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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丈夫和兒子》 向停雲

第一話 同一間房

第 1 話 · 免費

婚姻登記處的冷氣開得很大。

樂芷瑤坐在等候區第三排的膠椅上,覺得膝蓋一陣一陣地發涼。她今天穿了一條碎花長裙,外面加了一件米色開襟毛衣,出門時還嫌熱,現在卻恨不得把毛衣再扣緊一點。四周都是一對一對的新人,有的穿白紗,有的穿西裝,有的像她一樣只穿平常的衣服。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鮮花味,是從別人手上的花束飄過來的,玫瑰、滿天星、還有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白花,香得有點膩。

她把肩上那個鼓鼓的大帆布袋放到腳邊。袋子很重,裡面塞著二十三本還沒改完的作業簿、一盒獎勵貼紙、一包紙巾、一個保溫瓶,還有一份她昨晚列印了三次的文件。她每天背著這個袋子上班下班,背了八年,右肩比左肩低了一點點,走路時整個人微微向一邊斜。

她低頭看了看右手手背。上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小字:

九時半到。帶身分證。帶證人。記得笑。

最後那一行是她昨晚臨睡前寫的,寫完了覺得自己很可笑,想擦掉,又沒擦。紅墨水滲進皮膚的紋理裡,洗了兩次手都還在。她右手中指的側面也有一片紅,是改作業改出來的,八年來從沒完全褪過。

九時四十分。華敬安還沒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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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華敬安認識,其實不到一個月。

準確一點說,她認識他很多年了,但是跟他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一百句。他是華以晴的弟弟。以晴是芷瑤大學時的室友,睡她上鋪,後來當了護士,兩人做了十五年的好朋友。以晴結婚、生子、離婚,芷瑤一樣一樣陪著;以晴確診、化療、住院,芷瑤也一樣一樣陪著。四個月前,以晴走了,三十三歲,留下一個五歲的兒子,梁豆豆。

豆豆的父親在他一歲那年就去了外地,之後再沒有消息。以晴在病床上簽了一份文件,寫明希望由芷瑤擔任豆豆的監護人。可是那份文件在法律上只是「意願」,最後由誰照顧孩子,要經社署評估、法庭批准。

社工何姑娘說得很客氣,也很清楚:芷瑤是單身,工作時間長,住的是租來的三百呎分間單位,在評估上,她並不是最理想的人選。「法庭最看重的,」何姑娘說,「是孩子能不能有一個穩定的家庭。」

在那次會面之後的一個晚上,華敬安約她在將軍澳一間茶餐廳見面。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放著一杯凍檸茶,一口都沒喝。他很高,高得有點過頭,坐在卡座裡要把兩條長腿斜斜地伸到走道上,否則膝蓋會頂到桌底。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糟糟的,像剛睡醒又像根本沒睡。三十五歲的人,兩邊鬢角已經花白了一片。

他的臉很瘦,眼窩陷得很深,眼底有兩片青黑色的陰影。她記得以晴說過,這個弟弟從小就一臉睡不夠的樣子。

「我們結婚。」他說。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社署要一個穩定家庭。」他說,說話很短,一句一句像是要趕時間,「我是豆豆的舅舅,你是以晴指定的監護人。我們結婚,一起申請,評估會好很多。」

「你為什麼不自己申請?」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然後他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我不行。」他說,「我的情況,社署不會批。」

「什麼情況?」

他沒有回答。

「我只有一個條件。」他說,「不准問我晚上去哪裡。」

芷瑤看著他。茶餐廳的吊扇在頭頂上轉,把凍檸茶杯壁上的水珠吹得一顆一顆滑下來。她發現自己的手又在推眼鏡了,一下,兩下,三下。她每次緊張就這樣,紅色粗框眼鏡明明好好地架在鼻樑上,她還是要一直推。

「這是很大的事。」她說,發現自己的語氣像在跟學生講解數學題,「結婚不是寫一張紙那麼簡單。我們要考慮法律責任、財產、將來如果——」

「我知道。」他說,「你回去想一想。」

她回去想了三天,三天之後打電話給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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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時五十二分,敬安到了。

他從登記處的大門走進來,要稍微低一下頭才不會碰到門框上的裝飾。還是那件黑色連帽衛衣,深藍色的牛仔褲,一雙白色運動鞋,鞋頭有點髒。他的頭髮比那天在茶餐廳時更亂,眼底的青黑色更深,整個人好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夜班走出來。

他走到她面前,說:「對不起,遲了。」

她抬頭看他。他身上有一股涼涼的味道,像是夜風吹過的外套,又夾著一點點說不清的刺鼻氣味。

「沒關係。」她說。然後她想起手背上寫的最後一行字,就笑了一下。

她笑的時候兩頰會陷出兩個酒窩,眼睛彎成月牙。以晴以前說,芷瑤一笑,全班小朋友都會跟著笑。

敬安看著她的笑,看了一秒,把目光移開了。

證人是芷瑤找的。一個是她同校的同事方老師,一個是她的表姐。登記官是一個頭髮梳得很整齊的中年男人,說話很慢,唸誓詞的時候一個字一個字地唸,唸到「我知道在此地莊嚴」那一句,芷瑤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敬安的聲音一點都沒有抖。低低的,很平,唸完了就停。

交換戒指那一步,他們沒有戒指。登記官看了看他們空空的手,沒有說什麼,直接翻到下一頁。

簽字的時候,芷瑤用的是自己帶來的筆,一支紅色的原子筆。她拿起筆才發現是紅色的,愣了一下,登記官已經遞過來一支黑色的。她接過黑筆,在「新娘」那一欄簽下名字,字寫得很工整,像在黑板上示範。

敬安接過筆,彎下腰,在她名字旁邊簽下「華敬安」三個字。他的字很潦草,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差點拖出了格子。

她看見他彎腰的時候,衛衣的袖子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左手肘的內側。那裡有一排細細的小點,深深淺淺,有的已經褪成淡褐色,有的還是新的,泛著一點紅。

針孔。

她想問,又想起茶餐廳那一晚的條件。那個條件說的是晚上去哪裡,沒有說不准問手臂上的針孔。可是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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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登記處出來,他們直接坐車去將軍澳。

豆豆過去四個月一直住在寄養家庭,是一對六十多歲的退休夫婦,住在寶琳。今天是社署批准「試住」的第一天,他們要把豆豆接回新家,住滿三個月,社工會定期家訪,之後才正式提交監護權申請。

寄養家庭住在一幢舊屋邨的十二樓。電梯很舊,門關上的時候會發出很響的一聲咔嗒。芷瑤站在電梯裡,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跳一跳。敬安站在她身邊,彎著腰,因為電梯頂上那盞燈吊得很低,他站直了頭就會碰到。

何姑娘已經在門口等著。她三十多歲,戴一副細框眼鏡,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見他們,先禮貌地點頭,然後目光從芷瑤身上移到敬安身上,停了兩秒,又移回來。

「豆豆在裡面。」她說,「他今天很早就起床了,一直在等。」

門開了。

屋裡很乾淨,有一股牛奶和兒童洗髮水混在一起的香味。客廳的地板上鋪著一塊拼圖地墊,地墊上散著幾塊積木。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地墊中央,背對著門口。

他穿著一套藍色的幼稚園校服,胸前斜揹著一個黃色的小水壺,水壺的帶子太長,打了一個結。他的頭髮剪成一個柔軟的蘑菇頭,後腦勺有一撮頭髮翹起來,怎樣都壓不下去。他懷裡緊緊抱著一隻舊布兔子,兔子的一隻耳朵被他含在嘴裡,另一隻耳朵軟軟地垂在他的手臂上。

「豆豆。」寄養媽媽輕聲叫他,「你看誰來了。」

豆豆轉過身來。

他的臉很小,圓圓的,白裡透紅,額頭特別高,像以晴。他的眼睛又黑又圓,一看見門口的人,就一直盯著,不眨眼。

芷瑤蹲下來。她跟小朋友說話一向這樣,先彎腰,再蹲下,蹲到跟他們一樣的高度。帆布袋從她肩上滑下來,碰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豆豆,」她說,聲音放得很軟,「還記得我嗎?我是芷瑤姨姨。」

豆豆看著她,把兔子耳朵從嘴裡拿出來,點點頭。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後那個彎著腰站在門口的男人。

他忽然跑了起來。

他跑步的樣子像一隻小鴨子,踮著腳尖,兩條短短的手臂一搖一擺,布兔子在他懷裡一顛一顛。他從芷瑤身邊跑過去,衣角擦過她的手背,一直跑到敬安腳邊,雙手抓住敬安的牛仔褲管,仰起頭來。

「爸爸!」

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寄養媽媽的手停在半空。何姑娘低頭,在文件夾上寫了幾個字。芷瑤還蹲在地上,覺得膝蓋一陣發麻,不知道是因為蹲得太久,還是因為別的。

敬安低頭看著豆豆。那一刻,他那雙總是很疲倦的眼睛,忽然變得很軟很軟,軟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彎下腰,彎得很低,一隻長長的手臂把豆豆整個人撈起來,抱在胸前。

「嗯。」他說。

就只有一個字。

豆豆把臉埋在他的衛衣上,咯咯地笑起來,笑得太厲害,打了一個嗝,又一個嗝。

離開的時候,敬安抱著豆豆先進了電梯,何姑娘在走廊上叫住了芷瑤。

走廊很窄,一邊是各家各戶的鐵閘,一邊是半人高的矮牆,牆外就是天井,風從底下灌上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水泥味。何姑娘把文件夾抱在胸前,壓低聲音。

「樂小姐,」她說,「豆豆叫華先生爸爸,這件事你之前知道嗎?」

芷瑤搖搖頭。

「以晴在世的時候,華先生跟他們一起住過嗎?」

「我……我不清楚。」芷瑤說。她發現自己又在推眼鏡。「以晴住院那段時間,豆豆有時候由舅舅照顧,這個我知道。但是住在一起,我不知道。」

何姑娘在文件夾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快,芷瑤看不清。

「孩子對稱呼的認知,在評估裡是會被記錄的。」何姑娘說,語氣很溫和,「一個五歲的孩子,對一個不是父親的人叫爸爸,法官可能會問為什麼。我不是說這一定是壞事,只是你們最好先想清楚,怎樣解釋。」

電梯門在走廊另一頭打開又關上,咔嗒一聲。

芷瑤點點頭,說知道了。她跟著何姑娘走向電梯,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一直把右手握成拳頭,手背上那行「記得笑」被捏得皺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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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新家在將軍澳一個新屋苑的二十一樓,五百呎,兩房一廳。是敬安找的,也是敬安付的上期。芷瑤要分一半租金,他說不用,她堅持,他說那就分三分之一,她說一半,他沒再說話,第二天她的銀行戶口收到一筆轉帳,備註寫著「傢俬錢」,剛好是她那一半租金的數目。

屋裡的傢俬很簡單。客廳一張灰色的布沙發,一張小小的木餐桌,三張椅子。那張沙發很短,大概只有一米六,是屋主留下來的。飯廳上方吊著一盞暖黃色的吊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玻璃,把整個飯廳照得像一碗熱湯。

敬安進門時,額頭差點撞上那盞燈。他往旁邊一閃,彎著腰從燈下穿過去,動作很熟練,好像已經撞過很多次了。

豆豆一進門就把鞋一踢,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跑,啪啪啪啪,從客廳跑到大房,從大房跑到小房,從小房跑到廚房,又跑回客廳。

「這是誰的房?」他站在小房門口問。

「你的。」芷瑤說。

小房裡已經放好了一張兒童床,床單是藍色的,印著一隻一隻的恐龍。床頭貼著一張手寫的名牌:「豆豆的房間」。字是芷瑤寫的,用了七種顏色的筆,每一個字都描了邊。

豆豆盯著那張名牌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指著對面那間大房。

「那這間是誰的?」

芷瑤還沒回答,敬安已經拎著兩個行李箱走進大房,把其中一個放在床邊,另一個——他自己的那個——放在門邊,沒有打開。

豆豆看看行李箱,又看看敬安,又看看芷瑤,沒有再問。

下午的時間都花在拆箱上。豆豆的東西不多,寄養家庭替他收拾了兩個紙箱,一箱是衣服和玩具,一箱是以晴留下來的。芷瑤打開第二個箱子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最上面是一個相架,相片裡的以晴穿著護士制服,抱著剛滿月的豆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媽媽。」豆豆走過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相片裡那張臉。

芷瑤把相架放在小房的書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放到床頭,讓豆豆一躺下就看得見。

敬安站在小房門口,彎著腰,看著那個相架。他沒有進來,只是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客廳,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鎚子和兩口釘,在飯廳的牆上量了量,敲進去。他回到小房,把相架拿出去,掛在飯廳的牆上,正對著那張小木餐桌。

「吃飯的時候,」他說,「她也在。」

芷瑤沒有反對。

他掛好相架,退後一步看了看,伸手把相架扶正。他退的時候,衛衣口袋裡掉出一張小小的紙片,飄到芷瑤腳邊。她彎腰撿起來,是一張停車票,白底藍字,印著一間醫院的名字和一個時間:凌晨五時四十二分。

她把停車票遞還給他。

他接過去,看都沒看,塞回口袋,說了一聲謝謝。

她想起那個條件。她在心裡把那張停車票上的時間記住了,然後用紅筆在手背上寫了一行:買沙發。寫完了,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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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芷瑤煮的。蒸水蛋、炒菜心、紅蘿蔔炒肉片,還有一鍋冬瓜湯。她煮飯的時候,敬安一直站在廚房門口,想幫忙,可是廚房太小,兩個人同時站在裡面就轉不了身,他只好站在門口,彎著腰,看著。

豆豆坐在餐椅上,雙腳吊在半空一晃一晃,布兔子放在旁邊那張空椅子上,像是也有一個位子。

他把紅蘿蔔一片一片挑出來,排在碗邊。

「豆豆,紅蘿蔔要吃。」芷瑤說。

豆豆嘟起嘴,不說話。

「吃紅蘿蔔眼睛會亮亮的。」芷瑤又說,用的是她在課室裡說了八年的那種語氣。

豆豆嘟得更高了,嘴唇翹得可以掛一個油瓶。

敬安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拿了一把小刀和一塊砧板出來,坐下,把豆豆碗邊那幾片紅蘿蔔夾到砧板上,一片一片地切。他的手指很長,拿著小刀卻很穩,刀尖在紅蘿蔔片上轉幾下,切掉五個小角,一片圓圓的紅蘿蔔就變成了一顆橙色的星星。

他把星星放回豆豆的碗裡。

豆豆看著那顆星星,眨了眨眼,用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吞了。

「還有嗎?」豆豆問。

敬安又切了一顆。

芷瑤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大一小,一個切,一個吃,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以晴以前也會這樣切紅蘿蔔。她記得很清楚,豆豆三歲生日那天,以晴在醫院的病房裡用一把塑膠刀切了一整盤星星,切到手指都抽筋了。

她低下頭,用紅筆在手背上寫了一行字:紅蘿蔔要切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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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半,豆豆洗完澡,換上一套印滿小恐龍的睡衣,頭髮吹得蓬蓬的,後腦勺那撮翹起的頭髮翹得更高了。

芷瑤給他講故事。她帶了一本圖畫書,講一隻小熊搬新家。講到小熊第一晚睡不著的時候,豆豆打了一個大呵欠,眼皮一眨一眨。

「好了,睡覺。」芷瑤合上書,替他蓋好被子,把布兔子塞進他懷裡。

她關了燈,只留一盞小夜燈。夜燈是月亮形狀的,發出淡淡的黃光。

她走出小房,輕輕帶上門,剛走到走廊,身後的門又開了。

豆豆站在門口,光著腳,一手抱著布兔子,一手扶著門框。小夜燈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拉到走廊的地板上。

「芷瑤姨姨。」他說,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認真。

「怎麼了?」芷瑤轉身,彎下腰,「睡不著嗎?」

豆豆沒有回答。他把布兔子的一隻耳朵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又拿出來。然後他用兩隻手圍住嘴巴,像是要說一個很重要的悄悄話,可是聲音一點都不小。

「你們今晚睡不睡同一間房?」

芷瑤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的手又去推眼鏡了。一下,兩下,三下。她聽見自己用一種上課的語氣開始說:「豆豆,大人的房間安排,是要考慮很多因素的,比如說——」

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她看見豆豆的目光越過了她,看向客廳。

她跟著轉過頭去。

敬安已經從大房走出來了。他懷裡抱著一個枕頭,白色的,四四方方,枕頭套還帶著新買的摺痕。他彎著腰,從那盞暖黃色的吊燈底下穿過去,一聲不響地走到那張灰色的短沙發前,把枕頭放在一頭,然後躺了下去。

沙發太短了。他的頭枕在一邊的扶手上,兩條長腿越過另一邊的扶手,從膝蓋以下全懸在半空,白色的運動襪一晃一晃。

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看豆豆。他從衛衣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

然後他沉默了。

他的拇指按在手機螢幕上,一直按著,不讓它熄。螢幕的白光照在他瘦削的臉上,照得眼窩更深,鬢角的白髮更白。

芷瑤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十點零五分。

豆豆還站在她身後的門口,抱著布兔子,一眨不眨地看著沙發上那個人。過了很久,他才小小聲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爸爸以前也是睡沙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