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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恐懼我收下了》 聶寬

第一話 第三秒

第 1 話 · 免費

化妝間的冷藏櫃壓縮機在下午四點會準時啟動一次。先是一聲悶響,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放下一個很重的箱子,然後是低低的嗡鳴,持續十一分鐘。荀樂知在這個房間工作了八年,不用看鐘,聽壓縮機就知道時間。

無影燈是冷白色的,從正上方照下來,把不鏽鋼工作台照得發亮,亮得像一面平放的鏡子。房間裡有三種味道:福爾馬林,粉底,還有門外靈堂飄進來的白菊。三種味道在冷氣裡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乾淨、很安靜的氣味,外人聞了會皺眉,她聞了會放鬆。

工作台上躺著一個十九歲的女孩。

女孩叫何芷晴,三天前在紅磡道上被一輛倒後的貨車撞倒。右邊額角到顴骨有一大片擦傷,已經縫好了,縫線細細密密地爬在發青的皮膚上,像一條蜈蚣。

荀樂知彎著腰,一動不動。

她骨架細長,彎腰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枝折起來的尺。黑色高領長袖上衣,黑色長褲,外面罩著一件淺灰色的防水圍裙,圍裙的邊角被消毒水洗得發白。烏黑的短髮剪成利落的耳下波波頭,沒有瀏海,髮線乾淨,額頭完完整整地露出來。她的臉長而窄,膚色極白,專注的時候什麼表情都沒有,同事說她上妝時的臉,比工作台上躺著的人還要像一張沒上色的面具。

她用海綿蘸了一點遮瑕膏,輕輕按在縫線上。不是抹,是按。遺體的皮膚是冷的,冷得很均勻,像一塊剛從冰箱拿出來、放在室溫裡半個鐘頭的豆腐,按下去有一點點回彈,但回彈得很慢。

她的指尖碰到了女孩的臉頰。

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是灰白色的。不是化妝品,不是燈光。是那種血液流不到的灰,像舊報紙的邊緣。只有兩根拇指的指尖,還保留著一點粉紅。

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能力用完,灰會慢慢退去,半個鐘頭,一個鐘頭,指尖又會變回粉紅色。今年春天開始,灰不退了。先是小指,然後無名指,然後中指和食指。現在只剩拇指。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她用拇指按住海綿,把最後一層遮瑕推勻。女孩的額角平了,縫線被蓋住了,在冷白的燈下只剩一道很淡的影子。她換了一支小刷子,蘸一點淡淡的腮紅,從顴骨最高處往鬢角掃。十九歲的臉應該有一點血色,但不能太多,太多就像在演戲。

化妝間佔了一整道牆的大鏡子,就在她身後。

她工作的時候,永遠背對著那面鏡子。

八年了,老闆問過她為什麼不把工作台轉過來,對著鏡子做比較方便檢查妝容。她說背光。老闆說那面鏡子不反光,是特別訂的啞光鏡。她說還是背光。老闆就不再問了。

四點十一分,壓縮機的嗡鳴停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三下,很輕。

「樂知,家屬想進來看一看。」是禮儀師麥志強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姊姊,她說想親手替妹妹梳頭。」

荀樂知直起腰,把刷子放回化妝箱。化妝箱是黑色皮革的,老式的,把手上纏著一條白色手帕。她把手帕解下來,在手上擦了擦,又纏回去。

「讓她進來。」

她的聲音輕柔,平淡,沒有起伏。

※

何芷桐走進來的時候,先是一陣冷風。

不是冷氣的風,是她身上帶進來的。她穿著一件過大的黑色羊絨大衣,大到肩線垂到上臂,下擺拖到小腿,裡面是一件灰色的舊衛衣,衛衣胸口印著一所大學的校徽,已經洗得看不清了。她很高,很瘦,瘦得大衣底下好像沒有身體,只有一副衣架。

她的頭髮很長,黑色的,用一條橡皮筋隨便紮在腦後,紮得很鬆,有一半散下來,貼在臉上。精緻的瓜子臉,下巴尖得像刀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

她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沒有往前走。

荀樂知的視線落在她的嘴角。

那是她判斷情緒的位置。人會控制眼睛,會控制眉毛,會控制聲音,但很少人能控制嘴角。嘴角是一個人情緒的出口,所有壓不住的東西,最後都會從那裡漏出來。

何芷桐的嘴角在抖。很輕,很快,像一根被風吹著的線。

「何小姐。」荀樂知說,「你妹妹已經準備好了。你可以過來。」

何芷桐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走一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要穿過一堵看不見的牆。她走到工作台邊,低頭看著妹妹的臉。

很久,她沒有說話。

荀樂知注意到她右手腕上戴著一條彩色的手繩,紅黃藍綠紫,編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工,和她那一身的黑色格格不入。她的左耳有一排耳洞,從耳垂一路排上去,一、二、三、四、五,全都空著,沒有戴任何東西。

何芷桐伸出右手,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妹妹的臉頰。

碰到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手縮回來,又伸出去。這一次她沒有縮回來,而是把整隻手掌貼在妹妹的臉上,貼得很緊。

「好冷。」她說。

聲音很低,很平。

然後她的膝蓋就軟了。

荀樂知在她倒下去之前扶住了她。何芷桐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甲掐進她的手背。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整個人在發抖,從肩膀抖到腳踝,抖得牙齒都在響。她的嘴張著,張得很大,但發不出聲音,好像悲傷太大,大到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荀樂知低頭看著那隻抓住自己的手。

然後她把另一隻手輕輕放在何芷桐的手背上。

一秒。

何芷桐的手很燙。悲傷是燙的,她八年前就知道了。恐懼是冷的,煩躁是刺的,悲傷是燙的,燙得像一塊剛從火爐裡夾出來的炭,你握著它,它就一直燒你的手,你不放手,它就一直燒下去。

兩秒。

她的指尖開始發熱。這是能力發動的前兆,一種突如其來的灼熱,從指尖往手腕爬,像十根手指同時浸進了熱水裡。

三秒。

她吸了一口氣,把那塊炭,從何芷桐的手裡,拿了過來。

※

那種感覺,她形容不出來。

她試過跟梁伯形容。梁伯是帶她入行的老師傅,做了五十年化妝,四年前退休了。她說,像從別人口袋裡拿走一塊石頭,放進自己口袋。梁伯聽了,用他那兩根灰白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說:「石頭會越來越重的。」

她當時不懂。

此刻,何芷桐的悲傷從她的指尖流進來,順著手臂,流過手肘,流過肩膀,流進胸口,然後在胸口的某個地方停住,沉下去。

很重。

十九歲的妹妹。三天前的早上還一起吃早餐,妹妹說要去上課,出門前回頭說了一句「姊,晚上吃什麼」,她說隨便,妹妹說你每次都說隨便。那是最後一句話。

隨便。

荀樂知閉了一下眼睛。這些畫面不是她的,但現在也是她的了。每一次取走悲傷,那個人的一部分記憶會跟著情緒一起流進來,像河水帶著沙。

她睜開眼。

何芷桐已經不抖了。

她站直了身子,鬆開了荀樂知的手。她低頭看著妹妹的臉,眼睛很大,雙眼皮,但裡面的光熄了一下,像一盞燈被人按了一下開關,閃了一閃,才又慢慢亮回來。

亮回來的光,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那種光是濕的,會顫動的。現在的光是乾的,平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我……」何芷桐開口,聲音很冷靜,冷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別人的事,「我想替她梳頭。她不喜歡別人碰她的頭髮。」

「好。」

荀樂知從化妝箱裡拿出一把梳子,遞給她。何芷桐接過梳子,開始替妹妹梳頭。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仔細,手很穩。

她沒有再哭。

荀樂知退到一旁,把雙手收進圍裙的口袋裡。

她的指尖還在發燙,燙得發麻。她在口袋裡用拇指摸了摸食指的指尖,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像摸著一塊蠟。

她沒有拿出來看。她知道看了會看到什麼。

※

晚上七點,靈堂裡人很多。

白菊擺成兩排,一直排到門口,黃色的蠟燭一枝一枝地燒,燭淚流在銅燭台上,凝成一層厚厚的殼。空氣裡是菊花、蠟燭和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遠處另一間靈堂傳來的木魚聲,篤、篤、篤,不緊不慢。

荀樂知站在靈堂最後面的角落,背貼著牆。

她不應該在這裡。化妝師的工作在化妝間,不在靈堂。但每一次替遺體化完妝,她都會來靈堂站一會兒,看家屬第一眼看見遺體時的表情。那是她唯一的考核。

何芷桐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她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婦人,大概是母親,哭得整個人伏在椅背上,一個親戚在旁邊扶著她。

只有何芷桐沒有哭。

幾個來弔唁的人經過她身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荀樂知看得懂那個眼色。

她怎麼不哭?

靈堂的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最靠門的一排白菊都在晃。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五十多歲,矮壯,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格子恤衫,衫尾一邊塞在褲頭裡,一邊露在外面。臉紅得發紫,眼睛布滿血絲,一身酒氣隔著三排座位都聞得到。

「我女兒死了,」他大聲說,「為什麼沒有人通知我?」

靈堂裡一片死寂。

木魚聲停了。坐在靈堂右側的誦經師傅,手裡的木槌懸在半空,眼睛從老花眼鏡上方瞪著門口。

那個伏在椅背上哭的中年婦人抬起頭,臉色一下子變了。

「何國雄。」她的聲音在發抖,「你還有臉來?十二年,你十二年沒有回過一次家——」

「我是她爸!」男人吼,一步一步地走進來,踢翻了一張摺椅,「保險金是不是寫你的名?帛金呢?帛金收了多少?」

一個扶著母親的親戚站起來想攔,被男人一把推開,撞在花牌上,一整排白菊嘩啦啦倒下來,花瓣撒了一地。

有人尖叫。一個抱著小孩的年輕女人往後縮,把孩子的臉按進懷裡。站在門口招呼賓客的禮儀師麥志強衝過來,被男人一個肘撞頂在胸口,退了三步,撞在牆上,滑坐下去,捂著胸口喘氣。

男人走到第一排,站在何芷桐面前。

何芷桐坐著,沒有動。她抬頭看著他,眼睛平平的,像隔著玻璃看一條魚。

「你就是大的那個?」男人說,「你妹妹的保險金,是不是你拿了?」

何芷桐沒有回答。她的右手慢慢握緊了妹妹的照片。照片的邊角已經被她摸得發軟。

男人一把揪住了她的衛衣領口,把她從椅子上扯了起來。

「我問你話!」

整個靈堂的人都站了起來,但沒有人上前。何芷桐的母親尖叫著想撲過去,被兩個親戚死死拉住。誦經師傅的木槌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荀樂知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她走路幾乎沒有聲音。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鞋,在滿地白色的菊花瓣上走過去,像一道影子。沒有人注意到她,直到她站在了那個男人身邊。

她伸出手,輕輕按住了男人揪著何芷桐衣領的那隻手的手背。

男人轉頭,瞪著她:「你是誰——」

一秒。

他的手背很刺。不是燙,不是冷,是刺,像摸到一把沒刨平的木頭,每一根木刺都在往她的皮膚裡鑽。

煩躁。

最淺的那一種,但這個男人身上的煩躁太多了,多到溢出來。十二年的欠債,十二年的酒,十二年沒有回過的家。

兩秒。

她的指尖發燙。

三秒。

她把那一把木刺,全部拔了出來。

男人的嘴還張著,那句髒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眼睛裡,那種血紅色的、像要燒起來的光,熄了。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下子熄了,像有人剪斷了電線。他的眼珠變得灰濛濛的,失去了焦點,茫然地看著前方。

他的手鬆開了。

何芷桐跌回椅子上。

男人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到最後一排,拉開一張沒有被踢翻的摺椅,坐下來。

他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前面靈堂正中那張黑白遺照。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

靈堂裡鴉雀無聲。

被推倒在花牌上的親戚,半個身子還埋在白菊裡,張著嘴,忘了爬起來。抱小孩的年輕女人慢慢把孩子的臉從懷裡放出來,孩子好奇地回頭看那個安靜下來的男人,她沒有再按回去。何芷桐的母親停止了尖叫,雙手捂住嘴,眼淚還在流,但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誦經師傅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槌。他沒有馬上敲,而是隔著老花眼鏡,盯著荀樂知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唸了一句什麼,荀樂知聽不見,但看口型,像是一句佛號。

麥志強靠著牆坐在地上,捂著胸口,看著荀樂知,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多謝。」

荀樂知沒有看任何人。

她把雙手收回圍裙的口袋裡,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從滿地菊花瓣上走回角落,然後推開側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很冷。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走到轉角沒有人的地方,她才停下來,背靠著牆,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兩隻拇指的指尖,粉紅色,還在。

她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右手,在發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另一種,細細的,急促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想要出來,想要抓住什麼,想要打翻什麼。

那是那個男人的煩躁。

以前取走的煩躁,放在身體裡一兩天就會沉下去,像水裡的沙。這一次,它沒有沉。它在她的右手裡爬來爬去,爬到指尖,又爬回手腕。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握得很緊,直到那種爬動慢慢停下來。

※

十點半,靈堂的人散了。

她回到化妝間收拾。無影燈已經關了,只剩門邊一盞小壁燈,黃黃的,照不到房間的另一頭。不鏽鋼工作台上空了,何芷晴已經被推回冷藏櫃,明早出殯。台面上只剩一張摺好的白布,和一根掉在角落的長頭髮。

她把頭髮撿起來。黑色的,很長,髮尾有一點點分叉。不是妹妹的,妹妹的頭髮染過,是深棕色。是何芷桐的。

她捏著那根頭髮,站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進一個小小的透明膠袋裡,封好,放進化妝箱最底層的夾層。

夾層裡已經有很多這樣的小膠袋了。一根頭髮,一粒鈕扣,一小截斷了的指甲。八年來,每一個她取走過悲傷的人,她都會留下一樣東西。她說不出為什麼要這樣做。梁伯退休那天看見過這個夾層,看了很久,沒有說話,只是用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三下。

她合上化妝箱,把把手上的白手帕重新纏緊。

冷藏櫃的壓縮機又啟動了,悶響一聲,嗡嗡地低鳴。她聽了一下,十點四十七分。

※

晚上十一點,她下班了。

殯儀館的員工洗手間在後門旁邊,很小,只有一個洗手盆和一面鏡子。燈是那種老式的白光管,開著的時候會發出很輕的嗞嗞聲,照得牆上的白色瓷磚泛出一層青。水龍頭有一點漏,一滴,一滴,落在不鏽鋼的洗手盆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

空氣裡有漂白水的味道,和她身上帶出來的福爾馬林混在一起。

她在家裡把所有的鏡子都用布蓋住了。浴室的,衣櫃門的,玄關的,連電飯煲的不鏽鋼蓋子,她都貼了一層啞光紙。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一面一面地檢查,布有沒有蓋好,有沒有滑下來。

但這裡的鏡子沒有布。

八年來,她每一晚都在這裡洗手,每一晚都低著頭,看著洗手盆,看著水,看著自己的手,從來不抬頭。

今晚,她抬頭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那個男人的煩躁還在她右手裡隱隱地爬,也許是因為何芷桐那雙隔著玻璃的眼睛。也許只是因為累了。

鏡子裡是一張長而窄的臉,極白,面無表情。淺棕色的眼睛,淡而平的眉毛,嘴唇幾乎沒有顏色。烏黑的波波頭貼著耳下,髮線乾淨。

那是她。

她看了自己一會兒。然後,她試著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越來越少了。這幾年,她笑的時候只是嘴角一動,像一根很細的線被輕輕扯了一下,然後又鬆開。她想看看,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沒有動。

她停住了。

鏡子裡的那張臉,嘴角是平的,一動不動。淺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

她以為是燈光。她又試了一次,嘴角往上扯,扯得更用力一些。

鏡子裡的人,還是沒有動。

水龍頭滴了一滴。

叮。

她的雙手慢慢地、慢慢地滑進了圍裙的口袋。她忘了自己已經脫下了圍裙,口袋是空的,是她黑色長褲的口袋。她把手插進去,插到最深,指尖貼著大腿,冰得她打了一個冷顫。

她不敢碰任何東西。

鏡子裡的人,把手從口袋裡拿了出來。

她的手還在口袋裡。

鏡子裡的人抬起右手,十根手指張開,放在鏡面上。指尖是灰白色的,十根,全部,連拇指也是。

然後,鏡子裡的人,嘴角開始往下彎。

不是一下子,是慢慢地。像一根線被人從兩端往下拉,拉成一個弧。那個弧,她今天下午在化妝間裡見過,在何芷桐的嘴角見過,抖著,顫著,像一根被風吹著的線。

鏡子裡的人的眼睛,開始紅了。

眼眶裡湧出了水。

淚水從那張長而窄的、極白的臉上流下來,一行,兩行,流過沒有顏色的嘴唇,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荀樂知站在鏡子前面,臉是乾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乾的。一滴眼淚也沒有。

鏡子裡的人在哭,哭得肩膀一聳一聳,哭得無聲無息,哭得和今天下午何芷桐那種卡在喉嚨裡、出不來的哭,一模一樣。

那是她今天下午收下的悲傷。

它不在她的身體裡了。

它在鏡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