公司。股本:一萬股,每股一元。
首任董事:嘉衡控股有限公司。
首任公司秘書:某某秘書服務有限公司。
創辦成員:兩名。
第一名,嘉衡控股有限公司,認購九千九百九十九股。
第二名。
她停住了。
第二名創辦成員那一欄,名字被掃描得很淡,看不清楚。她把臉湊近屏幕,看不清楚。她試著放大影像,影像變得更模糊,一格一格的像素,像一塊被放大了的布,只看得見紋路,看不見圖案。
她點了「購買文件」。每份文件,一百四十元。
她付了錢,等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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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印要等二十分鐘。
她走出查冊中心,站在大樓外面的行人天橋上。天橋下面是一條很寬的馬路,車流不停,一陣一陣的熱風從底下捲上來,夾著汽油味。
她拿出手機,在網上查嘉衡控股。
嘉衡控股有限公司,成立日期,今年三月。註冊辦事處地址:九龍站某大廈二十八樓,同一間秘書公司。董事:一名。
董事的名字是英文的,她不認識。
她又查那間秘書公司。
某某秘書服務有限公司,註冊辦事處:九龍站某大廈二十八樓。
她查那幢大廈。
大廈的名字跳出來,是一幢六十多層的玻璃大廈,在九龍站上蓋,下面是商場,上面是寫字樓。網上有一張大廈的介紹頁,列出了主要的租戶。
第一個名字,就是聞氏集團。
聞氏集團,總部,六十二樓至六十五樓。
敏儀站在天橋上,手機的屏幕反著光,她看不清楚,把手機斜過來,再看了一次。
聞氏集團。
她想起父親帳簿邊上那十一個鉛筆小字。轉聞氏。轉聞氏。轉聞氏。
她轉了一下手腕上的銀手鐲。又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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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等打印。
她坐地鐵到九龍站,由商場那一邊的扶手電梯上去,走進那幢玻璃大廈的大堂。
大堂很高,高得抬頭要仰起頸。地面是白色的雲石,光得映出人影。空氣是冷的,冷而乾,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香氣,不知道是什麼花,像是從空調的出風口吹出來的。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聽得見自己的鞋底在雲石上的聲音。
她穿著白色棉麻襯衫和深藍色工作褲,腰間還繫著那個帆布腰包,頸上掛著黃色的軟尺。她站在大堂的中央,四周走過的人都穿著西裝,拿著咖啡,看著手機。有一個女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腰包,又看了一眼她的臉。
她走到大堂的指示牌前面。
二十八樓,某某秘書服務有限公司。
六十二樓至六十五樓,聞氏集團。
她沒有上去。她不知道上去之後要說什麼。
她站在指示牌旁邊,一根雲石柱的後面,看著電梯大堂。
十分鐘。二十分鐘。
一批人由電梯出來,又一批人走進去。電梯的門開,關,開,關。
第三十一分鐘,她看見了他。
盛敏軒從旋轉門走進來。
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名牌衛衣,窄身牛仔褲,那雙白得不合適的限量版球鞋。他的淺啡色頭髮蓋過眉毛,他用手指往後撥了一下,頭髮又滑回來。他手上拿著手機,一邊走一邊滑,沒有看路,但他走得很熟,熟得好像每天都來。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三十歲左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上拿著一個皮文件夾。那個男人說了一句什麼,敏軒笑了,嘴角歪向一邊。
那個男人的聲音,她聽不到。
但是她看見了他的臉。
她記得那張臉。她沒有見過那張臉,但她聽過那個聲音。很年輕,很客氣,說話很流利,好像看著一張紙在唸。
她不能確定。她不能確定那個人就是方志鴻。她只是站在雲石柱的後面,看著那個男人的嘴唇在動,一開一合,覺得那個節奏,她在電話裡聽過很多次。
兩個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的門關上。
她走到電梯大堂,看著電梯上面的數字。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六十二。
電梯停在六十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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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汝州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
舖面堆滿了布,布卷由地面疊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通道,由門口通到後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照在那些新布上,深藍的、卡其的、黑色的,一卷一卷,灰塵在光裡慢慢地飛,落在布卷的切面上。
六叔坐在後堂門口,一張摺椅上,腰上貼著膏藥。
「阿儀,註冊處的文件,他們打電話來,說打印好了,你沒有去拿。」
「我知道。」
「你去了哪裡?」
敏儀沒有答。她穿過那條布卷之間的窄通道,走到後堂,坐在帳桌前面。
「六叔,」她說,「爸爸在的時候,敏軒有沒有來過舖面?」
六叔想了想。
「很少。你爸爸在醫院的那幾個月,他來過幾次。」
「來做什麼?」
「拿東西。說是你爸爸叫他拿的。」
「拿什麼?」
「文件。你爸爸的身份證,印章,還有一些舊的單據。他說你爸爸在醫院要辦手續,要用。」
敏儀的手停在帳桌上。
「你怎麼沒有告訴我?」
「阿儀,」六叔說,聲音很低,「那是你爸爸的兒子。他說是你爸爸叫他拿的,我怎麼會不信?」
敏儀沒有說話。
她拉開帳桌右邊的抽屜。抽屜裡是父親的東西:一個木盒,一個舊銀包,一疊舊的利是封,一本電話簿。她打開那個木盒。
木盒裡原本放著父親的印章。一個牛角印章,刻著「盛永昌印」四個字,父親用了四十年,每一張單據、每一份合約,都蓋著這個印。
木盒是空的。
她在盒底摸了一下,摸到一層紅色的印泥粉。
她拿起座機,撥了敏軒的號碼。
響了七下,他才接。
「什麼事?」他的聲音拖得很長,背景很吵,有音樂,有人在笑,有杯子碰杯子的聲音。
「你在哪裡?」
「關你什麼事?」
「今天下午兩點半,你在哪裡?」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音樂還在響。
「在……在朋友家,」敏軒說,「打遊戲機。怎麼了?」
「哪一個朋友?」
「你……你不認識的。」他的聲音開始有一點結巴,每次他說謊,都會這樣,由小到大都是。小時候他打破了父親的算盤,把兩顆算珠藏在床底,母親問他,他說「我、我不知道」,說了三次「我」字。
「敏軒,爸爸的印章呢?」
電話那頭,音樂忽然變小了,好像他拿著電話走到了另一個房間。她聽見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什麼印章?」
「牛角的那個。刻著『盛永昌印』。爸爸用了四十年。六叔說,爸爸在醫院的時候,你來舖面拿走了。」
很長的一段沉默。
「爸爸叫我拿的,」敏軒說,「醫院要辦手續。」
「什麼手續要用印章?」
「我、我怎麼知道?他叫我拿,我就拿。你現在是在審問我?」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尖起來,像一個被搶走了玩具的孩子,「你每一次都是這樣!爸爸在的時候,什麼都交給你!舖是你的,帳簿是你的,客人是你的!我拿一個印章,你就打電話來審我!」
「印章在哪裡?」
「我不記得了!」
他掛了線。
她放下聽筒,看著那個空的木盒。盒蓋內側貼著一張小紙條,是父親的字,寫著「印章用後放回」。字寫得很小,很工整,一格一格的,像帳簿上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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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地鐵回到公司註冊處,趕在五點之前拿到了那份打印好的文件。
她沒有在查冊中心裡打開。她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走到大樓外面的天橋上,站在剛才同一個位置。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天橋下面的車流亮起了車頭燈,一條一條白色和紅色的線,在馬路上流過去。風比中午涼了一點,吹起她頸後的碎花布條。
她打開信封。
裡面是法團成立表格的正式影印本,一共九頁,每一頁的右上角蓋著公司註冊處的藍色印章。影印本比屏幕上的掃描清楚得多,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每一個筆畫都看得出來。
她翻到第七頁。
創辦成員。
第一名:嘉衡控股有限公司。認購九千九百九十九股。簽署:一個潦草的英文簽名。
第二名。
認購股份:一股。
姓名那一欄,打印著三個字。
簽署那一欄,是一個手寫的簽名。
她看著那個簽名。
她沒有看姓名那一欄。她的眼睛直接落在簽名上,因為那個簽名,她不用看名字,也認得出來。
那是一個用藍色原子筆寫的簽名。三個字,連在一起,寫得很快,很用力。第一個字的「皿」字底,最後一筆不是一橫,而是向右上方挑起來的一個鉤,鉤的尾端還帶著一個小小的點,那是筆尖離開紙面之前,停了一停,壓出來的。
她見過這個鉤,見過幾萬次。
在後堂那本大開的硬皮帳簿上,每一頁的最底下,每一筆帳的旁邊,每一張已收貨款的單據上。她小時候坐在帳桌的旁邊,看著那支原子筆在紙上一劃,一挑,一點,然後父親把筆放下,說:「數清了。」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伸進了腰包,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柄。
她沒有把剪刀抽出來。
她只是握著。握得很緊,緊得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那道被布邊割傷的舊疤,被剪刀柄壓得發白。
天橋下面,車流不停。一架巴士經過,震得整條天橋微微地抖。
她低頭,看著那個鉤,那個點。
父親的簽名,簽在一間今年八月才成立的公司的文件上。
而父親,五月就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