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晚
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安潮道站頭的光管響了三下,打印機才吐出那張紙。
游嘉蕙一手按住被風掀起的車序表,一手把紙抽出來。她先看見加粗的「終止營運」,再看見「九十個營運夜後」。紙上蓋着廣晨小巴的藍印,附頁列出司機、站務和車輛租約的處理方法,唯獨每一項後面都是同一句:另行通知。
站頭外,魚檔的發泡膠箱剛上完貨車,膠轆輾過坑紋路面。對街茶餐廳落閘,只剩半扇門讓洗碗工出入。垃圾車倒後,警號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城市睡着前核對尚未收走的東西。
嘉蕙把通告讀第二次。這條線由安潮道開往榮棠邨,三十年來穿過景泰街市、白荔街食肆區、海慈醫院和福寧斜路。公司給它的最後期限不是日期,而是九十晚。颱風停駛不計,臨時封路仍計。她拿紅筆在當晚車序旁寫下九十,電話便響了。
營運經理羅振業沒有寒暄。
「文件收好,朝早十點先貼。夜更師傅暫時唔使知。」
「佢哋半個鐘後揸車。」
「所以先唔好知。揸住火氣入隧道,邊個負責?」
嘉蕙望向玻璃外。零時四十分那班車已泊進候車位,車頭牌亮着「安潮—榮棠」。
「如果佢哋朝早喺乘客部電話先見到,今晚一路以為自己仲有份工,會安全啲?」
電話那邊靜了兩秒。「你係站長。你今晚講咗,出咩事你孭。」
「知道。」
她收線,沒有把通告放進抽屜。
零時零六分,對講機又傳來路面消息。松瀾地道滲水,維修車已封掉北行入口,預計清晨四時半才重開。所有車輛須改行福寧斜路,海慈醫院後門站暫停,乘客改到景隆天橋東口上車。
剩三十四分鐘。
嘉蕙先在黃紙上寫臨時站安排,再打去醫院保安室。電話轉了四次,最後接聽的人說會替她通知夜班休息室,但不能保證每個部門都聽到。她把同一段消息發到報站群組,叫古啟信拿膠紙貼牢黃紙。古啟信剛滿二十六,平日只負責排位和點首站人數,貼到一半便問:「九十晚嗰張又貼唔貼?」
「貼。」
「羅生唔係話朝早?」
「我聽到。」
零時十二分,杜海祺挾着保溫壺回來。他沒有先進站房,照例繞車一圈,踢了踢左後輪,再俯身看車底有沒有新漏油。嘉蕙等他檢查完才遞上通告。
杜海祺讀得很慢,在「另行通知」那四個字停得最久。
「九十晚即係幾多糧期?」
「三期左右。」
「遣散點計?」
「未寫。」
「部車呢?」
「未寫。」
「咁佢寫咗啲咩?」
「叫我哋九十晚後唔好再嚟。」
杜海祺把紙還給她,擰開保溫壺喝了一口。「車照開。我唔簽已清楚安排,因為根本冇安排。」
嘉蕙在收悉欄旁替他加了一行:只確認收到停辦通知。杜海祺看過才簽名。古啟信也要看自己的合約,他每三個月續一次,九十晚後恰好差幾日才滿下一期。他蹲在票箱旁用手機計日子,計了兩次,答案沒有變好。
通告附頁引用的數字是六點四:最近半年,每班由安潮道起點登車的平均人數。
嘉蕙用紅筆圈起「起點」兩字。景泰街市收工的人在中途上,白荔街的廚房工更遲,醫院後門有人拍卡,也有人付現金。站頭的舊簿只記開車時坐了多少人,司機交回多少車資,從沒記過同一程車沿途接住幾多人。
她翻到新一頁,畫出四欄:時間、上車、落車、沒有這班車怎麼走。姓名一欄,她想了想,劃掉。
「阿信,呢轉你睇站頭。」
古啟信抬頭。「你去邊?」
「跟車。中途數一次。」
「羅生問呢?」
「話我做路線巡查。你照車序開,唔好因為少人提早,亦唔好催師傅追時間。」
她把通告拍進員工群組,只附上三句已核實的事:剩九十個營運夜;遣散及租約安排未公布;今晚班次照常。不到半分鐘,群組上方已不停跳出「正在輸入」。
零時三十一分,羅振業打來,問是誰准她公開。嘉蕙說是自己。他提醒她不能替公司承諾,也不能亂收乘客資料。
「我唔承諾,亦唔記身份證。我要記全程有幾多人搭。」
「一班車證明唔到任何嘢。」
「所以仲有九十晚。」
羅振業呼了一口氣。「唔批額外工時。」
「我未收工。」
候車位已有八個人。穿灰色制服的郭昇把保安反光衣折成方塊,塞進環保袋;黎秀連抱着一雙換下來的防滑鞋,鞋邊還沾着寫字樓地板蠟;去松畔護老舍接更的葉曼秋一直看手錶。其餘幾個有人提着酒樓派剩的飯盒,有人靠着欄杆打瞌睡。他們本來只問醫院站改到哪裏,看見玻璃上的停辦通告,問題便換了方向。
「九十晚包唔包打風?」黎秀連問。
「照通告,冇開車嗰晚唔計。」
「即係連冇咗嗰日都未肯畀實。」
郭昇問最近的夜班巴士。嘉蕙說零時零五分有一班,下一班清晨五時二十分。郭昇的更在零時十分才交完,他笑了一聲:「咁好,早五分鐘嗰班專接未放工嘅人。」
杜海祺開門,伸手指了指嘉蕙的簿。「今晚站長親自查飛,大家坐端正啲。」
「查飛使唔使先畀車錢?」有人問。
「佢畀雙倍。」
粗粗兩句笑聲過後,八個人上車。嘉蕙坐在趟門後第一個單座,筆擱在簿脊。零時四十分,杜海祺準時鬆手掣。她寫下:開車,八人。倒數第九十晚。
車離開安潮道,先貼着電車路的舊樓走。樓上冷氣機滴水,街邊清洗隊正把油污推向渠口。對講機裏有人報前方路況,杜海祺回了一聲收到,聲音短得像轉檔。
零時五十二分,車到景泰街市。三人上,一人落。新上車的阿炳把沾着魚鱗的圍裙捲在膠袋裏,聽見嘉蕙問停線後怎樣回家,先問:「魚鱗算唔算乘客資料?」
「你唔好抖落我本簿就唔算。」
他說可走四十分鐘去轉另一條通宵線,但那條線不到榮棠,要再行一段斜路。下雨便搭的士,一晚車資等於切兩個鐘魚的工錢。嘉蕙只記路程和價錢,沒有記他的全名。
一時零一分,白荔街四人上,兩人落。梁燕秋最後一個從酒樓後門跑來,手裏還握着打卡紙。她聽完停辦消息,問是不是要聯署。
「未去到嗰步。我先記清楚。」嘉蕙說,「一條線冇咗,唔係每人多行十分鐘咁簡單。但大家唔講,張表上就只會得六點四。」
梁燕秋說她可以和廚房三個人夾的士,問題是四個人並非晚晚同時收工。有人要等雪櫃盤點,有人要留下清爐。若只剩兩個,車資便吃掉一餐夜更津貼。旁邊同事補了一句,酒樓若肯準時收爐,他早就行路當晨運。這次笑聲比剛才大,卻很快被關門聲截斷。
車上最多時十二人。杜海祺從鏡裏看嘉蕙:「六點四坐邊度?車頂?」
「呢程未完,唔好急住贏。」
一時十一分,車在松瀾地道前轉上支路。封路車的黃燈把石牆一格格掃亮,原本去醫院後門的下行線被水馬堵住。古啟信就在這時來電:醫院保安室說有兩個職員仍在舊站,站牌上的站頭電話也正有人打入。
嘉蕙接通其中一人,聽見對方身後有金屬車輪和廣播聲。她叫她們不要跨水馬,沿職員通道上斜坡,到景隆天橋東口。對方說最快四分鐘。
杜海祺已把車停進臨時上落區,沒有停在行車線。葉曼秋看了一次錶。她要在一時四十五分前到松畔護老舍,平日由榮棠總站行八分鐘。若等足四分鐘,她會遲到,上一更便不能準時走。
「改道路過福寧斜路。」杜海祺說,「護老舍側門對面有上落區,嗰度落,行兩分鐘。」
嘉蕙看窗外的禁停牌。限制時段已過,前方亦有足夠位置重新切線。她點頭,把改落地點寫進簿。
郭昇看着手機上的時間,說:「等啦。醫院放工又唔係佢哋話幾點就幾點。」梁燕秋則算着自己的轉車時間,說四分鐘可以,六分鐘便要先走。
三分半後,兩個人從天橋樓梯跑下來。病房助理莫綺雲先上車,後面是推送部的男職員。莫綺雲連聲道歉,杜海祺指指安全帶:「坐好先。歉意唔可以代替安全帶,亦唔可以代替車費。」
三個去醫院接夜更的人下車,兩人上車。嘉蕙在簿上寫:一時十五分,累計十七人,因改站等候三分半。
車沿福寧斜路下行。葉曼秋在護老舍側門對面的上落區下車,比平日還早兩分鐘。她隔着車門向嘉蕙舉了舉手,隨即跑過行人過路處。這次改道替她省了一段路,卻令醫院後門的人多走了兩層斜坡。嘉蕙把兩件事寫在同一格。
福寧斜路再有一名麵包工上車,累計十八人。車轉回原線後,羅振業又打來,說員工群組已有人問是否立即停接散更。
「你而家數到幾多?」他問。
「十八,仲有四個未落。」
「一程旺唔等於成條線旺。」
「我知。聽晚再數。」
「你真係打算數足九十晚?」
嘉蕙望着前方。榮棠邨的樓已在高架橋後出現,每座只剩零散窗燈。
「只要仲有車開。」
一時三十九分,小巴到榮棠總站,比車序遲五分鐘。全程十八名乘客,最高載客十二人,到站四人。杜海祺沒有為追時間搶過一盞燈。他熄匙,在行車紀錄寫明封路、改道和等候時間,再簽自己的名字。
莫綺雲最後下車。她說明晚病房盤點,估計要到一時五十分才走,原本打算搭二時十分那班。回到榮棠後,她要接替母親照看剛做完手術的父親;母親清晨四時半要去開報紙檔。
「聽晚醫院站都係景隆天橋?」她問。
「封路消息話到四點半。我確認咗再放群組。」
「叫二點十分個師傅等我兩分鐘得唔得?我會跑。」
嘉蕙還未回答,古啟信的語音訊息便到了。
「蕙姐,鄧成添睇完通告,話散更冇遣散保證,聽晚開始唔接二點十分。羅生叫我抽起時間牌,人手未定之前停開。點算?」
莫綺雲已走到天橋第一級。嘉蕙叫住她,把消息照實說了。
她沒有說一定會找到車,只說朝早會把替代班次問清楚,未有答案前,不會叫她站在橋底等一班不來的車。
莫綺雲握着扶手,望了一眼醫院方向,又望向回家的斜路。
「咁我聽晚點走?」
嘉蕙低頭,在九十下面劃了一線,寫上八十九。旁邊另開一格:二時十分,停開。
九十晚還沒少一晚,時間表先空了一班。
晚上十一時十七分,安潮道站頭的時間牌少了一塊。印着「02:10」的白膠牌已被古啟信收進抽屜,鐵架上只剩兩個沾灰的螺絲孔。
游嘉蕙把公司通告貼到站務窗外,透明膠紙壓過三行字:
二時十分暫停,直至另行通知。 下一班二時五十五分。 海慈醫院後門仍然停用,請到景隆天橋東口候車。
第一行有公司印章,後兩行是她加的。若只貼第一行,乘客還得自己猜下一班幾點、去哪裏等。
她在倒數表的「八十九」旁開了新頁。昨晚只記上車、下車和到站時間,今晚多兩欄:未能上車;額外等候。
十一時二十五分起,她連打三通電話。第一個散更司機已替另一條線開到清晨五時。第二個剛做完日更,眼睛發澀,自己說不敢再接。第三個先問:接了今晚,會不會被當成接受公司那句「遣散另行通知」?嘉蕙答不了;這一更也沒人接。
十一時四十二分,鄧成添回來取放在儲物櫃的保溫壺。他看見空掉的時間牌,腳步沒停。
「你係咪又想問我開唔開?」
「想問清楚,乜嘢寫低咗,你會開。」
鄧成添轉過來。他五十多歲,做了十七年散更,沒固定車,公司也沒保證固定日數。哪條線缺人,他便到哪個站頭等車匙。
「寫清楚今晚只係單次接更,唔代表我接受遣散安排,亦唔影響之後追返應有嘅錢。我即刻簽行車紙。」
「我打畀羅生。」
「你開揚聲器。費事你夾喺中間,兩邊傳話傳到變形。」
羅振業接得很快。他說公司可以確認今晚按原有更費支付,也可以寫明開哪輛車、哪個時間出發,但他沒有權在行車紙上寫任何遣散字句。
鄧成添問:「你覺得接一更同遣散冇關係,寫低應該最容易。」
「正因為冇關係,先唔應該寫埋一齊。」
「咁我唔接。唔係同班客鬥氣,係唔可以晚晚靠我心軟,最後話我一路照做,即係冇問題。」
他把保溫壺夾在腋下,將儲物櫃鎖匙交回嘉蕙,走了。嘉蕙沒再叫他。後備車停在站尾,車匙掛在櫃裏。工時合適又願意簽更的司機,一個也沒有。
羅振業仍在線上。
「將二點五十五拉前到二點半,至少醫院嗰批唔使等咁耐。」
「今晚唔得。時間牌同群組都寫咗二點五十五。安潮道同景泰有人做到二點四十分,提早開,佢哋連架車尾都見唔到。」
「我手上冇多一個司機。唔搬,醫院等;搬,街市嗰邊可能追。總要揀。」
嘉蕙望出窗外。兩名穿商場保安制服的乘客已站在牌下,看完通告,各自拿出電話。
「今晚照公布時間。未通知到每個站,我唔會靜靜提早。二點五十五我跟車,滿咗、遲咗、有人上唔到,全部照寫。」
羅振業隔了一會才說:「你寫完交畀我。」
零時四十分和一時二十五分兩班照常開出。嘉蕙沒從其中一班抽司機。要是抽走一個,二時十分有車,零時四十分或一時二十五分便會停。
一時五十八分,莫綺雲傳來訊息:「盤點啱啱完,仲係二點五十五?」
嘉蕙回她:「係。預計三點二十五到景隆。三點十五前留喺員工大堂,唔好一個人企橋底。」
過了一分鐘,莫綺雲只回:「明。阿媽等我。」
二時四十三分,古啟信驗完車胎、車門和咪錶,拿着行車紙來找嘉蕙。二時五十五分本來就是他的更,沒有加鐘;短期合約完結後還有沒有下一更,他也不知道。
「醫院上唔晒,點做?」他問。
「唔企人,唔兜返轉頭。照次序上,剩低幾多就報幾多。」
「公司張表冇『剩低』呢格。」
「我張有。」
開車前,車上有八名乘客:五人剛收工,兩人準備到榮棠開早更,一人去接替照顧家人。嘉蕙不記姓名,只記上車站、目的地和乘車需要。她自己佔一個座位,便在載客數旁畫一斜線,免得算進乘客。
二時五十五分,古啟信準時關門,按下對講機。
「安潮道開車,八位。」
小巴沿着濕亮的車路駛出去。凌晨的景泰街市正在洗地,水從膠箱底穿過,帶着菜葉流進渠口。三時零五分,三人上車、兩人下車,車上九名乘客。有人看見抽班通告的相片,在後排說:「少一班都拆得咁整齊,公司做呢啲最快。」古啟信笑了一聲,沒有搭嘴,綠燈一轉便把目光收回路面。
白荔街的食肆剛熄掉一半招牌,抽氣扇仍把熱油味推到路面。四人上車、一人下車,車上十二人。嘉蕙逐格寫,筆尖隨車身震動,數字都有一條短尾。
車避開仍未解封的松瀾地道,爬上福寧斜路,再轉向景隆天橋。三時二十五分,東口欄杆內側站着十個人。莫綺雲排第一,後面是消毒房、病歷倉、膳食房、外判清潔和保安的夜班人員。他們照嘉蕙的訊息,最後十分鐘才從醫院員工大堂一起走出來,沒在原後門等一班不會經過的車。
一名乘客在景隆下車。古啟信看了一眼車廂,報出:「七個位。」
嘉蕙收起夾板,下了車。
「而家八個。」
排在最前的八人依次上車。莫綺雲踏上車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像想說甚麼。嘉蕙先開口:「照排隊次序。唔好而家逐個拎屋企嘅事出嚟比,冇人應該靠講到自己最慘先有位。」
古啟信等第十九名乘客坐穩,才關門。「十九就十九,門邊唔企人。」
三時二十九分,小巴重新開出。橋上還有兩人:外判清潔員唐月嫦和保安袁百和。唐月嫦要把清潔劑鎖回化學品櫃,袁百和要等接更同事簽走一串機房鎖匙,所以排在最後。
唐月嫦打開叫車程式。繞過封路後,車費顯示一百二十八元。她看了幾秒,關掉畫面。
「差唔多三個鐘工,唔搭。」她說,「下一班幾點到?」
「三點四十分由安潮道開,預四點十分左右。頭先架車遲咗四分鐘先走,下一架可能再多少少。」
「呢四十分鐘唔係喺度等,係由瞓覺度扣。我朝早八點仲要返商廈做兩個鐘。」
袁百和揉着膝頭,說家裏只有兩隻貓等他,牠們會投訴,但不懂打電話給公司。唐月嫦笑了一下,笑過便靠到有燈的欄杆旁。嘉蕙留在原地,把兩人的到站時間和未能上車原因分開記下。
羅振業打來問載客數。嘉蕙報了景隆滿座和兩人留站。
「公司系統只計到上車嘅客。」他說。
「所以上唔到嗰兩個,系統永遠都會當佢哋冇出現。」
「你先交完整一程,唔好未到站就落結論。」
嘉蕙沒跟他爭,只叫古啟信繼續逐站報數。福寧斜路五人下車、兩人上車;榮秀橋再下九人。古啟信沒有為追回景隆的四分鐘搶燈。
四時零三分,對講機傳來他的聲音:「榮棠到站。全程二十五,最高十九,到站七。景隆兩位未能上車。比車序遲九分鐘。」
公司通告列的是安潮道起點平均六點四人。今晚起點八人,放在那個數字旁,只高一點。嘉蕙的表一路記到景隆:十九個座位全滿,還有兩人未能上車。
四時十一分,三時四十分開出的下一班抵達景隆,尚有九個空位。唐月嫦和袁百和上車。嘉蕙在「額外等候」一欄寫下四十二分鐘。
三分鐘後,莫綺雲傳來語音。她一邊上樓梯一邊喘氣。
「返到屋企,阿媽四點十三分落咗樓,件外套一路行一路扣鈕。今晚叫做接到手,但你唔好寫我趕得切。寫零分鐘,真係一分鐘都冇多。」
嘉蕙在照顧交接一欄寫:餘量,零。
四時十九分,公司群組跳出羅振業發出的修訂:由下一個營運夜起,原定二時五十五分班次提前至二時三十分,試行三晚;總班次不變,景隆天橋臨時站照常停靠。
通知發出不到兩分鐘,景泰街市夜潔組的何麗娟便在乘客群組留言。她們六個人二時四十分交更,清點工具、換鞋再走到景泰東口,最快是二時四十七分。小巴若二時三十分由安潮道開出,約二時四十分便會經過。
何麗娟問:「蕙姐,六個人,差七分鐘。架車可唔可以等?」
嘉蕙沒答應。司機未點頭,後面各站也還有人等車。她回覆:「唔好追出馬路。聽晚我喺景泰東口,記低你哋出閘同架車到站時間。」
她在八十九下面劃了一線,寫上八十八。旁邊先填兩個時間:小巴,二時四十分;清潔工,二時四十七分。
二時十分的空格還在。公司只是把它向前推了二十五分鐘,推到另一批收工的人腳下。
二時二十二分,景泰街市東口的捲閘還沒落盡。洗過的地磚把招牌紅光拖成一條條。雪櫃車倒後,蜂鳴聲在空置魚檔之間撞回來。游嘉蕙站在行人欄杆內,鞋尖避着渠口湧出的泡沫,夾板上壓住公司剛改過的時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