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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租心臟》 霍零一

第一話 簽名欄

第 1 話 · 免費

雨從觀塘道天橋的縫隙漏下來,一條一條,被廣告全息染成紫色。

鄔家輝站在秀茂坪一幢舊屋邨的走廊盡頭,風褸的帽子沒有戴上,雨水沿著他剃到見青皮的兩側往下流,流過右耳上方那一排條碼,流進領口。

空氣裡有炸魚蛋的油味,有臭氧,有一點點醫用碘酒。

還有心跳。

整座九龍東都在跳。十萬顆租用心臟,每一顆都裝著公司的同步晶片,每一顆都以同一個頻率向基站回報。那聲音人耳聽不見,但義體聽得見。他右臂裡的接收器把它轉成一種很低的嗡,嘀,嗒,嘀,嗒,從肩膀一直傳到牙根。

四年了。他早就不覺得吵。

他低頭看手錶。

【工單 HK-E-0417-2291|債務人:龐國威|欠租:三個月|金額:港幣四萬二千七百元|狀態:紅燈|停跳倒數:00:47:12】

四十七分鐘。

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右肩的接口。那裡是肉和金屬接縫的地方,一圈硬邦邦的疤,摸上去有點燙。他每次開工前都按一下,像在確認這條手臂還在,還是他的。

然後他敲門。

「義心科技,資產管理部。」他說,聲音平板得像在讀條款,「龐國威先生,根據《心臟租用協議》第十四條第三款,閣下的租用器官已進入回收程序。請開門。」

門後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一次。

【停跳倒數:00:46:40】

隔壁單位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探出半張臉,眼睛圓圓的,胸口有一點綠光,隔著白色校服透出來。綠燈,正常租戶。她看見他風褸背後那個反光的公司標誌,一顆被線條圈住的心,臉色一下子白了。

門「砰」一聲關上。

家輝沒有看她。他看的是她的胸口,看完就不再看了。這是習慣。在這一行,先看燈,再看臉。燈比臉誠實。

龐國威家的門終於開了。

開門的不是龐國威。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便夾著,身上穿著茶餐廳的圍裙,圍裙上有奶茶漬。她胸口沒有燈。沒有租。

「他不在。」她說。

家輝看著她身後。

劏房一百二十呎,一張雙層床,一個電飯煲,一台吊在牆角的舊電視在播賽馬。雙層床的下格躺著一個男人,被子蓋到下巴,胸口的位置,一片紅光透過被子一閃一閃,像一盞壞掉的警示燈。

「他在。」家輝說。

「求你。」女人抓住門框,「再給三天。三天,我老闆說下個禮拜發薪——」

「協議第十四條第三款,」家輝說,「寬限期為黃燈階段的三十日,已經用完。」

「他死了我們怎麼辦?」

「回收程序不會導致死亡。」他從腰間的器官保存箱側邊抽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公司會為債務人安裝一台基本型機械泵,由政府資助,無需付款。」

「那個東西,」女人的聲音一下子尖起來,「那個東西連樓梯都爬不上!他是搬運工!他以後怎麼開工!」

家輝沒有回答。

條款裡沒有這一條的答案。

【停跳倒數:00:44:58】

——

他正要跨進門口的時候,走廊另一頭的防煙門被踢開了。

三個人。

帶頭的那個很壯,光頭,左臂換了一條廉價的液壓義體,接縫處纏著電線膠布,走起路來嘶嘶漏氣。他後面兩個比較瘦,一個手上拿著一根通了電的鐵管,管頭噼啪冒著藍色火花;另一個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盒子,天線豎起來,盒子上一排紅燈在閃。

家輝認得那個盒子。

干擾器。黑市貨。可以遮蔽心臟晶片向基站的回報,讓公司的遙距系統以為這顆心臟失去訊號。

他看了一眼光頭的胸口。沒有燈。再看另外兩個。沒有燈。

高利貸的人。來保護他們的抵押品。

「收債的,」光頭說,液壓臂舉起來,五根金屬手指一開一合,「這個人欠我們八萬。他的心要留著,還我們的錢。你拿走了,我們收誰的?」

走廊兩邊的門,一扇一扇打開了一道縫。

家輝聽見那些門後面的呼吸。還有心跳。綠的,黃的,一顆紅的。整條走廊的人都在看。

他沒有退。

「義心科技的資產,」他說,「任何人阻撓回收,均屬違反《義體資產保護條例》第七條,公司有權——」

「有權?」

鐵管揮過來。

家輝右肩一沉。

那是他走路時永遠比左肩低一點的那一邊,義體的重量壓出來的。現在那一沉變成了一個角度,他整個人向右傾,鐵管擦著他的左耳過去,藍色火花濺在牆上,燒出一個黑點。

他右臂的護板沿著接縫向兩邊滑開。

皮膚狀的外殼退進去,露出下面啞黑色的金屬,和一條沿著前臂內側亮起的淡藍色冷卻光。那光在紫色的雨夜裡很冷,像一條被凍住的河。

走廊左邊第三扇門後,有一個老人輕輕「啊」了一聲。

鐵管第二次揮過來的時候,家輝沒有閃。

他用右手接住了。

金屬手指扣住通電的鐵管,火花從他的指縫噴出來,噼啪噼啪,照亮了他的臉。窄臉,膚色偏暗,右頰那片被消毒液灼出來的淺色皮膚在火花裡一閃一閃,像一塊補丁。

他手指一收。

鐵管彎了。

拿鐵管那個瘦子張著嘴,看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半截,又看看家輝的手,退了一步,撞到身後捧著干擾器那個人。

光頭衝上來。

液壓臂比家輝的義體大一號,拳頭砸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漏油的焦味。家輝側身,讓那一拳砸在他剛才站的位置,走廊的地磚裂開一道縫。

然後他右前臂內側的一塊護板彈開。

止血夾。

那本來是用來在取心手術時夾住主動脈的,三片鋼爪,張開時像一朵收起來的金屬花。他把它對準光頭液壓臂的肘部接縫,那一圈纏著電線膠布的地方。

咔。

止血夾合上。

液壓臂的油管被夾斷,黃色的液壓油噴出來,噴了光頭一臉。那條手臂一下子失去力氣,垂下來,五根金屬手指張開,抖了兩下,不動了。

光頭跪下去,抱著自己的手臂,叫得像一頭豬。

隔壁那個穿校服的女孩又探出頭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光頭,又看看站在那裡、冷卻光由藍變白又慢慢變回藍的家輝,捂住了嘴巴。

走廊盡頭,捧著干擾器的那個人轉身就跑。

家輝沒有追。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個背影。

義體食指的指尖彈出一枚細針,細得像一根頭髮,帶著一條看不見的線。針扎進那個人手裡的黑盒子。

干擾器的紅燈一排全滅了。

家輝的手錶震了一下。

【訊號恢復|債務人:龐國威|停跳倒數:00:41:03|遙距鎖定:已啟動】

——

他走進劏房的時候,光頭還在走廊上叫。兩個瘦子扶著他往防煙門那邊退,一路上沒有人敢回頭。

穿圍裙的女人坐在電視機前面的膠凳上,不再攔他。她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摳進圍裙的布料裡。

電視裡的賽馬剛好衝線。

「三號,贏了。」旁邊一個小小的聲音說。

家輝低頭。雙層床的上格探出一個頭,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頭髮剪得很短,眼睛很大,看著他的右手。

男孩的胸口沒有燈。

家輝看了一眼,然後不再看了。

他掀開龐國威的被子。

龐國威四十出頭,身材很寬,是搬運工的身材,肩膀和手臂都是肉。但他整個人躺在那裡,臉色是一種蠟黃色,嘴唇發紫,胸骨正中那枚硬幣大小的訂閱燈一閃一閃,紅得刺眼。

【欠租:港幣四萬二千七百元|停跳倒數:00:39:47】

「我知道你是誰。」龐國威說,聲音很虛,「你是那個收債的,四年了,這一區人人都知道你。他們說你最快,說你從來不看人的臉。」

家輝跪在床邊,打開器官保存箱。

箱子裡面是冷的,白色的霧氣冒出來,帶著一股碘酒和液氮的味道。箱子的一邊固定著一台基本型機械泵,灰色,拳頭大,外殼上印著政府的標誌和一行小字:「僅供維持基本血液循環,不宜從事體力勞動。」

「他們說得對。」家輝說。

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右肩的接口。

然後他的右前臂內側又彈開一塊護板。

取心鉗。

他動手的時候,龐國威沒有叫。局部麻醉針先進去,冷卻霧噴在胸口,訂閱燈周圍的皮膚一下子變白。取心鉗沿著手術接口進去,那是每一個租用心臟的人在安裝時都會留下的一道拉鍊一樣的疤,專門為了回收設計的。

七十秒。

家輝把那顆心臟放進保存箱。它還在跳,在冷霧裡一下一下地收縮,每收縮一次,表面那枚晶片就閃一下綠光。在保存箱裡它是綠的,因為它回到了主人身邊。它的主人不是龐國威,是公司。

基本泵裝進去。二十秒。

那台灰色的機器在龐國威胸口裡開始轉動,發出一種很低的、機械的嗡。不是心跳。是馬達。

龐國威睜開眼睛。他的臉色還是黃的,但嘴唇沒有那麼紫了。他張嘴,吸了一口氣,然後咳起來。

「活著。」家輝說,把手術接口封好,「四十八小時內不要起床。三個月內不要搬重物。之後——」

「之後什麼?」

家輝站起來。

「之後就不關我的事了。」

穿圍裙的女人一直沒有說話。家輝收拾箱子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雙層床旁邊,伸手摸了摸丈夫的胸口,摸到那台基本泵在皮膚下面轉動的震動。

她的手停在那裡。

「他以前心跳很大聲的,」她說,不是對家輝,是對著空氣,「我晚上睡覺,耳朵貼著他,一下一下,像打鼓。」

家輝把保存箱的鎖扣上。

咔。

上格那個男孩一直看著他。家輝走到門口的時候,男孩突然開口:

「叔叔,你的心是不是也是租的?」

家輝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他的左手在風褸的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張內側口袋的照片的邊角。

「不是。」他說。

然後他走出去。

走廊上那些門縫一扇一扇合上。雨還在下,天橋那邊的全息廣告換了一幅,一個笑得很燦爛的女人捧著一顆發光的心臟,旁邊一行大字:「義心科技——每一下心跳,都值得。」

【工單 HK-E-0417-2291|狀態:已完成|回收資產:一件|評分:優】

——

十一點四十分,他把保存箱交到牛頭角的回收站,簽了收據,在自動售賣機買了一罐凍檸茶。

回收站是一幢工廈改建的,地下一層,燈是手術燈那種刺白。二十幾個穿深灰風褸的追繳員排隊交箱,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一樣的箱子,右耳上方都剃著一樣的條碼。沒有人說話。偶爾有一兩個人的義體臂發出液壓的嘶嘶聲,像在嘆氣。

隔壁排隊的是一個二級追繳員,比家輝年輕,二十出頭,左手是義體,右手是肉。他一直看著家輝的右臂。

「輝哥,」他終於開口,「聽說你今晚在秀茂坪夾斷了一條液壓臂?」

家輝喝了一口檸茶。

「系統上寫的。」年輕人說,眼睛亮亮的,「評分優。你這個月第七個優了。再多三個,你就可以申請四級了。」

家輝沒有說話。

四級。

追繳員的權限分四級。一級只能上門發通知。二級可以上門回收,但要債務人同意。三級可以強制回收,就是他。四級可以遙距停跳,不用上門,不用見人,在總部那座玻璃塔的辦公室裡按一個按鈕,城市另一頭某一個人胸口的燈就從黃變紅,從紅變黑。

四級追繳員的工資是三級的三倍。

但四級只發給簽了終身合約的人。簽了終身合約,你自己的心臟就要換成公司的。你的心跳從此也向基站回報,也有綠燈、黃燈、紅燈。你離職那天,就是你停跳那天。

「我不申請。」家輝說。

「為什麼?」

家輝把空罐子捏扁,丟進回收桶。

「因為我的心是我自己的。」

年輕人笑了,笑得有點尷尬,好像家輝說了一個他聽不懂的笑話。

家輝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有一個未接來電。

他走出回收站,站在工廈門口的簷篷下面,雨從簷邊掛下來像一道簾。他回撥。

響了三聲,接通了。

「阿輝啊?」

尖而沙的聲音,像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剪刀。背景有電視的聲音,是那種播了三十年的長壽劇。

「媽。」

他的聲音在這個字上面破了一下。很輕,他自己都差點沒聽見。

「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

「吃什麼?」

「飯。」

「飯是什麼飯?你是不是又吃那些便利店的?我跟你說,那些東西放了很多味精,吃多了掉頭髮——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媽。」

「那就好,那就好。」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他聽見一種很熟悉的聲音,是布料被摺起來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整齊,「我今天去街市,那個賣菜的阿嬸說我臉色好,說我胸口那盞燈好綠,綠得像新的。她說她那盞有點暗,要去換電池。我說電池不用換,要按時交租,交了租就綠。阿輝,你這個月交了沒有?」

「交了。」

「交了就好。」

他聽見她吸了一口氣,那種吸氣聲他從小聽到大,是她在車衣廠做夜班時,每做完一件就吸一口氣的聲音。

「你幾點回來?不回來也沒關係,我燉了湯,放在電飯煲裡保溫。你回來就喝。你吃過飯沒有?」

家輝靠著牆,看著雨。

「媽,」他說,「我明天回來喝。」

「好,好。」

掛線之前,他聽見她又說了一句什麼,被電視的聲音蓋住了。他沒有問。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左手指尖又碰到那張照片。照片裡的鄔美蘭二十多歲,站在一間製衣廠門口,頭髮是黑的,燙得很捲,笑得眼睛全部擠起來,露出一顆金牙。那顆金牙是她十八歲那年鑲的,她說是她人生第一件買給自己的東西。

他沒有把照片拿出來。他很少拿出來。

他把左手腕翻過來。手腕內側有一個字,是他十六歲那年用縫衣針沾墨水自己一針一針刺上去的,刺得不太整齊,筆畫有點歪。

「蘭」。

他把手腕翻回去。

——

他沒有坐車。他沿著觀塘道天橋走回去。

天橋上的人不多。一個推著手推車賣烤番薯的老伯,車頭掛著一盞橙色的燈,炭爐的熱氣被雨打得嘶嘶作響。兩個剛下夜班的保安靠著欄杆抽煙,一個胸口綠,一個胸口黃。一個穿著外賣制服的少年騎著電動單車從他身邊擦過,胸口那一點綠光在雨裡拖出一條線。

從天橋上往下看,整條觀塘道都是燈。

車燈,招牌燈,全息廣告的紫和青。還有那些更小的、一點一點的燈,在行人的胸口,在巴士窗邊乘客的胸口,在大廈窗口後面那些看不清的人影的胸口。綠的最多。黃的零零星星。紅的,他數了一下,這一段路上有兩顆。

他看得見每一顆。

四年前他看不見。四年前他還在葵涌的貨櫃碼頭開吊臂,右手還是肉做的,胸口從來不看,看人只看臉。

四年前的冬天,鄔美蘭在街市暈倒了。

醫生說是心臟衰竭,說她那顆心在車衣廠裡做了四十年,每天十四個鐘,已經跳不動了。公立醫院的移植輪候名單是七年。醫生看著那張名單,然後看著他,說:「你們可以考慮租。」

那時候租一顆心,月租一萬七千元。他在碼頭一個月賺一萬九。

義心科技的招聘廣告就貼在醫院的升降機大堂。「資產管理部招聘|三級起薪三萬八千元|員工直系親屬租用器官可享八五折」。廣告旁邊畫著一顆被線條圈住的心。

他在升降機大堂站了二十分鐘,然後撕下了那張廣告。

公司說,追繳員的右臂要換成回收義體。他簽了。手術那天他醒來,右肩下面是一條啞黑色的金屬,他試著握拳,手指一根一根合起來,比他原來的手快,比他原來的手有力。他看著那條手臂,想不起自己原來那隻手長什麼樣子。

從那以後,每個月一號早上九點,他的薪水進帳,九點零一分,一萬四千四百五十元自動轉到鄔美蘭的租用帳戶。四年,四十八個月,一次都沒有斷過。

她的租是他交的。

她每個月打電話問他「你這個月交了沒有」,其實是在問他的,只是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交。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她以為那是政府的長者津貼,她以為那是她車衣廠的退休金。他讓她以為。

他站在天橋的欄杆邊,雨打在他的義體上,又冷又滑。

下面那兩顆紅燈,其中一顆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貨車裡。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在睡覺,還是在等。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天橋。

——

凌晨零點零三分,他的手錶震了一下。

新工單。

他站在工廈的簷篷下面,雨還在下,他以為是明天早上的例行派單。系統有時候會提前派,讓追繳員預先規劃路線。

他低頭看。

【工單 HK-E-0418-0001】

【優先級:緊急】

【債務人:鄔美蘭】

他看著那三個字。

雨從簷邊掛下來。天橋那邊的全息廣告又換了一幅,紫色的光打在他的臉上,打在他右頰那塊淺色的皮膚上。

他的呼吸變淺了。

他沒有察覺。他只察覺到自己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口袋裡出來了,按在自己的胸口,按在心臟的位置,隔著風褸和工衣,感覺到那裡在跳。

一下。一下。

是他自己的。

他繼續往下看。

【地址:觀塘協和街二十三號四樓B室】

【欠租:三個月|金額:港幣五萬一千二百元】

【狀態:紅燈】

【停跳倒數:10:59:41】

十一小時。

他的右臂自己動了。冷卻光從藍色變成白色,一下子亮起來,亮得照白了簷篷下的那一片雨。指關節一開一合,一開一合,金屬碰金屬,咔,咔,咔,他控制不住。

不可能。

她的租是他交的。九點零一分,一萬四千四百五十元,四十八個月,一次都沒有斷過。這個月的一號,他還在手機上看過那條轉帳紀錄。成功。綠的。

他用左手按住右臂,用力按住,直到指關節停下來。

【停跳倒數:10:59:12】

他往下拉,拉到工單的最底部。

每一張工單的最底部都有一個簽名欄,是執行人確認接單用的。追繳員看完工單,在那裡按一下指紋,系統就會記錄他接了這張單。按了指紋,就要執行。不執行,就是違約。違約的三級追繳員,義體臂會被公司遙距鎖死,然後拆走。

四年來,他按過一千多次那個欄。

這一次他還沒有按。

簽名欄已經填好了。

【執行人:鄔家輝(三級|編號 E-3317)|確認時間:00:00:00|狀態:已接單】

他盯著那一行字。

雨從簷邊掛下來,一條一條,在他面前像一道簾。十萬顆心臟在他右臂裡跳,嘀,嗒,嘀,嗒,從肩膀一直傳到牙根。

其中一顆,在協和街二十三號四樓,正在倒數。

【停跳倒數:10:58:40】

他轉身走進雨裡。

沒有戴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