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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繼續看著我》 費小恩

直播中,請勿關機

第 2 話 · 免費

凌晨四點零六分,佐敦那間劏房裡只有一盞串燈亮著。

串燈是樂兒去年在深水埗買的,二十塊錢,一串三十顆小燈泡,其中七顆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二十三顆發著暖黃色的光,掛在床頭的鐵架上,像一排不太整齊的牙。房間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個道具箱,床尾抵著牆,道具箱抵著門,人要進出,得先把道具箱推開一半。牆壁很薄,隔壁有人在打呼,打得很響,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拉一把生鏽的鋸。空氣裡有燃料油、濕毛巾和樓下麵包店開始烤第一爐麵包的味道。

陸志鋒坐在道具箱上。

他的屁股只有一半在箱上,另一半懸著,背靠著門,漁夫帽壓得很低,但眼睛是開著的。半瞇著,頭微微側向一邊,看著床上的樂兒。

他就這樣看了她一整晚。

**「現時觀眾:一。」**

樂兒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聲音第一時間在她腦子裡報數。平板,準時,像一個從不下班的看更。

她沒有動。她先在被窩裡把左手握成拳頭,握一次,鬆開,再握一次。

四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的位置是一塊平滑的皮膚,在串燈的光下微微透光,看得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還是四根。

「志鋒哥,」她說,聲音很輕,「你一整晚沒睡?」

「睡了。」他說,「睜著眼睡。」

他的絡腮鬍抖了一下,笑聲低沉得像在很遠的地方打鼓。然後他把手伸進鬍子裡摸,摸了很久。他擔心的時候就是這樣摸鬍子,摸得手指都陷進去。

「樂兒,」他說,「我昨晚想了一整晚。」

「想什麼?」

「想你說的話。」他說,「觀眾人數即獎勵。沒有人看就會消失。」

她昨晚在雨傘底下全部告訴了他。那個聲音,那三條規則,那一百五十八個人,還有尾指。她說完之後,陸志鋒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透明雨傘撐在她頭上,陪她走回佐敦,爬了六層樓梯,坐在道具箱上,然後就一直看著她。

他沒有問她是不是瘋了。他看見過火棍停在半空。

「我這輩子彈了三十年結他,」他慢慢地說,像在唱一首很舊的歌,「最多的一次,有二百個人聽我唱。那是一九九八年,在銅鑼灣。後來就越來越少。後來就沒有人了。」

他把漁夫帽推上去,露出那雙半瞇的眼睛。

「我不會讓你變成沒有人看的人。」

那天早上,陸志鋒去了一趟鴨寮街。

他回來的時候,那個輪子會吱吱響的舊音響箱上多了一些東西。一枝新的自拍桿,比原來那枝長一倍,用黑色電工膠布一圈一圈地綁在音響箱的把手上。自拍桿的頂端夾著一部二手手機,屏幕有一道裂痕,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手機旁邊還綁了一個小小的補光燈,和一個充電寶。

「直播。」他說,「網上的人看,也算看。我問過鴨寮街那個賣手機的年輕人,他說現在的人,一晚可以同時有幾萬個人看同一個直播。」

他用指節敲了敲手機,像敲麥克風一樣。

「一、二、三。」

屏幕亮了。上面是樂兒的臉,被補光燈照得很白,額頭上還有一點昨晚沒洗乾淨的煙灰。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小字:「直播中」。旁邊一個數字:零。

然後那個數字跳了一下。

一。

**「現時觀眾:二。」**

腦子裡的聲音和屏幕上的數字,同時變了。

樂兒看著陸志鋒。陸志鋒看著手機。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算。」她說,「網上的人也算。」

陸志鋒的鬍子一抖。

他花了一個上午替她開了一個頻道。名字想了很久,最後用了一個很土的:「火女樂兒」。頭像是昨晚那個中學生拍的截圖,兩團火停在半空,她站在底下,張開雙手。那個中學生昨晚把片放上網,一個晚上有四萬次觀看,陸志鋒在留言區找到他,問他借了那張圖。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去尖沙咀。

「同一個地方,人會看膩。」陸志鋒說,「要換。每天換。」

第一晚,廟街。

廟街夜市在晚上八點最熱鬧。兩排帳篷一直排到天后廟前面,帳篷頂上吊著一串一串的燈泡,照著攤子上的手機殼、假名牌手袋、翡翠吊墜和寫著「香港」兩個字的T恤。空氣裡有炒蜆、咖喱魚蛋和煲仔飯鍋巴的焦香,還有算命攤子點的檀香,混在一起,濃得像一碗湯。

她在一個賣電筒的攤子和一個唱粵曲的老伯中間,找到兩米空地。

**「現時觀眾:四十二。」**

**「現時觀眾:八十七。」**

直播的數字比街上的人頭跳得快。陸志鋒站在音響箱旁邊,一手扶著自拍桿,一手在手機上看留言。留言一條一條地往上滾,很多是昨晚那段片的人,說「真的是她」,說「火又會停嗎」,說「今晚在哪裡」。

她讓火停了。

這一次她停得更久。兩枝火棍在半空停了三十秒,轉了十四圈,然後像兩隻聽話的鳥,一左一右落回她手裡。

唱粵曲的老伯停了下來,手裡的揚琴錘子懸在半空。賣電筒的攤主把一枝強光電筒對準她,像打一盞舞台燈。一個在算命攤子前排隊的中年女人,本來在跟算命佬講價,這時候整個人轉過來,嘴裡喃喃地說:「這個不用算了,這個是天生的。」

**「現時觀眾:一百零三。」**

叮。

**「獎勵技巧:火焰分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然後她的手指在火棍上輕輕一撥,橙色的火焰忽然變成了藍色。再一撥,變成了綠色。再一撥,粉紅色,和她頭髮上的挑染一模一樣。

人群像被一陣風吹過,整齊地往後仰了一下。

第二晚,銅鑼灣時代廣場外面。第三晚,中環天星碼頭。

每一晚,她都比前一晚多一些人。每一晚,陸志鋒都會在散場之後,數著表演箱裡的錢,然後數著手機上的觀眾,兩個數字一起念給她聽,念得像在念一份成績表。

每一晚回到劏房,陸志鋒都不關直播。

自拍桿從音響箱上拆下來,架在道具箱上,鏡頭對著床。補光燈調到最暗。直播的標題改成:「火女樂兒・睡覺中」。

第一晚,有十一個人看她睡覺。

第二晚,有三十個人。留言有人說好變態,有人說好療癒,有人說我也睡不著,陪你。

第三晚,凌晨四點十二分,觀眾掉到了一。

那個「一」是陸志鋒。他坐在道具箱上,靠著門,睜著眼,打了一個盹。

他醒來的時候,樂兒已經坐在床上,左手握成拳頭,拳頭在發抖。

「多久?」他問。

「八分鐘。」她說,聲音很輕,「我在夢裡聽見它倒數。七分鐘,八分鐘。然後你醒了。」

她張開拳頭。四根手指。無名指的指尖,涼得像冰,摸上去有一點點沙沙的感覺。

陸志鋒看著她的手,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把漁夫帽拉下來,蓋住了眼睛。

他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但這一次,樂兒知道他不是在生她的氣。

第四天白天,她學會了另一件事:一個人被看著的時候,是沒有私隱的。

劏房的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六戶人共用,門鎖壞了,要用一個衣架勾住。她洗澡的時候,把手機放在洗手盆上,鏡頭對著天花板,直播標題寫著「火女樂兒・洗澡中(只拍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黃色的水漬,一盞沒有燈罩的燈泡,還有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去的壁虎。

那個直播有三百多個人看。三百多個人,看了十二分鐘的天花板和一隻壁虎。

留言有人替壁虎改了名字,叫它「阿火」。

她站在花灑底下,熱水打在背上,打在雙臂內側那一片細細的燙疤上,有點刺。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四根手指,水從平滑的尾指根部流下去,好像那裡本來就沒有東西擋著。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一點點開心。

三百多個人。四年來,她從來沒有試過有三百多個人,願意看一塊天花板,只因為天花板底下站著的是她。

她出來的時候,陸志鋒坐在走廊的膠凳上等她,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彈著一段藍調,一下一下,沒有聲音。他害怕的時候就是這樣彈。她知道他剛才一直盯著手機上的數字,盯著那三百多個人,盯了十二分鐘,一次都沒有眨眼。

「阿火很紅。」他說,鬍子一抖。

她用濕頭髮甩了他一臉水。

第四晚,他們去了旺角。

星期六晚上的旺角行人專用區,是全香港最吵的地方。

整條西洋菜南街封了路,從亞皆老街一直到登打士街,每隔十米就有一個表演者。唱歌的,跳舞的,扮銅像的,畫人像的,拉二胡的,一個穿著閃片裙的阿姨對著一個擴音器唱八十年代的情歌,唱得聲嘶力竭,旁邊一個年輕人在打爵士鼓,兩種聲音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空氣裡有炸雞排、臭豆腐和汗水的味道,還有一種電線過熱的焦味,從每一個表演者腳下的延長線裡冒出來。

人很多。多得走路要側著身。

陸志鋒拖著音響箱,箱子的輪子吱吱地響,被人群淹沒。他們在街中間找到一個位置,剛好夾在一個魔術師和一個跳街舞的少年團體中間。

**「現時觀眾:二百一十四。」**

她還沒開始表演,直播已經有二百多人在等。

她拉上亮片外套的拉鍊,戴上發光的髮箍,按下開關。粉紅色的光一圈亮起來。她把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用右手撥了撥頭髮,對著四周拋了一個飛吻。

然後她偷偷數人頭。

她的眼睛從一張臉跳到另一張臉,跳到街對面的時候,停住了。

街對面,隔著大概二十米,有一大群人。

不是圍著一個表演者的那種人群。那種人群是鬆散的,有人來有人走,邊緣是模糊的。街對面那一群,是實的。一圈疊一圈,密密麻麻,每一個人都舉著手機,手機屏幕的冷白色光連成一片,像一片發光的海。

海的中間,站著一個女人。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五,站得筆直,像一個模特兒。純白色的長身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一頭烏黑的直髮垂到腰,髮尾剪得像刀切一樣齊。

她戴著一雙白色手套。

胸前別著一個小小的黑色鏡頭,鏡頭上的紅點一閃一閃。

樂兒認得她。尖沙咀那一晚,人群外面,九十九的時候,那個用手指點了一下鏡頭、然後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的女人。

那個女人在說話。樂兒聽不見她說什麼,但看得見她的嘴唇。深酒紅色的啞光唇膏,嘴唇動得很柔和,很甜,像在跟一萬個人說話。她的眼睛細長,戴著灰藍色的隱形眼鏡,看著半空,看著一個不存在的鏡頭。她從來不低頭。

「那是何真。」

陸志鋒在她耳邊說。他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頻道,頭像是那個女人的側臉,完美得像一張濾鏡。

「網紅。」他說,「做了五年直播,三百萬個追蹤者。鴨寮街那個年輕人說,她每一晚都有一萬人以上在看。二十四小時開著。從來沒有關過。」

**「現時觀眾:二百三十一。」**

樂兒點著了火棍。

那一晚她做了她這輩子最好的一場表演。

她讓火停在半空,然後讓它變色,藍、綠、粉紅、金,一種顏色轉一圈。她讓兩枝火棍在半空交叉,交叉的地方迸出一串火花,像一朵小小的煙花。她跑起來,沿著街中間跑,火跟著她跑,風把火焰拉成兩條長長的、會變色的尾巴。

**「現時觀眾:五百。」**

那個魔術師停止了表演,把手上的撲克牌收起來,站到一邊看。跳街舞的少年團體停下音樂,其中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孩張大嘴,說了一句粗話,被隊長一手按住頭。

**「現時觀眾:七百八十。」**

街對面那片發光的海,開始鬆動。

最外圈的人先轉過頭來。一個,兩個,然後是一片。他們舉著手機,手機屏幕從對著何真,慢慢轉向對著她。像一片向日葵,被另一個太陽拉走了臉。

**「現時觀眾:九百一十二。」**

她看見何真停止了說話。

何真沒有轉頭。她仍然看著半空,仍然站得筆直。但她戴著手套的右手抬了起來,用一根手指,輕輕點了一下胸前的鏡頭。

一次,兩次。

**「現時觀眾:九百九十九。」**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一個賣臭豆腐的攤子,在街邊,離她大概十米。攤主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叔,戴著一頂紙帽,正在炸一鍋臭豆腐。他旁邊的石油氣罐,喉管老化,裂了一道縫。

樂兒是先聞到的。石油氣那股臭雞蛋的味道,在炸雞排和臭豆腐的味道裡,像一根針。

然後是一團火。

呼。

不是她的火。是一團黃色的、失控的、一下子竄起兩米高的火,從石油氣罐的喉管裂縫噴出來,噴在帳篷的帆布上。帆布著了,火往上爬,爬向吊在帳篷頂上的那一串燈泡電線。

人群尖叫。

臭豆腐攤的阿叔往後倒,紙帽掉在地上,被人踩扁。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被擠倒,小孩在哭。

**「現時觀眾:一千。」**

叮。

那一聲不是從腦子裡來的,也不是從骨頭裡。它好像是從整條街的地底下響起來的,從每一塊地磚、每一根電線、每一個人的腳底下響起來。

**「獎勵奇蹟一次。」**

她沒有想。

她舉起右手,對著那團火,張開手掌。

那團火停住了。

它停在帳篷的帆布上,停在往上爬的那一刻,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相片。火舌的形狀、火星飛濺的軌跡,全部凝在半空,一動不動。

然後她輕輕勾了一下手指。

火動了。它從帆布上剝下來,一片一片,像撕下一張貼紙。它從石油氣罐的喉管上抽出來,像抽出一條絲帶。它在半空聚成一團,黃色的,滾燙的,然後朝她飛過來。

朝她手裡那兩枝火棍飛過來。

它鑽進了火棍的棉芯裡。

她手裡的火忽然變得很大,大得像兩棵燒著的樹。熱力撲在她臉上,她聞到自己的髮尾被烤焦的味道。她沒有退,她把兩枝火棍舉過頭頂,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火壓回去。

壓回兩團普通大小的、橙色的、安靜的火。

帳篷的帆布上有一個燒焦的黑洞,冒著細細的白煙。石油氣罐的喉管不再噴火了,阿叔手忙腳亂地爬過去,把總掣關掉。

整條西洋菜南街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唱情歌的阿姨停了,打鼓的年輕人停了,連遠處扮銅像的那個人都動了一下,轉過頭來看。

然後那個被擠倒的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抱緊懷裡的小孩,小孩不哭了。她看著樂兒,嘴唇在抖,說不出話。她做了一個動作:她把小孩的臉轉過來,讓小孩也看著樂兒。

臭豆腐攤的阿叔坐在地上,撿起那頂被踩扁的紙帽,拍了拍,戴回頭上,戴歪了。他仰著頭看她,眼眶紅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雙手合十,拜了一拜。

跳街舞那個戴鴨舌帽的男孩,第一個舉起手機,對著她大喊:「拍到了!我拍到了!」

然後人群炸開了。

**「現時觀眾:二千四百一十。」**

**「現時觀眾:三千零八十八。」**

她把火棍插進水桶。嗤一聲,冒出一團白煙。

她不是生氣。她只是手在抖,抖得拿不穩。

隔著那團白煙,她看向街對面。

那片發光的海已經散了。剩下幾十個人,稀稀落落地站著,手機屏幕的光一閃一閃,像退潮之後留在沙灘上的幾隻水母。

何真站在中間。

她還是站得筆直,還是看著半空,還是不低頭。但她的右手沒有再去點胸前的鏡頭。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戴著白色手套,一動不動。

然後,她轉過頭。

她第一次,沒有看著半空。她看著樂兒。那雙戴著灰藍色隱形眼鏡的細長眼睛,隔著二十米、隔著人群、隔著水桶冒出來的白煙,聚焦在樂兒身上。

她笑了。

完美對稱的網紅笑容,嘴角兩邊提起的角度一模一樣,看不出一絲真心。

她轉身走了。白色的風衣在人群裡一閃,看不見了。

那一晚,樂兒回到劏房,一直睡不著。

陸志鋒照常把自拍桿架在道具箱上,鏡頭對著床,補光燈調到最暗。直播的標題還是「火女樂兒・睡覺中」。

但這一晚,直播上的數字不一樣。

凌晨一點,四千。

凌晨兩點,六千。

留言滾得太快,快得看不清。陸志鋒坐在道具箱上,一邊摸鬍子一邊看,看著看著,他的手指停住了。

「樂兒,」他說,聲音有點啞,「這些人……很多是從何真那邊過來的。」

他把手機遞給她。留言裡,很多人的名字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白色手套圖案,那是何真的粉絲徽章。他們說:「真真的直播黑了。」「真真怎麼關台了?」「五年沒關過的台,今晚關了。」「算了,來看火女。」

凌晨三點,九千。

**「現時觀眾:九千四百。」**

腦子裡的聲音在報數,一下一下,比平時快。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床頭那串只剩二十三顆燈泡亮著的串燈。暖黃色的光照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水漬的形狀像一隻張開的手。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現時觀眾:一萬零一十二。」**

叮。

這一聲很輕。輕得像一顆硬幣落在一疊硬幣上面。

**「獎勵生命一條。」**

**「持有者單樂兒,現時生命:二。」**

她坐了起來。

她感覺到了。不是在手上,不是在骨頭裡,是在胸口,在心臟的旁邊。多了一樣東西。很小,很暖,像一顆第二個心臟,跟著她的心跳,慢半拍地跳著。

陸志鋒看著她。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看見她的臉。

「樂兒?」

她沒有回答。因為那個聲音還沒有說完。

**「附註:本次觀眾增量之百分之九十七,來源為持有者『何真』。」**

**「轉移方式:自願放棄。」**

**「持有者何真,現時觀眾:零。」**

**「持有者何真,零觀眾持續時間:四小時十一分。」**

她的手一下子冷了。

四小時十一分。十分鐘就開始消失。四小時十一分,是二十五個十分鐘。

她想起何真的右手。垂在身側,戴著白色手套,一動不動。

她伸手去拿陸志鋒的手機,點進何真的頻道。

頻道是黑的。直播已經結束。最後一條動態,是四小時前發的。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相片。

相片是在旺角行人專用區拍的,拍的是地上。人群散去之後的地磚,上面有被踩扁的紙杯、竹籤、一灘不知道是什麼的油漬。

地磚中間,放著一隻白色的手套。

右手的。

手套裡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