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職之印
程迢望向第三櫃。紙盒仍埋在冷霧裏。
他用左手按下「提交」。
明姐同時把公司印重重蓋在異常記錄的處理欄上。
一時零九分五十六秒,原子筆猛地彈回罐頭旁,筆蓋自行扣緊。收據上未寫完的筆畫沿原路縮回,最後只剩一個針尖大小的黑點。
【見證人未簽。】 【門店身份異議成立。】 【代簽程序暫緩。】 【第二輪變更為原場核驗,開始時間:一時四十三分。】 【異議人:一盞便利有限公司。】 【處理人:程迢。】
明姐扯下新打印的記錄,將它釘在寄存收據上。「睇嚟有限公司先係今晚最好用嘅護身符。」
距離核驗還有半小時。兩人把首輪震跌的貨逐件點算。裂開的乳酪放進膠箱,軟掉的雪糕另作報損;程迢讀條碼,明姐用紅筆記數。掃描器隔幾秒短鳴一聲,第三櫃在旁邊嗡嗡響。
記到第十三盒魚柳,明姐才開口。
「十二年前,呢度叫海禾冰鮮。我喺度返夜更。」她用筆頭指了指第三櫃,「呢個櫃就係當年嗰個。間舖結業時三百蚊賣畀我,夠凍又未壞,我開便利店嗰陣冇本錢嫌佢邪門。」
那晚凌晨三時十七分,一個穿深色雨衣的男人把灰白紙盒放上櫃檯,要求寄存在第三櫃,不能斷電。五時十七分會有人接手,取件人叫「半格夜雪」。
男人沒除雨帽,臉大半藏在陰影裏,也沒有出示證件。他只在手寫單上留下「程迢」二字。明姐不肯以私人姓名簽收,最後蓋了海禾冰鮮的店印,註明貨主身份未核。到了五時十七分,她打開一直上鎖的第三櫃,紙盒已經不見,鎖卻沒有開過。
「所以你唔係認得我。」程迢說。
「我認得個名、把聲,同一個睇落同你差唔多年紀嘅輪廓。」明姐把紅筆擱下,「今晚人手只同我講搵到個叫阿迢嘅人頂更。收據印出全名,我先將兩件事扣埋。但見過一個遮住臉嘅人,唔等於可以簽名證明佢係你。」
「十二年前我十五歲,喺屯門讀中四,仲箍緊牙。我都未嚟過青棠街。」
「咁就更加唔應該簽。」
群裏靜了一陣,三名代受者陸續報了平安。
鹹檸勿加冰:我同老豆講咗唔接茶檔。佢冇鬧,淨係問我咁想做乜。我答唔出。天光再講。
不御劍只搭車:我阿媽問我點解三年先嚟。我都未答到,但我今晚唔走。
紙冠:女兒把家長會的地址傳給我,附註「不要穿道袍」。我已答應。
程迢看着那三句話。往上不遠,系統還掛着【首輪雷壓完成。】
一時四十分,第三櫃降至零下二十點一度。店內閉路電視的九格畫面同時浮出雪花。
【原場核驗準備。】 【請異議處理人留在現址鏡頭範圍內。】
「當年啲錄影一早冇晒。」明姐抬頭看着螢幕,「海禾用嗰部機,水浸之後連硬碟都掉埋。」
一時四十三分,店裏沒有落雷。釘在一起的兩張單據卻突然從櫃檯滑向打印機,逆着出紙口被一寸寸吞進去。程迢伸手按住,右掌的水泡立即刺痛;紙張仍從他指下消失,只留下一小角紅色公司印。
九格畫面全黑,只有正中央一格重新亮起。
螢幕裏是十二年前的海禾冰鮮。貨架較矮,牆上掛着褪色價牌,年輕許多的明姐正坐在收銀機後。畫面右上角的日期與寄存記錄完全相同。
凌晨三時十七分,一個穿深色雨衣的男人推門進來,懷裏抱着灰白紙盒。他把盒放到櫃檯,再取出一張右上角微微摺過、蓋有「一盞便利有限公司」紅印的異常記錄。
程迢認得那道摺痕。剛才按下「提交」時,是他親手壓出的。
男人抬起頭。雪花從他的下巴往上退,逐寸露出一張與程迢相同的臉。他的右掌纏着白色敷料;連膠紙斜貼的角度,都跟明姐半小時前包紮的一模一樣。
手機連震兩下。半格夜雪的延遲訊息擠進群裏。
半格夜雪:離開鏡頭。
半格夜雪:那不是在播放十二年前。它在等你站好,才把當年的寄件人拍完。
螢幕裏的男人忽然越過年輕的明姐,直望鏡頭。現實中的閉路電視鏡頭發出輕微摩擦聲,緩緩轉向程迢。
沒有人碰。第三櫃的鎖扣自己彈開了。
一時四十三分。鎖扣只響了一下,第三櫃門卻被裏頭的東西頂出半掌。白霧貼着地磚湧出,漫過程迢的鞋尖。
明姐一把扯住他背心領口,把他拖到香口膠架後。「低頭!」
閉路電視鏡頭擦過二人頭頂,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螢幕裏,十二年前的男人也側了側身。那張臉已補成程迢的樣子,雨衣以下仍被雪花切得一塊一塊,像張貼到一半的相片。
【原場核驗:寄件人輪廓百分之七十八。】 【請異議處理人正面停留三秒。】
「佢仲幾有禮貌。」程迢蹲着說。
「你再欣賞多陣,佢連你鞋碼都補埋。」明姐抄起牆邊的長柄塵掃,掃頭啪一聲擋在鏡頭前。
鏡頭往下一轉,避過塵掃。第三櫃門又開了一寸,灰白紙盒從最底層滑出少許,盒角頂住門縫。溫度顯示由零下二十點一跳到零下十九點六。
程迢看了一眼鏡頭。貨架擋得住它,第三櫃門卻還在往外頂;再拖幾秒,這件貨就要算到整條青棠街頭上。
他伏低衝過半條走道,用左肩撞回櫃門。鏡頭幾乎同時追到,紅色指示燈落在他耳側。舊畫面裏的男人抬起同一邊肩膀,腰間缺掉的那一塊很快長出深色雨衣。程迢右掌按住門柄,敷料下面那粒水泡猛地一燙。螢幕裏,纏着同樣膠紙的手也清楚了。
【寄件人輪廓百分之九十三。】 【尚欠:完整外觀、交付動作。】 【請收件人取出寄存物。】
「我收你個——」程迢及時咬住最後一個字。
明姐把送貨用的鐵籠車推過來,橫卡在櫃門前。「唔好同佢鬥嘴。唔知佢收樣定收聲。」
鐵籠車的輪子被門內的力量推得吱吱滑動。程迢用兩箱樽裝水塞住車輪,騰出左手在群裏打字。
程迢:你哋見到嘅核驗規則係乜?
紙冠:形、聲、受授,得二而名成。
程迢:請用便利店境界講一次。
鹹檸勿加冰:影到你,聽到你,見你接件。三樣中兩樣對得上,就當十二年前嗰個係你。我呢版寫得幾白,可能修為低都有低嘅福氣。
紙冠:大意無誤。
不御劍只搭車:護老院姑娘話鏡頭唔一定要拆。床邊一拉私隱簾,畫面會自動遮黑。你間鋪個系統有冇私隱遮罩?
程迢這邊另外顯出兩行。
【目前採集項目:外觀。】 【聲紋程序尚未啟動。】
他把手機遞給明姐。明姐瞥見不御劍只搭車的訊息,已經往收銀櫃下的錄影主機蹲去。「有。開一格,中央保安就收一個警報;九格全開,朝早區經理會親自問候我全家。」
程迢用背頂住鐵籠車。「咁你唔使——」
「我當更,未輪到你替我揀邊張事故單難寫。」
她在滿是雪花的選單上輸入管理員編號。第一次按確認,畫面彈回十二年前。明姐盯了它一眼,拔掉滑鼠再插;第二次,選單總算肯留在現時。她拖出一個黑色方框,罩住第三櫃前的程迢。
現實中的鏡頭仍盯着他。中央舊畫面裏,那男人卻從額頭起缺了一塊。核驗數字卡在百分之九十三。
「得咗?」程迢問。
「未。入口鏡影到你倒影。」
便利店門頂的第二個鏡頭正對着半圓防盜鏡。鏡裏的程迢只有豆般大,舊畫面偏從那點倒影補出他的右耳。明姐又拉下一格黑。冷藏飲品櫃的玻璃映出他的背;收銀鏡頭穿過鐵籠空隙,連包紮的右手也沒漏掉。
黑格一格接一格蓋下來。每蓋一格,主機便短響一聲,活像總公司在很遠的地方逐筆記仇。到了第七格,店裏仍有兩個角度看得到他。
「你哋平時究竟係防賊,定拍真人騷?」程迢問。
「防員工。」明姐說,「賊冇咁多鏡頭。」
門內又撞了一下。樽裝水箱被推歪,櫃縫撐到兩指。溫度跳上零下十八點四。紙盒沒有再滑出,盒面的霜卻沿門縫攀上鐵籠,結成一截像手腕的白痕。
程迢沒有伸手,只用腳踩死籠車底架。右掌的水泡在敷料下破開,濕熱貼住掌心。櫃門每頂一下,他的腳便往回壓一下;那隻右手一直收在身前。
明姐從貨倉扯出一卷包貨膠膜,沿地滾給他。「纏櫃,唔好掂盒。」
程迢只用左手,把膠膜繞過櫃身和籠車。透明薄膜一挨冷氣,馬上蒙白。繞到第三圈時,天花鏡頭再次轉動,從貨架上一個不鏽鋼暖水壺的弧面找到他的下巴。
「仲有一格!」他喊。
明姐頭也不回,手指已把餘下兩格一併拉黑。舊畫面猛地一抖。深色雨衣的男人只剩一雙鞋和擱在櫃檯上的手,臉的位置黑得方方正正。
【外觀證項受遮蔽。】 【核驗暫停。保留時限:二時零三分。】
膠膜纏到第五圈,櫃門終於貼回膠邊。壓縮機沉沉起動,溫度在零下十八點二停了十多秒,慢慢跌回零下十八點七。鐵籠上的白痕也停住,離程迢鞋面只有半寸。
中央保安的電話果然在一分鐘內打來。明姐拿起聽筒,先按住送話口,朝程迢指了一下,又把食指橫在唇前。
「青棠街十四號,九個鏡頭全部手動遮罩?」聽筒漏出的男聲連程迢也聽見,「鍾小姐,請講事故編號。」
明姐望了一眼打印機旁的空位。那兩張單據早被吞得乾乾淨淨。「未有編號。現場涉及傷者私隱同急凍設備故障,遮罩係我開,責任記我。」
聽筒那邊靜了兩秒,才叫她天光前補交記錄。明姐說「知」,掛線,把聽筒線也拔了。
程迢貼着鐵籠車坐到地上,鬆開牙關時,下顎一陣酸。明姐剪開他掌上的敷料,水泡已破了一粒。消毒棉一按,程迢倒抽了口氣。她下手照舊不輕。貼最後一截膠紙時,她瞥了螢幕一眼,把斜貼的角揭起來,重新貼直。
螢幕裏,年輕的明姐隔着十二年坐在收銀機後,望着那個沒有臉的寄件人。現實中的明姐也望了她一會。
「嗰晚我淨係識喺身份未核旁邊蓋個店印,覺得冇簽名就唔關我事。」她低聲說,「個盒消失之後,我照交報告。後來水浸,硬碟掉埋,連我自己都開始懷疑係咪當更當到發夢。」
程迢看了看掌上橫平豎直的膠紙。「咁今晚點解信?」
「未信晒。」明姐把剪刀收回急救箱,「但我至少信你唔想做螢幕裏嗰個人。夠我開九格遮罩。」
群裏跳出新訊息。
不御劍只搭車:遮到未?我阿媽嫌我手機光刺眼,叫我收埋。
程迢:遮到。陪佢先。
不御劍只搭車:佢仲係唔望我。
程迢想了一陣,才用左手慢慢打字。
程迢:你今晚本來就唔係去畀佢望。你坐喺度先。
過了半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好」。
鹹檸勿加冰:我都講咗唔接茶檔。老豆叫我講完先切埋餘下十二個檸檬。暫時未逐我出門口。
紙冠:可喜。另請程道友保持緘默,二時零三將至。
店內安靜下來,只剩壓縮機低響,包貨膠膜偶爾繃緊。二時零三分,九格黑畫面同時閃了一下。中央那段舊影沒有恢復,黑格下方卻逐字浮出新提示。
【影像核驗未完成。】 【原場核驗改用聲紋程序。】 【請寄件人讀出當年交付口令。】
程迢把手機調成靜音。明姐關掉對講機,掃描器和收銀機提示聲也一併熄了;門口感應器沒有開關,她拿抹布把它裹住。店裏沒人再說話。
被拔了線的電話響了。
第一聲很短。第二聲拖長。第三聲響起時,螢幕裏那個被黑格遮住的男人抬起頭。明姐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十二年前,佢開口之前都係三聲。」她幾乎只用氣音說。
電話沒有接通,聲音卻從閉路電視主機的小喇叭裏傳出來。那是程迢自己的聲音,比他平日說話慢一點,清清楚楚:
「寄件人程迢。交付口令,半格夜雪會接手。」
手機上的群聊自行縮到背景,一條錄音波形佔滿畫面。
【預存聲紋已讀取。】 【等待現場應答。】
程迢屏住呼吸。明姐也沒有動。
被膠膜和鐵籠封住的第三櫃裏,有人用他的聲音,輕輕吸了一口氣。
第三櫃裏那口氣只吸了一下。程迢的胸口也跟着收緊。
手機上的錄音波形拱起一道細峰。櫃裏停了,程迢也不敢呼吸。幾秒後,他胸口忍不住一動,鐵籠與膠膜後面立即跟來一口,一樣長短。
明姐把摺起的保溫袋壓住櫃門縫。櫃邊的聲音低了,閉路電視主機的喇叭卻又響起,裏面仍是程迢的呼吸,清楚得像有人伏在收音孔旁。
隔音沒用。櫃裏那把聲根本不走空氣。
程迢用左手打字。
程迢:櫃裏面嗰把聲準備答。仲未講出口令。
鹹檸勿加冰:塞住佢個口。
程迢:你入嚟塞?
鹹檸勿加冰:我精神上支持。
不御劍只搭車:咪玩。我的提示右下角多咗一行:【錯誤應答次數:零/三。】
紙冠:我所見版本尚有附註。同一聲籍連續三次口令不符,可封存至寄存時限終止;封存期間,相符聲紋不再受理。
程迢:代價?
紙冠那邊空了一陣,才回覆。
紙冠:聲籍既封,聲主亦不得發聲。時限為五時十七分。
鹹檸勿加冰:即係用自己把聲做按金?
紙冠:比喻粗疏,結論無誤。
明姐看完,把貨價更改表翻到背面,寫下兩行字。
「你答錯三次,櫃裏面嗰把聲都會鎖?」
程迢點頭,又補了一句:「同一聲紋,應該一齊鎖。」
她在「應該」下面畫了兩條線,再寫:「如果只鎖你?」
程迢望向被膠膜勒得微微變形的櫃門。裏面的聲音不急,先試了一次吞嚥,連他喉結牽動時那點沙啞都一模一樣。
他在紙上寫:「咁都好過佢用我把聲認咗舊帳。」
明姐沒有勸,只把原子筆塞回他左手,自己退到閉路電視主機旁。她舉起三根手指,替他數。
喇叭發出一聲短鳴。
【請現場應答。】
櫃內的聲音開口:「寄件人程——」
「今晚唔收貨。」程迢搶先說。
螢幕上的波形猛地截斷。
【口令不符。】 【尚餘兩次。】
櫃內那句話遲了半拍才說完:「……迢。交付口令,半格夜雪會接手。」
【已超出應答窗。】
程迢喉嚨裏多了一點鐵鏽味。再開口時,聲音已經粗了。
第二聲短鳴來得很快。這次櫃內的聲音沒有報姓名,一開口便直奔口令。
「半格——」
「退件。」程迢說。
【口令不符。】 【尚餘一次。】
他的聲音啞了一半。櫃內卻把餘下幾字慢慢說完,像在熟習他的舌頭。
明姐放下一根手指。另一隻手停在閉路電視主機的電源掣上,始終沒有按下去。
第三次提示還未亮,櫃內已傳來吸氣聲。
程迢盯着螢幕。短鳴響起的一刻,喇叭、櫃門和他自己的喉嚨同時震動。
「半格夜雪會——」
「錯。」
只有一個字。程迢幾乎把它吐了出去。
波形先捕捉到那道短促的聲音,應答窗立即閉合。櫃內的話停在「會」字,餘音貼着鐵皮來回刮了兩次,才徹底消失。
【第三次口令不符。】 【相符聲籍已封存。】 【聲主:程迢。】 【封存時限:05:17。】
程迢張口,只吐出一股無聲的氣。喉嚨不痛,裏面卻像空了。
九格黑畫面逐一浮出灰字。
【外觀證項:未取得。】 【聲紋證項:已封存。】 【交付行為:免驗。】 【身份證項不足。原場核驗失敗。】
明姐等到最後一行不再閃,才問:「終於可以講嘢未?」
程迢指指自己的喉嚨。
「哦。」她看了一眼時間,「你唔得。」
二時零七分,中央畫面恢復成店內即時影像。鏡頭仍對着程迢,十二年前那個穿雨衣的男人卻已不見,只剩一團未散的雪花。
灰字剛散,打印機又吐出一張新單。
【原定第二輪雷壓未獲核驗替代。】 【補發時間:02:17。】 【本輪主事者:鹹檸勿加冰。】
群裏安靜了一下。
鹹檸勿加冰:主事者可唔可以辭職?
紙冠:不可。
鹹檸勿加冰:你答得咁快,係咪一早等緊?
分攤介面在眾人手機上展開。程迢仍須承擔最低四成,其餘六成由主事者分配。他立即把六成填給自己,按鈕卻是灰色;主事者尚未確認,誰也不能替他提交。
不御劍只搭車:我可以三成。呢邊好靜,我頂得住。
鹹檸勿加冰:你三年先坐返低一次,唔好又搵件大事做藉口走開。兩成。
紙冠:餘下四成可由我承擔。
鹹檸勿加冰:你聽朝要去家長會,仲要研究點樣唔着道袍。你一成。
紙冠:兩者並無因果關係。
鹹檸勿加冰:我係主事者,我話有就有。
最後的分配落定:程迢四成,鹹檸勿加冰三成,不御劍只搭車兩成,紙冠一成。
程迢單手打字:你老豆仲等緊你答,唔使攞三成。
鹹檸勿加冰傳來一張截圖。
【代價修正:請向父親說明拒絕接手茶檔的真正理由。不得以修行、外務或他人需要代答。】
鹹檸勿加冰:就係因為等緊,先要而家答。你啱啱連把聲都押咗落去,唔好同我爭邊個比較慘。
【主事者已提交。】
明姐看見四成的數字,沒有再問。她把第三櫃調到最冷,從另一個凍櫃搬來兩袋食用冰,塞進鐵籠車與櫃門之間,又指了指店內三個方向。
「一隻手指,燈箱。兩隻,熱水爐。握拳,抽氣扇。你冇聲就唔好逞強亂揮,我見到先開。」
程迢點頭。
鹹檸勿加冰又發來訊息:唔好三樣一齊撳。老舖啲線最怕一窩蜂。先熱水爐,兩秒後燈箱,最後先抽氣,等啲負載逐段食落去。
明姐掃了一眼,低聲說:「茶檔仔都有啲用。」
二時十七分,店外沒有雷聲。打印機旁那小角紅色公司印先跳了起來,像被無形的線扯住,貼着櫃檯一路滑向第三櫃。
所有貨架的金屬價錢槽跟着嗡鳴。第三櫃溫度由零下十九點零急升至零下十八點五,膠膜下的櫃門向外凸出,紙盒頂着保溫袋,一寸寸往上升。
程迢以左臂壓住保溫袋。四成雷壓從櫃門撞進肩膀,沿脊骨直衝喉嚨。被封存的聲音出不來,那團雷便堵在胸口。心跳一下,裏面就撞一下。
他豎起兩根手指。
明姐開啟熱水爐。兩秒後,他換成一根。
門外燈箱驟然亮白,「一盞便利」四個字逐個熄滅又亮起。程迢握拳,抽氣扇隨即轉動,把一股焦熱的塵味送出後巷。
電流沿三組獨立線路散開,紙盒卻又升高半寸。程迢右掌的敷料透出紅痕,破掉的水泡像又給燙了一遍。他沒有鬆手,只用手肘把第二袋冰推正。
櫃溫停在零下十八點零。
群聊上,三個分攤標記依次亮起。紙冠的一成先亮,不御劍只搭車的兩成跟上。最後,鹹檸勿加冰的三成也亮了。程迢胸口的雷勢忽然鬆了一截,紙盒重重跌回低溫區。
【第二輪雷壓完成。】
二時十八分四十一秒,第三櫃回落至零下十八點六,仍在下降。
程迢靠着櫃檯坐下。明姐先檢查敷料,確認沒有再滲血,才把原子筆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