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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專頁是我開的》 韓字房

待審批

第 2 話 · 免費

第四十一則還在待審批名單的第一行。

第二天早上六時五十分,袁子朗在上格床醒來,第一件事是解鎖手機,看它還在不在。

它還在。預覽只有一句:「我要說的事,關於梁振邦老師。」下面那一則,十二時三十六分,也還在:「如果你不發,下一個就是我。」

兩則投稿,一上一下,像兩個人站在門外,一個在敲門,一個在等。

他沒有按發布,也沒有按不發布。他讓它們停在那裡。後台沒有期限,投稿可以在待審批名單裡放一年、兩年,放到專頁關掉的那一天。

他以為這是最安全的做法。

下格床,母親已經出門了。她早上在一間茶樓做清潔,六時開工。床鋪收得很整齊,被子摺成一個方塊,枕頭上有一根捲曲的頭髮。窗外補習社的紅色招牌熄了,換成對面唐樓的晾衫竹,竹上掛著一條褪色的毛巾,被風吹得一擺一擺。

他爬下床,鐵架床咿呀地響。

他穿上校服,再在外面套上那件黑色連帽衛衣。衛衣的帽繩末端散開了,他把其中一條含進嘴裡,布是乾的,一會兒就濕了。

兩部手機,一部放左邊褲袋,一部放右邊。右邊那部屏幕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膠紙貼住,膠紙的邊緣翹起來,刮著他的大腿。

---

巴士上,他打開專頁。

最新的一則貼文是昨晚十一時發布的,那則問魚蛋是不是換了供應商的。附言是他寫的:「請保重魚蛋。」下面有三百多個讚,八十多則留言。

平時,留言都是這樣的:「管理員好好笑」「魚蛋真的變了」「我昨天吃了三串,確認是海綿」。

今天早上,最上面那一則留言不是這樣的。

留言的帳號是新開的,沒有頭像,名字是一串亂碼。

「管理員,昨晚有一則投稿你收到了。你打算當作沒看見嗎?」

這則留言有四百二十個讚。

下面有一百多則回覆。

「什麼投稿?」

「有人知道是什麼嗎?」

「管理員收了東西不發?」

「我聽說是關於老師的。」

「哪個老師?」

「管理員出來解釋。」

「管理員是不是被人收買了?」

巴士轉彎,子朗的身體撞在窗上。窗是涼的,外面大埔的街道在晨光裡是灰色的,一格一格的招牌掠過去,紅的,黃的,都還沒有開燈。

他的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拇指指腹被磨得發亮,像一塊被人摸了很多年的石頭。它懸在那則留言上面,懸在「刪除」的按鈕旁邊。

他可以刪掉它。他是管理員,他可以刪掉任何一則留言。

但如果他刪了,截圖已經在了。四百二十個讚,至少有四十個人截了圖。刪掉,就等於承認。

他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大腿上。

他把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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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會的時候,訓導主任上台。

禮堂的冷氣開得很大,八百多個學生坐在膠椅上,椅腳刮著地板,發出一片細碎的聲音。舊翼那邊的窗框漆成墨綠色,陰天,窗外灰得連山上的樹都分不清顏色。

訓導主任姓鄒,五十多歲,禿頂,說話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念校規。

「近日,有一個網上專頁,」他說,「以本校的名義,發布大量未經證實的內容,包括對同學、對老師、對學校設施的評論。」

子朗坐在四乙班那一排的最後一個位置,縮著背。

「校方已經留意這個專頁一段時間。今天早上,專頁上出現了一些留言,暗示有涉及本校老師的投稿。」

禮堂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校方在此重申,任何涉及老師的指控,必須循正式渠道提出。散播謠言,損害他人名譽,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鄒主任停了一下。

「校方正在追查專頁的管理人。如有同學知道管理人的身份,請私下向訓導處提供資料。」

他說完,下台。

禮堂在那一刻才有了聲音。前面的人轉頭看後面,後面的人轉頭看旁邊。子朗聽見很多個句子的一半。

「……他們要抓管理員……」

「……到底是什麼投稿……」

「……一定是老師……」

「……關於哪個……」

他沒有抬頭。他的視線斜斜地向下,停在前面那張膠椅的椅背上。椅背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個名字,被擦過,擦不乾淨,只剩下一個「芷」字。

麥穎琪坐在他前面兩排。

他看見她把灰色毛衣的袖子拉長,拉到蓋住整隻手,連指尖都縮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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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是科學。

梁老師走進課室的時候,帶進來一股髮蠟和古龍水的味道。他今天穿一件淺藍色的修身襯衫,袖口繃在前臂上,右前臂貼著那塊運動肌貼。他把一個不鏽鋼水樽放在講台上,水樽上印著一間健身室的標誌。

他笑了,笑容標準得像補習社的海報,露出一排白得不自然的牙齒。

「早晨,四乙班。」

「早晨,梁老師。」

「今天早會,」他說,一邊用拇指轉著左手尾指那隻銀色的尾戒,「大家都聽到了吧?」

全班沒有出聲。

「我也很想知道那個管理員是誰。」梁老師說,聲音渾厚親切,「我每一則都有看。『請保重魚蛋』,寫得很好。這個人很有文采。」

有人笑了一下。

「如果管理員就坐在這裡,」梁老師微微前傾,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維持眼神接觸,每一個人都被他看了兩秒,「我想跟他說:老師不怪你。我們可以談談。」

他的目光掃過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

子朗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

梁老師的目光掃到最後一排。停了兩秒。和其他人一樣,兩秒。

然後移開了。

「好,」梁老師拍了一下手,「翻開課本第六十二頁。電解。」

課就這樣開始了。

子朗低著頭,看著課本上的電路圖。那些線條一條一條地連在一起,正極,負極,電子從一邊流到另一邊。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下課的時候,梁老師經過第三行,在一個男生的肩膀上拍了兩下。經過第四行,又在另一個女生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他經過麥穎琪的座位。

他沒有拍她。他只是停了一下,說:「麥穎琪,星期三的補底班,記得來。」

穎琪沒有抬頭。她用藏在袖子裡的指甲,刮著手機殼的邊緣。沙,沙,沙。

「好。」她說。

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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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的時候,他去了舊翼走廊的盡頭。

那裡是他開專頁的地方。一條很長的走廊,一邊是課室,一邊是窗,窗框漆成墨綠色,油漆起了細細的裂紋。陰天,沒有陽光照進來,墨綠色的影子也沒有了,只剩下一種灰灰的光,像隔著一層很舊的毛玻璃。

走廊盡頭有一張壞了的長椅,一條腿用膠紙纏著。他坐在上面,打開飯盒。飯盒是昨晚的剩菜,豉油雞翼和白飯,冷的,雞皮已經變硬。

他吃了兩口,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慢,貼著牆走。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全校只有一個人走路是這樣的,肩膀擦著牆,好像牆是一條扶手。

麥穎琪在離他三米的地方停下來。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灰的山。灰色毛衣的袖子拉得很長,她雙手縮在袖子裡,袖口垂下來,像兩條空的衣袖。左邊的頭髮用那個卡通小熊髮夾夾著,小熊只剩一隻耳朵是棕色的,另一隻的油漆已經掉光了,露出底下的白色膠。

子朗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長椅上。

「你……」穎琪開口。

她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頭的樓梯口。樓梯口沒有人。

「你每天都坐在最後一排。」她說,聲音很輕,很快,「你是不是……」

她停住了。

子朗等著。

她沒有說下去。她的下唇被自己咬著,咬出一條很細的白痕,白痕中間有一點紅。她的眼睛很大,雙眼皮,眼角下垂,和他的目光對上了一下,不到一秒,又很快移開。

「沒什麼。」她說,「我走錯了。」

她轉身,貼著牆走回去。走到樓梯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看走廊盡頭那扇窗。

那扇窗望出去,是科學樓的二樓。二樓最靠邊那一間,是實驗室的準備室。

子朗看著那扇窗。準備室的門上有一小塊玻璃,是用來看裡面的。那塊玻璃上貼了一張元素週期表,四角用膠紙貼著。

週期表是從裡面貼的。

他以前經過那扇門幾百次,從來沒有想過,一張週期表為什麼要貼在門上的玻璃上,而且要從裡面貼。

他低頭,看著飯盒裡那塊變硬的雞皮。他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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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四乙班都在找管理員。

小息的時候,陳志軒又站到了桌子旁邊,一隻腳踩在椅子上。

「我昨晚想了一個晚上,」他說,「那個人,一定在我們班。」

「你上次也這樣說。」

「這次我有證據。」陳志軒拿出手機,「你們看,專頁每一則貼文的發布時間。都是晚上十一時到凌晨兩時。為什麼?因為管理員白天要上課。」

「全校的人都要上課。」

「但你們看這一則。」陳志軒滑到一則貼文,「上個月十四號,下午二時十七分發布的。那天下午,全校只有我們班在上體育,在操場,手機放在課室。只有一個人請了病假,留在課室。」

課室靜了下來。

「是誰?」有人問。

陳志軒轉過頭,看向第二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那個男生是班長,叫黎家豪,成績好,平時不太說話。

「黎家豪,你那天是不是請了病假?」

黎家豪的臉一下子紅了。「我那天真的發燒。」

「發燒可以用手機。」

「我在睡覺!」

「你怎麼證明?」

黎家豪站起來,椅子向後倒,撞在後面的桌子上。「你有病嗎?」

有人去拉他,有人去拉陳志軒,有人拿出手機在拍。

子朗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這一切。

上個月十四號下午二時十七分,那則貼文是他在洗手間發的。他那天沒有請病假,他說肚痛,去了洗手間二十分鐘,沒有人發現。

黎家豪什麼都沒有做。

子朗的手指在桌底飛快地打字。他打開了專頁的草稿,打了一段:「管理員不是黎家豪。管理員是——」

他停住了。

他把整段刪掉。一個字一個字刪,刪得很快,刪到空白。

然後他又打,又刪。

他把帽繩從嘴裡拿出來,帽繩已經被咬到濕透,布料貼在他的指頭上,有一種鹹味。

「喂。」

陳志軒不知道什麼時候轉過頭來了。他被人拉開之後,氣還沒有下,臉是紅的,目光在課室裡四處掃,最後掃到了最後一排。

「那個坐最後的。」他說,「你叫什麼?」

全班有幾個人跟著轉頭。

這是子朗一年半以來,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同時看他。他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他的瀏海上、他的衛衣上、他蓋在桌上的手機上,像一場很小很密的雨。

「袁子朗。」他說,聲音很小,很平。

「袁子朗。」陳志軒重複,好像第一次聽見這三個字,「上個月十四號下午,體育課,你在不在操場?」

子朗沒有立即答。

他的手在桌底,右手拇指按在手機的側鍵上,按著,沒有按下去。

「在。」他說。

「誰可以證明?」

課室靜了兩秒。

「他在。」有人說。是坐在窗邊那個女生,就是上次猜管理員是老師的那一個。她沒有抬頭,一邊抄筆記一邊說,「那天跑八百米,他跑最後,差點被老師罰多跑一圈。我記得,因為我跑倒數第二。」

幾個人笑了。

陳志軒看了子朗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看一張空椅子。然後他轉回去,繼續找黎家豪的麻煩。

子朗把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

那天他確實跑了最後。他在第一圈之後就說肚痛,去了洗手間,二十分鐘後回來,混進最後一群人裡面,體育老師沒有發現。

他的不在場證明,是一個他自己製造的謊言,由一個根本不知道真相的人替他作證。

他想,專頁上那三萬個人,也是這樣替他作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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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前,他在抽屜裡發現了第二顆糖。

跟第一顆一樣,橙色的包裝紙,小食部一元一顆。它放在他抽屜最裡面,壓在一本數學練習下面。

他把糖拿出來。

包裝紙的背面,有人用原子筆寫了兩個字。

「謝謝。」

他把糖握在手心,握得很緊,糖的角刺進他的皮膚。

謝謝什麼?

他沒有替任何人做過任何事。他只是把一則投稿放在待審批名單裡,沒有按任何掣。

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他沒有按「不發布」。

他抬起頭。

課室裡還有十幾個人,在收拾書包,在說話,在看手機。沒有人在看他。他像平時一樣,是最後一排那個穿黑衛衣的人,是「那個」。

麥穎琪已經走了。她的座位上只剩下一張掉在地上的動漫徽章,是一隻紫色的兔子,徽章的扣針鬆了。

他把徽章撿起來,放進褲袋,和那顆糖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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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時四十分,母親回來了。

她推開劏房的門,先是一股補習社冷氣的霉味跟著她進來,然後是她手上那個膠袋的聲音。膠袋裡是兩盒茶樓打包的腸粉,已經冷了,醬油滲出來,把盒底泡軟。

劏房只有一百二十呎。一張鐵架雙層床,一張摺桌,一個電飯煲,一部掛在牆上的小電視。牆是濕的,靠床那一邊的油漆起了一塊塊水泡。

母親把腸粉放在摺桌上,坐下來,脫下那雙膠鞋,揉自己的腳踝。

「補習社的學生,」她說,一邊揉,「今天一直在說你們學校。」

子朗把筷子插進腸粉,沒有抬頭。

「說什麼?」

「說一個專頁。說有人投稿,說一個老師。」母親歎了一口氣,「那些學生說得好大聲,一邊做功課一邊說,老闆叫他們安靜都不聽。」

「他們說是哪個老師?」

「沒有說名字。」母親想了想,「有一個女學生說,她表姐以前也在你們學校讀,說有一個老師,補課的時候很喜歡關門。」

子朗的筷子停住了。

腸粉從筷子上滑下來,掉回盒裡,醬油濺到摺桌上,一小點一小點,深褐色的。

「你們學校的老師,」母親問,「你認識嗎?」

子朗把帽繩含進嘴裡。

「不認識。」他說。

母親看了他一眼。她很累,眼皮很重,看不出什麼。她站起來,去洗手間洗澡。水聲響起來,熱水爐啪的一聲點著了火。

子朗坐在摺桌前面,看著那一小點一小點的醬油。

他想,他說的是實話。他不認識。他以為他認識,全校都以為認識。記得每個學生的名字,拍肩膀兩下,桌上擺著日本賞櫻的合照。

他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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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時,他躺在上格床,開始分析。

他把第四十一則和第四十二則,並排放在兩個屏幕上。左邊那部手機放第四十一則,右邊那部,裂痕用膠紙貼住的那部,放第四十二則。

然後他打開第三個東西:早上那則留言。

三段文字。他要知道它們是一個人,兩個人,還是三個人寫的。

第四十一則:句子短,一句一段,沒有錯別字,標點準確,用全形直角引號。刪節號用的是標準的兩個三點「……」。

第四十二則:只有一句。「如果你不發,下一個就是我。」沒有刪節號,沒有引號,看不出什麼。

早上那則留言:「管理員,昨晚有一則投稿你收到了。你打算當作沒看見嗎?」

他盯著那則留言看了很久。

「昨晚」。

留言者知道投稿是昨晚送出的。

「一則」。

留言者只說了一則,沒有說兩則。

如果留言者是第四十一則的投稿人,她不會用「你打算當作沒看見嗎」這種語氣。第四十一則的人很安靜,她說「我只想有人知道」。她不會在三萬人面前催他。

如果留言者是第四十二則的投稿人——

他打開後台,看第四十二則的詳細資料。

投稿系統不記錄投稿人的身份,但會記錄一件事:投稿送出時的網絡來源,是流動數據還是無線網絡。這是系統預設的防洗版功能,他從來沒有在意過。

第四十一則,流動數據。

第四十二則,無線網絡。網絡名稱只顯示了前幾個字母,後面被遮住了。

他認得那幾個字母。

那是學校的無線網絡。

凌晨十二時三十六分,學校早就關門了。能在那個時間連上學校無線網絡的地方,只有一個:學校旁邊那幢住宅大廈的低層,信號會漏出去。他知道,因為中二那年,他的一個同學住在那裡,常常說家裡可以免費用學校的網。

那個同學早就轉校了。

但那幢大廈還住著很多人。

他打開手機裡那張全級座位表,旁邊是他以前順手記下的一欄:地址。那是他為了判斷投稿有沒有透露住址而抄的,來自各班的通訊錄截圖。

四乙班,住在那幢大廈的,有三個人。

他一個一個看下去。

第一個,陳志軒。

第二個,黎家豪。

第三個,麥穎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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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三個名字。

陳志軒不會。陳志軒整天在找管理員,他要是投稿人,不會在課室裡這麼大聲。

黎家豪也不會。黎家豪的科學科是全級第三,他不會被叫去補底班。

他把手機放下,打開備忘錄,看著那十一條規矩。第一條,不准指名道姓。第三條,不准發布未經證實的指控。第十一條,管理員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這條走廊。

他在第十一條下面,打了一個「十二」,然後停住。

他不知道第十二條應該寫什麼。

他把那個「十二」留在那裡,沒有刪。

他把兩部手機都螢幕朝下蓋在胸口。

天花板那片霉斑,那個側著頭的人,在黑暗裡看著他。

他想起今天早上梁老師的話:「麥穎琪,星期三的補底班,記得來。」

明天就是星期三。

「如果你不發,下一個就是我。」

他想起穎琪的手縮在毛衣袖子裡,連指尖都看不見。他想起她每次開口之前,先看一眼門口,好像在確認門是關著的,又好像在確認門是開著的。

他想起那兩顆糖。

他坐起來,頭撞到天花板,悶悶的一聲。下格床母親的呼吸停了一下,又接上。

他打開專頁的後台,手指移到第四十二則上面。

這一次,他不是要按發布,也不是要按不發布。他在找另一個按鈕,一個他開專頁一年半從來沒有用過的按鈕。

「回覆投稿人」。

系統會把回覆發送到投稿人留下的電郵,如果投稿人有留的話。第四十二則的電郵欄,是一串亂碼組成的新帳號。

他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要一個人去。」

他看著那一行字。那不是管理員的附言,不是「走廊聽到了」,也不是「請保重魚蛋」。那一行字沒有任何冷幽默,也沒有任何文采。

那是袁子朗的話。

他的拇指停在「傳送」上面。

十二時五十一分,手機震了一下。

那一聲很短,在黑暗裡,像一顆心停了一拍之後,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還沒有按傳送。

是一則新投稿。

他點開。

投稿只有一行字,沒有錯別字,每一句都用句號收住,短得像在點數。

「管理員。你今天把手機蓋在桌上三次。我數過。」

子朗慢慢把帽子拉起來,拉到蓋住整張臉。

帽子裡很黑,很暖,只有他自己的氣味,洗衣粉和汗。

在他那間三十個人的課室裡,有一個人,一整天都在看最後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