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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看著我》 費小恩

一百雙眼睛

第 1 話 · 免費

晚上八點十二分,尖沙咀海旁的風是鹹的。

風從維港那一邊吹過來,帶著海水、渡輪柴油和不遠處燒烤攤的孜然味,一路吹到星光大道的欄杆前面,把單樂兒那一頭短捲髮吹得亂七八糟。她的頭髮漂成了銀白,又挑染了幾撮粉紅,在對岸中環那一排大廈的霓虹底下,像一團被人打翻的棉花糖。

她蹲在地上,往兩枝火棍的棉芯上倒燃料油。油瓶很小,是那種藥房買的空樽,她腰間的皮帶上掛了一整排,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像一個移動的藥箱。燃料油的氣味衝上來,刺鼻,微甜,她吸了一口,覺得很安心。這是她每天晚上最熟悉的味道,比她那個佐敦劏房裡的洗衣粉味還熟。

「樂兒,音響好了。」

陸志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沙啞,說話慢,像在唱一首很舊的歌。他拖著那個輪子會吱吱響的舊音響箱,把一邊屁股靠在箱上,用指節敲了敲麥克風。

「一、二、三。」

咚、咚、咚,聲音從喇叭裡滾出去,驚起了欄杆上兩隻鴿子。

陸志鋒四十五歲,滿臉半白的絡腮鬍,只露出一雙半瞇的眼睛和一個又大又紅的鼻子。他戴著那頂舊漁夫帽,灰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低馬尾,身上的牛仔外套洗到發白。他在海旁彈了十幾年結他,後來手指關節痛,彈不了快歌,就改做樂兒的音響,順便替她看場。

「今晚人少。」他說,頭微微側向一邊,像在聽空氣的音色,「周三,又快落雨。」

「人少就叫多一點。」樂兒站起來,拍了拍黑色緊身褲上的灰。她只有一米五七,站在一米七三的陸志鋒旁邊像一個中學生,但她一站直,腰腹那一片肌肉就繃出線條,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弓。

她戴上那個會發光的髮箍,按了一下開關,髮箍亮起一圈粉紅色的光。然後她拉上亮片短外套的拉鍊,亮片在路燈下閃了一閃,像一身的魚鱗。

她走到空地中間,舉起兩枝火棍,用打火機點著。

呼。

橙色的火焰一下子竄起來,在海風裡歪了一歪,又站直。火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額頭和鼻頭上一點點昨晚沒洗乾淨的煙灰,也照出她眼尾那兩筆誇張的金色眼線。

她張開嘴,嗓子高亢而帶點沙,一喊就蓋過了整條海旁的人聲。

「各位先生女士!各位遊客朋友!各位剛剛下班還沒吃飯的上班族!停一停,看一看!三分鐘,只要三分鐘,我保證你今晚做夢都夢見火!」

她向四周拋了一個飛吻,然後偷偷數人頭。

一、二、三……七。七個人。

一對情侶模樣的大學生,一個拿著自拍桿的內地遊客,一個推嬰兒車的菲律賓姐姐,還有三個穿校服的中學生,站得遠遠的,一邊看一邊笑,不知道是在笑她還是在笑手機。

七個。

她笑得更燦爛了,燦爛得有點誇張。她的眼睛一直在動,從一張臉跳到另一張臉,像在清點貨物。

然後她開始轉火棍。

火棍在她手裡轉起來的聲音是呼、呼、呼,破風,一下一下,像一頭很大的動物在喘氣。她先做基本的八字轉,兩團火在她身前交叉,畫出兩個重疊的圈。然後她讓火棍從手背滾到手腕,再從手腕滾到肘彎,身體跟著轉,火跟著身體轉,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在地上跳舞。

那對大學生的男孩舉起手機開始錄。

八個。

她做了一個背後換手,火棍從她背後穿過去,從左手換到右手,燒得很近,近到她聞到自己頭髮被烤熱的味道。

一個剛從天星碼頭走出來的阿叔停下了腳步,手裡還拿著一袋橙。

九個。

她在心裡數,數得比轉火棍還專心。

十三分鐘後,她做完了最後一個動作,把兩枝火棍往上一拋,火在夜空裡翻了兩圈,落下來,她一手一枝接住,順勢單膝跪地。

掌聲零零落落。那個推嬰兒車的姐姐拍得最用力,嬰兒被吵醒,哇一聲哭了。那個拿著一袋橙的阿叔往她的表演箱裡丟了一個十元硬幣,硬幣落在箱面那一堆各國硬幣中間,叮一聲。

箱子上貼滿了各國的硬幣,是這幾年遊客給的,泰銖、日圓、韓圓、歐羅,還有一枚她到現在都認不出是哪國的,中間有個洞。

十一個人。最多的時候十一個人。

她把火棍插進水桶,嗤的一聲,冒出一團白煙。

「今晚一百二。」陸志鋒數著箱裡的零錢,「夠交一日租。」

「一日。」樂兒說。

她坐在音響箱旁邊的石階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汗從髮箍底下流下來,混著煙灰,在臉上畫出兩條黑線。她雙臂內側那一片細細的小點疤,在路燈下看起來像很多顆褪色的星。那是火棍這幾年留給她的,每一顆都有一個故事,大部分的故事叫做「失手」。

她抬頭看對岸。中環那邊的大廈亮著巨大的廣告屏,一個女明星在屏幕上笑,笑得有三十層樓那麼高。

「志鋒哥,」她說,聲音一下子變輕了,像怕被人聽見,「你說,要多少人看我,我才算是有人看?」

陸志鋒沒回答。他把漁夫帽往上推了推,摸了一下鬍子。

就是這個時候,那個聲音出現的。

它不是從耳朵進來的。它直接在她腦子正中間響起來,像有人在她的頭骨裡面開了一個揚聲器,聲音清亮、平板,沒有性別,像地鐵站的廣播。

**「觀眾人數即獎勵。」**

樂兒整個人彈了起來。

「什麼?」

陸志鋒看著她。「什麼什麼?」

「你剛才有沒有聽到——」

**「系統已綁定。持有者:單樂兒。」**

**「規則一:實時觀眾達一百人,獎勵技巧一項。達一千人,獎勵奇蹟一次。達一萬人,獎勵生命一條。」**

**「規則二:持有者連續十分鐘無人觀看,將開始消失。」**

**「現時觀眾:一。」**

她猛地轉頭。唯一看著她的人,是陸志鋒。他半瞇著眼,頭側向一邊,眼神裡全是擔心。

「樂兒,你是不是中暑?」

她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她伸出雙手看了看,十根手指都在。她反覆握拳、鬆開、握拳,確認每一根手指都聽話。

然後她做了一件陸志鋒後來說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事。

她重新點著了火棍。

「再來一場。」她說。

「你剛才喘到——」

「再來一場!」

她站到空地中間,這次沒有喊場,也沒有拋飛吻。她只是舉起火棍,呼的一聲點燃,然後開始轉。

她轉得很快,比剛才快得多,快到兩團火連成兩個完整的橙色圓圈,像兩個燒著的輪子。她跑起來,沿著欄杆跑,火跟著她跑,風把火焰拉成兩條長長的尾巴。

**「現時觀眾:六。」**

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裡報數,平板,準時,像一個計分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相信它。她只知道,剛剛她問了一個問題,而這個世界上第一次有東西給了她一個數字。

**「現時觀眾:十四。」**

**「現時觀眾:二十二。」**

她聽見人群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那是她最愛的聲音。一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停在欄杆邊,公事包掉在地上也沒去撿。三個中學生從遠處走近了,其中一個女孩把手機橫過來拍。

她的眼睛又開始數。一張臉,兩張臉,三張臉。她不再需要自己數了,腦子裡的聲音比她快。

**「現時觀眾:四十七。」**

有一團遊客從鐘樓那邊過來,導遊舉著小旗子,旗子上是一隻熊貓。導遊本來要帶他們去坐天星小輪,走到一半,整團人停住了,二十多個人齊刷刷地轉過身來看她。

**「現時觀眾:七十三。」**

陸志鋒反應過來了。他衝到音響箱旁邊,手指在手機上一劃,喇叭裡炸出一段鼓聲,咚、咚、咚、咚,節奏很重,剛好卡在她轉火棍的拍子上。那是他年輕時寫的一首歌的前奏,他很多年沒放過了。

**「現時觀眾:八十九。」**

她聽見有人在叫好。一個廣東口音的阿婆,一個說普通話的男人,一個說英文的背包客,三種語言疊在一起,像一個亂七八糟的和聲。

**「現時觀眾:九十六。」**

九十七。

九十八。

她停下來,火棍在她手裡還在轉,她大口喘氣,汗從下巴滴到地上。她抬起頭,第一次看清楚圍著她的人。那不再是十一個人。那是一整圈,一整圈的臉,被火光照得橙紅,眼睛一閃一閃,像一片會眨眼的海。

九十九。

就差一個。

她看見人群外面有一個穿白色長身風衣的女人。

那個女人很高,站得筆直,一頭烏黑的直髮垂到腰,髮尾剪得像刀切一樣整齊。她戴著白色手套,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黑色鏡頭,鏡頭上有一點紅光一閃一閃。她沒有看樂兒,她的眼睛細長,看著的是半空,像在看一個看不見的鏡頭。

那個女人抬起戴手套的手,用一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胸前的鏡頭。

然後她轉過身,看了樂兒一眼。

**「現時觀眾:一百。」**

叮。

那一聲不是從腦子裡來的。它好像是從她的骨頭裡響起來的,一路從脊椎響到指尖。她感覺自己的手臂突然變輕了,火棍在手裡變得像兩枝筷子。她的身體知道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

**「獎勵技巧:火焰懸停。」**

她沒有時間去想那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她的手已經自己動了。

她把兩枝火棍同時往上拋,拋得很高,高過路燈。人群的眼睛一齊跟著往上抬。

火棍在最高點停住了。

不是慢動作,不是錯覺。兩枝燒著的火棍,就這樣停在半空,像被兩根看不見的線吊著,火焰朝上燒,慢慢地、慢慢地打轉,一圈,兩圈,在黑色的夜空下畫出兩朵旋轉的橙色的花。

樂兒站在底下,張開雙手,指尖向著那兩團火。她輕輕勾了一下手指。

火棍開始下降,一邊降一邊轉,繞著她的身體轉,一圈一圈,從她頭頂繞到腰,從腰繞到腳踝,再從腳踝繞上來。她站在兩團火中間,像站在一個燒著的漩渦裡,亮片外套反射著火光,整個人在發光。

海旁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三秒鐘,一百多個人,沒有一個人出聲。只有火焰在風裡呼呼地響,只有維港上一艘渡輪拉了一聲很長的汽笛。

然後那個掉了公事包的上班族第一個喊出來:「嘩——」

那個喊聲像拔掉了一個塞子。人群炸開了。

熊貓旗的導遊張大嘴,連旗子都忘了舉,旗子垂下來蓋住了自己半張臉。那三個中學生裡拍片的女孩尖叫起來,一邊尖叫一邊把手機舉得更高,手在抖,畫面一定全糊了。那個說普通話的男人不停地說「牛,太牛了」,每說一次就拍一下旁邊陌生人的肩膀,被拍的是一個印度裔的背包客,背包客也在拍他的肩膀,兩個人互相拍著,誰也不認識誰。推嬰兒車的菲律賓姐姐又回來了,這次她把嬰兒抱起來,讓嬰兒面向火光,嬰兒不哭了,張著嘴,口水流到姐姐的手臂上。

最遠的地方,那個拿一袋橙的阿叔還在。他把那袋橙放在地上,雙手合十,對著火光拜了一拜,好像看見了什麼神跡。

**「現時觀眾:一百三十一。」**

**「現時觀眾:一百五十八。」**

火棍落回她手裡。她接住,單膝跪地,把兩枝火棍在身前交叉,火焰在她臉兩側燒,照得她金色的眼線像兩道閃電。

她對著一百五十八張臉,笑了。那是她這輩子笑得最燦爛的一次,燦爛到誇張,眼睛還在找,還在找下一個人。

硬幣和紙幣像下雨一樣落進表演箱。有人丟了一張一百元。有人丟了一張她不認識的外幣,上面印著一隻鳥。

陸志鋒站在音響箱旁邊,鬍子一抖一抖,笑聲低沉得像打鼓。他用手摸鬍子,一直摸,摸到手指都陷進鬍子裡。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他在她耳邊大聲問,「那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剛剛。」她說。

「剛剛?」

她沒解釋。她站起來,拋飛吻,向四周鞠躬,一個一個地謝人。她的眼睛掃過每一張臉,掃到人群外面那個位置——

穿白色風衣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演出在九點四十分結束。

人群慢慢散了。遊客回去坐天星小輪,上班族撿起公事包去趕地鐵,中學生一邊走一邊看剛剛拍的片,大聲說要放上網。熊貓旗的導遊臨走前特地回來,塞了一張卡片給陸志鋒,說他們公司辦活動想請她。

**「現時觀眾:四十二。」**

**「現時觀眾:十七。」**

**「現時觀眾:五。」**

**「現時觀眾:一。」**

樂兒坐在石階上,看著數字往下掉,像看著一條血條被人一刀一刀削薄。她的心跳還沒有慢下來,手還是熱的,指尖還記得火焰停在半空的那種感覺,好像只要她一勾手指,整個世界都會跟著轉。

表演箱裡的錢,陸志鋒數了兩次。

「一千三百七十。」他說,聲音有點啞,「樂兒,一千三百七十。」

她點點頭,沒說話。

「我去買兩個飯盒。」陸志鋒說,「你坐一會兒。我很快。」

他把漁夫帽戴正,拖著一邊腿走向海港城那邊的便利店。他的背影慢慢變小,拐了一個彎,看不見了。

**「現時觀眾:零。」**

她沒有在意。她太累了。她把火棍放在腳邊,把表演箱抱在懷裡,靠著音響箱閉上眼睛,聽著海浪一下一下拍在岸邊,聽著遠處燒烤攤的抽風機轟轟地轉,聞著燃料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想起剛才那一百雙眼睛。

她做街頭表演四年了,從來沒有一百個人同時看她。最多的一次,是某年除夕,在時代廣場外面,大概五十個人,而且那五十個人其實是在等倒數,她只是剛好站在他們前面。

一百個人。一百五十八個人。

她抱著表演箱,嘴角還掛著笑,就這樣坐著,坐了很久。

海風變冷了。天開始飄一點點雨,細得像霧。一對情侶經過,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只顧著看對方,沒有看她。一個跑步的男人經過,戴著耳機,眼睛看著前面的路,沒有看她。一個清潔工推著垃圾車經過,車輪在地磚上咯咯咯地響,他低著頭,也沒有看她。

**「警告:持有者已連續七分鐘無人觀看。」**

她睜開眼睛。

**「警告:持有者已連續九分鐘無人觀看。」**

「什麼?」她站起來,四周張望。海旁空蕩蕩的。便利店那邊的彎位,陸志鋒還沒有出現。

「喂!」她對著一個走過的女人喊,「小姐!看一看!」

那個女人被她嚇了一跳,縮了縮肩,加快腳步走了。她沒有轉頭。

「喂——」

**「警告:持有者已連續十分鐘無人觀看。」**

**「消失程序開始。」**

她感覺左手有一點涼。

不是冷,是涼,像把手伸進一桶很細的沙裡。那種涼從左手尾指的指尖開始,慢慢往下爬,爬過第一節指關節,爬過第二節。

她低頭。

她的尾指在變淡。

一開始只是顏色淡了,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然後輪廓開始模糊,邊緣一點一點地碎,碎成很細的、發著微光的粉末,被海風一吹,就散了。沒有血,沒有痛,只有那種冰涼的沙的感覺,從指尖一路往手掌爬。

「不、不、不——」

她用右手去抓左手的尾指。她抓到了,又好像沒抓到。手指摸上去是涼的,軟的,像摸著一小撮正在融化的雪。

「志鋒哥!」

她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小。那把喊場時能蓋過整條街的嗓子,現在輕得像怕被人聽見。

一個穿校服的男孩經過。他背著書包,一手拿著手機,正在看片。她看見他手機屏幕上是火,是兩團在半空旋轉的火,是剛剛的她。

「看我!」她衝到他面前,「看我這裡!」

男孩抬起頭。

他看著她的臉,愣了一下,然後說:「咦?你是不是剛才那個……」

**「現時觀眾:一。」**

**「消失程序中止。」**

那種冰涼的沙的感覺停住了。

她低頭看左手。

尾指不見了。

不是斷了。斷了會有傷口,會有血,會有骨頭。她的尾指根部,是一塊平滑的皮膚,平滑得好像那裡從來沒有長過一根手指,好像有人用一塊橡皮擦,輕輕地、仔細地,把它從一張畫上擦掉了。那一小塊皮膚在路燈下微微透光,能看見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

「姐姐,你沒事吧?」男孩說,「你的臉很白。」

她把左手藏進亮片外套的口袋裡。用右手撥了一下頭髮,撥得很用力,讓那頭銀白和粉紅的捲髮在路燈下晃了一晃。

她對男孩笑了一下,燦爛的,舞台上的那種笑。

「沒事。」她說,「多謝你看我。」

男孩走了。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她一眼,好像覺得她有點奇怪。

**「現時觀眾:零。」**

她站在原地,在細雨裡,心裡開始倒數。

十分鐘。

陸志鋒從便利店那邊拐出來,一手拿著兩個飯盒,一手拿著一把剛買的透明雨傘,拖著一邊腿走得很慢。他遠遠地看見她,揮了揮手。

「樂兒,叉燒飯還是豬扒飯?」

她看著他,看著他半瞇的眼睛隔著細雨望向她,看著他頭微微側向一邊,像在聽她的音色。

**「現時觀眾:一。」**

她把口袋裡的左手握成拳頭。

四根手指。她握了一次,又握了一次。

四根。

「志鋒哥,」她說,聲音很輕,「你今晚可不可以一直看著我?」

陸志鋒停下腳步,飯盒的塑膠袋在他手裡沙沙地響。他不明白,但他沒有問。他只是點點頭,走過來,把透明的雨傘撐在她頭上。

雨打在傘面上,細細的,像很多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拍手。

她抬頭,隔著透明的傘,看見對岸那塊巨大的廣告屏。屏幕上的女明星還在笑,笑得有三十層樓那麼高,每天晚上,有幾百萬雙眼睛看著她。

單樂兒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有些人一輩子都不肯走下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