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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負責寫愛情》 骨魚

第二話 小逗號

第 2 話 · 免費

「對方正在輸入……」

那行灰字出現了,消失了,又出現了。

曾子朗坐在黑暗裡,只有螢幕的藍光照著他的臉。整層工廈很靜,靜得他聽得見自己的手錶在響,秒針一格一格地走。電梯在井道裡轟轟地升上來,停在某一層,又轟轟地降下去。

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灰字又消失了。

他數。一,二,三。

他寫過一條規則。第二章第四條:「對方輸入後又停下,代表她在刪改。她刪掉的那一句,比她最後發出的那一句更真。你永遠看不到那一句。但你要知道它存在。」

他現在坐在這條規則的另一邊。

訊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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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W 晚上十一時四十六分】

不是長洲。

是台北,大稻埕,一間在二樓的舊咖啡館。窗外那條石板路以前是運茶葉的,現在都是遊客。

你看起來不像加錯人。你看起來像一個很會寫開場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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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了一次,讀第二次,讀第三次。

他摘下眼鏡,捏在手裡。鏡腳在他的指間彎了一下,發出很細的響。

「你看起來像一個很會寫開場白的人。」

那可以是一句調情。話術本第三章第九條就教人這樣回應陌生人:「讚美對方的用心,而不是對方的內容。讓對方覺得被看穿,又覺得被欣賞。」

那也可以是一句別的話。

他把眼鏡戴回去。他拿起原子筆,在A4紙上寫了一句回覆,又劃掉。寫了第二句,又劃掉。他寫了七句,每一句都是他自己書裡的句子。他認得每一句的出處:第一章第六條,第二章第一條,第三章第十二條。

他忽然覺得很可笑。他寫了一百四十七頁,教人怎樣跟一個陌生人說話。現在他面對的不是陌生人,他一句都用不上。

他最後打了一句,沒有寫在紙上,直接打進對話框。

「我是寫字的。以前是。你怎麼看出來的?」

發送。兩個藍色的剔。

「對方正在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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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ng.W 晚上十一時五十一分】

因為你說「好像」。只有寫字的人才會在一句謊話裡放一個「好像」,讓它看起來不那麼像謊話。

我弟弟也寫字。他小時候說話永遠說不完,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停,自己在那裡想下一個字。我們家都叫他小逗號。

他後來真的去紋了一個逗號。在左手手腕。很傻吧?

晚安,寫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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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線了。

頭像旁邊那個綠色的小點,變成了灰色。

曾子朗坐在那裡,看著螢幕,看了很久。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手腕朝上。手腕內側那個小小的逗號,在螢幕的藍光底下,是一種很淡的、像舊墨水一樣的青色。

小逗號。

那是媽媽取的。他五歲那年,有一次在飯桌上說學校的事,說到一半停住了,想了很久都沒有說下去。媽媽笑著說:「你看你,像一個逗號,永遠等著下一句。」姐姐就開始叫他小逗號。叫了很多年,叫到他上中學,覺得丟臉,不准她在同學面前叫。

她就只在家裡叫。

這個名字,除了他們三個人,世界上沒有第四個人知道。

他用雙手捂住臉。手掌很冷,臉很燙。他的手指在自己的臉上動了起來,一下一下,無聲地,好像在打字。

他在打一句不存在的開場白。

他不知道該寫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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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術本・第二章・第三天】

一、第三天是分水嶺。第三天她還在,代表她已經開始期待你。

二、第三天要說一件真事。一件小的、無害的、有點丟臉的真事。真話是最好的調味料。放一點,整道菜都會變得可信。

三、不要說太多真話。真話放多了,菜就變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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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窗縫那條黃色的光又回來了,下午三點,斜斜地切過第二行第四張桌。冷氣機在窗外滴水。鍵盤聲密得像下雨。有人在茶水間泡麵,今天是紅燒牛肉,香得發膩。

業績牆上多了三格紅色。

曾子朗坐在第三行最後一張桌,一條腿盤在椅子上。他面前的電腦螢幕上開著兩個視窗,一個是他正在修改的話術本第四章,一個是和Ching.W的對話框。

對話框裡,昨晚那幾句話之後,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再發。她也沒有。

照話術本,第二天應該發一張照片。第一章第九條:「第二天傳一張沒有你在裡面的照片——你的早餐,你窗外的天氣,你路過的一隻貓。讓她看見你的世界,不要讓她看見你。」

他沒有發。

他不知道該讓她看見什麼。他的世界是一間貼著黑色隔熱紙的工廈單位,二十三個人在這裡騙人。他窗外的天氣是一道縫。他路過的,是業績牆上的紅色。

「老師。」

恩哥的聲音比他的人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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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啟恩今天穿一件酒紅色的Polo衫,被肚子撐得更緊了。他雙手叉在腰後,從第一行開始巡,一路巡過來,走到誰的身後,先看螢幕,再看人。腰間那個手按計數器,咔,咔,咔。今天按得比平時少。

他走到曾子朗身後,停住了。

他沒有看紙。他看螢幕。

他看了很久。牙籤在他嘴裡,從左邊慢慢移到右邊。

「老師,」他說,笑聲先到,哈哈,只有兩聲,比平時短,「A級那個,進度怎麼樣?」

「進度。」曾子朗重複了一次,「第二天。」

「第二天?」恩哥瞇起眼睛,眼睛瞇成一條線,看不見裡面,「老師,你昨晚十一點四十發的第一句,今天下午三點,你還在第二天?」

「她比較慢熱。」

「慢熱。」恩哥點點頭,好像很同意,「慢熱好。慢熱的,入金都大。」

他把手搭在曾子朗的肩膀上。拍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沉香佛珠碰到燕麥色的毛衣,發出很輕的響。

「不過老師,你是大師。大師做示範,要做得快一點,讓大家看。」他說,「這樣吧,我叫阿祖坐你後面,學習學習。你怎麼跟A級聊,他在後面看。年輕人,要多看大師怎樣做。」

曾子朗沒有回頭。

「不用了。」他說,「我一個人比較專心。」

恩哥的手還在他肩膀上。沒有拿開。

牙籤在恩哥的嘴裡,從右邊移回了左邊。

「老師,」恩哥的聲音還是很響亮,很熱情,「這不是問你。」

然後他拿開手,咔地按了一下計數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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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在五分鐘後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放在他身後,大概一米的距離。

阿祖二十四歲,瘦得像一枝竹,金色頭髮根部那兩公分的黑,今天好像又長了一點。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朗哥,恩哥叫我來的。我不吵你,我就看。」

「看。」曾子朗說。

他把Ching.W的對話框最小化。打開了另一個目標的對話框——一個三十五歲、在沙田、養了兩隻貓的護士,B級,他昨天順手挑的,一直沒有動。

他開始打字。

他打得很快,很流暢。第一章第一條,第一章第三條,第二章第一條。每一句都很漂亮,漂亮得令人不安。他知道阿祖在後面看,看得很認真,偶爾在手機上抄下一兩句。

他一邊打,一邊想,這個在沙田養兩隻貓的護士,今晚會不會因為他的一句話,睡不著。

他沒有停。

四點半,房間前面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恩哥站在業績牆前面,手裡拿著一枝紅色的白板筆,在第一行第三格上畫了一個很大的紅圈。「二十八萬!」他大聲說,笑聲比笑容先到,哈哈哈哈,「阿敏老師,二十八萬!第十九天!大家拍手!」

二十三個人摘下耳機,拍手。

坐在第一行的阿敏,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孩,戴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站起來,臉紅紅的,對大家鞠了一個躬。她旁邊的男人一邊拍手一邊低頭看手機,拍得很敷衍。第二行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姐拍得最響,拍完了還在叫好,叫得有點用力,好像在說服自己。坐在曾子朗前面的一個年輕男孩沒有拍,他戴著耳機,一直在打字,好像沒有聽見。

阿祖在他身後拍得很認真。

曾子朗也拍了。兩下。

他知道阿敏用的是哪一條。第五章第七條,「在她最孤獨的晚上,給她一個未來」。那是他三個月前寫的。他寫的時候,想的是一個他在廣告公司認識的、後來去了英國的女同事。他寫那一條的時候,覺得那是他寫過最溫柔的一句話。

二十八萬。

他拍完手,把手放回鍵盤上。手指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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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祖去倒水的那兩分鐘,他把Ching.W的頁面打開,往下滑她的舊貼文。

台北的咖啡館。首爾的一條斜坡。一間舊書店的書架。一杯拿鐵,拉花是一片葉子。每一張照片都很漂亮,構圖很講究,光線很柔和,漂亮得像一本旅遊雜誌。

漂亮得不像她。

姐姐從來不拍這種照片。她拍照只拍一樣東西:人的手。菜市場裡剝豆的手,碼頭上拉纜繩的手,茶餐廳裡寫單的手。她說手不會說謊。

他滑到三個月前的一張。一間首爾咖啡館的窗,窗玻璃上反射著室內的燈,和一個正在拍照的人的輪廓。

他把照片放大。

輪廓很模糊。可是看得出來,那個拍照的人,頭髮很短。短得貼著頭皮。她的肩膀很寬,穿著一件顏色很深的外套,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只用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照片裡的長捲髮是假的。

窗玻璃上的那個人,是真的。

阿祖端著水回來了。他把頁面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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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術本・附錄・自我管理】

一、每天工作結束,洗一次手。用熱水。這是儀式。讓身體知道,角色下班了。

二、不要用自己的真名、真事、真照片。不要讓角色和你共用任何東西。

三、不要愛上任何一個目標。如果你發現自己在想她,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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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十二分,他說要去廁所。

阿祖說:「好。」然後站起來,好像要跟著去,又意識到不對,坐下了。

廁所在單位外面,走廊的盡頭,整層工廈共用。男廁有三個隔間,最裡面那個的門鎖壞了一半,要用力推才鎖得上。地上的瓷磚有一片裂開了,裂縫裡積著黑色的污垢。空氣裡是尿騷味和一種很濃的、便宜的檸檬味清潔劑,兩種味道打架,誰都沒有贏。

他推開最裡面那個隔間,用力推上門鎖,坐在馬桶蓋上。

他拿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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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姐姐搬走以後,是他去旺角那個單位收拾的。

業主打電話來說租約到期,裡面還有一些東西,叫家人去拿。媽媽不肯去。他去了。

單位很小,三百呎,空了一大半。姐姐帶走了大部分東西,留下一張床,一個書架,書架上幾本舊書,和一疊還沒拆開的信。

書架最上面一格,夾在兩本舊書之間,有一個透明文件夾。裡面是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廣告,已經發黃了,四個角用膠紙貼得很整齊。

那是他得獎的第一條廣告。一間小型保險公司的報紙全版,整版只有一句話,他寫的:「有些話,要等到來不及,才知道一直沒說。」

他從來不知道她剪了下來。

他站在那個空了一大半的單位裡,拿著那個文件夾,站了很久。窗外是旺角的招牌,紅的綠的,一格一格地閃。樓下有人在叫賣,聲音從窗縫擠進來,很吵,吵得他聽不見自己在想什麼。

他把那疊信帶回家,一直放在他劏房的床底,一個鞋盒裡。第一年他打開過一次,看了一半,看不下去,又放回去。

那疊信裡,有一封銀行月結單。

他拍了照。三年來,那張照片一直在他手機的一個隱藏相簿裡,他很少打開。

他現在打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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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月結單(照片) 曾子晴 三年前十月】

承上結餘:三十八萬四千二百一十七元

十月三日 轉帳支出 三十八萬元 收款人:恆信財富管理有限公司

十月三日 結餘:四千二百一十七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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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萬。姐姐九年的積蓄。

在她搬走之前一個月,一次過轉走了,只剩下四千多。

他第一次看到這張月結單的時候,以為姐姐是拿錢去投資,或者還債,或者給了一個男人。他想過很多可能。他把它放回鞋盒,因為每一種可能都讓他難受。

他現在看著收款人那一欄。

恆信財富管理有限公司。

他把手機拿近一點。螢幕的光照在他的眼鏡上,照在隔間的門板上。門板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旁邊畫了一個心。

他在想一個名字。

他每個月的薪金單。每個月月尾,恩哥會發一個白色的信封給每個人,信封裡是現金,和一張印著公司名字的薪金單。薪金單是給他們報稅用的,公司名字叫「恆信市場推廣有限公司」。

恆信。

他打開瀏覽器,打開公司註冊處的網上查冊。他的手指在發抖,打錯了兩次。

恆信財富管理有限公司。狀態:已解散。解散日期:兩年前。

董事:一名。

他點開那個名字。

恆信市場推廣有限公司。狀態:仍註冊。

董事:一名。

同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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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他不認識。三個字,很普通,像任何一個在街上走過的中年男人。他從來沒有在單位裡聽過這個名字。恩哥從來沒有提過。恩哥只說「老闆」,說「上面」,說「大老闆很欣賞你」。

他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看到它變成三個沒有意思的方塊。

三年前的十月,姐姐把九年的積蓄,轉給了一間公司。

那間公司的董事,是他現在的老闆。

姐姐是被騙的。

三年前,有一個人,也許就坐在這個單位裡,也許就坐在第二行第四張桌,對著螢幕,用一句漂亮的開場白,加了她。聊了三天,七天,十四天。說了一件無害的、有點丟臉的真事。然後在第二十一天,第一次提起錢。

然後她就不見了。

他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握著手機。他的左手腕朝上,那個逗號在手機的光裡是青色的。

他寫的話術本,是第三版。第一版是誰寫的?

他忽然想起來,第一天上班,恩哥給過他一本舊的話術本,說是「前人留下的,你參考一下,改得更好」。那本舊的,薄薄的,只有四十頁,寫得很粗糙,句子很硬。他把它改成了一百四十七頁。

他改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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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

隔間外面,有人在敲門。

咚,咚,咚。

是阿祖的聲音。

「朗哥,你在裡面嗎?恩哥叫我來看看你。他說你去了很久。」

曾子朗把手機的螢幕按熄。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聽得見血在耳朵裡流。他把手機塞回褲袋,塞進那本對摺的軟皮筆記本旁邊。筆記本的皮面被他的體溫捂得發軟。他忽然想,如果阿祖現在推開這扇門,看見他的臉,會看見什麼。

一個肚子不舒服的人。

他在廣告公司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只會看見他們準備好要看見的東西。

隔間裡一下子暗了。只剩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點日光燈的白光。他聞到尿騷味和檸檬清潔劑在打架。他聽見阿祖在外面,腳步聲在裂開的瓷磚上移了一下。

「朗哥?」

「在。」他說。他的聲音很平穩。每一句話都像改過三遍的草稿,「肚子不舒服。馬上出來。」

「哦。」阿祖說,「那我在外面等你。」

他沒有走。曾子朗聽見他靠在洗手盆旁邊,打開了水龍頭,又關上。

曾子朗坐在黑暗裡,手機握在手裡,發燙。

他想起話術本附錄的第一條。每天工作結束,洗一次手,用熱水。讓身體知道,角色下班了。

他站起來,推開隔間的門。

阿祖靠在洗手盆旁邊,看著他。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一點點不安,好像一個被派來做一件自己也不明白的事的人。

「朗哥,你臉色好差。」

「沒事。」

他走到洗手盆前面,打開熱水。水很燙,燙得他的手指發紅。他慢慢地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那根有很厚筆繭的中指,洗那個青色的逗號。

鏡子裡,一個戴細金屬圓框眼鏡的男人低著頭,中分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的眼睛。他的嘴唇咬得很緊,下唇上留下一排齒印。

他洗了很久。

角色沒有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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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單位裡的人走了。阿祖是最後一個走的,走之前說:「朗哥,明天見。」恩哥十點就走了,走之前拍了他三下肩膀,說:「老師,明天,我要看到第三天。」

他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螢幕亮著。

他打開Ching.W的對話框。

她沒有再發過訊息。綠色的小點是灰的。

照話術本,第三天,要說一件真事。一件小的、無害的、有點丟臉的真事。

他拿起原子筆。他在A4紙上寫。這一次,他沒有劃掉。

然後他把它打了出來。

「我小時候推一輛鐵皮玩具車,推得太用力,撞到我姐姐的臉,割傷了她的嘴唇。縫了三針。她回來以後,蹲在沙發後面跟我說,沒事,這樣我以後就有一個記號,你永遠認得出我。」

他看著那段字。

那是一件真事。不小,不無害。很丟臉。

他用筆尾在門牙上輕輕敲了兩下。

嗒,嗒。

他按下了發送。

兩個灰色的剔。

然後,很久很久,都沒有變成藍色。

他盯著那兩個灰色的剔,一直盯著,盯到螢幕自動調暗,暗到他看見螢幕上映出自己的臉。窄長的,蒼白的,下巴尖尖的。一個寫了一百四十七頁話術本的人,坐在一間騙人的工廈裡,等一個被騙的人回覆他。

凌晨十二點零三分。

兩個剔,變成了藍色。

「對方正在輸入……」

灰字出現。消失。出現。消失。

她在刪改。

他知道。他寫過那一條。她刪掉的那一句,比她最後發出的那一句更真。

他永遠看不到那一句。

凌晨十二點零九分,灰字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她沒有回覆。

她下線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兩個藍色的剔。

已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