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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間房子是我裝的》 泥水生

第二話 鞋底那一層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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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燈周圍繞著三隻飛蛾,翅膀撞在燈罩上,啪、啪、啪,一下比一下急。夜裡的山風從防塵網的破口鑽進來,帶著草腥和遠處海水的鹹味,吹在剛批完灰的牆上,牆面冒出一層看不見的涼氣。

譚曉站在光裡,兩條低辮垂在格子校裙的肩帶上,髮尾綁著的是兩條粉紅色的絲帶,名校女生那種,一點灰都沒沾。

她沒有等國強回答,已經走到了那面牆前面。

「叔叔,你剛才在做什麼?」

「補牆。」

「補哪裡?」

「補壞的地方。」

「這裡壞了嗎?」她歪著頭,鼻樑上那片雀斑在燈下像撒了一把芝麻,「看起來好好的呀?」

國強的手還按在胸口。他把手放下來,插進褲袋,指頭碰到那本紅色日誌的硬角。

譚曉學他剛才的樣子,彎起右手食指,用第二個指節在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她敲的正正是「良」字的中間。

國強的背脊一下子繃直了。

「聲音好實,」譚曉把耳朵貼上去,「別的牆敲起來比較空,這一面好像比較厚?為什麼?」

「因為它還沒乾。」

「沒乾的牆聲音比較好聽嗎?」

「沒乾的牆,」國強說,「你不要碰。」

她立刻把手縮回來,縮到背後,好像被老師點了名。可是她的眼睛沒有離開那面牆,也沒有離開他的手。她一直看著他的手,看那根只剩半截的無名指。

「你的手指怎麼了?」

「電鋸。」

「痛不痛?」

「那時候痛。」

「現在呢?」

國強沒有答。私家路那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白色恤衫的中年司機跑上來,滿頭大汗,手機的電筒照得一晃一晃。

「小姐!小姐你嚇死我了!」司機喘著氣,「鋼琴老師說你十五分鐘前就下課了——」

「忠叔,」譚曉轉過身,「我只是想看看我的房子。」

「這麼晚,工地有什麼好看!你爸爸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的。」譚曉說得很平靜,「他今晚在澳門。」

司機看了國強一眼,那一眼帶著防備,從他的舊工作服看到他開口的安全靴。

國強也看了司機一眼。司機的皮鞋底是乾淨的。

「帶她回去。」國強說,「工地晚上不開放。」

譚曉被牽著走到門口,突然又回過頭,舉起一隻手,像在課室裡等老師點名。

「叔叔,我明天放學可以來嗎?」

「不可以。」

「後天呢?」

「不可以。」

她放下手,露出一個笑。兩顆剛換的大門牙,中間的縫大得可以塞進一枚硬幣。

「那我大後天來。」

---

第二個星期開始,工地的聲音變了。

早上八點,電鑽先響,嗡嗡的震動沿著樓板一路傳到腳底,震得人牙根發麻。九點,攪拌機開始轉,水泥和沙在鐵桶裡翻滾,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十點以後,太陽升過山脊,防塵網把光濾成一片淡綠,整幢屋像泡在一缸清茶裡,所有人的臉都帶著一點綠。

國強定下的規矩只有一條:照足。

一樓的舊底灰,全部鏟掉。蔡姐帶著子健,一人一把鏟,從天花一路鏟到牆腳,灰粉落了一地,兩個人的眉毛都白了。鏟完之後淋水,等一天,再批第一層。第一層乾透之前,不許批第二層。

「師傅,」子健蹲在地上,咬著一個菠蘿包,含糊地問,「別人一個星期批完一間屋,我們一面牆要等三天,九十天真的做得完嗎?」

「做得完。」

「怎麼做得完?」

「別人批三層,其實批一層半。」國強用批刀刮著灰板,「我們批三層,就是三層。一層乾透,下一層才咬得住。咬不住,十年後就一塊一塊掉下來,砸在人的頭上。」

他說「十年」兩個字的時候,蔡姐的手停了一下。

阿泰在二樓做防水。浴室的地台掃了兩層塗料,他堅持要做閉水試驗——地漏用膠袋封住,灌水五公分深,泡四十八小時,看樓下天花有沒有水漬。

「四十八小時!」馮志朗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差點把平板電腦摔在地上,「韋師傅,別的判頭做二十四小時就算了!」

「別的判頭做二十四小時,」阿泰把牙籤從左邊移到右邊,吐了一口口水,「三年後樓下天花發霉,業主找誰?找你,馮經理。」

馮志朗張了張嘴,最後沒說什麼,只在平板上記了一筆。

老鄭做電。每一條電線都穿在線管裡,線管轉彎的地方用彎管器慢慢壓,不許用接頭,因為接頭會積水。他蹲在地上,老花眼鏡滑到鼻尖,鏡腳那塊膠布已經發黑了,一根線一根線地數,數錯了就從頭再數。

「阿強,」他頭也不抬,「這幢屋的電,我做得比我自己家的還好。」

「應該的。」

「應該?」老鄭推了推眼鏡,「給譚兆基住的屋,做這麼好,應該?」

國強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山下的海。

老鄭嘆了一口氣,繼續數他的線。

---

譚曉說大後天來,就真的大後天來了。

下午四點半,私家路上先響起一陣運動鞋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輕,快,跑幾步停一下。然後是忠叔在後面喊:「小姐,慢一點!」

國強站在門口,雙手叉腰,擋住去路。

譚曉在他面前停下,氣喘吁吁,校裙的百褶被風吹得一掀一掀。她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臉,然後舉起右手。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可以。」

「為什麼工地不能進?」

「危險。」

「那你們為什麼可以進?」

「我們穿了背心,戴了安全帽。」

她想了一下,眼睛亮起來:「那我穿背心戴安全帽,就可以進了?」

國強被這一句堵住了。

身後傳來一聲笑,是蔡姐。她靠在門框上,頭巾的碎花沾滿了灰,手裡還拿著一把鏟。

「阿強,」蔡姐說,「人家邏輯比你好。」

國強轉頭瞪了她一眼。蔡姐聳聳肩,轉身進去了。

他站了很久。忠叔在後面搓著手,不知道該拉走小姐,還是該站著等。

最後國強走回屋裡,從門後的鐵釘上取下一件備用的反光背心。那是他自己的,大號,橙色,胸前兩條銀灰色的反光帶已經磨得發暗。他走出來,把背心往譚曉頭上一套。

背心一直垂到她的膝蓋,兩邊的袖孔大得她整條手臂都可以從裡面伸出來。她站在那裡,像一根插在橙色布袋裡的火柴。

「工地規矩,」國強說,「進來要穿。」

他又從車上拿了一頂安全帽,最舊的那一頂,黃色,帽頂刮得花白。他把內圈的帶子收到最緊,扣在她頭上,還是大了,一低頭就滑到眉毛。

譚曉用兩隻手扶著帽簷,笑得門牙的縫都露出來了。

「謝謝叔叔!」

「只許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好!」

「不許上棚。」

「好!」

「不許碰電線。」

「好!叔叔,那我可以碰什麼?」

國強低頭看著她。那雙圓圓亮亮的眼睛盯著他腰間的批刀,盯得一動不動。

他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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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書房在屋子的東北角,兩扇窗對著後山,下午的光從側面斜進來,照在東牆上,牆面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看得見每一粒沙。屋裡的空氣比樓下涼,帶著新灰的濕氣,吸進鼻子裡有一點點刺。

東牆是圖紙上畫了三角形的那一面。國強還沒有動它。

他在東牆最下面,離地三十公分的地方,用鉛筆畫了一個長方形,一米寬。

「這裡,」他說,「給你練。」

譚曉蹲下來,學他的樣子,把校裙的裙擺夾在膝蓋中間。她的手腳比同齡的孩子長,蹲著的時候膝蓋頂到了下巴。

國強把一把小號的批刀放在她手裡,手柄是木頭的,被他的手磨得發亮。

「拿刀,不是握拳,」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重新放好,「食指壓在刀背,大拇指扶住。力從手腕出,不是從手臂。」

他挖起一小團灰,放在灰板上,遞給她。

「刀口跟牆,斜三十度。」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她推出去,「慢。一刀過,不要來回刮。來回刮,灰會起毛。」

灰在牆上攤開,薄薄一層,灰白色,帶著濕光。

譚曉張大了嘴,看著那一道刀痕,看了很久。

「好平,」她說,聲音很輕,好像怕吵醒什麼,「叔叔,它好平。」

「那是我推的。」國強鬆開手,「你自己來。」

她自己推的第一刀,推出了一道波浪。

第二刀,灰掉在地上。

第三刀,刀口太斜,把第一刀的灰刮走了一半。

她沒有停。她咬著嘴唇,一刀一刀地推,推得滿手都是灰,嘴唇也沾了灰,灰從帽簷底下的劉海一路沾到鼻樑上的雀斑。

第十七刀的時候,她推得太急,刀鋒一轉,割到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她沒有哭。她「啊」了一聲,舉起手,看著掌心慢慢滲出一條紅線。

國強一步跨過去,抓住她的手腕,拉到窗前的水桶邊,舀了一勺清水沖。他的手很大,整隻手就把她的手腕圈住了,沖水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扛了三十年水泥的人。

「不深,」他說,「皮外傷。」

「痛,」譚曉說,「叔叔,你那時候也這麼痛嗎?」

國強的手頓了一下。

「比這個痛。」

蔡姐從樓下走上來,看了一眼,從工作褲的口袋裡摸出一包膠布。膠布是粉紅色的,上面印著一隻戴蝴蝶結的白貓。

「我孫女的,」蔡姐說,把一片貼在譚曉的掌心,「她跌倒的時候,一定要貼這一隻貓才肯停止哭。」

「我沒有哭。」譚曉說。

「知道,」蔡姐拍拍她的頭,「你比她勇敢。」

就在這時候,譚曉的一條辮子鬆了。

那條粉紅色的絲帶剛才甩進了灰桶,現在整條泡成了灰色,軟軟地垂著。她伸手去拉,絲帶滑出來,辮子一下子散開一半。

她看著那條髒掉的絲帶,嘴唇扁了下去。

「這是媽媽買的,」她小聲說,「她在溫哥華。」

國強沒有說話。他從工具帶上撕下兩截紅色的膠帶——那是他用來標記水喉位置的,每一段喉管轉角都貼一截,一看就知道那裡不能打釘。他彎下腰,笨手笨腳地把她散開的辮子重新攏好,用紅膠帶在辮尾纏了三圈,另一條也纏了三圈。

纏得很難看。膠帶的邊翹起來,像兩隻紅色的小蝴蝶。

譚曉用手摸了摸辮尾,又摸了摸。

然後她笑了,門牙中間那道縫大得可以吹口哨。

「好像消防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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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譚曉蹲在書房東牆前面,推完了一米寬的長方形。推得不平,有波浪,有刀痕,還有兩個小小的指印。

她很滿意。她退後幾步,歪著頭看,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國強旁邊,站著,看他在另一面牆上批最後一層面灰。

「叔叔,」她說,「你衣服上的字是什麼?」

國強手上的批刀沒有停。

「良記工程。」

「良記工程是什麼?」

「一間公司。」

「你的公司?」

「我弟弟的。」

「你弟弟呢?他怎麼不來?」

批刀在牆上走了一刀,很平。

「他不在了。」

「不在了是什麼意思?」

「他死了。」

譚曉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她又問:「怎麼死的?」

國強把批刀從牆上拿下來。

「從很高的地方,」他說,「掉下來。」

「為什麼會掉下來?」

「因為他站的地板塌了。」

「地板為什麼會塌?」

國強轉過頭,看著這個女孩。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沒有一點雜質,她問的每一個問題都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為有人,」他說,「叫他少放一點鋼筋。」

譚曉想了很久。

「那個人真壞,」她說,「我爸爸說,做工地的人不小心,就會掉下來。原來不是不小心,是有人壞。」

國強沒有接話。

他走到牆角的灰桶前,把批刀在桶邊刮了一下。然後又刮了一下。刮得刀鋒上一點灰都沒有了,他還在刮,一下,一下,鐵刀刮著鐵桶,發出很尖的聲音。

譚曉在他身後站了一會,舉起手,想問什麼。

最後她把手放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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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星期的星期一,馮志朗帶著一份文件上山。

那天下著毛毛雨,竹棚上的膠索吸了水,顏色變深,雨水沿著防塵網的網眼一顆一顆往下滴,滴在門口的鐵板上,叮叮咚咚。屋裡開著抽濕機,嗡嗡地響,空氣還是黏的,衣服貼在背上揭不下來。

馮志朗的頭髮今天沒有抓得那麼高,雨把髮蠟打軟了,一撮一撮貼在額頭上。他把平板電腦夾在腋下,手裡拿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紙,紙角已經被雨點打濕了。

「韋師傅,好消息。」他笑著說,「譚生新盤的開售日期提早了。雜誌拍攝,要由第九十天提前到第六十天。」

國強正在天台量防水的面積,聽到這一句,捲尺啪的一聲收了回去。

「提早三十天。」

「是的。所以,」馮志朗把那張紙遞過來,「公司這邊做了一點小調整,幫你爭取時間。」

國強接過紙,雨點落在紙上,暈開了幾個字。

他一行一行地看。

「天台防水,由三層減為一層。」

「浴室閉水試驗,取消。」

「樓梯間牆身防水層,取消。」

「以上調整,按工程需要,由承建商自行決定施工細節。」

他看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

雨從防塵網滴下來,滴在他的後頸上,冰涼。

十年前,他弟弟在日誌上寫過差不多的字:總判要求十一樓樓板鋼筋間距由一百五改為二百。

「由承建商自行決定。」國強唸了一遍。

「對,」馮志朗說,「你是師傅,你最懂。」

「出了事,」國強說,「就是承建商自行決定的。」

馮志朗的笑容僵了一下。

「韋師傅,你這樣說就——」

「我要譚生簽名。」

「什麼?」

「這張紙,」國強把紙遞回去,「要譚生親手簽名。不簽,我照原來的做,一層都不會少。」

「你以為這是政府工程嗎?」馮志朗的聲音尖起來,「這種小調整,從來都是口頭——」

「那就叫他口頭跟我說,」國強說,「然後簽名。」

馮志朗瞪著他。國強低頭,看了一眼馮志朗的意大利皮鞋,鞋頭上沾著泥,是剛才私家路上的黃泥。

馮志朗掏出手機,走到樓梯口打電話。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國強聽見了「那個老韋」、「死腦筋」、「好,好,我明白」。

四十分鐘後,黑色房車開上來。

譚兆基沒有下車。他搖下車窗,那頂白色安全帽放在他身邊的座位上,白得發亮,連帽簷上的標籤都還在。他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支黑色的鋼筆,筆帽上一顆白色的六角星。

「韋師傅,」他的聲音從車窗裡傳出來,粗大,帶著命令,「你要簽名,我就簽。明白嗎?」

他把紙按在車門上,用玉扳指壓住紙角,嗒的一聲,然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譚兆基。三個字寫得很大,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一條尾巴。

他把紙遞出車窗。

「六十天。」他說,「做不到,一分錢都沒有。」

車窗搖上去了。房車倒退,轉彎,沿著私家路開走。

國強站在雨裡,手裡拿著那張紙。紙上的墨水還沒乾,雨點落下來,把「基」字的最後一筆暈開了一點點。

他把紙對摺,再對摺,放進胸前的口袋。

放在那行字的後面。良記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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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沒有下山。

阿泰在天台上開了兩盞工作燈,刺白的光把整個天台照得像一個手術台。雨停了,天台的地面還是濕的,他用吹風機一格一格地吹乾,吹完一格,掃第一層防水塗料。塗料是灰綠色的,刷上去之後帶著一股刺鼻的膠味,混著雨後山上泥土的腥氣。

蔡姐在樓梯間,照原來的規格,一寸一寸地做防水層。

老鄭坐在天台邊上,替他們照著燈,一邊咳嗽,一邊罵:「一層就夠了,你們這班神經病,做三層,自己出錢,給仇人的屋頂做三層防水——」

罵完了,他又把燈舉高一點。

子健下午已經回家了。國強叫他回去的。

凌晨一點,天台的第一層乾了。阿泰開始掃第二層。

國強一個人走下二樓,走進主人房。

主人房的床頭牆是圖紙上第二個三角形。那面牆他提前做了一個夾層:兩層磚之間,留了一條寬五公分、深三十公分的空槽,槽口用一塊預製的灰板暫時蓋著,蓋得跟牆面一樣平。

他把那塊灰板拆下來。

然後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那張紙,那張有譚兆基親筆簽名的紙。他把紙放進一個透明的防水膠袋裡,擠出空氣,封口,再放進一根不鏽鋼管。鋼管兩頭用螺絲蓋擰緊,接縫纏了三層防水膠布。

他把鋼管放進空槽。

鋼管碰到磚,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他蹲在那裡,手按著鋼管,按了一會。

「阿良,」他說,聲音粗啞,低得只有牆聽得見,「你當年寫,照做,已拍照留底。照片沒有了。」

他停了一下。

「這一次,我不照做。我有簽名。」

他把灰板裝回去,用灰把四邊的縫一刀一刀填平,刮順。

工作燈照在牆上,那面牆看起來跟其他的牆一模一樣。

他彎起左手那根斷了半截的無名指,敲了三下。

咚,咚,咚。

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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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星期的星期六,譚兆基帶著人上山巡場。

那天天氣很好,天空藍得刺眼,山下的海面亮成一整片碎銀。防塵網裡的綠光很亮,照在剛批完面灰的牆上,牆面白得像一塊宣紙。屋裡的石灰味淡了很多,換成了新油漆的香蕉水氣味,還有一點點木地板的松木香。

來的人很多。

譚兆基走在最前面,戴著那頂嶄新的白色安全帽,手帕捂著口鼻。馮志朗抱著平板電腦跟在旁邊。後面跟著兩個設計公司的人,一個攝影師,還有一個人,走進門的時候,念珠在手腕上轉了一圈。

陳老闆。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高爾夫球衣,金錶,念珠,臉上帶著笑,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眼睛落在每一面牆上,好像在找什麼。

譚曉也來了。她今天沒有穿校裙,穿著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著那件長到膝蓋的橙色反光背心,辮尾綁著兩截紅膠帶。她一進門就跑到國強旁邊,站好,雙手背在身後,好像她也是工地的一員。

譚兆基看見女兒身上那件背心,眉毛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韋師傅,」陳老闆笑著走過來,「好久不見。聽說你把我那面展銷廳的牆說成紙糊的,害我賠了三十萬。」

「你那面牆,」國強說,「本來就是紙糊的。」

旁邊的設計師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快用咳嗽蓋過去。

陳老闆的笑容沒有變:「今天我是陪譚生來看看,學習學習。聽說你做事很仔細,做三層,等三天。」

「是。」

「那就奇怪了,」陳老闆轉向譚兆基,「譚生,我昨天路過,順便上來看了一眼——你們三樓的天花,是不是有水漬?」

所有人都安靜了。

馮志朗立刻低頭按平板,按得很快:「對,對,譚生,我今早也收到消息,三樓主人浴室上面的天花,有一片水漬。」

「帶我去看。」譚兆基說。

一群人走上三樓。

三樓浴室的天花,靠近天台排水口的位置,果然有一片巴掌大的黃色水漬,邊緣還在慢慢往外滲,滲出一圈更淺的黃。水漬正中間,一滴水珠掛著,要掉不掉。

譚兆基仰著頭看。他頭仰得很後,雙下巴繃得發亮。

「韋師傅,」他說,「你不是說做三層嗎?」

「是做了三層。」

「那這是什麼?」

「漏水。」

「我看得出是漏水!」譚兆基的臉開始由紅轉深,「雜誌拍攝還有二十六天,你告訴我天花漏水?明白嗎?你知道雜誌拍到這一片,我新盤的價錢要跌多少?」

陳老闆站在人群後面,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慢慢地轉,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在寺廟裡上香。

國強沒有看天花。

他低下頭。

他先看譚兆基的鞋,一雙棕色的軟皮便鞋,鞋底很乾淨,今天第一次上山。再看馮志朗的鞋,那雙意大利皮鞋。然後,他看陳老闆的鞋。

一雙黑色的牛津皮鞋,擦得發亮,跟投標那天同一雙。

「陳老闆,」國強說,「可不可以請你抬一下腳?」

陳老闆的念珠停了一下。

「什麼?」

「右腳。」國強說,「抬起來,給大家看看鞋底。」

「你發什麼神經?」

「你不抬,」國強說,「我幫你抬。」

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比陳老闆矮一點,可是他的肩膀比陳老闆寬了一大截,兩條手臂垂在身側,比別人的小腿還粗。

陳老闆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了洗手盆。

「阿健。」國強叫了一聲。

子健從人群後面鑽出來,一個箭步蹲下,抓住陳老闆的右腳腳踝,往上一抬。

陳老闆整個人晃了一下,一手撐住洗手盆,念珠在手腕上嘩啦一聲。

那隻牛津皮鞋的鞋底,翻了過來。

鞋底的紋路裡,嵌著一層灰綠色的東西。薄薄的,乾了,有點發亮,像一層塑膠。

國強彎下腰,用那根斷了半截的無名指,在鞋底上刮了一下。一小片灰綠色的膜被他刮下來,捏在指尖。

「這是天台的防水塗料,」他舉起那片膜,聲音粗啞,慢,像在唸工序,「灰綠色。全香港用這個牌子的判頭不多,因為貴。我天台的第三層,是前天晚上十一點才掃完的。塗料要十二個鐘頭才乾透。」

他轉過身,對著譚兆基。

「陳老闆說他昨天路過,上來看了一眼。看一眼,要走上天台。走上天台,要在我的塗料還沒乾透的時候踩上去。踩上去,鞋底才會沾上這一層。」

浴室裡一個人都沒有說話。

「阿泰。」

阿泰把牙籤從嘴角拿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透明膠袋,舉起來。

膠袋裡是一顆深褐色的木珠。

「今早我上天台檢查,」阿泰說,「在排水口旁邊,第三層塗料上面,有一個三毫米的鑽孔。這一顆東西,黏在孔旁邊的塗料裡。」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陳老闆的手腕上。

那串念珠,原本是十八顆。現在,繩結旁邊空了一格。

陳老闆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剛批完灰的牆。

站在最後面的那個攝影師,悄悄舉起了相機。設計公司的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把手機收回口袋,另一個往門口退了一步,好像怕被濺到。

馮志朗的平板電腦從懷裡滑下去,他慌忙去接,沒接住,平板撞在瓷磚上,螢幕裂出一條白線。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國強看見了他的鞋底。

意大利皮鞋的鞋跟邊上,也有一小點灰綠色。

很小。只有指甲那麼大。

國強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馮志朗撿起平板,抬起頭,正好對上國強的目光。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張了張,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國強移開了眼睛。

「陳、陳老闆,」譚曉的聲音從人群裡冒出來,清脆,句尾向上揚,「你為什麼要在我家的屋頂鑽洞?」

沒有人回答她。

譚兆基的臉由紅轉紫。

他一把扯下頭上那頂嶄新的白色安全帽,高高舉起,往地上一摔。

安全帽砸在浴室的瓷磚上,彈起來,撞到牆角,滾了兩圈才停下。帽頂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刮痕。

那是它的第一道刮痕。

「陳德昌,」譚兆基的聲音很大,震得浴室裡嗡嗡響,唾沫星飛到了鏡子上,「兆基以後所有的工程,你一單都不要想。你鑽的那個洞,修補的錢,你自己出。明白嗎?」

陳老闆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手在發抖,念珠在手腕上抖得嘩嘩響。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撞到了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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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以後,譚兆基沒有走。

他站在天台上,手裡拿著那頂有了刮痕的安全帽,看著防塵網外面的海。風很大,把他蓋住頭頂的那幾絡頭髮吹亂了,露出底下一片光亮的頭皮。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後頸。

國強站在他身後三步。

「韋師傅,」譚兆基沒有回頭,「我不是簽了一層嗎?」

「是。」

「那你為什麼做三層?」

「一層是你的簽名。」國強說,「三層是我的手藝。多出來的兩層,我自己出錢。」

譚兆基轉過身,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聲很響,肚子一抖一抖,風把笑聲吹散在天台上。

「好!」他用玉扳指在欄杆上敲了一下,嗒,「老實人。這個年頭,老實人比鑽石還少。」

他把安全帽夾在腋下,拍了拍國強的肩膀。他的手掌很軟,很厚,帶著古龍水的味道。

「還有一件事,」他說,「我女兒要換房間。」

國強的肩膀,在他手底下,繃了一下。

「本來二樓東北角那間,是我的書房。她吵了一個星期,說要那一間。我問她為什麼,你猜她怎麼說?」

國強沒有回答。

「她說,」譚兆基笑著搖頭,「那面牆下面,有一塊是她自己批的灰。她要每天睡覺前都看得見。」

風從防塵網的破口灌進來,吹得竹棚吱嘎作響。

「小孩子,」譚兆基說,「你就照她的意思,把那間改成睡房。書桌換成床,書架換成衣櫃。那面牆,漆成她喜歡的顏色,她說要淺藍。明白嗎?」

「明白。」國強說。

譚兆基走下樓梯。他的皮鞋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響,響到二樓,停了一下,傳來他女兒的聲音:「爸爸,他答應了嗎?」然後是他的笑聲,然後是女孩的歡呼。

國強一個人站在天台上。

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按在胸前,按在那行褪色的字上。

良記工程。

十二天前的夜裡,他一個人在書房的東牆上,在譚曉那塊波浪一樣的練習灰上方,用那桶封了三圈膠紙的慢乾灰,寫下了兩行字。

一行是他弟弟日誌上的最後一句。

三月二十日。雨。照做。已拍照留底。

另一行,只有一個日期。

三月二十七日。

那兩行字,本來是寫給一個每天坐在書桌前、面對那面牆的男人看的。等到回南天,牆壁冒汗的那一天,它們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從淺藍色的油漆底下浮出來,浮在一個十年前沒有回頭看過旁聽席的人眼前。

現在,每天睡覺前看著那面牆的,會是一個十二歲的女孩。

國強站在風裡,把耳後那支鉛筆拔出來,插回去。拔出來,插回去。

山下的海面上,一艘渡海小輪拉了一聲長長的汽笛。

那面牆已經乾了十二天。

還有二十八天,它就會變成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