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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間房子是我裝的》 泥水生

第一話 牆要慢慢乾

第 1 話 · 免費

投標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大,吹得人手背發麻。長桌是整塊深色胡桃木,上面擺著十一份標書,每一份都用燙金膠圈釘好,封面印著公司的標誌、彩色效果圖、得獎紀錄。

只有第十二份不一樣。

那是一疊用黑色長尾夾夾住的紙,封面手寫七個字:韋記裝修工程部。字是木工鉛筆寫的,筆畫粗,一筆一劃像在牆上彈墨線。

「這一份是誰的?」

項目經理馮志朗把那疊紙拎起來,像拎一條剛從魚缸撈出來的毛巾。他三十出頭,頭髮用蠟抓得很高,手上一台平板電腦,說話前總先按亮螢幕看一眼,好像答案都在裡面。

「我的。」

坐在長桌最尾的男人舉了一下手。

他舉的是左手。會議室裡有幾個人立刻看見了:那隻手的無名指只剩下半截,斷口處的皮膚又亮又硬,像一截磨平了的木樁。其餘四根手指粗得像香腸,指節上全是老繭和細細的舊割痕。

韋國強,四十八歲。一件褪色的灰藍工作服,洗得領口發白,胸前還看得出一行印字:良記工程。他坐著也比旁人寬出一截,兩條手臂擱在桌上,比坐在他隔壁那位分包商的小腿還粗。

大方臉曬得紅黑,額頭三條深紋,像有人用批刀一下一下刻上去。平頭貼著頭皮,夾雜白髮,髮根裡還嵌著一層沒洗乾淨的白灰。

他耳後插著一支木工鉛筆。

「韋師傅,」馮志朗翻了兩頁,笑了,「你這個報價,是不是少寫了一個零?」

「沒有少。」

「三層獨立屋,全屋拆舊翻新,連水電、防水、天花、木工、批灰、油漆,」馮志朗一項一項唸,唸得很慢,讓全場都聽清楚,「你報一百八十六萬?」

會議室裡有人笑出聲。

坐在國強隔壁的是陳記工程的陳老闆,六十歲,一手金錶,一手念珠。他笑得最大聲,笑完還轉過頭,上下打量國強:「老韋,你是不是最近手頭緊?一百八十六萬,你連材料都買不齊。」

對面坐著的年輕女人是另一家設計公司的代表,她沒有笑,只是把自己標書上的數字用手掌蓋住——她報的是四百二十萬。

國強沒有看陳老闆。

他先看了一眼陳老闆的鞋。黑色牛津皮鞋,擦得發亮,鞋底一點灰都沒有。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粗啞,慢,一個字一個字,像在唸工序:「材料我自己有門路。人工我自己帶。利潤我不要。」

「不要利潤,那你做來幹什麼?」馮志朗問。

「做一間好房子,」國強說,「放進履歷裡。」

會議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一陣古龍水的味道,接著是一個挺著肚子的人。他走路頭微微後仰,好像天花板比別人的低。白色短袖襯衫,深灰西褲,腰上一條鱷魚皮帶,皮帶扣是金色的。

譚兆基。兆基地產主席,五十五歲。

大圓臉紅潤得發亮,雙下巴擱在領口上。頭髮染得過黑,稀稀疏疏,從左邊一路梳過去,勉強蓋住頭頂。濃眉也染過,黑得不像真的,底下一雙細小的眼睛被臉肉擠在中間。

他沒有看在座任何一個人。他先看的是會議室的落地玻璃,玻璃外面是中環的一排大廈,他看那些大廈,像看一堆自家倉庫。

「還沒選好?」他問。

「譚生,」馮志朗站起來,平板電腦抱在胸前,「還差最後兩家。有一份報價……比較特別。」

他把國強那疊紙遞過去。

譚兆基接過來,只看了最後一頁的數字。他右手尾指戴著一枚玉扳指,綠得發黑。他用那枚扳指在紙上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嗒、嗒」。

「一百八十六萬?」

「是。」國強說。

譚兆基終於轉頭看他。

國強站起身。他沒有躲,也沒有低頭,就那樣讓對方看。他知道對方在看什麼:一件舊工作服,一雙已經開口的安全靴,一個報價低得像笑話的散工頭。

他也知道對方看不出什麼。

十年了。十年前他坐在法庭的旁聽席最後一排,隔著十幾排人頭看這個人走出被告欄,那時候對方的頭髮還是真的黑,肚子也沒有這麼大。對方當年沒有回頭看過旁聽席一眼。

今天也一樣,譚兆基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停在他胸前那行褪色的字上,停了不到半秒。

良記工程。

沒有認出來。

「陳老闆,」譚兆基轉向另一邊,「你的報價多少?」

「三百九十八萬。」陳老闆坐直了,念珠在手腕上轉,「譚生,我們陳記跟你合作過三次了,你展銷廳那一套樣板房,就是我們做的。」

「我知道。」譚兆基點頭。

「一分錢一分貨。」陳老闆說完,斜眼瞄了國強一下,「有些人報這種價,做到一半就跑,到時候你房子開了膛,找誰?」

會議室裡又笑了一陣。

國強沒有反駁。他走到會議室角落那面展示牆前。

那是一面米白色的矮牆,牆上掛著兆基地產歷年得獎的相框。牆是新做的,油漆還帶一點點香蕉水的氣味。

他抬起左手,彎起那根只剩半截的無名指,用第二個指節在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很悶,悶得有點空。

他往右移了兩尺,又敲三下。

咚。咚。空。

第三下的聲音是空的,空得像敲在一個鐵皮箱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陳老闆,」國強沒有回頭,「這面牆也是你做的?」

陳老闆的念珠停了。

「你這面牆,底下石膏板的龍骨間距開到六百,」國強說,還是那副唸工序的語調,「規格要四百。你省了三分之一的龍骨。我現在一拳下去,這幅相會跟著牆一起掉下來。」

「你別亂講!」陳老闆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刮。

「那我試一下?」

國強慢慢握起右手。那隻拳頭有飯碗那麼大,指節上的老繭黃得發亮。

陳老闆的臉一下子白了。

坐在對面那位設計公司的女人低下頭,用手指按住嘴,肩膀抖了兩下。馮志朗的平板電腦差點從懷裡滑下去,他慌忙抱緊,嘴巴半張,看看陳老闆,又看看國強,最後看向譚兆基。

譚兆基沒有說話。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條白手帕,擦了一下後頸,然後把手帕摺好,放回去。

「陳老闆,」他說,聲音很粗,「展銷廳那面牆,下星期拆了重做。你自己出錢。明白嗎?」

陳老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一個字。

譚兆基重新拿起國強那疊紙,這一次他翻到了第一頁,看了很久。

「半山那間屋,我要在九十天之內完工。」他說,「完工那天,我要開一個開放日,請記者,請我新盤的買家來參觀。那間房子就是我的招牌。你做不做得到?」

「九十天。」國強說,「做得到。」

「做不到,一分錢都沒有。明白嗎?」

「明白。」

譚兆基用玉扳指在長桌邊敲了一下,嗒。

「就他了。」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古龍水的味道留在原地很久。陳老闆一把抓起自己的標書,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狠狠看國強。

國強正在把那支鉛筆從耳後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插回去。

他沒有看陳老闆。

他在看那面牆。

---

半山的工地在一條窄窄的私家路盡頭。

早上七點,山上的霧還沒散,濕氣黏在皮膚上,衣服摸起來是潮的。竹棚從地面一路搭到三樓屋頂,淡黃色的竹枝一根一根用黑色膠索綁住,外面蒙著一層綠色防塵網。陽光還沒有爬過山脊,網裡的光是灰綠色的,像站在一個巨大的魚缸底。

遠處有電鑽的聲音,是隔壁另一間大屋在拆冷氣機。

國強站在大門口,一手拿著一杯凍奶茶,一手拿著一串鑰匙。

「強哥!」

一輛白色客貨車從私家路轉上來,車廂一側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鏽。車門打開,先跳下來的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十九歲,頭髮染成一撮金,工作褲的褲腳捲了三摺,安全靴是新的,鞋帶還綁著一個蝴蝶結。

梁子健,國強的徒弟,跟了他十一個月。

「鞋帶,」國強說。

「啊?」

「綁死結。蝴蝶結勾到鐵枝,你整個人會從棚上翻下去。」

子健吐了吐舌頭,蹲下去重新綁。

跟在後面下車的是老鄭,六十二歲,電工師傅,瘦得像一根竹,背有點駝,戴一副用膠布黏過鏡腳的老花眼鏡,腰上一排剝線鉗和電筆。然後是水喉師傅阿泰,五十出頭,矮壯,禿頂,嘴裡永遠咬著一根牙籤,一下車就往地上吐口水。

最後下車的是蔡姐,泥水師傅,五十七歲,全行少有的女師傅,頭上包一條褪色的碎花頭巾,兩條手臂上的肌肉比子健的大腿結實。

四個人站在大門口,抬頭看這幢三層高的獨立屋。

「強哥,」阿泰把牙籤從左邊嘴角移到右邊,「一百八十六萬,你真的接了?」

「接了。」

「我們這班老骨頭,人工照付?」

「照付。」國強說,「我自己貼。」

老鄭扶了一下眼鏡,沒說話。

蔡姐盯著國強胸前那行字看了一會,然後問了一句:「是他?」

國強點了點頭。

四個人裡面,只有子健不明白。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問:「誰啊?」

沒有人回答他。

國強把奶茶喝完,杯子捏扁,塞進褲袋,用鑰匙開了大門。

屋裡是空的。

原來的業主移民了,這幢屋空置了兩年,譚兆基用低價買下來,拆掉所有舊裝修,只剩下結構和剛批了第一層底灰的清水牆。地上鋪著一層灰塵,踩上去有腳印。空氣裡是濕水泥和石灰的鹼味,嗆得人喉嚨發癢。

落地玻璃還沒有裝,客廳朝南的一整面牆是空的,只有竹棚和防塵網擋著。從網的縫隙看出去,山下是一整個維多利亞港,海面是灰藍色的,渡海小輪拖著一條白線慢慢走。

「嘩。」子健說。

「別嘩。」國強說,「幹活。」

他沿著客廳的牆慢慢走,走一步,停一下。

然後他把右手按在牆上。

牆是冷的。底灰批上去不到三天,還沒有乾透,手掌摸上去粗糙、微濕,冰得像摸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石頭。他的手在牆上停了很久,掌心的老繭貼著那層灰,好像在聽牆的脈搏。

子健站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忍不住問:「師傅,今天先批哪一面?」

「今天不批。」

「不批?九十天啊師傅!」

國強把手從牆上拿下來,掌心留下一層灰白。

「牆要慢慢乾,」他說,「急不得。」

子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

蔡姐在旁邊蹲下來,用指甲刮了一點牆角的灰,放在鼻子前面聞。「這層底灰是誰批的?」

「譚兆基自己的判頭。」國強說。

「沙多灰少。」蔡姐站起身,「一年之內會起粉。」

「我知道。」

「那你要鏟掉重做?」

「不鏟。」國強說,「留著。」

蔡姐看他一眼,那一眼很長。她沒有再問,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看廚房。

---

中午十二點,太陽終於爬過了山脊,照在防塵網上,整幢屋被染成一種透明的綠。光線透過網眼,在清水牆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小方格,像一張巨大的坐標紙。

五個人坐在客廳地上吃飯。飯盒是山下茶餐廳送上來的,叉燒飯、鹹魚雞粒炒飯,塑膠蓋一打開,熱氣混著油香衝出來,蓋過了一屋的石灰味。

「強哥,」阿泰把一塊叉燒夾到子健飯盒裡,「你那張圖,給我們看看。」

國強從工具帶裡抽出一卷圖紙,攤在地上,用四個飯盒蓋壓住四角。

那是這幢屋的平面圖,三層,每一層用鉛筆重新描過一遍。圖上的每一面牆都編了號,從一號到十四號。其中有幾個號碼旁邊,畫了一個很小很小的三角形。

老鄭推了推眼鏡,湊近去看。「三角形是什麼?」

「特別處理。」國強說。

「什麼特別處理?」

國強用那根斷了半截的無名指點著圖上的三角形,一個一個點過去:一樓客廳南牆,二樓主人房床頭牆,二樓書房東牆,三樓天台樓梯間。

「這幾面牆,」他說,「我自己做。你們不用碰。」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他的,」國強繼續說,「全部照足規格。鋼筋照足,防水照足,龍骨照足,批灰三層,每層等足時間。驗樓師傅拿著放大鏡來,也要他找不到一條裂紋。明白嗎?」

最後三個字一出口,他自己頓了一下。

那是譚兆基的口頭禪。

子健沒有聽出來,扒著飯點頭:「明白!」

老鄭聽出來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國強,聲音很輕:「阿強,十年了。」

「十年零四個月。」國強說。

「阿良不會想你這樣做。」

國強沒有回答。他把手按在胸前,按在那行褪色的字上。良記工程。按了一會,他把手放下,拿起飯盒,一口一口扒飯,嚼得很慢。

那是他害怕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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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一輛黑色房車從私家路開上來,停在大門口。

司機先下車開門。譚兆基鑽出來,手裡拿著一頂嶄新的白色安全帽。那頂安全帽白得發亮,一道刮痕都沒有,帽簷上貼著的標籤還沒撕。

他站在門口戴好安全帽,然後從褲袋掏出白手帕,捂住口鼻,才走進來。

馮志朗跟在他後面,抱著平板電腦,皮鞋在灰塵上踩出一排清楚的鞋印。

「韋師傅,」譚兆基的聲音從手帕後面傳出來,悶悶的,「開工第一天,進度怎麼樣?」

「看牆。」國強說。

「看牆?」馮志朗低頭在平板上點了幾下,「韋師傅,你的施工時間表上寫著,第一個星期要完成全屋拆舊和底層批灰。今天已經過了一半,你們在……吃飯?」

子健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阿泰把牙籤咬斷了。

國強站起身,把飯盒放在地上,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先看了一眼馮志朗的鞋——意大利皮鞋,鞋頭尖,沾了一層灰,是今天第一次沾的。

「馮經理,」他說,「這幢屋的底灰,是你們上一手判頭批的?」

「是……是啊。怎麼了?」

國強走到客廳南牆前面,彎起無名指的斷節,敲了三下。咚、咚、咚。

然後他又走到東牆,再敲三下。咚、咚、沙。

最後一下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沙沙的回響,像敲在一塊餅乾上。

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在那個位置用力一按。

一小塊底灰無聲地剝落下來,掉在地上,碎成粉。牆上露出一個拇指大的坑,坑底是灰黑色的磚。

馮志朗的臉色變了。

「沙多灰少,」國強說,「三天就起粉。你們上一手判頭,一包水泥兌了多少沙,我用手指就摸得出來。這面牆要是今天直接批面灰上去,半年之後,你新盤買家來參觀那天,牆會一片一片地掉。」

譚兆基手裡的手帕放下來了一點。

「所以我今天不批,」國強繼續說,「我今天看。每一面牆,我都要看清楚。明天開始,該鏟的鏟,該補的補。九十天,一天都不會遲。」

「你……」馮志朗看看牆上的坑,又看看譚兆基,聲音小了很多,「你一開始就知道?」

「我摸過就知道。」

譚兆基走過去,站在那個坑前面,看了很久。他的肚子挺在前面,差一點碰到牆。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很響,響得在空屋裡轉了一圈才落下來,他的肚子跟著笑聲一抖一抖。

「好!」他轉過頭,指著國強,「一百八十六萬,請到一個識貨的!志朗,你記住,上一手那個判頭,以後兆基的工程,一單都不給他。明白嗎?」

「明、明白,譚生。」

譚兆基走到國強面前,伸出右手,要跟他握手。

那隻手上戴著那枚綠得發黑的玉扳指,手背上一片褐色的老人斑。

國強低頭看著那隻手。

他想起十年前,法庭外面,記者圍著這個人,這個人也是伸出這隻手,一個一個跟律師握手。那時候他的手上還沒有老人斑,扳指是同一枚。

國強把自己的右手在工作褲上擦了兩下,擦掉一些灰,然後握了上去。

他握得很緊。

譚兆基的眉頭抽了一下,但沒有縮手。

「韋師傅,手勁很大。」

「做這行的,」國強說,「手勁不大,牆會塌。」

他放開手。譚兆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了一層白灰。他立刻掏出手帕擦,擦得很仔細,連指縫都擦過了。

「九十天,」他把手帕塞回褲袋,「九十天之後,我要這間屋上雜誌封面。明白嗎?」

「明白。」

黑色房車開走的時候,捲起一陣塵土。

子健跑到國強旁邊,眼睛發亮:「師傅!你剛才好威!那個馮經理的臉都青了!你看到沒有?」

「看到。」

「那個大老闆笑成那樣,他是不是很欣賞你?」

國強沒有回答。

他站在大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私家路的彎位。他把鉛筆從耳後拔出來,又插回去。拔出來,插回去。

蔡姐走到他旁邊,雙手抱在胸前,頭巾的碎花被風吹得一掀一掀。

「他沒有認出你。」她說。

「沒有。」

「他連阿良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國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剛才握過的地方,有一點點濕,是對方的汗。

他走回屋裡,拿起一個空的灰桶,拿起自己的批刀,把刀鋒在桶邊一下一下地刮。刮得很乾淨,刮到刀鋒反光,刮到桶邊一點灰都沒有了,還在刮。

蔡姐站在門口看著他刮,沒有說話。

子健想過去,被老鄭一把拉住了。

---

晚上九點,其他人都下山了。

工地只剩一盞工作燈,掛在客廳的竹棚上。燈是白色的,刺得人眼睛發痛,照在清水牆上,牆面每一個小凹凸都投下一個小影子。燈外面是黑的,山下的維港亮著一整片燈火,但隔著防塵網看出去,那些燈火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光點,像泡在水裡。

山上很靜。只有蟋蟀的叫聲,和竹棚在風裡偶爾發出的一兩聲吱嘎。

國強坐在一個倒轉的灰桶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簿子。

簿子很舊了,封面是紅色的,被水泡過又曬乾,皺得像一塊老樹皮。封面上用原子筆寫著:施工日誌,二〇一六。

那是國良的字。

他的弟弟,韋國良,小他六歲。從小跟在他後面,他去工地扛水泥,國良就在旁邊撿釘子。後來國強做了師傅,國良讀了夜校,考了一張牌,自己開了一間小公司,叫良記工程。

良記工程的第一單大生意,是兆基建築的分判。那時候的兆基還不是兆基地產,只是一間承包商。將軍澳一幢住宅,國良負責其中三層的結構。

國強翻開簿子。

每一頁都寫著日期、天氣、人數、工序。國良的字很小,很整齊,比他好看得多。

翻到最後幾頁,字開始亂了。

「三月十四日。晴。總判要求十一樓樓板鋼筋間距由一百五改為二百。拒絕。」

「三月十六日。陰。總判親自到場。說圖則已改。要求看改圖,說明天給。」

「三月十九日。雨。仍未收到改圖。總判說再不做就換人。工人要開飯。」

「三月二十日。雨。照做。已拍照留底。」

最後一頁。

「三月二十七日。」

只有日期。後面是空的。

三月二十七日下午兩點十五分,十一樓的樓板在拆模的時候塌了下來。三個工人跌到十樓。兩個重傷,一個當場死亡。

死的是韋國良,三十二歲。他當時站在樓板正中間,檢查拆模。

那幾張照片,國良說過拍了照留底。可是出事後,國良的手機一直沒有找到。

調查報告說是分判商施工不當。兆基建築拿出了一份文件:一份「分判商自行更改鋼筋間距」的簽署紀錄,簽名是國良的。

國強認得弟弟的字。那個簽名,不是他的。

但他證明不了。

法庭判兆基建築監管不力,罰款二十萬。譚兆基本人全身而退。一年之後,兆基建築改名兆基地產,開始起樓賣樓。

國強合上簿子。

他把簿子放在膝上,用手掌按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從工具帶裡拿出捲尺,走到客廳南牆前面——圖紙上編號一號,旁邊畫著一個小三角形的那面牆。

他量了三個位置。每量一個,就用鉛筆在牆上畫一個很小的十字。

然後他走出屋外,從客貨車上搬下來一個灰桶。

那個灰桶跟別的灰桶不同,蓋子用膠紙封了三圈。他撕開膠紙,揭開蓋子。裡面是他自己調好的灰,顏色跟牆上的底灰幾乎一樣,灰白色,但比普通的灰稠一些,攪起來帶著一種黏性。

這個配方,是他二十年前在一個老師傅那裡學來的。老師傅說,這種灰乾得特別慢,比旁邊的普通灰慢四十天左右。乾透之前,它看起來跟旁邊的一模一樣。乾透那一天,它的顏色會比旁邊深半度。

半度。平時看不出來。

但如果那面牆被陽光斜照,如果有人站在某一個角度,如果那一天剛好下過雨,空氣裡的濕度剛好——

那半度的差別,就會變成字。

國強用批刀挖起一刀灰,貼在牆上第一個十字的位置。

他的手很穩。刀鋒在牆上走,一筆一劃,像在牆上彈墨線。

韋。

然後是第二個字。

國。

然後是第三個字。

良。

三個字,每個一尺見方。寫完之後,他換了另一桶普通的灰,一刀一刀地蓋上去,把那三個字完全蓋住,抹平,刮順。

工作燈下面,那面牆看起來跟一個小時之前一模一樣。灰白色,平滑,冰冷。

他往後退了三步,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牆前,彎起左手那根斷了半截的無名指,在那三個字的正中間,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很實。

他笑了。只露出下排牙,笑聲很短,悶在喉嚨裡,聽起來像咳嗽。

外面突然有一陣響聲。

國強的笑停了。他轉過頭。

大門口站著一個人影。很瘦,很小,逆著工作燈的光,只看得出兩條低低的辮子,和一件格子校裙。

「叔叔?」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清脆,句尾向上揚。

「你這麼晚了,還在這裡做什麼?」

國強的手按在了胸前。

按在那行褪色的字上。

女孩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工作燈的光裡。十二歲左右,小圓臉,鼻樑上有一片曬出來的雀斑。一雙圓圓亮亮的眼睛,沒有看他的臉,而是盯著他手裡那把還沾著灰的批刀。

「我叫譚曉,」她說,「這是我爸爸的房子。我可以進來看嗎?」

國強沒有回答。

他看著這個女孩,看著她白色運動鞋上乾乾淨淨、一點灰都沒有的鞋底。

然後他轉過身,把批刀在桶邊刮乾淨,刮了一下,又一下。

身後那面牆,在工作燈的刺白裡,安安靜靜地開始乾。

四十天後,它會自己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