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句
鍵盤聲密得像下雨。
二十三張電腦桌排成三行,每一張桌前坐著一個戴耳機的人,每一個人的十隻手指都在動。沒有人說話。聲音全部變成了字,字變成了按鍵,按鍵匯成一片不停的、細碎的沙沙聲,從早上十點下到晚上十點,偶爾停一下,是有人在想一個詞。
窗上貼著黑色的隔熱紙。午後三點的陽光從窗框的一道縫裡漏進來,一條黃色的細線,斜斜地切過第二行第四張桌,切過一個女孩的手背,切過她正在打的一句話:「今天好累,但一想到晚上可以跟你說話,就不累了。」
冷氣機在窗外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鐵皮窗台上。
空氣裡有即食麵的味道,有人在後面的茶水間泡了一碗沙嗲牛肉麵,香得發膩。另一種味道是廉價香薰,放在門口鞋櫃上的一瓶白茶味擴香,蘆葦枝插了三個月沒有換過,味道已經變得有點像洗手間。
曾子朗坐在第三行最後一張桌。那是唯一一張背對著牆、看得見整個房間的位置。
---
他三十二歲,瘦,肩膀單薄,脖子向前伸,是在廣告公司寫了八年文案,一天對著螢幕十二個鐘頭伸出來的。他坐下的時候總是把一條腿盤到椅子上,另一條腿垂下去,腳尖點著地,像一隻隨時要飛走又一直沒有飛走的鳥。
窄長的臉,膚色蒼白,下巴尖。戴一副細金屬圓框眼鏡,鏡片後面是很薄的雙眼皮。他看人的時候不看眼睛,看嘴,好像在記下對方用了什麼詞。
身上是一件燕麥色的舊毛衣,袖口起滿了毛球。冷氣開得太大,他整天都穿著。
桌上沒有電腦。只有一疊A4紙,一支黑色原子筆,一本對摺的軟皮筆記本。
他先用筆寫。寫好了,才打出來。八年來一直這樣。右手中指第一節的筆繭厚得像一小塊硬皮,按下去沒有感覺。
---
【話術本・第三版・總則】
一、你不是在說謊。你是在寫一個角色。這個角色愛她。你要比她更相信這一點。
二、不要急。愛情最貴的部分是等待。讓她等你,比讓你等她值錢。
三、記住她說過的每一個細節。她提過一次的貓的名字,三天後你要問起。沒有人能抗拒被記住。
---
總則是他寫的。整本話術本都是他寫的。
一百四十七頁。分成七章,從「第一句」到「第一次提起錢」。每一章都有例句,有禁忌,有應變。第三版是上個月改的,比第二版多了二十頁,因為恩哥說業績牆上的轉化率還可以再高兩個百分點。
他加了一章,叫「沉默」。
教人什麼時候不回覆。
---
業績牆在房間的正前方,一塊兩米長的白板,用藍色和紅色的白板筆畫滿了格子。每一行是一個組員的代號,每一格是一個「目標」的進度:第一天、第三天、第七天、第十四天、「開口」、「入金」。
入金的格子用紅筆。
紅色越多,那一行的代號旁邊就會多一顆星。星最多的人,月底有獎金,有一頓在灣仔某間日本菜的晚飯,恩哥親自請。
曾子朗沒有代號。他不在牆上。
但牆上所有的紅色,都是從他的一百四十七頁裡長出來的。他看得出來。第二行第六格那個紅色,用的是第四章第十一條,「講一個關於你父親的故事,故事裡要有一個他沒有來得及說的對不起」。第一行第三格那個,用的是第五章的「深夜三點的一張照片」。
他看著那些紅色,像一個作者站在書店裡,看著陌生人翻他的書。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覺得什麼。
所以他什麼都不覺得。他只是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句新的句子,然後用筆尾在門牙上輕輕敲了兩下。
嗒,嗒。
那是他寫到滿意的句子時的習慣。
---
「老師!」
盧啟恩的聲音比他的人先到。
恩哥矮壯,一米七,挺著一個啤酒肚,深藍色的Polo衫被肚子撐得發亮。他巡場的時候雙手叉在腰後,一行一行地走,走到誰的桌子後面,先看螢幕,再看人。腰間掛著一串車匙,和一個不鏽鋼的手按計數器,每走過一個進度好的組員,他就按一下。
咔。
他的頭髮兩邊剃短,頂上抹著髮蠟往後梳,髮線退成一個很明顯的M字。圓闊的臉油亮油亮的,兩頰有長期熬夜熬出來的暗紅。嘴角咬著一根牙籤。
他走到曾子朗身後,瞇著眼睛看他桌上的紙,笑了。那笑聲比笑容先到,哈哈哈,響得整個房間的鍵盤聲都停了半拍。
「老師,今天寫什麼?」
「第四章的補充。」曾子朗說,「補充。關於她們開始懷疑的時候。」
他有一個習慣,回答別人之前,會先重複對方的最後一個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可能是在廣告公司,客戶說一句,他要先確定自己聽清楚了,再決定要不要改。
「懷疑的時候。」恩哥重複了一次,好像在品嘗這幾個字,「好。好。懷疑是好事。懷疑代表她在乎。不在乎的人,不會懷疑。這句是不是你寫的?」
「是。」
「你看,你寫的東西,我都背得出來。」恩哥用手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他的右手腕戴著一串沉香佛珠,佛珠碰到曾子朗的毛衣,發出很輕的一聲響。佛珠底下,有一道橫疤,很淡,要很近才看得見。
「今天是你十一個月。」恩哥說。
「十一個月。」
「明天就一年了。一年,老師,你知道一年在這一行代表什麼?」他把牙籤從嘴角左邊移到右邊,「代表你不是來玩的。你是自己人。」
曾子朗沒有說話。他看著恩哥的嘴,看著那根牙籤。
「今晚新名單到。」恩哥說,「第一批二十個,你先看,挑幾個你覺得有意思的,親自寫第一句。讓他們學學,什麼叫大師。」
他又拍了三下曾子朗的肩膀,咔地按了一下計數器,走了。
---
十一個月前,他在一個求職網站上看到一則招聘:「內容創作主任,需具廣告或文案經驗,薪高,彈性上班。」
他那時已經失業七個月。上一間廣告公司被一個國際集團收購,整個創作部被裁,他是最後一批。七個月裡,他投了一百多份履歷,去了九次面試,每一次面試官都說他的作品集很好,每一次都沒有下文。他住在深水埗一個二百呎的劏房,每個月租金六千五,存款剩下兩萬三。
面試在一間茶餐廳。恩哥一個人來,點了一杯凍檸茶,把一張A4紙推到他面前。
紙上是一段對話,截圖,打印出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網上認識的。男人說:「我今天路過一間花店,看見一種花,叫勿忘我。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你。」
「你覺得怎麼樣?」恩哥問。
曾子朗看了一會兒。「太滿了。」他說。
「什麼太滿?」
「勿忘我。太滿了,太直接了,她會覺得你在追她。你應該說你路過花店,看見一種花,你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但是你想拍給她看。讓她告訴你它叫什麼。讓她說出來。」
恩哥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瞇著眼睛笑了,那笑聲響得整間茶餐廳的人都回頭。
「老師。」他說,「月薪四萬五。你明天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他不是傻的。他第一天走進這個沒有招牌的單位,看見窗上的黑紙,看見業績牆上的紅色,他就知道了。
他留下來了。
他後來想,他留下來,不是因為四萬五。是因為在那間茶餐廳裡,恩哥看著他,說了一聲「老師」。七個月了,沒有一個人覺得他寫的東西值錢。
---
【話術本・第一章・第一句】
第一句不能是「你好」。「你好」是陌生人說的。
第一句要像你們已經認識,只是很久沒見。
例句:「不好意思,我好像加錯人了。不過……你的頭像,是在長洲拍的嗎?」
禁忌:不要讚美外表。讚美外表的人太多了。讚美她選的東西——她的頭像、她的背景、她寫在簡介裡的那句話。人會覺得自己的選擇比自己的臉更代表自己。
---
晚上七點半。
窗縫那條黃色的光早就沒了。房間裡只剩下螢幕的藍光,二十三張臉被照得藍白藍白,像一排泡在水裡的魚。樓下的五金舖拉閘了,鐵閘轟隆隆地滑下來,震得地板都在抖。茶餐廳後門有人在洗碗,碗碟碰撞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從通風口傳上來,混著一股洗潔精和豬油的味道。
有人在叫外賣。有人摘下耳機,揉耳朵。耳機壓了一整天,耳廓會痛,一種很鈍的痛,好像耳朵被人捏著。
新名單是用電郵發來的。
一個叫「阿祖」的年輕組員負責打印,打印出來,用釘書機釘好,一份一份派。阿祖二十四歲,瘦得像一枝竹,頭髮染成金色,根部已經長出兩公分的黑。他把一份放在曾子朗桌上,說:「朗哥,恩哥說你先挑。」
每一頁一個目標。
一張照片,一個帳號名稱,一段從對方公開資料整理出來的簡介:年齡、職業(估計)、居住地區(估計)、感情狀況(估計)、興趣(從貼文推斷)。最底下一行,是「評級」:A、B、C。A代表「有資產跡象」。
他翻得很快。二十頁,他看過太多這樣的頁。
一個四十一歲的會計師,在將軍澳,離婚,喜歡遠足,評級A。
一個三十五歲的護士,在沙田,單身,養了兩隻貓,評級B。
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在屯門,喪偶,貼文全部是他太太生前的照片,評級A。
他翻到第十四頁的時候,手指停了。
---
照片裡的女人坐在一張咖啡館的木椅上,側著身,對著鏡頭笑。
及胸的栗色長捲髮,披在一邊肩膀上。穿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開了兩粒鈕。背景是一扇有窗花的窗,窗外是一條石板路,看起來不像香港,像台灣,或者某個歐洲小鎮。
帳號名稱:Ching.W。
簡介:三十六歲。職業:自由工作者(估計)。居住地區:不詳(貼文顯示近期多在台北、首爾)。感情狀況:單身(估計)。興趣:咖啡、攝影、舊書。
評級:A。
備註:近期貼文提及「想回香港」、「想念家人」。情感需求強烈,建議優先。
曾子朗把那一頁拿起來,拿到眼前。
他看的不是她的頭髮。頭髮不對。她從來沒有留過長髮。她從小就剪短髮,剪得很短,短到小學的時候常被人以為是男孩子。她也不會穿白襯衫,她說白襯衫是替別人洗衣服的顏色。
他看的是她的嘴。
她笑的時候,眼睛先笑,眼尾垂下來,垂得比平時更低。然後嘴才跟上,露出左邊一顆虎牙。
上唇正中,有一道很小的疤。兩毫米。在照片裡,被口紅蓋住了大半,只剩下一點點,一條比周圍顏色淺一點的線。
他知道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他五歲,她九歲。他在客廳裡推一輛鐵皮玩具車,推得太用力,車撞到她的臉上。車頭有一片翹起來的鐵,割開了她的上唇。流了很多血。媽媽抱著她去急症室,縫了三針。回來以後,她嘴唇腫得像一條香腸,還是蹲下來,對著躲在沙發後面哭的他說:「沒事。你看,我以後就有一個記號了。你永遠認得出我。」
曾子晴。
他的姐姐。
三年前的十一月,她從旺角一間租了四年的單位搬走,沒有告訴任何人搬去哪裡。她的電話停了。她的社交帳號全部刪了。她最後一次跟家裡聯絡,是在媽媽的生日,傳了一個訊息:「生日快樂。我很好,不用找我。」
家裡報過警。警察說她是成年人,自願離開,不算失蹤。
三年。
他最後一次見她,是她搬走之前兩個星期。
那天下雨。他們在佐敦一間大牌檔吃飯,帆布篷頂積了水,每隔一陣就有人用竹竿把水頂下來,嘩的一聲潑在行人路上。炒蜆的鑊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味,一陣一陣地撲過來。
她那時剃了一個很短的頭,短得貼著頭皮,黑色的,看得見頭形。她穿一件軍綠色的工裝外套,袖子捲到手肘,坐下的時候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直插著,連吃飯都只拿出一隻手。她的骨架大,肩膀寬,坐在大牌檔的塑膠凳上,凳子好像隨時要被她壓扁。
她點了一瓶啤酒,一個人喝。
「你還在那間廣告公司?」她問。
「還在。」
「寫什麼?」
「保險。一間保險公司的廣告。」他說,「『給家人一個承諾』。」
她笑了。眼睛先笑,眼尾垂下去,露出一邊虎牙。她用舌尖頂了頂上唇那道疤,那是她想事情時的習慣。
「你寫得很好。」她說,「你一直都寫得很好。你知道嗎,阿朗,寫得好的人最危險。因為別人會相信你。」
他那時以為她在開玩笑。
她左手尾指上戴著一枚銀尾戒,磨得很舊了。她把尾戒一圈一圈地轉,轉了很久,好像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吃完飯,她搶著付了錢,站在雨裡,雙手插回口袋,說:「走了。」
就走了。
兩個星期後,她的電話停了。
---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起來。
沒有聲音。他在打字,打在木桌上,打一句不存在的句子。這是他害怕時的習慣,他自己知道,但停不下來。他的手指在桌上寫:你好。刪掉。你在哪裡。刪掉。姐。刪掉。
他在寫一句開場白。
給一個他寫了一百四十七頁話術本、教二十三個人怎樣去騙的陌生人。
給他的姐姐。
「朗哥?」
阿祖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拿著一疊沒派完的名單。
「朗哥,你挑好了嗎?恩哥說你挑完,剩下的我再派。」
曾子朗把第十四頁翻過來,蓋在桌上。
「這個,」他說,聲音很平穩,平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這個我來。」
「A級那個?」阿祖探頭看了一眼那張被蓋住的紙,「朗哥好眼光。恩哥說A級的要優先。」
「優先。」曾子朗重複了一次。
阿祖走了。
他坐在那裡,一條腿盤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房間裡的鍵盤聲又密起來,像下雨,下得很大,大得聽不見任何別的聲音。冷氣機在窗外滴水。業績牆上,有人又畫了一格紅色。
咔。恩哥在前面按了一下計數器。
他把眼鏡摘下來,捏在手裡。鏡腳在他的手指之間,被一下一下地折,折到金屬發出一聲很細的響。
他不知道他在生誰的氣。
---
【話術本・第六章・沉默】
一、沉默不是空白。沉默是一個問題,讓她自己回答。
二、她問你為什麼不回覆,不要解釋。解釋是弱者的語言。說一句:「剛才在想你說的那句話。」然後不要說是哪一句。
三、她會自己去翻你們的對話,去找那一句。她找到的那一句,會比你寫的任何一句都更重要,因為那是她自己選的。
---
他寫這一章的時候,想的是一個人。
他想的不是那些目標,不是業績牆上任何一格。他想的是姐姐。三年來,她的沉默就是這樣。沒有解釋,沒有句號,只有一個很長很長的逗號。他每天都會去翻她最後那一條訊息,「我很好,不用找我」,翻到每一個字都變了形,翻到他替那九個字想出了一百種意思。
他把自己的三年,寫成了一條教人騙錢的條文。
寫得很好。恩哥說,那一章上線以後,第十四天的留存率升了四個百分點。
---
【話術本・第一章・附錄:如果你認識對方】
(此條目不存在。)
(沒有人寫過這一條。)
---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單位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其他人十點就走了,恩哥十點半走,走之前又拍了他三下肩膀,說:「老師,不要太拼。」燈全關了,只剩他面前那部分配給他的電腦螢幕亮著,照得他的臉一片藍白。
窗外的冷氣機已經不滴水了。整棟工廈很安靜,只有電梯偶爾在井道裡上下,發出很遠的、沉悶的轟轟聲。
螢幕上是一個對話框。
對面:Ching.W。頭像是那張咖啡館的照片。
對話框是空的。
他已經坐在這裡兩個小時了。他在紙上寫了十七句開場白。每一句都寫完了,又劃掉。劃掉的句子一行一行疊在A4紙上,像一個墳場。
他寫:「姐,是我。」劃掉。這句會害死她。如果這個帳號不是她本人在用,如果這是一個陷阱,如果恩哥或者恩哥上面的人在看。
他寫:「你為什麼在這份名單上?」劃掉。
他寫:「你還好嗎?」劃掉。這是陌生人問的。
他的左手腕內側有一個小小的紋身。一個逗號。是他二十五歲那年紋的,在他寫出第一條得獎廣告之後。他跟人說,那是因為好的文案永遠不寫句號,永遠讓人想看下一句。
他沒有跟人說的是,那是姐姐的主意。
她說:你寫的東西,最好的地方都在逗號那裡。句號是別人的。逗號是你的。
他看著那個逗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A4紙翻到新的一頁,拿起原子筆,寫下了一句話。
那是話術本第一章,第一條,第一個例句。他十一個月前寫的。是他寫的第一句。是這一百四十七頁裡,所有的紅色,所有的入金,所有被騙走的東西,最開始的那一句。
他用筆尾在門牙上敲了兩下。
嗒,嗒。
然後他把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打進對話框,按下了發送。
「不好意思,我好像加錯人了。不過……你的頭像,是在哪裡拍的?」
訊息旁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剔。
然後,幾乎是同一秒,變成了兩個藍色的剔。
已讀。
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她在線。她一直在線。
對話框底下,出現了一行小小的灰字。
「對方正在輸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