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三分鐘
中環那幢玻璃幕牆大廈的三十八樓,早上八點的光是從海上來的。
維港在會議室的落地玻璃外面鋪開,天星小輪剛剛離開碼頭,在灰藍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白痕。陽光斜照進來,照在長長的胡桃木會議桌上,照在十二張黑色皮椅上,照在一疊一疊剛剛印好的文件上。新印文件的碳粉味很重,混著中央冷氣那股乾乾的、沒有溫度的氣味。
地毯很厚,深灰色,腳步聲一踩上去就被吸走了。整層樓安靜得像沒有人,只聽得見冷氣在天花板裡面低低地嗡著,那種低頻的聲音聽久了,會以為是自己的耳鳴。
高卓琳比所有人早二十分鐘到。
她站在會議室的一角,一手把一個黑色文件夾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在白板上寫今天的議程。她寫字很快,字跡工整,每一行都寫得一樣長。頭髮是深黑色的,剪到齊肩,一側塞在耳後,露出耳垂上一顆小小的珍珠耳釘。另一邊的耳垂沒有戴,左耳上比右耳多一個耳洞,空著,很多年沒有戴過東西了。
她的肩背比一般女人寬,炭灰色的西裝外套在肩膀那裡繃得很平。那是每天早上六點在維多利亞公園泳池游兩千米游出來的。同事說高卓琳走進會議室的樣子,像剛從水裡上岸,背挺得筆直,一滴水都沒有帶進來。
她左手腕戴著一隻男裝錶,錶面朝內,貼著手腕內側。她看時間的時候要把手腕翻過來,像是在看一張藏在掌心裡的字條。
八點二十分,客戶到了。
宏廷控股派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法務副總監韓志棠,四十七歲,中等身材,肚腩微微凸出,淺藍色襯衫皺巴巴的,深藍色領帶鬆開了一截,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的頭半禿了,剩下的頭髮剪得很短,兩側灰白。圓臉,雙下巴,戴一副無框眼鏡,一雙小眼睛在鏡片後面顯得更小,眼神是疲倦的。
他走進會議室,沒有先跟她握手,先瞄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機。
「高律師。」他說,聲音沙啞低沉,是抽了很多年煙的嗓子,「早。」
「韓先生,早。」她微笑,笑得禮貌精準,只露出上排牙齒,「咖啡還是茶?」
「咖啡。」
秘書端來咖啡。韓志棠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按了一下胸袋裡插著的一支原子筆,然後才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這場會議是案件進度的例行報告。宏廷控股旗下的電池廠為本港兩間巴士公司的電動巴士供應電池組,今年五月,一個叫夏以行的網絡影片創作者發佈了一段二十七分鐘的影片,標題是「宏廷電池的四百度謊言」,指控宏廷的熱失控測試數據造假:官方公佈的電芯在攝氏四百一十二度才會起火,而實際上,夏以行說,電芯在一百八十多度就已經失控。
影片的觀看次數在一星期內超過二百萬。宏廷的股價跌了百分之十一。兩間巴士公司宣佈暫停接收新的電池組,等待獨立測試。
宏廷控股在六月入稟高等法院,控告夏以行誹謗,索償五千萬元,並申請禁制令要求他刪除影片。高卓琳是這宗案件的主理律師。
「對方的抗辯書上星期到了,」她說,把一份文件推到韓志棠面前,「夏以行沒有請律師,抗辯書是他自己寫的。他的抗辯理由是『事實屬實』和『公眾利益』,但沒有附上任何支持文件,只附了一張手機截圖。」
「那張截圖。」韓志棠說。
「對。一張來源不明的截圖,顯示一個表格,表格上有一組測試溫度。截圖沒有日期,沒有標題,沒有任何能夠證明它來自宏廷的標記。」她翻到下一頁,「我們的專家報告已經準備好,會證明截圖上的數字和宏廷的任何官方文件格式都不相符。」
韓志棠點點頭,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裡還剩一半。
「他沒有證人?」
「沒有。」
「沒有錢?」
「法律援助署拒絕了他的申請,理由是誹謗案不在法援範圍之內。」她說,「他的頻道收入在事件之後被平台暫停了。據我們了解,他住在深水埗一間劏房。」
韓志棠沒有說話。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又戴上。
「很好,」他說,語氣裡有一種倦怠的諷刺,「一面倒。」
「是的。」
「那麼,下午的調解會議呢?」
「按照法庭的指示,雙方要在審訊前進行一次調解。」她說,「我的建議是提出一個和解方案:夏以行公開道歉,刪除影片,承諾不再發表同類內容,宏廷放棄追討賠償。這樣可以盡快了結案件,減少進一步的輿論風險。」
「他會接受?」
「他沒有別的選擇。」
韓志棠看著她,看了一會兒。他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面眨了一下,眼神很難讀懂,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她身後那片海。
「高律師,」他說,「你相信他說的是假話嗎?」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冷氣在天花板裡面嗡著。坐在韓志棠身後的兩個宏廷職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高卓琳微微歪了一下頭。這是她聽到一個問題需要重新審視的時候的習慣,像在一份合約裡找條款的漏洞。
「韓先生,」她說,「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庭相信什麼。而法庭只相信證據。」
韓志棠的嘴唇往一邊扯了一下,是一個苦笑。
「對,」他說,「證據。」
他又伸手按了一下胸袋裡那支筆。
下午三點,調解會議在灣仔一間調解中心舉行。
房間很小,沒有窗,牆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畫的是幾道藍色和綠色的線條,大概是想讓人平靜下來。長桌兩邊各放三張椅子,中間坐著調解員,一個說話很溫和的退休法官。空調開得很冷,調解中心提供的茶是溫的,茶包在杯裡泡得太久,顏色像鐵銹。
夏以行遲到了七分鐘。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縮在一件黑色的大碼連帽衫裡面,連帽衫胸前印著一個標誌,是一個放大鏡罩著一條上升的線。他很瘦,駝著背,脖子上掛著一副有線耳機,耳機線垂在連帽衫的兩條抽繩之間。頭髮亂蓬蓬的,是自然捲,髮尾一截是褪了色的藍。左耳上一排三個耳骨環,銀色的,在會議室的燈光下一閃一閃。
他的臉又瘦又長,膚色蒼白,兩頰冒著幾顆熬夜熬出來的暗瘡。黑眼圈很重,重得像兩團瘀青。
「對不起,對不起,」他說,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坐下,「港鐵有人跳軌,荃灣線停了二十分鐘。」
他坐下來,整個人就縮進了連帽衫裡。
高卓琳隔著桌子看著他。她見過很多沒有律師的訴訟人,大部分走進調解室的時候會帶一大疊文件,用各種顏色的標籤貼得密密麻麻,好像文件越多就越有底氣。夏以行什麼都沒有帶。他的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裡,口袋鼓起一塊,是一個方形的東西,大概是一個外置硬碟。
調解員說了一段開場白,解釋調解的原則:保密,不具約束力,沒有對錯,只有方案。然後他請高卓琳先提出她的當事人的立場。
她把和解方案念了一遍。公開道歉,刪除影片,承諾不再發表同類內容,宏廷放棄追討賠償。她念得很清楚,語速中等,沒有一個字的語病。
夏以行聽著,表情比嘴巴更早表態。聽到「公開道歉」,他的眉毛挑了一下;聽到「刪除影片」,他的嘴角往下撇;聽到「放棄追討賠償」,他笑了,咧開嘴,笑得很大,像他在鏡頭前開場時的那種笑。
「高律師,」他說,「你知道我那條片為什麼叫『四百度謊言』嗎?」
「夏先生,今天的會議不是討論影片的內容。」
「就說一分鐘。」他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出一條橫線,好像那是一條影片的時間軸,「宏廷公佈的數字是四百一十二度。我拿到的原始數字是一百八十四度。差了兩百多度。一架電動巴士的電池組,如果在一百八十四度就會熱失控,那麼夏天停在九龍灣車廠,停在一個沒有遮蔭的露天停車場,太陽曬八個鐘,再加上充電的熱——」他的手在空中停住,「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他說完這一段,一口氣沒有換。臉頰漲紅了一點。
「夏先生,」高卓琳說,聲音平得像在讀條款,眼睛直視著他,「你說你拿到原始數字。你的抗辯書上只附了一張來源不明的截圖。如果你有任何其他證據,按照法庭程序,你應該在文件披露階段提交。」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連帽衫的抽繩拉起來,放進嘴裡,咬住。
「我有,」他說,抽繩咬在嘴裡,說話有點含糊,「可是我不能拿出來。」
「為什麼?」
「因為給我的人會出事。」
調解員輕輕咳了一聲,提醒雙方保持在和解方案的範圍之內。
高卓琳沒有再追問。她見過很多這種說法。「我有證據,可是不能拿出來」,在法庭上的意思通常是:我沒有證據。
「我的當事人願意給你兩個星期考慮這個方案,」她說,把文件疊好,四個角對齊,「如果你拒絕,案件會進入審訊。以你目前的情況,夏先生,我必須坦白告訴你,你的勝算很低。而且審訊敗訴,你要承擔對方的訟費,這筆訟費可能是數百萬元。」
夏以行把抽繩從嘴裡拿出來。抽繩的末端被他咬得濕濕的,皺成一團。
「高律師,」他說,聲音忽然變小了,小得只有她聽得見,完全不像他在影片裡的聲音,「你看過我的片嗎?」
「看過。」
「全條?」
「全條。」
「你覺得我在說謊嗎?」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很紅,單眼皮下面那兩團黑眼圈在會議室的白光下重得發紫。他的右手拇指在桌面上來回摩擦,拇指內側有一塊厚厚的繭,是長年剪片、推滑鼠磨出來的。
同一個問題,今天第二次有人問她。
「夏先生,」她說,「我相不相信不重要。」
他笑了一下,這一次沒有咧開嘴,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像一個剪輯到一半就被剪掉的鏡頭。然後他把帽子拉起來,蓋住了半張臉。
「我會考慮。」他說。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留在三十八樓。
九點以後,整層樓的燈都熄了,只剩她那張辦公桌上一盞檯燈。檯燈的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她面前攤開的文件上,照在一疊黃色便利貼上,照在一支0.5毫米的自動鉛筆上。落地玻璃外面,維港兩岸的燈光倒映在玻璃上,和她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起,她抬起頭,就會看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女人坐在一片燈海的中間。
碎紙機在走廊盡頭的影印室裡嗡嗡作響。那是清潔工離開前啟動的,每天晚上八點半,清潔工會把各個部門放在碎紙箱裡的文件一次過碎掉,碎紙機要轉半個多小時才會停。
她在準備專家證人的問題。她有一個習慣:從不在原件上寫字。每一個要註記的地方,她都貼一張黃色便利貼,用自動鉛筆寫上她的意見。一份文件看完,常常會長出一排黃色的舌頭。
九點十四分,她站起來,拿起水杯,走出辦公室。
洗手間和茶水間都在玻璃門外面的升降機大堂旁邊,出入要拍卡。她拍卡出去,裝了一杯水,洗了手,照了一下鏡子。鏡子裡的她臉色有點白,右頰那一片淡淡的痘疤在洗手間的燈光下比平時明顯。她把頭髮重新塞到耳後,拍卡回來。
九點十七分。
她回到座位,坐下,拿起自動鉛筆,低頭看文件。
文件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放在她剛才攤開的那份專家報告上面,放得很正,四條邊和報告的四條邊對齊。沒有封口,沒有寫字,沒有郵票,沒有任何標記。
她沒有馬上碰它。
她抬起頭,看了一圈。整層樓是暗的,一排排辦公桌在黑暗裡只剩下輪廓,電腦螢幕全部關了。走廊盡頭的影印室透出一點光,碎紙機還在嗡嗡地轉。落地玻璃上是維港的燈光,和她自己的影子。
沒有人。
她把左手腕翻過來,看了一眼錶。九點十七分四十秒。她把錶面轉到手腕外側,又轉回來。
然後她打開信封。
裡面是一份文件,十四頁,用一枚黑色的長尾夾夾著。第一頁的頁眉印著宏廷控股的標誌,頁眉下面是一行紅色的粗體字:
「享有法律專業保密權。機密。應法務部要求撰寫,僅供尋求法律意見之用。」
下面是標題:「關於BX-7型電芯熱失控測試數據差異之內部評估」。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撰寫人是宏廷電池廠的品質保證總監,收件人是宏廷控股法務部。
她一頁一頁地翻。
第三頁是一個表格,兩列數字。左列的標題是「原始測試紀錄」,右列的標題是「對外公佈版本」。第一行,熱失控觸發溫度:原始測試紀錄,一百八十四度;對外公佈版本,四百一十二度。
第五頁有一段文字,她讀了兩次:「上述差異源於二〇二三年第三季的數據整理程序。品質保證部已於當時向管理層提出書面關注,惟管理層決定維持對外公佈版本,理由是重新測試將影響巴士公司合約之交付時間。本部門現尋求法務部就上述決定之法律風險提供意見。」
第九頁是一份電郵的列印本,發件人是宏廷控股的一名執行董事,收件人是品質保證總監,只有一句話:「數字不要再改,我們已經報上去了。」
第十四頁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個手寫的簽名,簽名下面印著品質保證總監的名字。
她把文件放回信封,放在桌上,雙手放在文件兩邊,沒有動。
一百八十四度。夏以行在調解會議上說的數字,一度不差。
碎紙機在走廊盡頭嗡嗡地轉著。冷氣在天花板裡低低地響。地毯把一切都吸走了,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好像被吸進了地毯裡。
她很清楚這份文件是什麼。
這是一份受法律專業保密權保護的文件。它是宏廷控股的品質保證部門為了尋求法律意見而寫給法務部的,保密權屬於宏廷,不屬於她,更不屬於夏以行。只要宏廷不放棄保密權,這份文件就不能在任何法律程序中被披露,不能被呈堂,不能被引用。
她是宏廷的代表律師。她對宏廷有保密責任。她不能把文件交給夏以行,不能交給法庭,不能交給傳媒,不能告訴任何人她看過它。
可是她看過了。
她在腦子裡把律師會的專業守則翻了一遍,像翻一本她背得滾瓜爛熟的書。律師不得在知情的情況下誤導法庭。律師不得協助當事人提出其明知虛假的證據。律師若得悉當事人的案件建基於虛假事實,應先勸告當事人;若當事人堅持,律師應停止代表。每一條她都背得出,每一條在考試時她都拿過滿分。
可是守則沒有寫,如果那份讓你「得悉」的文件,是被人偷偷放在你桌上的,該怎麼辦。守則沒有寫,如果你停止代表,下一個接手的律師根本不會看到這份文件,會照樣把案子打贏,該怎麼辦。守則更沒有寫,如果你把這份文件送回給當事人,當事人會怎樣處置它,而你又能不能假裝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兩列數字。
她拿起一張黃色便利貼,想在上面寫點什麼,筆尖停在紙面上,停了很久,最後什麼都沒有寫。這是她第一次拿起便利貼卻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知道夏以行說的是真話。而她受聘的工作,是在法庭上證明他說的是假話。
她雙手抱起桌上的黑色文件夾,把它貼緊胸口。文件夾的硬邊壓著她的肋骨,壓得有點痛,她沒有放開。
她坐在那裡,抱著文件夾,看著那個信封。落地玻璃外面,一艘天星小輪亮著燈,從尖沙咀駛向中環,在黑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白痕。
然後她想到一個問題。
這份文件,是誰放在這裡的?
她放下文件夾,打開電腦,登入律師行的內部系統。三十八樓的玻璃門裝有門禁系統,每一次拍卡都有紀錄,紀錄會自動上載到行政部的伺服器。律師行為了計算律師的超時工作,讓每個律師都可以查閱自己樓層的出入紀錄。
她調出今天晚上的紀錄。
二十點四十分,清潔工離開。
二十點五十二分,高卓琳進入。那是她吃完晚飯回來。
二十一點十四分,高卓琳離開。
二十一點十五分,訪客卡V-12進入。
二十一點十六分,訪客卡V-12離開。
二十一點十七分,高卓琳進入。
她盯著螢幕上那兩行字。訪客卡V-12,進入,離開,前後一分鐘。在她拍卡出去和拍卡回來之間的那三分鐘裡,有人用一張訪客卡走進了這層樓,走到她的桌子前,把一個信封放在她的文件上,對齊四條邊,然後離開。
她翻查訪客卡的登記紀錄。
訪客卡V-12,今天早上八點十五分由接待處發出,登記人:宏廷控股,三人,會議室A。十二點三十分交還接待處。
十二點三十分,交還。
那張卡應該鎖在接待處的抽屜裡。
她把錶面轉到手腕外側,又轉回來,又轉到外側。錶帶在她的手腕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皮膚被磨得發紅。
走廊盡頭,碎紙機忽然停了。
整層樓一下子陷入一種完全的安靜。沒有碎紙機的嗡嗡聲,冷氣的低頻好像也停了,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聲音。在那種安靜裡,她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是從升降機大堂那邊傳來的。
是升降機到達時的那一聲「叮」。
她沒有回頭。她坐在那盞檯燈下面,雙手放在那個牛皮紙信封的兩邊,看著落地玻璃上倒映出來的影子。玻璃上,她的身後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是一排排辦公桌的輪廓,更遠的地方,是玻璃門。
玻璃門外,升降機的門正在慢慢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