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不存在的公司
【債務人:鄔美蘭|停跳倒數:10:31:07】
協和街二十三號是一幢六層高的唐樓,沒有電梯。
樓梯很窄,窄到他要側身才上得去,右肩的義體擦著牆,發出一種沙沙的聲音。牆上貼滿了開鎖和疏通水渠的貼紙,一層蓋一層,最底下那層已經黃得像舊報紙。梯燈是聲控的,他踏上一級,燈亮一盞;走過去,燈熄一盞。
空氣裡有樟腦,有濕牆,有誰家煮過的豬骨湯。
還有心跳。
這幢樓有十一顆租用心臟。他右臂的接收器全部聽得見。二樓兩顆,三樓三顆,四樓——
四樓B室那一顆,跳得比他記憶中快。
他在門口站了一秒。
然後他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右肩的接口。
他開門。他一直有鑰匙。
——
電視開著。
長壽劇,一個穿古裝的女人跪在地上哭,配樂拉得很長。客廳只有一百多呎,一張摺檯,兩張塑膠凳,一張用了三十年的布藝沙發,扶手的布磨穿了,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牆上掛著一個觀音像的月曆,停在去年十二月。
鄔美蘭坐在沙發上摺衣服。
凌晨十二點半,她在摺衣服。
她很矮,一百五十二公分,坐在沙發上腳碰不到地,兩隻膠拖鞋掛在腳尖上晃。背有點駝,胸口微微向前挺,像在護著什麼。頭髮染成酒紅色,燙成一圈一圈的短曲髮,髮根已經冒出一截白,白得很整齊,像一條分界線。
她身上穿著一件碎花的棉質唐裝衫,黑色彈力褲。脖子上掛著一條紅繩,紅繩下面吊著一個小小的玉觀音,剛好壓在胸口正中。
玉觀音底下,透著光。
綠色。
家輝站在門口,看著那一點綠。
綠的。
他右臂裡那個接收器在嗡。公司的系統說紅燈,說停跳倒數十小時三十分。但她胸口那一點光,是綠的。
「阿輝?」
鄔美蘭抬起頭。她的眉毛是紋過的,兩道細線,褪成了藍灰色。眼睛很小,但很亮,一看見他,第一眼先落在他的右手上。
每一次都是。四年了,她每一次見他,都先看他的右手。
「這麼晚?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
「吃什麼?」
「媽。」
「我燉了湯,在電飯煲裡。」她把手上那件摺好的恤衫放下,四角對齊,又拿起下一件,「蓮藕豬骨,你小時候最喜歡。你喝一碗再走。你吃過飯沒有?」
家輝走進去,關上門。
他沒有坐。他站在摺檯旁邊,看著她。
他看她的胸口。
——
「媽,」他說,「你這個月交租了沒有?」
鄔美蘭摺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她笑起來,笑得眼睛全部擠起來,露出那顆金牙。
「交了。當然交了。每個月都交。」她說,「一號,政府那個長者錢一到,就自動轉帳給那間公司。我叫樓下那個阿May幫我設定的,不用我自己去。很方便。」
「你確定?」
「我確定。」她拍了一下胸口,拍在玉觀音上,「你看,綠的。綠得像新的。上個禮拜那個賣菜的阿嬸還說——」
她沒有說完。
家輝看見了。
她拍胸口的那一下,玉觀音晃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一點光。
那一點光在變。
綠色的邊緣,慢慢滲進一圈黃。像一滴墨掉進清水,從外面往裡面暈。一秒,兩秒,三秒。
整顆燈變成黃色。
【狀態更新:黃燈→紅燈|寬限期:已用盡|停跳倒數:10:28:44】
他手錶上的字跳出來的時候,他的右臂自己動了一下。冷卻光從護板的縫隙裡透出來,藍的,一閃,又暗下去。
鄔美蘭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拇指,隔著碎花唐裝衫,摩擦那一點黃光。一下,一下,很用力,好像那是一塊污漬,擦一擦就會掉。
「怎麼會黃的?」她說,聲音很小,「阿輝,怎麼會黃的?我交了租的。我每個月都交的——」
她抬頭看他。
「你吃過飯沒有?」
家輝蹲下來,蹲在她面前。他的右肩比左肩低,蹲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歪向右邊,像一棵被風吹斜的樹。
「媽,」他說,「沒事。系統出錯。我明天去公司處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手錶上的倒數。
沒有看她。
——
他把右手放在她胸口。
隔著唐裝衫,隔著玉觀音。義體的掌心有一塊讀取板,三級追繳員可以直接讀取任何租用心臟的晶片資料。
「阿輝,你做什麼?」
「檢查。」
護板沿著接縫滑開,淡藍色的冷卻光照亮了她胸口那一片碎花。她看著那道光,看著他那隻啞黑色的金屬手,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然後她沒有再動。
她把玉觀音從胸口拿起來,塞進嘴裡,咬著。
家輝看見了。他小時候見過一次。他十歲那年,爸爸走了,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就是這樣咬著那個玉觀音,一整晚,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把目光移開,看著手錶。
讀取完成。
【租用器官編號:YX-H-2056-44871】
【原承租人:鄔美蘭】
【原付款帳戶:鄔家輝(員工直系親屬優惠|八五折)】
【付款紀錄:四十八期|全數準時】
他看著「全數準時」那四個字,看了一秒。
然後他往下拉。
【租約轉讓紀錄】
【三個月前|承租權轉讓予:恆脈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轉讓原因:原付款帳戶持有人申請】
【轉讓後月租:港幣一萬七千零六十七元(標準價)】
【轉讓後付款紀錄:零期】
原付款帳戶持有人申請。
他。
他從來沒有申請過。
——
他站起來。
「媽,你坐著,不要動。」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把手錶投影在窗玻璃上。淡藍色的字浮在玻璃上,後面是協和街的夜,對面唐樓的窗口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白色的背心在風裡擺。
他用三級權限登入公司的內部系統。
恆脈資產管理有限公司。
搜尋。
【查無此公司】
他換了一個方式。用公司註冊處的公開資料庫。
【查無此公司】
用追繳部的債權人名錄。
【查無此公司】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一行字。
一間不存在的公司,三個月前從他手上拿走了他媽媽的租約。他每個月一號九點零一分自動轉過去的一萬四千四百五十元,這三個月去了哪裡?
他打開自己的銀行紀錄。
轉帳:成功。收款方:義心科技(租約編號 YX-H-2056-44871)。
錢到了公司。公司收了。但租約已經不在他名下,不在他媽媽名下,那筆錢就掛在一個沒有主人的帳戶裡,像一顆沒有接上血管的心臟。
而恆脈那邊,零期。
三個月零期。欠租三個月。紅燈。
他把恆脈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的名字,輸進追繳部的內部工單系統,反向搜尋:以這間公司為承租人的,還有多少份租約。
系統轉了很久。
然後跳出一個數字。
【搜尋結果:一萬零四百一十二份】
一萬。
他的右臂自己動了。冷卻光由藍轉白,亮得照白了整扇窗,指關節一開一合,咔,咔,咔。
窗外對面那個晾衣服的人停下來,往這邊看。
他用左手按住右臂,按住,直到那些手指停下來。
【警告:三級權限帳戶 E-3317 進行非授權跨部門搜尋|已通報資產安全部】
他看著那行紅字。
【停跳倒數:10:14:22】
——
十二點五十一分,樓梯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家輝聽見了。三個人的腳步聲,靴子,很重,走得很快。還有液壓義體的嘶嘶聲。二級的,一左一右。
他轉身。
鄔美蘭還坐在沙發上,玉觀音咬在嘴裡,手上拿著一件摺了一半的衣服。
「媽,進房。」
她看著他。
「進房,把門關上。」他說,聲音平得像在讀條款,「不管聽見什麼,不要出來。」
她站起來,拖鞋在地上拖了一下。她走到房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他。
她把玉觀音從嘴裡拿出來。
「阿輝,」她說,「你吃過飯沒有?」
家輝看著她。
「吃過了,媽。」
門關上。
——
敲門聲。
「義心科技,資產安全部。」門外的聲音說,很年輕,「鄔家輝,根據公司內部守則第三十二條,你的帳戶涉嫌違規操作,請開門接受調查。」
家輝認得那個聲音。
阿澤。今晚在回收站排在他旁邊那個二級追繳員。二十出頭,左手是義體,右手是肉,說他這個月第七個優,再多三個就可以申請四級。
他開門。
阿澤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都穿著深灰色的風褸,右耳上方都剃著條碼。三個人的義體臂都已經打開了護板,淡藍色的冷卻光在昏暗的樓梯間裡一閃一閃。
走廊兩邊的門,一扇一扇開了一道縫。
對面A室,一個穿白色背心的阿伯,手裡提著一個鳥籠,籠裡的畫眉跳了一下。
樓梯轉角,一個大約十歲的女孩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部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她胸口那一點綠光,隔著睡衣透出來。
「輝哥。」阿澤說。他的聲音有點抖,但站得很直,「系統說你今晚有一張緊急工單,執行人已確認,但十二小時內未有執行動作。系統還說你查了一些你不應該查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屋裡。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房門。
「工單上的債務人,是在裡面嗎?」
家輝沒有回答。
阿澤身後那個比較壯的二級追繳員往前一步,義體臂舉起來,止血夾的三片鋼爪張開。
「三級又怎樣,」他說,「三對一。」
家輝看著他。
他先看那個人的胸口。沒有燈。再看臉。
然後他開口。
「資產管理部,三級追繳員,編號E-3317。」他說,平板得像在讀一份合約的第一頁,「根據《追繳員權限分級守則》第九條第二款,三級追繳員於執行現場,對二級或以下人員之義體擁有即時指揮權。」
他頓了一下。
「義體歸位。」
咔。
咔。
咔。
三聲,幾乎同時。
三條義體臂的護板同時合上,冷卻光同時熄滅,止血夾同時收回。三條手臂同時垂下來,垂在三個人的身側,像三條被剪斷了線的木偶手臂。
那個比較壯的二級追繳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用力,再用力,手臂一動不動。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這……這不可能……」
「第九條第二款。」家輝說,「入職培訓第三天教的。你睡著了。」
樓梯轉角那個女孩把手機舉起來,對準他們。
對面A室的阿伯把鳥籠放下,雙手叉著腰,看得津津有味。畫眉在籠裡叫了一聲,很清脆。
阿澤沒有動。他的義體臂垂在身側,他沒有試著去動它。他只是看著家輝,眼睛亮亮的,那種眼神家輝在回收站見過,是看一個他想成為的人的眼神。
然後那種眼神慢慢變了。
「輝哥,」阿澤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用了指揮權,總部三分鐘內就會知道。然後他們會用四級權限遙距鎖你的手臂。」他停了一下,「然後他們會派一個四級的來。」
家輝知道。
「你走吧。」阿澤說,「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身後那個壯漢瞪大眼睛看著他:「阿澤你——」
「我什麼都沒看見。」阿澤說。
他轉身,垂著那條不能動的義體臂,一步一步往樓梯下面走。走到轉角,經過那個舉著手機的女孩身邊,他停了一下,伸出那隻肉做的右手,把女孩的手機輕輕按下去。
「不要拍,」他說,「對你不好。」
然後他走了。另外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下去。
聲控燈一盞一盞熄滅。
對面A室的阿伯提起鳥籠,對家輝點了點頭,關上門。
——
他推開房門。
房間比客廳更小,一張雙人床佔了一大半,床上鋪著一張洗得發白的毛巾被,上面印著一隻褪了色的米奇老鼠。那是他小學時候用的。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他中學畢業的照片,照片的角已經捲起來了。
鄔美蘭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在摺毛巾。
她摺得很慢,對角,再對角,四個角對齊,用手掌壓平。她的兩隻食指上都是密密的小疤,白色的,一點一點,是車衣廠四十年裡被針扎出來的。那些疤在昏黃的燈光底下像一串很小的珠子。
她聽見門開,沒有回頭。
「走了?」
「走了。」
「那些是你的同事?」
「嗯。」
她把摺好的毛巾放在床上,又拿起另一條。
「他們的手,」她說,「跟你的一樣。」
家輝站在門口,沒有說話。
他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他的工作是什麼。他跟她說他在一間醫療公司做「資產管理」。她沒有問過資產是什麼。四年了,她每一次見他都先看他的右手,但她從來沒有問過那隻手是怎麼來的。
「媽,」他說,「三個月前,有沒有人來找過你?」
她摺毛巾的手停了。
「什麼人?」
「任何人。公司的人。穿西裝的。」
她想了很久。她的眉頭皺起來,那兩道褪成藍灰色的紋眉皺成一個八字。
「有。」她說,「一個年輕人。很有禮貌,穿西裝,打領帶,頭髮梳得很整齊。他說是你們公司客戶關係部的,說每年都要做一次檢查,叫我在一部平板電腦上按手指模。」
「你按了?」
「按了。」她說,「他說是你們公司的規矩。他還說,你是他們公司最好的員工,說你媽媽一定很驕傲。」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擠起來,露出那顆金牙。
「他還送了一罐雞蛋卷給我。」
她指著床頭櫃。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鐵罐,紅色的,很精緻,罐身上印著金色的花紋。罐蓋已經打開過,裡面的雞蛋卷吃了一半。
家輝走過去,拿起那個鐵罐。
他把罐翻過來。
罐底貼著一張很小的貼紙,白色的,上面印著兩個字,字很小,要湊到燈下面才看得清楚。
「恆脈」。
他拿著那個鐵罐,站在床頭櫃旁邊,很久沒有動。
「阿輝?」
他把鐵罐放回去,放得很輕,好像怕吵醒什麼。
「沒事。」他說,「雞蛋卷好不好吃?」
「好吃。」鄔美蘭說,「我留了一半給你。」
——
【停跳倒數:09:52:18】
他打了七個電話。
七個律師。他在義心科技做了四年,知道哪些律師專打義體合約官司,知道他們的名字,知道他們的電話。
第一個聽到「義心科技」四個字,就掛了。
第二個說,這種案子要先付二十萬訂金。他說他沒有二十萬。對方掛了。
第三個到第六個,沒有接。
第七個接了,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鄔先生,我勸你一句。義心的轉讓條款是全港最嚴密的。你媽媽的租約如果真的轉了出去,全香港沒有一個持牌律師可以幫你拿回來。」
「沒有持牌的,」家輝說,「那有沒有不持牌的?」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然後那個律師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個名字。
「冼晉川。」
——
他在協和街的街口截了一輛的士。
的士是無人駕駛的,車廂裡很乾淨,有一股人工檸檬的香味。座椅前面的螢幕亮起來,一個合成的女聲說:「歡迎乘搭。請問目的地?」
「牛頭角。」
車開動了。觀塘道的天橋在頭頂掠過去,全息廣告的紫光一格一格地打進車窗,打在他的臉上,打在他右頰那塊淺色的皮膚上。
他從風褸的內側口袋拿出那張照片。
他很少拿出來。
照片裡的鄔美蘭二十多歲,站在一間製衣廠的門口,頭髮是黑的,燙得很捲,穿著一條碎花的連身裙。她的手叉在腰上,下巴抬得很高,笑得眼睛全部擠起來,露出那顆金牙。
她那時候的胸口,沒有燈。
那時候的心,是她自己的。
他用拇指摸了摸照片的邊角。邊角已經被摸得很軟了,像一塊布。
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訊息。發訊人:媽。
「你吃過飯沒有」
沒有標點。她不會打標點。四年前他教她用手機傳訊息,她學會了打字,學會了傳照片,學會了用語音,就是學不會打標點。她說那些點點圈圈太小了,她看不見。
他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字。
「吃過了」
他也沒有打標點。
【停跳倒數:09:21:40】
的士在牛頭角的一條橫街停下來。合成女聲說:「目的地已到達。多謝乘搭。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他下了車。
——
凌晨兩點,牛頭角。
一幢工廈的地下,有一間通宵營業的茶餐廳。茶餐廳的後門通向一條後巷,後巷盡頭有一扇鐵閘,鐵閘上面噴著一個褪色的塗鴉,是一顆被鎖鏈纏住的心。
家輝站在鐵閘前面。
雨停了。後巷的地上都是水,積水映著茶餐廳廚房的抽氣扇漏出來的黃光,映著他的臉。空氣裡有炸豬扒的油味,有漂白水,有一點點燒焦的電線。
他敲了三下鐵閘。
鐵閘上方,一個很小的鏡頭轉過來,對著他。鏡頭邊緣亮起一圈琥珀色的光。
鐵閘自己升起來了。
裡面是一個很小的房間。四面牆都是文件櫃,綠色的鐵櫃,抽屜上貼著手寫的標籤。房間中央一張舊木桌,桌上一盞綠色燈罩的檯燈,燈光很暗,只照得亮桌面那一小塊。
一個男人靠在桌角。
他很瘦,站姿很鬆散,半個身子倚著桌子,好像隨時準備離開。他穿著一套褪色的酒紅色三件頭西裝,背心的鈕扣只扣了一顆。頭髮全部向後梳,髮尾在後頸捲起來,鬢角已經全白。
他的臉,左右兩邊不一樣。
右邊是蒼白的、四十幾歲的人的臉,有皺紋,有鬆弛。左邊是一層再生膜,光滑得像新的,比右邊年輕十年。兩邊在鼻樑正中接合,接得很好,但燈光一照,看得出分界。
他的左眼是銅色的。一個鏡頭義眼,對焦的時候發出一種很細的旋轉聲,吱吱,吱吱,眼眶周圍泛起一圈琥珀色的光。
他嘴角叼著一枝電子煙。沒有點著。
「鄔家輝。」他說。
他的聲音是一種很柔滑的中音,咬字很精準,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挑選才放出來的。
「三級追繳員,編號E-3317。四年,一千零四十七張工單,零投訴,零失誤。今晚在秀茂坪夾斷了一條液壓臂,一小時前在協和街對三個二級同事發出了指揮權。」
義眼的旋轉聲響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現在在義心的系統裡是什麼狀態嗎?」
家輝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什麼狀態?」
冼晉川笑了。只有左邊那半張再生膜的臉在笑,右邊那半紋絲不動。
「待回收。」他說。
他轉動左手上的一枚戒指。他的左手戴著四枚戒指,都是舊式的儲存戒指,銀色的,戒面是一小塊黑色的晶片。他轉的是無名指上那一枚,慢慢地,一圈,又一圈。
「你的手臂,」他說,「你的權限,你的身份。在義心的資產清單上,你現在跟你今晚回收的那顆心臟,是同一個類別。」
家輝看著他。
他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按在自己的胸口。隔著風褸,隔著工衣,那裡還在跳。
一下。一下。
是他自己的。
【停跳倒數:09:03:55】
冼晉川把那枝電子煙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嘴角,又轉了一圈無名指上的戒指。
「進來吧。」他說,聲音突然輕得像耳語,「我們來談談價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