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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丈夫和兒子》 向停雲

第二話 晚上十一點

第 2 話 · 免費

第一個星期,芷瑤數了七次門響。

每天晚上十一點,大門會響一次。聲音很輕,是有人刻意放慢了手,把門把一點一點地轉回原位,再輕輕帶上。然後是走廊上電梯到達的叮一聲,再然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每天早上六點零幾分,大門會再響一次。

她躺在大房的床上,聽著這兩次門響,一次比一次清醒。

第三晚,她起床去廚房倒水,經過客廳,看見那張灰色的短沙發上,枕頭端端正正地放在一頭,被子摺成四方塊,放在另一頭。沙發上沒有人。

第五天早上,她六點就起床了,坐在飯廳的小木餐桌旁邊,假裝在改作業。六點零四分,門開了,敬安走進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他身上還是那件黑色連帽衛衣。門開的那一刻,一陣夜風跟著他灌進來,涼涼的,拂過她的手臂。然後是另一種氣味,比夜風更清楚,一聞就知道是什麼:消毒水。

那種醫院走廊上才有的、刺鼻的、乾淨得讓人不安的氣味。

「早。」他說。

「早。」她說。

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邊的掛鈎上,彎著腰從那盞暖黃色的吊燈底下穿過去,走進廚房,開始煮早餐。他給豆豆煮了一碗燕麥粥,切了一片吐司,用一個星星形狀的模具壓出一顆星,把星星放在燕麥粥上面。

芷瑤低頭看著手上的作業簿,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記得那個條件:不准問他晚上去哪裡。

她一個字都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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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生活有新的規律。

早上七點,芷瑤叫豆豆起床。豆豆起床很慢,要叫三次,第一次他把被子拉到頭頂,第二次他把布兔子壓在臉上,第三次他才坐起來,後腦勺那撮頭髮翹得像一根天線,兩隻眼睛還閉著。

七點半,敬安送豆豆上幼稚園。幼稚園在屋苑對面,走路五分鐘。豆豆穿著藍色的校服,斜揹著黃色的水壺,一手牽著敬安,一手抱著布兔子,踮著腳尖走,走得像一隻小鴨子。敬安要彎著腰,才能讓他牽到自己的手。

芷瑤站在窗邊,看著他們一高一矮地走出屋苑大閘,才背起那個鼓鼓的帆布袋出門。她任教的小學在寶琳,坐小巴二十分鐘。

下午三點半,她下班,去幼稚園接豆豆。

晚上七點,三個人一起吃晚飯。飯廳牆上掛著以晴的相片,相片裡以晴穿著護士制服,抱著剛滿月的豆豆,笑得眼睛都不見了。豆豆每次坐上餐椅,都會先對著相片說一聲「媽媽,吃飯」,然後才拿起筷子。

晚上九點半,豆豆睡覺。

晚上十點,敬安抱著枕頭走向客廳。

晚上十一點,門響。

她把這些時間一條一條地用紅筆寫在手背上,寫完了又用紙巾擦掉,擦不乾淨,第二天又寫。她右手中指側面那片紅墨漬,好像比以前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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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幼稚園的老師在門口叫住了她。

老師姓陳,很年輕,綁著一條馬尾,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她手上拿著一張畫紙。

「豆豆媽媽,」陳老師說,然後頓了一下,「呃,樂小姐。今天我們上美勞課,題目是『我的家』。這是豆豆畫的。」

芷瑤接過畫紙。

畫上有一間屋,屋頂是紅色的,窗是藍色的,屋前面站著三個人。最左邊是一個圓圓的人,戴著一副紅色的大眼鏡,頭上有一個黃色的東西,大概是蝴蝶夾。最右邊是一個很高很高的人,高得頭都頂到了紙的上緣,身子是黑色的,兩條手臂長得垂到膝蓋。中間是一個小小的人,懷裡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有兩隻長長的耳朵。

屋頂的上方,還有一個人,浮在半空,穿著白色的衣服,四周畫著一圈黃色的光。

每個人的頭上都寫了字,是陳老師幫他寫的:芷瑤姨姨、豆豆、媽媽。

最右邊那個很高很高的人頭上,寫的是:爸爸。

「我們問他爸爸是誰,」陳老師小心翼翼地說,「他說是晚上會回家的人。」

芷瑤拿著畫紙,站在幼稚園門口,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我們只是想讓你知道。」陳老師說,「小朋友經歷了這樣的變化,有時候會用自己的方法去理解。這不一定是壞事。」

「我知道。」芷瑤說。她推了推眼鏡,又推了一下,發現自己的聲音變得像在跟家長開會,「謝謝陳老師,我們會在家裡跟進。」

她把那張畫帶回家,用四塊磁石貼在冰箱門上。

那天晚上十點五十分,她起床去廚房倒水,看見敬安站在冰箱前面。

他已經穿好了外套,準備出門。廚房沒有開燈,只有冰箱上方那盞小小的抽油煙機燈亮著,昏黃的光打在那張畫上。他彎著腰,低頭看著畫裡那個很高很高、手臂垂到膝蓋的黑色人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屋頂上方那個浮在半空、四周畫著一圈黃光的白衣人。

他碰得很輕,好像怕把蠟筆的顏色碰掉。

芷瑤站在走廊的陰影裡,沒有出聲。敬安收回手,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沉默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向大門,把門把一點一點地轉回原位,輕輕帶上。

電梯叮了一聲。

她走到冰箱前面,看著那張畫。以晴那個小小的白衣人旁邊,有一道淺淺的指印,印在蠟筆上,把一小片黃色的光抹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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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何姑娘打電話來。

「樂小姐,下星期三下午三點,我會上門做第一次家訪。」何姑娘在電話那頭說,語氣還是一樣溫和,一樣清楚,「主要是看看家居環境,跟豆豆聊一聊,也會跟你和華先生分別談一下。」

「好的。」

「另外,」何姑娘停了一下,「上次提過的稱呼問題,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變化?」

芷瑤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豆豆。豆豆正趴在敬安的腿上,用蠟筆在一本填色簿上畫恐龍,畫得滿頭大汗,舌頭伸出來一截。敬安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低頭看。

「還在叫。」芷瑤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就要辛苦你們了。」何姑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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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二天開始,芷瑤給豆豆上課。

她做了一套字卡,用硬卡紙剪成一張一張,每一張寫一個稱呼,旁邊畫一個小圖。「媽媽」那一張畫一顆心;「芷瑤姨姨」那一張畫一副紅色的眼鏡;「舅舅」那一張畫一個很高很高的人。

她跟小朋友上課已經八年了,這種方法她很熟。先示範,再跟讀,再遊戲,最後獎勵。答對一次,貼一張貼紙。

「豆豆,」她拿起「舅舅」那張卡,蹲在豆豆面前,「這是誰?」

豆豆看著那張卡,看著卡上那個很高很高的人。

「爸爸。」他說。

「這是舅舅。」芷瑤說,「跟我讀,舅——舅。」

「爸爸。」

「舅舅是媽媽的弟弟。」芷瑤說,把「媽媽」那張卡也拿起來,兩張放在一起,「媽媽和舅舅,是一家人,就像你和——」

她說不下去了。豆豆沒有兄弟姊妹。

「舅舅。」她重新開始,「跟我讀。」

豆豆嘟起嘴,嘴唇翹得高高的。他不說話了。

「豆豆?」

他把懷裡的布兔子往地上一丟,兔子滾了兩滾,一隻耳朵折到了身子底下。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她,坐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膝蓋。

芷瑤蹲在那裡,手裡拿著兩張字卡,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敬安走過來,彎下腰,把地上的布兔子撿起來,拍了拍兔子身上的灰,把那隻折起來的耳朵拉直。然後他在豆豆旁邊蹲下來。他很高,蹲下來之後還是比豆豆高出一大截,兩個膝蓋頂到了下巴。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布兔子放在豆豆的膝蓋上。

豆豆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他。

「爸爸,」豆豆說,「芷瑤姨姨說你不是爸爸。」

敬安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覺得呢?」他問。

「爸爸就是晚上會回家的人。」豆豆說,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認真,「以前我爸爸晚上不回家,後來就再也不回家了。你每天晚上都回家。」

「我是早上才回家。」

「早上也是晚上的後面。」豆豆說。

敬安沒有回答。他的眼神又變得很軟很軟,軟得芷瑤不敢看。他伸出一隻長長的手,摸了摸豆豆的頭,把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往下壓,一鬆手,那撮頭髮又彈起來了。

芷瑤低頭看著手上那張寫著「舅舅」的字卡,把它放回了盒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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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她不是故意的。她是老師,八年來,她的工作就是注意小朋友身上的變化:誰今天沒吃早餐,誰的手臂上多了一塊瘀青,誰突然不肯上體育課。她注意這些事情的習慣,改不了。

她注意到敬安從來不喝咖啡。

家裡有一部咖啡機,是她從舊屋搬過來的。第一個星期,她每天早上煮一壺,他一次都沒有喝過。她問他要不要,他說不用。她以為他不喜歡,後來發現他連茶都不喝,只喝白開水。

她注意到他有時候不吃晚飯。

不是每天,是一個星期裡有兩三天。那兩三天,他會坐在餐桌旁邊陪她和豆豆,替豆豆切紅蘿蔔星星,自己卻一口都不吃,只喝水。她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下午吃得晚,不餓。

她注意到他左手肘內側那排針孔。

有一天早上他回來的時候,衛衣的袖子捲起了一截,針孔的最下面,貼著一小塊白色的膠布,膠布底下壓著一團棉花。棉花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紅點。

她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他注意到她在看,把袖子拉了下來。

「捐血。」他說。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是老師,但她也當過十五年以晴的好朋友。以晴是護士,以前常常跟她說醫院裡的事,說得多了,她也懂一點。捐血一次要隔十二個星期。一個人的手肘上,不會一個月之內多出十幾個針孔。

她還注意到那張停車票。

她見過三張了。第一張在搬家那天從他的口袋裡掉出來,第二張夾在他放在鞋櫃上的錢包裡,第三張被他遺留在洗衣機裡,跟他的牛仔褲一起洗過,皺成一團,字跡模糊了一半。每一張都是同一間醫院,聖德蘭醫院。每一張的出場時間都是早上五點半到六點之間。

聖德蘭醫院不在將軍澳。它在九龍,坐車要四十分鐘。

將軍澳有自己的醫院,走路十五分鐘就到。

她把那張洗皺了的停車票攤平,放在餐桌上,看了很久。然後她把它摺好,放回他的牛仔褲口袋裡,把牛仔褲晾好。

她什麼都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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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問出口,是在家訪前三天。

那天晚上吃完飯,豆豆去洗澡了,芷瑤在洗碗,敬安在旁邊擦碗。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手肘碰著手肘。他很高,要彎著腰才能把碗放進頭頂的碗櫃裡。

「何姑娘星期三會分別跟我們談。」芷瑤說,眼睛看著手上的碗,「她可能會問你的工作。」

「我會說我做自由工作。」敬安說,「設計網頁。在家做。」

「她可能會問你晚上的時間。」

敬安擦碗的手停了一下。

「她可能會問,」芷瑤繼續說,「為什麼你每天晚上十一點出門,早上六點才回來。」

「她不會知道。」

「豆豆會告訴她。」芷瑤說,「豆豆知道你晚上不在。他說爸爸就是晚上會回家的人,他當然知道你晚上出去。社工問小朋友問題的方法很專業,豆豆一定會說。」

敬安沒有說話。

「我不是要問你去哪裡。」芷瑤說,她發現自己又在推眼鏡了,手上沾著洗潔精的泡沫,把眼鏡推得滑了一下,「我記得那個條件。我只是覺得,我們最好先商量一個說法。到時候兩個人說的不一樣,比什麼都糟。」

敬安把手上的碗放進碗櫃,關上櫃門。

然後他轉過身,把她擠到一邊,站到洗碗槽前面,擰開水龍頭。

他把水開到最大。

水嘩嘩地沖下來,打在不鏽鋼的洗碗槽上,濺起一片水花,濺到芷瑤的碎花長裙上。他拿起一個已經洗乾淨的碗,放在水龍頭底下沖,沖完了又拿起另一個,一個一個地沖。水聲大得蓋過了一切。

芷瑤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他很瘦,黑色衛衣底下的肩胛骨一塊一塊凸出來,像是要穿透布料。

她沒有再說話。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捏著鼻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然後她戴上眼鏡,走出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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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一點,門照常響了。

芷瑤沒有睡。她坐在床邊,聽著大門輕輕關上,聽著電梯叮一聲。她拿起手機,打開地圖,輸入「聖德蘭醫院」。

地圖上跳出一個紅色的圖釘,在九龍的一個舊區。她把地圖放大,看見醫院的旁邊有一幢小一點的建築物,標著一行小字:臨床研究中心。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地圖。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螢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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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四十分,豆豆發燒了。

芷瑤是被一陣很輕的聲音吵醒的。她睜開眼,看見小房的門開著,豆豆站在大房門口,光著腳,抱著布兔子,臉紅得像一個蘋果。

「芷瑤姨姨,」他說,聲音很小,很啞,「我好熱。」

她跳下床,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她的手一縮。

她拿出體溫計,三十九度八。

她給豆豆吃了退燒藥,用濕毛巾給他抹身,抱著他坐在沙發上——那張灰色的短沙發,枕頭還端端正正地放在一頭。豆豆靠在她懷裡,不停發抖,一隻手緊緊抓住她睡衣的衣角,抓得指節都白了。

半小時後,她再量,四十度二。

她打電話給敬安。

電話響了六聲,轉到留言信箱。

她又打一次。還是六聲,留言信箱。

她打了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電話直接轉到了留言信箱,連響都不響了。關機了。

豆豆在她懷裡哭起來,哭得很小聲,一抽一抽的。

「我要爸爸。」他說。

芷瑤抱起豆豆,用一條毛毯把他裹起來,拿了錢包和手機,連衣服都來不及換,穿著睡衣和拖鞋就出了門。帆布袋留在沙發上。

她在屋苑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去將軍澳醫院急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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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症室的燈是冷藍色的。

凌晨兩點半,候診大堂裡坐著二三十個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有一個喝醉了的中年男人躺在椅子上大聲唱歌。牆上的電視播著沒有聲音的新聞,走廊盡頭的綠色出口燈一閃一閃。空氣裡是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芷瑤抱著豆豆坐在角落裡。豆豆已經不哭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她的胸口,呼吸很急,很燙。布兔子的一隻耳朵被他含在嘴裡,含得濕透了。

她每隔十分鐘打一次電話。關機,關機,關機。

四點十分,終於輪到他們。醫生說是病毒感染,要留院觀察,打了一支退燒針,豆豆在觀察室的病床上睡著了。

芷瑤坐在病床旁邊的膠椅上,握著豆豆的小手。

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面還有昨天寫的紅字:星期三,家訪,三點。

她用拇指擦了擦,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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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二十一分,觀察室的門被推開了。

敬安衝了進來。

他跑得很急,額頭上全是汗,頭髮亂得像一團被風吹過的草,那件黑色衛衣的拉鏈只拉了一半。他站在門口,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白得那雙深陷的眼窩像兩個洞。

他的右手握著手機,拇指死死地按在螢幕上,按得螢幕一直亮著,亮著芷瑤發給他的那條短訊:豆豆發燒,將軍澳急症室。

他看見病床上的豆豆,整個人僵在門口。

然後他走過來。他走得很輕,輕得好像怕把地板踩碎。他在病床的另一邊蹲下來,蹲得很低,低到跟豆豆的臉一樣高,伸出一隻手,用手背碰了碰豆豆的額頭。

豆豆睜開了眼睛。

「爸爸。」他說,聲音啞啞的,然後笑了,笑得很小聲,打了一個嗝。

敬安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額頭抵在病床的欄杆上,抵了很久。

豆豆伸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爸爸,」豆豆說,「你身上有醫院的味道。」

芷瑤坐在病床的另一邊,看著他。

他的衛衣袖子在剛才蹲下來的時候縮了上去,露出了右手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條白色的塑膠手帶,那種醫院給住院病人戴的手帶,上面印著一個條碼和幾行小字。他大概是走得太急,忘了剪掉。

芷瑤離他只有一張病床的距離。那幾行小字,她看得見。

最上面一行,是他的名字。

第二行,是一個編號,後面跟著四個字:研究受試。

第三行只露出了開頭幾個字:緊急聯絡人。後面的字,被衛衣的袖口蓋住了。

她正要再看清楚一點,敬安已經察覺了。他沒有抬頭,只是把右手慢慢地收回來,縮進衛衣的袖子裡,用左手把袖口往下拉,拉到蓋住了整個手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眼神。不是疲倦,也不是看豆豆時的那種軟,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像是求她不要開口的東西。

芷瑤沒有開口。

她記得那個條件。她記得自己在茶餐廳裡說過好。

可是她也記得凌晨兩點半,急症室裡冷藍色的燈,豆豆在她懷裡一抽一抽地哭著說要爸爸,而電話那頭一直是關機。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手背上那行擦不掉的紅字:星期三,家訪,三點。

她伸手去摸帆布袋,才想起帆布袋留在家裡的沙發上了。她從睡衣的口袋裡摸出一支紅筆,是她每天都放在身上的那一支。她在那行字的下面,用很小的字,寫了另一行。

今晚,十一點。

她把筆收起來,把手放在膝蓋上,手背朝下。

病床上,豆豆又睡著了,一隻小手抓著敬安的手指,另一隻手抓著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