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櫃請勿斷電
晚上十一時五十三分,青棠街的雨斜打在「一盞便利」的玻璃門上。尾班小巴碾過積水,店內的魚蛋鍋咕嚕一聲,像替整條街打了個呵欠。
程迢今晚是臨時頂更。明早七時盤點無差,店主明姐就會把欠他的散工錢連頂更費一起過數,剛好補上新租房按金還差的一千八百元。他今晚只求不失竊、不走水,雪櫃也別壞。醉客肯在門外醉,已算幫忙。
屏幕多了一個他從未加入的群:「夜間劫務互助群」。群主欄空白,四十七名成員全用怪名,入群記錄卻寫着「由程迢本人同意」。他正要退出,時間跳到零時正,置頂訊息把整個畫面壓成暗紫色。
【劫務編號:丙九七】 【寄存人:半格夜雪(失聯)】 【保管物:未落雷劫一枚】 【所在:九龍青棠街十四號,一盞便利,第三號急凍櫃】 【成熟時間:零時四十七分;守存至清晨五時十七分】 【逆適配抽籤完成。主事者:程迢。抽選理由:無修為、無法器、無相關經驗。】
群裏靜了兩秒,訊息隨即往上衝。
不御劍只搭車:三無俱全,系統今次很有原則。 鹹檸勿加冰:群裏幾時多咗個凡人? 紙冠:不要刷屏。程迢,你是否在保管地? 程迢:我喺便利店。你哋邊個係阿岳?玩夠未? 不御劍只搭車:阿岳是誰? 程迢:本來返呢更嗰個。除咗佢,我諗唔到邊個咁得閒。 紙冠:你看得見完整門牌? 程迢:逐隻字都見到,仲寫埋我公司名。 鹹檸勿加冰:我只見到「燈火販物之所,寒匣第三」。 不御劍只搭車:我得「九龍以南」。我人在屯門,呢句幫助近乎侮辱。
紙冠叫他先讀主事指引。程迢的屏幕隨即浮出三條再普通不過的說明:保持第三櫃低於零下十八度;不可開蓋,不可移動底層無標籤紙盒;聽見雷聲後,可由主事者點名群友分攤。
「我的版本要你以心血封匣。」鹹檸勿加冰回得很快,「唔好照做,我可能睇到高咗一層的字。」
「群訊息會照各人境界換文,」紙冠說,「修為不夠,看不全;修為太高,也未必看得懂凡間門牌。現場以你的版本為準。」
程迢:咁我係咩境界? 不御劍只搭車:照版本睇,應該係識正確使用家電。 紙冠:境界不是職位。 不御劍只搭車:今晚是。
程迢按下退出。按鈕灰掉,改成「主事期間不可離群」。他索性關機,收銀機旁的熱敏打印機卻自己吐出一張白紙:第三號急凍櫃,現溫零下十九點四度。
魚蛋鍋仍冒着泡,門外有的士濺水而過。
第三號急凍櫃在店尾,平日放冰粒和急凍點心。玻璃蓋內結了一層薄霧,電子溫標確實是零下十九點四度。程迢隔着玻璃撥開上方貨籃,看見最底壓着一個灰白紙盒,沒有貨號,表面被厚霜封死。壓縮機一停,那盒裏便亮起一道細得像頭髮的白光,折了兩折,又沉回黑暗。
門鈴偏在這時響。跑尾班車的蔡叔收起濕傘,熟門熟路走向店尾:「阿迢,攞包冰,再要支水。」
「冰喺二號櫃。三號暫停。」
蔡叔看了看滿櫃冰粒:「今日啲冰要放假?」
「可能漏電,唔好掂。」
話音未落,蔡叔的指尖已靠近金屬把手。玻璃底下那道白光猛地躥起。程迢一把扯開他,藍白電弧隔着半寸空氣咬上程迢掌心,收銀台的硬幣同時跳了一下。他聞到短促的焦味,整條右臂麻到手肘。
蔡叔臉上的笑立刻沒了,反過來托住他的手腕查看:「真漏電呀?即刻關掣,報畀明姐知。搵錢唔使搵到冇隻手。」
程迢替他改拿二號櫃的冰。蔡叔把鈔票壓在櫃面,臨走前又指了指配電箱:「唔好死撐。我幫你打畀佢。」
群裏三人幾乎同時問他有沒有受傷。程迢拍下掌心那條淡紅痕,照片發出去後,鹹檸勿加冰說只看見一團霧;不御劍只搭車看見的是一張焦黑符紙;紙冠沉默片刻,只叫他把手離開所有金屬。
明姐的電話接着打來。她沒有罵人,第一句就是:「漏電就關牆掣,人行開。我而家搭車返來。」
「暫時唔可以關。」
「咩叫唔可以?樓上六層都係舊線,燒起上嚟你孭唔起。阿迢,你唔係註冊電工,唔好搏。」
明姐說得沒錯。程迢的屏幕卻多出一行只有他看得見的字:【若第三櫃失溫,雷劫原地拆封;波及範圍包括本店及樓上住戶。】
他問群友能否立即過來。地址一發出去,紙冠看見的變成「塵世一隅」;鹹檸勿加冰只看見一盞光;不御劍只搭車倒是看見「缺了一個水字的洗衣店對面」,已經在查通宵小巴。
「供應商零時半送急凍貨,」明姐在電話裏說,「你先關三號,用二號頂住。你若不照安全指示,今晚頂更費我要先扣起,等查清楚再算。」
程迢盯着「扣起」兩字,腦裏只剩那一千八百元。
零時三十八分,冷藏貨車果然泊到門外。司機說車廂製冷器報警,十二箱貨不能再拖;第三櫃的溫標同時升到零下十八點二。群裏有人叫他在插頭貼鎮雷符,有人叫他拔地線,程迢看得火起,只回了一句:「貼紙會阻散熱,地線更加唔准掂。現場聽我。」
修仙他一竅不通,貨倉夜更倒做過兩年。經理催,司機催,雪糕也會開始軟;這種場面他熟。他先關掉魚蛋鍋和熱水爐,卸去同一組電路的負載,再把二號櫃的冰粒移入保溫箱,按品類和保存溫度重排新貨。放不下的兩箱原車退回,第三櫃由始至終沒有開。溫標在零下十八點一停了三秒,紅色小數點不停閃,終於慢慢跌回零下十八點四。
紙冠在群裏只說了一句:都聽主事的。
司機帶着退貨單走後,明姐傳來一段語音,背景有急促的交通聲:「供應商話你拒收貨。我仲有十分鐘到。你而家離開雪櫃,等我處理。」
程迢把店門牌翻到「暫停營業」。今晚的生意就此打住。退回去的兩箱貨、被扣起的頂更費,明早都得跟明姐交代。他抬頭時,天花傳來樓上拖動椅子的聲音;再上一層,有人開水喉,舊水管嗡嗡震。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也沒有人知道地下有一個等着拆封的雷劫。
零時四十六分,系統問:【主事者是否留守?】
業主提醒他中午前補齊按金的訊息,還停在手機另一頁。程迢看了兩秒,把它劃走,按下「留守」。
【主事成立。守存至清晨五時十七分。】 【主事者為凡身,首輪雷壓超出承受上限。分攤名額:三。】 【分攤不會消除代價。每名代受者將面對其最畏懼處理的一項日常難題;由主事者點名後不可撤回。】
鹹檸勿加冰:點我,一成。 不御劍只搭車:我都得。最壞咪聽日去見個避咗好耐的人。 紙冠:我可受三成,但先不要點。半格夜雪失聯得不對。 程迢:你哋連會發生咩都唔知,就咁分? 鹹檸勿加冰:雷痛一陣。有啲電話,驚足幾年都未必敢打。你揀啦。 紙冠:我上次的代價,是回一封拖了十一年的信。不要把「日常」二字看輕。
群裏沒人再出聲。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只剩簷水一滴一滴,敲着冷藏貨車留下的水窪。程迢的拇指停在三個名字上方。沒有人催他,他也沒有按下去。
零時四十七分,青棠街上空沒有雷。第三號急凍櫃裏卻轟然一震,所有燈同時熄滅,只有那個紙盒透出冷白光。程迢的手機自行亮起,一則標注為「延遲送達」的訊息擠進群裏。
半格夜雪:不要點名。寄存單不是我寫的。 半格夜雪:那道雷不屬於我。它認得程迢。
急凍櫃重新嗡鳴。紙盒表面的厚霜一寸寸退開,露出原先被冰遮住的收件欄。
黑墨只有四個字:程迢親收。
「程迢親收」四個字從退開的霜下露了出來。墨沒有暈,隔着櫃蓋看去,倒像剛寫上去。
程迢退了半步。第三號急凍櫃的壓縮機沉聲運轉,灰白紙盒偏偏逆着它的震動。篤、篤。一下下叩着櫃底。
手機接連彈出訊息。
紙冠:不要碰收件欄。
鹹檸勿加冰:你有冇同名同姓、又得罪過個天嘅親戚?
程迢:我連姓程嘅親戚都冇幾個。
不御劍只搭車:咁好消息係,件貨冇送錯。
程迢:你對好消息要求係咪太低?
系統沒有理會他們。
【寄存物已辨認收件人。】 【首輪雷壓將於第三櫃下一次停機時落下。預計時間:零時五十八分。】 【收件人最低承擔四成。三個分攤名額將於落雷前鎖定。】
程迢看了眼牆鐘。還有十一分鐘。
輸入欄裏,他打了一句:如果我拒收?
訊息送出,系統便回了。
【拒收將轉為無主落雷,以目前寄存地址為中心清算。受波及者不列入分攤名額。】
樓上恰好有小孩跑過,地板咚咚響。隔着兩層樓,有人喝止;水管也響起來,浴室抽氣扇低低嗡鳴。這幢唐樓有九層。程迢只認得二樓洗衣店那個總把衣架掛出窗外的阿姨。
輸入欄裏原本是「點邊三個最安全」。他逐字刪掉,換成:我先唔點。
紙冠:理由。
程迢:你哋要付嘅唔係雷,係之後嗰件事。我連你哋真名都唔知,冇資格替你哋揀最驚嘅一日。
鹹檸勿加冰:你死咗就有資格?
程迢:都冇。所以我仲諗緊。
他把地上的退貨箱推遠,拖來兩塊清潔用的厚膠墊,鋪在第三櫃旁。滅火筒、急救箱,還有後房的保溫袋,也一樣樣搬了出來。右掌的紅痕仍在發熱,像有一條極細的電線埋在皮下。
零時五十五分,明姐一張冷臉出現在濕漉漉的玻璃門外。
她一手拍門,一手指着「暫停營業」的牌。程迢剛開鎖,她便擠進來,濕傘往桶裏一插,先看兩箱退貨,再看他右手。
「總掣喺邊?」她問。
「唔可以熄。」
「蔡叔話你俾電打到手痺,依家你同我講唔可以熄?」
「第三櫃一斷電,成棟樓可能出事。」
明姐盯了他兩秒,伸手探他額頭。「你發燒,定係間舖終於請得太少人,逼到你癲?」
程迢把手機遞過去。她迅速掃完群訊息,神色沒有鬆動。
「整個假群,再喺紙盒寫你個名,嚇你唔畀人斷電。騙案都要講成本效益。」她走到櫃前,拿起掛在收銀台邊的掃碼器,「睇吓係邊間供應商啲貨先。」
紅光掠過紙盒側面的霜。
收銀機發出清脆一聲,螢幕沒有貨名,只跳出一行白字:寄存件已核驗。
同一刻,第三櫃的壓縮機聲陡然轉低。
手機倒數從六十八開始。
明姐慢慢放下掃碼器。「呢個畫面唔係我入嘅。」
「依家信幾成?」
「兩成。夠我唔即刻熄掣。」
新的指引覆蓋群聊。
【凡身應急版:落雷期間,寄存櫃不可成為店內唯一運轉之物。請保持三組獨立線路各有一項設備運作,直至雷聲完全停止。】
紙冠:我看見的是三壇借火、分鎮巽離坎位。你那邊又寫了甚麼?
程迢把指引讀出來。
明姐已經轉身望向天花和牆腳。「門口燈箱一組,熱水爐一組,後房抽氣扇一組。第一、第二櫃同第三櫃共路,唔好郁。」
後房抽氣扇先轉起來。她往熱水爐加滿水,又按亮門外的燈牌。青白光隔着濕玻璃照進來,貨架的影子斷成幾截。
倒數剩下四十七。
程迢重新打開點名頁。
程迢:最後問一次。報你哋最多受幾多,同埋確認自願。我冇本事替你哋解之後嗰件事。
鹹檸勿加冰:一成,上限就係一成。確認。你欠我一杯走甜鹹檸水。
不御劍只搭車:兩成。確認。我仲喺車上,雷到咗記得叫佢拍卡。
紙冠:三成。確認。不要再浪費倒數。
程迢依次按下三個名字。
【分攤成立:鹹檸勿加冰,一成。】 【分攤成立:不御劍只搭車,兩成。】 【分攤成立:紙冠,三成。】 【收件人程迢承受四成。點名後不可撤回。】
三人的頭像同時暗了一瞬。幾秒後,訊息陸續出現。
鹹檸勿加冰:代價收到。朝早六點半,同我老豆講我唔會接佢間茶檔。真係識揀。
不御劍只搭車:我架通宵車啱啱改總站,停正安頤院門口。我三年冇探我阿媽。
紙冠隔了最久才回覆。
紙冠:明日下午四時,女兒的家長會。她以為我仍在外城。
紙冠:不必回我。守好你的櫃。
程迢的手指仍停在螢幕上。
明姐把一筐袋裝冰推到櫃邊。「揀咗就唔好嘥。將呢筐壓住櫃蓋,企膠墊上面。」
「你唔走?」
「我用咗三年先令呢間舖唔使蝕錢。唔通留低畀個紙盒接手?」
倒數剩下十。
程迢踩上膠墊,雙手按住塑膠冰筐。明姐退到另一塊膠墊上,握住木柄地拖,橫在櫃蓋上方,預備它一彈起便壓回去。
五。
門口燈牌發出細微蜂鳴。
三。
第三櫃的霜全數豎立,像無數根透明短針。
一。
外面沒有雷光。
轟聲從櫃裏爆開。
冰筐猛地跳起,程迢整個人幾乎被掀離膠墊。右掌先沒了知覺。灼痛隨即沿手臂直撞肩骨,牙齒間全是銅鏽味。紙盒浮到冷氣之上,四角同時亮白,盒底與櫃底之間扯出一束不斷分叉的電芒。
其中六成撲向他的手機。螢幕上三個被點中的名字依次亮起,細白裂紋穿過頭像,又在邊緣消失。
餘下四成沒有消失。
程迢聽見自己胸腔裏響了一聲極低的雷。
他手一鬆,冰筐向旁邊滑。紙盒已升到櫃口,收件欄正對着他,四個黑字被白光照得像要離開紙面。
「保溫袋!」明姐喝道。
程迢跪下去,抓起敞開的厚保溫袋,套住紙盒一角,隔着袋身將它推回冷霧深處。明姐同時壓下地拖,冰筐重新卡住櫃蓋。
雷沿三組線路散開。門口的「一盞便利」逐字熄滅又亮起;熱水爐還沒沸便噴出一團白汽;後房抽氣扇倒轉了半圈,將貨架上的價錢牌吹得嘩啦亂響。收銀機下方的打印機瘋狂吐紙,黑色直線在紙上延伸,像一場被壓扁的雷雨。
聲音忽然全斷了。
程迢仍跪在膠墊上,右臂垂着,呼吸一時接不上。明姐沒有碰他,先望配電箱,再望第三櫃,確定不再放電才蹲下來。
「胸口痛唔痛?暈唔暈?」
「牙痛算唔算?」
「仲識講廢話。暫時唔算。」
群裏也重新有了動靜。
鹹檸勿加冰:在。茶檔有半箱檸檬自己切開咗,當備料。
不御劍只搭車:在。護老院個看更叫我入去,話我阿媽今晚未瞓。
紙冠:在。
程迢盯着那個「在」,看了很久。
【首輪雷壓完成。】 【寄存櫃溫度:零下十九點四度。】 【第二輪預估時間:一時四十三分。】
明姐從急救箱取出敷料,替他右掌蓋住新起的兩粒水泡。她下手不輕,敷料倒貼得平整。
「你為咗頂更費先留低?」她問。
程迢望向樓上的天花。「一開始係。見到個地址之後唔止。」
「今晚工錢照計,貨損唔會未查清就扣你。」明姐把膠紙咬斷,「但天光之前,你同我逐箱寫事故記錄。雷劫都唔可以唔入帳。」
打印機此時才吐完最後一截紙。長紙帶堆到櫃檯底,黑線到了末端,接着是一張格式齊整的寄存收據。
明姐扯下來,臉色漸漸變了。
【急凍寄存・首輪驗收】 【收件人:程迢】 【原寄件人:程迢】 【代存人:半格夜雪】 【門店見證:鍾明儀(待簽)】
「鍾明儀係邊個?」程迢問。
明姐抬起頭。「我。」
她的名牌只印着「明姐」,收銀登入帳戶也是一個英文字母。程迢今晚之前甚至不知道她姓甚麼。
手機在兩人之間震了一下。
半格夜雪:如果首輪之後印出見證收據,不要讓見證人簽名。
隔了三秒,第二則延遲訊息才擠進來。
半格夜雪:見證欄不是要她證明你收過雷。
半格夜雪:是要她證明,她認得當年寄出這道雷的你。
收銀機隨即亮起一行新字。
【請見證人鍾明儀於一時十分前簽收。】 【逾時未簽,將由收件人代簽。】
第三櫃裏傳來沙沙輕響,像有人困在盒中,已經替他們拔開了筆蓋。
第三櫃裏,那聲拔筆蓋似的輕響剛停,櫃檯上的黑色原子筆便自行轉了半圈,筆尖正對寄存收據。
見證欄滲出一點墨。沒人碰筆,那點墨卻慢慢拖開,寫下「鍾」字左邊的第一筆。
明姐拿一罐吞拿魚壓住原子筆。罐底被頂得喀喀作響。
「一點零二分。」她看着收銀機時鐘,「仲有唔夠八分鐘。你個群有冇人識做假帳?」
「同一句嘢,佢哋都未必睇到一樣。」
程迢用左手打字。右掌的敷料仍一陣陣發熱。
程迢:唔好截圖,截圖去到你哋部機都會變。請逐隻字打出嚟,你哋見到個簽收要求係乜。
鹹檸勿加冰:等陣,我老豆坐咗喺對面。
鹹檸勿加冰:【舊客落名,前單作實;過鐘無人認,落單者埋數。】
不御劍只搭車:【原站職員核實舊乘客;逾時未核,乘客自行拍卡。】我阿媽叫我坐低食橙,打得慢。
紙冠隔了十多秒才回覆。
紙冠:【證者落諱,舊契復成;過刻,寄者自證。證者若拒前契,可持今職之印立駁。】
程迢:今職之印即係咩?
紙冠:她如今憑甚麼身份管這一方地方,便用那個身份的印。私章不算,也不要蓋在原收據上。
明姐拉開收銀櫃下方的抽屜,從膠圈、後備鎖匙和幾疊現金存款單之間翻出「一盞便利有限公司」的長方形公司印。
「法器搵到。」她說,「但要立駁,先要有張駁據。」
她拿起掃描器,對準寄存收據底部的條碼。收銀機響起平日掃中飯盒那聲短鳴,螢幕卻沒跳出價錢。
【原交易:急凍寄存】 【交易地點:青棠街十四號】 【交易時間:十二年前七月十八日,凌晨三時十七分】 【原寄件人:程迢】
明姐握着掃描器,手停在半空。
「你見過呢張單?」程迢問。
「見過個格式。」她把掃描器放下,「其他嘢過咗一點十分先講。」
她進入店內事故系統,開了一張異常來貨記錄。品名不能留空,程迢輸入「來源不明的急凍寄存物」;問題類別裏沒有天劫,他選了「貨件與送貨資料不符」。到了處理方式一欄,兩人同時看見一個從未出現過的選項:
【拒絕確認原寄件人身份】
櫃檯下傳來一聲悶響。吞拿魚罐被原子筆頂開半寸,收據上的墨跡又長了一筆。
明姐把公司印沾上紅油。程迢按下那個選項,螢幕隨即跳出警告。
【提出身份異議,將於第二輪調取原寄存現場。】 【調取期間,現址與當年現場視作同一地點。】 【異議所引發的核驗不屬雷壓,不適用分攤。】 【是否提交?】
程迢的左手停在「提交」上。
「如果兩個現場當同一度,呢間舖都會捲入去。」他說。
「我個全名已經印咗上張單,唔係你唔按就叫冇捲入。」明姐把公司印懸在空白記錄上,「你係主事,自己揀。之但係你若代簽,就等於替一個身份都未核實嘅人認咗十二年前條數。公司可以執,名唔可以亂簽。」
收銀機顯示一時零九分四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