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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專頁是我開的》 韓字房

審批

第 1 話 · 免費

晚上十一時零四分,手機震了一下。

那一聲很短,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彈了一下舌頭。袁子朗沒有動,他在等第二聲。第二聲在十一秒之後來了,然後是第三聲、第四聲,愈來愈密,像一顆心在加速。

他躺在上格床。鐵架床貼著牆,牆是濕的,油漆起了一塊塊水泡,用手按下去會凹,放開又慢慢鼓回來。天花板離他的臉只有六十公分,那裡有一片霉斑,形狀像一個人側著頭。他每晚都對著那個人側著的頭,看手機,看到兩三點。

手機屏幕的藍白光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厚重的黑色瀏海,瀏海蓋到眉毛,後面長到碰著衣領。他沒有剪,因為瀏海可以擋住眼睛,擋住別人看他的方向。

他把黑色連帽衛衣的帽繩末端含在嘴裡。帽繩已經被咬到散開,布料濕了,有一種淡淡的鹹味。

下格床,母親在睡。她今晚在補習社做完清潔,十時四十分回來,洗了澡就睡了,呼吸很重,偶爾停一下,又接上。窗外對面那幢唐樓,二樓的補習社招牌還亮著,紅色的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在牆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紅線。

子朗用右手拇指解鎖手機。拇指的指腹已經被磨得發亮,像一塊被人摸了很多年的石頭。

屏幕上是一個後台介面。

「舊翼走廊」。追蹤者:三萬零四百一十二。待審批投稿: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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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專頁是他中三那年開的。

開始的時候只是一個玩笑。學校舊翼的走廊很長,窗框漆成墨綠色,下課時陽光照進來,墨綠色的影子一格一格壓在地上。他在一個下午,一個人坐在走廊盡頭,想起一句話:「如果這條走廊會說話,它會說什麼?」

他開了一個帳號,名字叫「舊翼走廊」,簡介只有一句:「這裡收下你不敢說出口的話。」

第一個月,只有十二個追蹤者。第二個月,有人投稿說喜歡隔壁班一個打排球的女生,他發了,第二天全級都在討論那個女生是誰。第三個月,追蹤者破了一千。

一年半之後,是三萬。

大埔這間學校只有八百多個學生,三萬個追蹤者,意味著附近幾間學校的人都在看,舊生在看,家長在看,也許老師也在看。

沒有人知道管理員是誰。

每星期都有人猜。有人猜是學生會主席,有人猜是中六一個讀電腦的,有人猜是某個已經畢業的舊生,還有人猜是老師自己開的。子朗在課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聽著前面的人猜,一句話也不說。

他在班上沒有外號。大部分人叫他「那個」,比如「那個坐最後的」「那個穿黑衛衣的」。有一次分組,組長點名,點到他的時候停了一下,問旁邊的人:「他叫什麼名字?」

他那時候只是從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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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情形,他躺在床上時又想了一次。

四乙班的課室在舊翼三樓,陰天,窗外是一片灰,灰得連對面山上的樹都分不清顏色。光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每隔幾分鐘暗一下,又亮起來。中文課的老師請了病假,代課老師坐在講台上改簿,全班自修。

自修的意思,是全班都在說話。

「我告訴你們,」陳志軒站在第二行的桌子旁邊,一隻腳踩在椅子上,「管理員一定是中六的。中四中五的人,寫不出那種附言。」

「『請保重魚蛋』,」有人唸出來,全班笑了,「這種句子,中六的人才寫得出?」

「你不懂。那叫冷幽默。」

「我覺得是老師。」坐在窗邊的一個女生說,「只有老師才知道那麼多事情。上次那則說小食部換供應商,第二天小食部就真的換回來了。」

「那是因為大家都在罵。」

「我覺得是舊生。」

「我覺得是學生會。」

「我覺得,」陳志軒提高聲音,「是我們班的人。」

課室靜了一下。

子朗的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沒有看,只是用手掌把它蓋住,螢幕朝下,壓在木桌上。震動從掌心傳上來,一下,停了。

「為什麼是我們班?」有人問。

「因為上個月那則說『有人在課室後面的垃圾桶丟了一整盒沒吃過的壽司』,」陳志軒說,「那是我們班的垃圾桶。那盒壽司是我丟的,我媽買錯了口味。除了我們班的人,誰會知道?」

有人開始轉頭。前面的人看後面,後面的人看旁邊。有人看班長,有人看那個整天在畫漫畫的男生,有人看陳志軒自己。

沒有人看最後一排。

子朗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縮著背,帽子沒有拉起來,瀏海蓋著眉毛。他的視線斜斜地向下,停在自己桌面上一條被人用圓規刻出來的線上。

他知道,沒有人會看他。這是他最安全的地方。

但那一刻,有一個人看了他。

麥穎琪坐在他前面兩行,靠牆。她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把灰色毛衣的袖子拉長,手縮在裡面,用藏在袖子裡的指甲刮著手機殼的邊緣,沙,沙,沙。

她轉過頭來,很快地看了他一眼。

不到一秒。然後她轉回去,看了一眼課室門口,好像在確認門是關著的。

子朗那時候以為,她只是隨便看看。每個人都在轉頭,她只是剛好轉到他這邊。

放學的時候,他收拾書包,發現桌子的抽屜裡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顆糖。橙色的包裝紙,是小食部賣一元一顆的那種。

他不知道是誰放的。他把糖放進褲袋,和那兩部手機放在一起。那顆糖現在還在褲袋裡,隔著布料貼著他的大腿,硬硬的一小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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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審批。

他有一套規矩,寫在手機的備忘錄裡,一共十一條。第一條是「不准指名道姓」。第二條是「不准透露可以辨認身份的細節,包括班別、學號、住址」。第三條是「不准發布未經證實的指控」。

第十一條,是他在中四開學那天加上去的:「管理員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這條走廊。」

第一則投稿:「我喜歡五乙一個戴眼鏡、每天在圖書館看書的男生。他今天借了《百年孤寂》。我也借了一本。」

他把「五乙」改成「高年級」,把「《百年孤寂》」改成「一本很厚的書」,按下發布。

第二則:「中二那個男生,你每天在巴士上睡覺,口水流到我的書包上。我不怪你,但請你買一個頸枕。」

發布。

第三則:「學校小食部的咖喱魚蛋,是不是換了供應商?現在的魚蛋像海綿。」

發布。

第四則:「數學科那個姓王的老師,每次改考卷都亂扣分,我已經投訴了三次……」

他看了一眼,把「姓王的」刪掉,改成「某位」,再看一眼,覺得還是可以辨認,最後按了不發布。

第五則到第四十則,他花了一小時。有人表白,有人抱怨,有人在考試前夕寫了一首很差的詩,有人問有沒有人撿到一個粉紅色的八達通套。他發布,刪改,拒絕。每一下按鍵,都很快。

子朗的手指在屏幕上飛,打字時的文筆很尖銳。他替每一則發布的投稿寫一句管理員的附言:「走廊聽到了」「請保重魚蛋」「頸枕已轉告」。追蹤者喜歡這些附言,有人專門截圖收藏,說管理員講話像一個很冷的人。

他很少笑。但看到有人把他的附言截圖,放在自己的簡介裡,他會從鼻子輕輕哼一聲。

十二時零六分,他審到第四十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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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則很長。

投稿人的名字欄是空的,這是專頁的設定,所有投稿都是匿名。時間是晚上十時五十八分。

他先看第一句。

「我要說的事,關於梁振邦老師。」

他的手指停住了。

規則第一條,不准指名道姓。他平常看到有人名,會直接按不發布,連讀都不讀下去。

但那天晚上,他讀下去了。

「上學期,我科學科測驗不合格。梁老師說可以替我補課,星期三放學,在實驗室的準備室。他說那裡安靜,沒有人打擾。」

「第一次補課,他很好,很耐心。第二次,他把準備室的門關上了,說冷氣會走。」

「他教我看顯微鏡。他站在我後面,說要幫我對焦。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放了很久。我動了一下,他說:『不要動,焦距會跑。』」

「第三次,我說我不想補了。他說:『你想合格,還是不想合格?』」

「我去了。」

「那一次,他叫我坐在他旁邊,說要看我的筆記。他看著看著,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站起來,說我要去洗手間。他笑著說:『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我沒有再去。我那一科最後合格了,分數比我自己估計的高了二十分。」

「我不知道那二十分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第一個。去年,有一個學姐也去過準備室補課,她後來轉校了。我在舊生的專頁看到她寫過一句『梁老師的補課,永遠不要一個人去』,那則貼文兩天之後就被刪了。」

「我不想露面。我不想被問我那天穿什麼、為什麼要去、為什麼不早點說。我只想有人知道。」

「請你發布。請你用他的名字。」

子朗讀完的時候,是十二時十一分。

母親在下格床翻了一個身,鐵架床咿呀地響,整張床都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把手機屏幕朝下蓋在胸口,屏住呼吸,等床不再晃。

窗外補習社的紅光還在牆上。天花板那個霉斑的側臉,在黑暗裡好像轉了一點點,正對著他。

他把手機翻過來。

投稿還在那裡,下面是兩個按鈕:「發布」和「不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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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梁老師。

梁振邦,三十八歲,科學科老師,兼教中四中五的課後補底班。一百八十一公分,恆常健身,淺藍色的修身襯衫袖口繃緊在前臂上,前臂常貼著一小塊運動肌貼,說是打網球拉傷的。國字臉,鬍子刮得一點青也沒有,側分的油頭用髮蠟梳得一絲不亂,走過的時候,會留下一股髮蠟和古龍水的味道。

他是全校最受歡迎的老師之一。

上星期的科學課,他講電路,講到一半,停下來,說:「袁子朗。」

全班回頭看最後一排。子朗把手機蓋在桌上,抬起頭。

梁老師微微前傾,看著他,一直維持眼神接觸。他的眼睛是深雙眼皮,眉毛修得很整齊,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得不自然的牙齒,笑容標準得像補習社的海報。

「你說說看,」梁老師說,「如果這個電路裡的電阻加倍,電流會怎樣?」

子朗不知道。他剛才在看投稿。

「減半。」他猜。

「很好。」梁老師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袁子朗同學,平時不說話,原來心裡有數。」

全班笑了一下。下課的時候,梁老師經過他的座位,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下。

子朗記得那兩下。很輕,很友善,手掌很暖。

他當時覺得,這是一個好老師。

全校都這樣覺得。梁老師的補底班每年都爆滿,家長日那天,有家長專程排隊跟他握手。他的智能手錶會在上課時震動,他看一眼,說:「我太太提醒我喝水。」全班就會笑,因為大家都知道他很愛他的太太,桌上擺著兩個人在日本賞櫻的合照。

專頁上也有人寫過他。去年有一則投稿說:「梁老師是全校唯一一個會記得每個學生名字的老師。」那一則有一千多個讚,是專頁那個月最受歡迎的貼文。

子朗那時候按了發布,還寫了一句附言:「走廊也記得。」

他現在想起那一句,覺得喉嚨很乾。

他那時候不知道,記得每一個學生的名字,可以是一種關心,也可以是一種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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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帽繩從嘴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他打開備忘錄,重讀那十一條規矩。第一條,不准指名道姓。第三條,不准發布未經證實的指控。

他想,這一則,兩條都犯了。

他又想,如果他發了,會怎樣?

三萬個追蹤者。明天早上八點,全校都會看到。梁老師會看到,校長會看到,家長會看到。有人會截圖,截圖會傳到其他學校、其他專頁、新聞網站。然後學校會報警,或者不會;會調查,或者不會;會停梁老師的職,或者不會。

然後會有人問:這是誰投的稿?

然後會有人問:管理員是誰?

他想,如果不發呢?

那這個人,就會一直是一個人。

他的手指在「不發布」上面停住了。

停了很久。

那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一年半來按過幾千次「不發布」,每一次都很快,快得像拍走一隻蚊。他從來沒有想過,按下去之後,那個投稿的人會怎樣。那些人只是一行一行的字,一則一則的待審批,一個一個的數字,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但這一則,他知道自己按下去之後,那個人會怎樣。

那個人會在某一個晚上,打開專頁,發現自己的話沒有出現。那個人會明白,連一個匿名的專頁,也不肯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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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按。

他退出了那則投稿,在待審批名單上看著它。第四十一則,時間是十時五十八分,預覽只顯示第一句:「我要說的事,關於梁振邦老師。」

他開始分析。

這是他的習慣。他審批幾千則投稿,學會了從字裡行間看出一個人。有人寫字喜歡用感嘆號,有人喜歡用省略號,有人每句話都用「其實」開頭。有人寫錯字,錯得很有規律,比如總把「再」寫成「在」,或者把「的」「得」混在一起。

這個投稿人寫得很乾淨。句子短,一句一段,幾乎沒有形容詞。沒有錯別字。標點很準確,每一個引號都是全形的直角引號。

有一個地方,讓他停了下來。

「我那一科最後合格了,分數比我自己估計的高了二十分。」

分數比自己估計的高了二十分。

這不是一個學生平常會寫的句子。平常學生會寫「分數高了很多」,或者「我竟然合格了」。會具體到「比自己估計的高了二十分」,說明這個人很清楚自己考得怎樣,會算自己的分數,也在意自己的分數。

而且,這個人在上學期的科學科測驗不合格。

中四的科學科,上學期只有一次統一測驗。

他打開另一個應用程式。那是他自己用試算表整理的,全級每一班的座位表,是他從各班的班長在群組裡發的照片上抄下來的,原本只是為了在審批時判斷投稿有沒有透露座位位置。

他看著四甲、四乙、四丙、四丁的座位表,一個名字一個名字看下去。

他不知道誰不合格。他只知道,他所在的四乙班,上學期科學科測驗派卷那天,有三個人被梁老師叫出去,說要個別跟進。

其中一個,是麥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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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麥穎琪。

她坐在他前面兩行,靠牆的位置。圓臉,額頭寬,皮膚很白,鼻樑兩側有淡淡的雀斑。黑色短髮到下巴,左邊用一個卡通小熊的髮夾夾住,那個髮夾的油漆已經掉了一半,小熊只剩一隻耳朵是棕色的。

她校服外永遠罩著一件過大的灰色毛衣,袖子拉長,蓋住手背,天氣再熱也不脫。左手腕上戴著四五條手繩,顏色不一,有紅有藍有編織的,全部擠在同一個位置。

她走路總是貼著牆,說話很輕、很快,常常說到一半停住,像突然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她開口之前,會先看一眼門口。

上學期派卷那天,梁老師說:「麥穎琪,放學來一下準備室。」

子朗記得,她那時候低著頭,用指甲刮著手機殼的邊緣,刮得很用力,發出沙沙的聲音。

然後她說:「好。」

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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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時三十四分。

他又打開那則投稿,從頭讀了一次。

「我不想露面。我不想被問我那天穿什麼、為什麼要去、為什麼不早點說。我只想有人知道。」

「請你發布。請你用他的名字。」

他讀到最後那一句的時候,把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帽子的布料很暖,裡面有他自己的氣味,洗衣粉和汗。

他想,自己為什麼要開這個專頁?

是為了收下別人不敢說出口的話。

但他自己,也是一個不敢說出口的人。一年半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躲在上格床,躲在三萬個追蹤者後面,躲在「管理員」這三個字後面,決定誰的話可以被聽見,誰的話不可以。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要他決定的話,會是這樣的。

他的手指回到了屏幕上。

「發布」。「不發布」。

他把拇指放在「不發布」上面,沒有按下去,只是放著。拇指的指腹貼著玻璃,玻璃是涼的,裂痕在右下角,用透明膠紙貼著,膠紙的邊緣已經翹起,刮著他的皮膚。

他想,如果他按下去,明天一切照舊。梁老師會照樣上課,照樣拍學生的肩膀兩下,照樣說「很好」。麥穎琪會照樣貼著牆走路,照樣把袖子拉長。那則投稿會消失在後台,沒有人會知道它曾經存在。

包括投稿的那個人,也不會知道,曾經有一個人讀了它很多次。

他想,如果他不按——

手機震了一下。

那一聲很短,在黑暗裡,像一顆心停了一拍之後,又重重跳了一下。

下格床的母親動了動,沒有醒。

屏幕頂部彈出一個通知。「舊翼走廊:你有一則新投稿。」

時間是十二時三十六分。

他點開。

新投稿只有一行字,沒有標點以外的任何東西。句子很短,全形直角引號,沒有錯別字。

「如果你不發,下一個就是我。」

子朗把手機屏幕朝下蓋在胸口。

他躺在上格床,躺在六十公分高的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剛才那些通知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這才發現,這一則新投稿的寫法,跟第四十一則完全不同。

第四十一則,寫的是「我」已經經歷過的事。

這一則寫的,是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

兩則投稿,來自兩個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