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你的恐懼我收下了》 聶寬

第二話 上一代

第 2 話 · 免費

那一晚,她沒有回家。

她在殯儀館的員工休息室坐到天亮。休息室沒有窗,沒有鏡子,只有一張舊沙發、一部飲水機和一個掛在牆上的圓形鐘。鐘的秒針走得很響,嗒,嗒,嗒。飲水機每隔一陣就咕嘟一聲,冒一個大泡。她坐在那張沙發上,雙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一動不動,像一件被人暫時擱在那裡的傢具。

她不敢拿出手來。

她怕手一拿出來,就會碰到什麼。碰到了,就會取走什麼。取走了,鏡子裡就會多一個人在哭。

早上六點,冷藏櫃的壓縮機啟動了。悶響,嗡鳴。她聽出了時間,站起來,去洗臉。

她沒有去員工洗手間。她去了殯儀館另一頭的公眾洗手間,那裡的鏡子前面貼著一張告示,告示很大,擋住了鏡子的下半截。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洗手盆,捧起冷水往臉上潑,一捧,兩捧,三捧。水冷得她的牙齒打顫。

她直起腰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掃到了鏡子的上半截。

告示上方露出的那一條窄窄的鏡面裡,有一雙眼睛。

淺棕色的,是她的。可是那雙眼睛是紅的,腫的,眼角還掛著沒有乾的淚。

她自己的眼睛,是乾的。

她轉過身,走了出去,沒有再看。

※

早上九點,何芷晴出殯。

靈堂裡的白菊換過了,換成了一整排白色的百合,香味濃得發膩。黃燭也換了新的,火苗筆直,一點都不晃。誦經師傅坐在右側,木魚聲不緊不慢,篤,篤,篤。空氣裡是百合、線香和一點點福爾馬林的味道,那一點點,是從她身上帶出來的。

荀樂知站在靈堂最後面的角落,穿著黑色高領長袖上衣,黑色長褲,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

她今天沒有穿圍裙。沒有圍裙的口袋,她只能把手插在長褲的口袋裡,插得很深,指尖貼著大腿。

十根手指的指尖,都是灰白的。只有兩根拇指,還剩最後一點粉紅。

何芷桐坐在第一排。

她還是那一身:過大的黑色羊絨大衣,裡面是妹妹那件灰色的舊衛衣,衛衣胸口的校徽洗得看不清了。長髮還是用一條橡皮筋隨便紮在腦後,紮得很鬆。右手手腕上那條紅黃藍綠紫的彩色手繩,她一直在轉,一圈,一圈,又一圈。

左耳那一排五個空著的耳洞,在燭光下像五個小小的黑點。

她沒有哭。

整個出殯的儀式,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母親在她身邊哭得站不起來,被兩個親戚扶著。親戚們在她身後竊竊私語。來弔唁的人經過她身邊,都會多看她一眼。

她只是坐著,背挺得很直,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前面的遺照。

遺照上的何芷晴,十九歲,笑得很開,露出一口白牙。

靈柩被抬起來的時候,母親撲上去,抱著棺木哭喊妹妹的名字。所有人都在哭。誦經師傅的木魚敲得急了,禮儀師麥志強扶著棺木的一角,眼睛也紅了。

何芷桐站起來,走到靈柩旁邊,伸出手,把手掌貼在棺木上。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穿過人群,一直走到最後面的角落,走到荀樂知面前。

她站定了,隔著大概一步的距離。荀樂知的視線落在她的嘴角。

那裡什麼都沒有。不抖,不顫,平平的一條線。

「荀小姐。」何芷桐說,聲音低沉平板,像在陳述一件別人的事,「我想謝謝你。昨天之後,我睡得很好。十幾天來第一次睡得著。」

荀樂知沒有說話。

「可是,」何芷桐停住了。

她停下來的樣子很奇怪,好像說到一半,在等一種感覺。等一種應該出現、可是沒有出現的感覺。她等了很久,那種感覺沒有來。

「可是我剛才摸著芷晴的棺材,」她說下去,「我想哭。我真的很想哭。我知道我應該哭。我媽在哭,我阿姨在哭,連那個禮儀師都在哭。」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揉得很用力,揉到眼眶發紅。

可是沒有眼淚。

「我哭不出來。」她說,「一滴都沒有。」

她把手放下來,看著荀樂知。那雙雙眼皮的大眼睛,大而無神,像隔著一層很厚很厚的玻璃。

「那是我妹妹。」她說,「我連為她哭一次都做不到。」

荀樂知的雙手在口袋裡,慢慢地握成了拳。

她想說對不起。她想說,是我拿走的,你的悲傷在我這裡,在我的鏡子裡,它昨晚一整晚都在哭,替你哭。

她什麼都沒有說。

何芷桐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話。

「我今天下午要去把頭髮剪掉。」她說,「芷晴一直說我留長髮不好看。我想剪給她看。」

她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今天下午要去買菜。

※

出殯之後,殯儀館安靜了一個小時。

然後,十一點,另一家人來了。

來的是一家五口。不,是一家二口,加上三個已經躺在冷藏櫃裡的人。

荀樂知昨晚聽麥志強說過。深水埗一幢唐樓凌晨起火,一個四樓的單位,睡著的祖母、媳婦、和一個六歲的小男孩,都沒有逃出來。活下來的是祖父和兒子。祖父那晚在樓下的麻將館,兒子上夜班。

三具遺體,都要化妝。三具遺體,都燒得很厲害。

荀樂知在化妝間裡做了四個小時。

她背對著那面佔了一整道牆的大鏡子,彎著腰,一動不動。無影燈冷白的光照在不鏽鋼工作台上,工作台亮得像一面平放的鏡子。

她不敢低頭看工作台。

她用遮瑕、用蠟、用粉底,一點一點地替那個六歲的小男孩修補他的臉頰。小男孩的皮膚冷得很均勻,她修得很慢,很仔細。

她把雙手的拇指,一直留在最後才用。

小男孩的右手握得緊緊的,消防員說,找到他的時候就是這樣握著,手心裡有一粒燒得變了形的玻璃彈珠。家屬說不要拿出來,讓他帶著走。她就沒有拿。她只是用一條薄薄的白紗,把那隻小拳頭輕輕包起來,包得像一顆還沒開的花苞。

做到第三個鐘頭,她的腰開始發痠。她直起身,伸手去拿化妝箱裡的一小瓶定妝噴霧,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身後的鏡框。

她沒有回頭。

可是她聽見了。身後那面啞光的大鏡子裡,傳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吸鼻子的聲音。像一個人哭了很久,哭到鼻子塞住了,用力吸一下。

化妝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和三個再也不會吸鼻子的人。

她把定妝噴霧握在手裡,站了很久,等那個聲音再響。它沒有再響。冷藏櫃的壓縮機停了,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無影燈的燈管在發出極細的電流聲。

她彎下腰,繼續工作。從那一刻起,她一直把背挺得很直,直到肩胛骨發痛,不讓自己的影子落在工作台上。

※

下午三點,靈堂。

那一家剩下的兩個人,站在三副並排的靈柩前面。

祖父七十多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雙手抓著最小那副靈柩的邊緣,抓得指節發白,整個人彎成一張弓。他沒有哭出聲,只是一直在發抖,喉嚨裡發出一種很低很低的、像老狗嗚咽一樣的聲音。

兒子三十多歲,穿著上夜班的保安制服,還沒來得及換。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母親那副靈柩,雙手捶著地板,一下,一下,捶得指關節都破了,血滲在地上。

他在喊。喊妻子的名字,喊兒子的名字,喊媽。聲音已經啞了,啞到每一聲都像在撕布。

靈堂裡的其他人,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誦經師傅的木魚停了。他坐在那裡,老花眼鏡後面的眼睛濕了,手裡的木槌放在膝上,怎麼都舉不起來。

麥志強站在門口,背對著靈堂,肩膀在抖。

一個來幫忙的社工,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孩,手裡拿著一疊表格,站在角落裡哭得說不出話,表格掉了一地。

荀樂知從側門走了進來。

她沒有穿圍裙,雙手插在口袋裡。她走得很輕,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兒子身邊,停住。

她把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灰白的指尖。只有拇指還有一點粉紅。

她把手輕輕放在那個兒子的手背上。他的手背在流血,血是溫的。

一秒。

燙。燙得像炭。不是一塊炭,是三塊,三塊燒得通紅的炭,疊在一起,燒著他的手,燒著他的胸口。

兩秒。

她的另一隻手,也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放在了那個祖父抓著靈柩的手背上。

祖父的手很瘦,很冷,冷得像一截枯枝。可是底下,也是燙的。

三秒。

她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把六塊炭,同時拿了過來。

※

靈堂裡,那個一直在撕布一樣喊叫的聲音,停了。

跪在地上的兒子,拳頭還舉在半空,沒有落下去。他慢慢地抬起頭,眼睛裡的光一閃,像一盞燈被人按了一下開關,熄了一瞬,才又慢慢地亮回來。

亮回來的光,是乾的。

祖父也停了。那種老狗嗚咽一樣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消失了。他鬆開抓著靈柩的手,站直了身子,站得比剛才高了一截。他低頭看了看三副靈柩,眼神平靜,像在看三件擺在店裡的傢具。

靈堂裡鴉雀無聲。

誦經師傅手裡的木槌,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他摘下老花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盯著荀樂知看,嘴唇動了很久,最後只唸出了三個字:「阿彌陀佛。」

那個哭得說不出話的社工,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可是她忘了哭。她彎下腰,一張一張地撿地上的表格,撿到一半,停下來,抬頭看了荀樂知一眼,又低下頭,手在發抖。

麥志強轉過身來。他看著那對突然安靜下來的父子,又看著站在他們中間的荀樂知,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感激。是怕。

荀樂知把雙手收回口袋。

她的指尖燙得發麻,燙得她整條手臂都在抖。她低頭,從口袋的邊緣偷偷看了一眼。

拇指。

右手的拇指,最後那一點粉紅,正在褪去。從指甲的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白色。

她還來不及想。

靈堂裡,有人尖叫了一聲。

是那個社工。她指著靈堂正中的遺照,手指在抖。

三張遺照,裝在三個黑色的相框裡,相框前面鑲著玻璃。

每一塊玻璃上,都映著一張臉。

不是遺照上的臉。是荀樂知的臉。長而窄,極白,烏黑的短髮貼著耳下。

三塊玻璃上的三張臉,都在哭。

不是無聲的哭。它們的嘴張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張臉撕開,喉嚨一抽一抽的,是那種撕布一樣的、啞了的、一聲一聲的哭。

整個靈堂裡,所有反光的東西——銅燭台,靈柩上的銅把手,香爐的邊緣,誦經師傅的老花眼鏡片——每一個,都映著一張荀樂知的臉。

每一張,都在哭。

荀樂知站在靈堂中央,臉是乾的。

她慢慢地轉過身,看著那一張張在銅器和玻璃裡嚎哭的自己,然後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著自己的指尖。

十根。全部灰白。

那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站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那些映在玻璃上的哭臉,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很平靜地問麥志強:

「請問,下一步要簽什麼文件?」

※

梁伯住在土瓜灣一幢七層高的舊唐樓,沒有升降機。

樓梯很窄,很陡,梯級中間被踩出了一道凹痕。牆上貼滿了開鎖和疏通水管的貼紙,貼了一層又一層。樓梯間很暗,只有每層轉角一盞昏黃的燈泡,空氣裡是舊報紙、貓尿和隔壁飄過來的燉湯味。

她爬到六樓,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深陷的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先看她的手。

梁伯看人從來不看眼睛,只看手。他說,做這一行的,手會說真話。

她的雙手插在口袋裡。

「拿出來。」梁伯說。聲音沙啞,漏風,門牙缺了兩顆,每個字都帶著一點嘶嘶聲。

她把手拿了出來。

門一下子全開了。

梁伯站在門口。七十四歲,瘦小,佝僂,駝背駝得很嚴重,整個人像一個問號,要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才站得穩。稀疏的白髮全部剃短,頭頂光亮。一件洗到發黃的白色唐裝衫,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羊毛背心,胸前的口袋插著一把舊木梳。

他的眉毛全白了,很長,長得垂到眼角。眉毛底下那雙深陷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著她的手。

十根灰白的指尖。

梁伯的臉色,在一瞬之間,變了。

那種變化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見過。梁伯做了五十年化妝,見過燒死的、淹死的、跳樓的、被斬成幾截的,他的臉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那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右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收到身前,收進掌心。那兩根灰白了幾十年的手指,食指和中指,被他緊緊地握在拳頭裡,握得死死的,像要把它們藏起來,藏到一個誰都看不見的地方。

「進來。」他說。

※

梁伯的家很小,一廳一房。廳裡只有一張摺桌、兩張塑膠椅、一部舊電視。牆上沒有鏡子。一面都沒有。

她這才想起來,她家的鏡子要用布蓋,是梁伯教她的。

入行第一年,梁伯跟她說:「做我們這一行,家裡不要掛鏡子。」她問為什麼,梁伯說:「因為白天看夠了死人的臉,晚上不要再看自己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一句玩笑話。

梁伯坐在塑膠椅上,拐杖靠著大腿。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那把舊木梳,一下一下地梳著自己那頭剃得極短、根本不用梳的白髮。

梳了很久。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終於問。

「今年春天。」荀樂知說,「先是小指,然後一根一根。今天下午,右手拇指也沒了。」

「鏡子呢?」

她沉默了一下。

「昨晚開始,鏡子裡的我,不跟我一起動了。」她說,「它會哭。它哭的是我收下的東西。今天下午,靈堂裡所有會反光的東西,都在哭。」

梁伯的木梳停了。

他把木梳插回口袋,拿起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三下。

篤。篤。篤。

那是他說到敏感事情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她跟了他六年,只見過兩次。

「樂知。」他說,「你這八年,收了多少?」

「不知道。」她說,「幾千個吧。每一個喪親的家屬,只要他們握住我的手,我都收。」

「都是悲傷?」

「大部分是。有時候是恐懼,有時候是煩躁。」

梁伯盯著她的手。

「有沒有收過,」他慢慢地說,每一個字都漏風,「更深的?」

她知道他在問什麼。煩躁,恐懼,悲傷,再往下,還有一層。

她搖頭:「沒有。你說過,那一層不能收。」

梁伯閉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窗外傳來隔壁電視機的聲音,是一個粵曲節目,一把女聲拖著長長的腔,唱得斷斷續續。

然後他睜開眼,說了三個字:

「上一代。」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說完,他就閉上了嘴。那兩片乾癟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抿出了一道深深的皺紋。

「上一代怎麼了?」

梁伯沒有回答。

「梁伯,」她往前傾了一點,「上一代的化妝師,也是這樣?也是指尖變灰?也是鏡子——」

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咚!

梁伯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像一頭老狗被人踩到了尾巴。他的臉漲得通紅,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在燒。

「不要問。」他說,聲音嘶啞,漏風漏得很厲害,「你不要問。我不會說。」

「梁伯——」

「回去。」他說,別過臉去,不再看她的手,「回去之後,不要碰任何人。一個都不要碰。」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門把是冷的,冷得刺骨。她回過頭,看見梁伯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背對著她,佝僂的背影縮成一團,那隻藏著兩根灰白手指的右手,還是緊緊握著拳頭。

「還有,」梁伯背對著她說,聲音低得她幾乎聽不見,「你家裡的鏡子,今晚不要掀開布。」

他頓了一下。

「就算布掉了,也不要撿。」

※

晚上九點,她回到家。

舊樓,四樓,沒有升降機。她爬上樓梯,掏出鑰匙,開門。

她回家的第一件事,永遠是檢查所有的鏡子。浴室的,衣櫃門的,玄關的。一面一面地看,布有沒有蓋好,有沒有滑下來。

她打開燈。

玄關那面鏡子上的布,不在鏡子上。

它躺在地上。摺好的。四四方方,整整齊齊,摺角對著摺角,像一件剛從洗衣店取回來的衣服。

她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衣櫃。衣櫃門上那塊布,也在地上。也是摺好的。

浴室的門開著。浴室的燈亮著。她沒有開過浴室的燈。

浴室的鏡子上,沒有布。

她的雙手滑進長褲的口袋,插得很深,深到指尖貼著大腿。冷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她不敢碰任何東西。

她站在玄關,面對著那面沒有布的鏡子。她知道梁伯說不要看,她知道不應該看。

她看了。

鏡子裡有一個人。長而窄的臉,極白,烏黑的波波頭。黑色高領長袖上衣。

那個人沒有在哭。

那個人在笑。

笑得很開。笑得嘴角一直咧到耳下,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笑得露出了一整排牙齒。那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笑過的、也永遠不會笑的一種笑。

她轉頭看衣櫃門上的鏡子。

衣櫃門上那個人,在生氣。眉毛豎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一隻手握成拳頭,砸在鏡面上,無聲地,一下,兩下。

她轉頭看浴室。

浴室的鏡子裡,那個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在發抖。那是恐懼。

三面鏡子,三個自己。

笑的,怒的,怕的。

只有站在玄關、雙手插在口袋裡的那一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玄關鏡子裡那個在笑的人,慢慢地抬起一隻手,十根灰白的指尖,貼在了鏡面上。

然後,它開口了。

它的嘴唇動得很慢,很清楚,像是怕她聽不懂:

「你把她們都收進來了,」它說,「卻從來沒有問過,她們想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