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鐘
原本的二時五十五分被白紙蓋住,改成二時三十分,旁邊印着「試行三晚」。二時十分那一格仍然空着,沒有寫停開,也沒有寫何時恢復。嘉蕙拿筆填上兩個字:未定。
她再望向街市側門。由門口走到站牌,正常要一分多鐘;門內還要點工具、換鞋、打卡。何麗娟昨晚說最快二時四十七分到,她今晚就是來看這個「最快」有多快。
二時二十七分,何麗娟打來。電話那邊有水喉聲,也有人逐件讀工具編號。
「最後一批膠箱啱啱先收返嚟。二點四十交更,之後六把刮水棍入櫃、藥水樽掃碼,再換鞋。快極都係四十七。」
「架車二點半由安潮開,照車序四十分左右到。」
「我知。公司張紙識行快二十五分鐘,我哋對鞋唔識。」
嘉蕙看着東口那段仍在滴水的路,沒叫她們提早走,也沒答應車會等。她只說:「出閘先行過嚟,唔好追出馬路。我喺站頭。」
一小時前,羅振業已在員工群組補過一句:試行期間須按車序行駛,中途站不作額外停候。上限究竟是一分鐘還是十秒,沒寫。行車定位有人看,司機都明白。
二時三十分,對講機響起杜海祺的聲音。
「安潮開車,九位。」
嘉蕙在第一格寫下九。街市裡的洗地機轉過彎,低沉的摩打聲隔着捲閘傳出來。她按下計時器。
二時三十九分五十二秒,小巴靠站。兩人下,兩人上。車內仍有十一名乘客,空八席。有人穿着保安制服,有人把餐盒袋放在膝上;靠門的男人抬腕看錶,沒有催,只把腳收近座位底。
嘉蕙站在車門邊,對杜海祺說:「夜潔六個,仲喺入面,預計七分鐘。」
杜海祺看了一眼倒後鏡。小巴後面已有一輛凍肉車亮着右燈,等候駛入落貨位。東口只有一格上落客位置,車再停,凍肉車便要在行車線卸貨。
「我可以等一盞燈,等唔到一個交更。」他說,「後面白荔、景隆都有人睇住鐘。你要我等,我會寫係站長指示,但唔可以停喺呢格。」
移前越過站牌,退後會擋着街市出口。嘉蕙拿出電話,再撥何麗娟。
「架車到咗,有八個位。」
電話裡有人喊四號藥水樽未掃到。何麗娟喘了一口氣,像剛把一桶水抬上架。
「我哋仲鎖緊櫃。唔好叫師傅頂住架凍肉車,走啦。」
嘉蕙收線,在車門邊拍了兩下。杜海祺關門。
二時四十分二十一秒,小巴離站。十一名乘客,八個空位。前一盞燈轉綠,他便開出去,沒有溜車等人。
街市側門終於打開。六名夜潔工逐一出來,工作鞋裝在膠袋裡,腳上換了乾鞋。何麗娟最後一個,手裡還捏着工具櫃的電子簽收紙。
她們沒有跑。由側門到站牌,一分零四秒。小巴離站六分四十三秒後,嘉蕙按停計時器:二時四十七分零四秒。
「架車呢?」其中一人問。
何麗娟替嘉蕙答:「行咗七分鐘。」
嘉蕙逐項核對。二時四十分交更;四十二分交回刮水工具;四十四分鎖藥水櫃;四十五至四十六分打卡、換鞋;四十七分到站。她只抄時間,不抄六張鐘卡上的姓名,並在「未能上車」旁另開一欄:因班次與交更不相接。
有人提議沿內街走去白荔街截車。何麗娟打開地圖,九百多米,要過兩個燈口;小巴正常六至八分鐘便到。嘉蕙把夾板一合。
「唔好追。你哋去到,架車一係走咗,一係要你哋衝燈。」
「咁下一班?」
下一班仍是三時四十分由安潮道開出,預計三時五十分到景泰。總班次沒有少。前一班提早二十五分鐘,景泰兩班車之間拉成七十分鐘。
六人看了一輪叫車價錢。她們分別在福寧斜路、榮秀橋和榮棠總站下車,不是六個人回同一幢樓;若分兩架車再逐處繞,每人攤分的車資仍超過半個鐘工錢。另一條通宵巴士要轉車,最早也只快十多分鐘。
「等啦。」何麗娟說,「等車唔使畀單據,公司最鍾意。」
有人笑了一聲,笑完便致電家中,提醒讀中學的女兒把校服從洗衣機拿出來,不用等她回去才晾。
二時五十二分,對講機傳來杜海祺的報站。白荔街五人上車、兩人下車,現載十四。
二時五十五分,街市保安把側門鎖上。簷下沒有長椅,六人靠着乾的一段欄杆站。她們沒要嘉蕙陪,也沒人怪司機。輪着問的只有一件事:這六個,算不算?
「會算。」嘉蕙說。
「公司嗰邊呢?」
「我未答到你。」
三時零七分,杜海祺再報:景隆天橋東口兩人下車、七人上車,十九個座位全滿,候車的人剛好全數上到。
莫綺雲在乘客群組留了一句:「已上車,今晚唔使跑。」
何麗娟看見訊息,把電話還給身旁工友。
「早咗又真係有人搭到。」她對嘉蕙說,「你照寫。唔好拎我哋六個去話人哋唔應該上。」
「我只寫邊個時段接到,邊個時段接唔到。」
「咁就啱。問題唔係得十九個位,係啲位幾點嚟。」
福寧斜路兩人上、七人落,榮秀橋再下八人。杜海祺沒有為追回時間搶燈。
三時三十九分,小巴抵達榮棠總站。全程二十八名乘客,最高載客十九,到站六人,比車序遲一分鐘。
羅振業隨即打給嘉蕙。
「二十八,昨晚同一段車得二十五。第一晚試行個數唔差。」
「景泰另外六個,二點四十七到站,等下一班。」
「架車到站嗰陣佢哋未喺度,唔可以寫未能上車。」
「所以我寫班次同交更不相接,有鐘卡時間,有出閘時間。」
羅振業停了一會才說:「嘉蕙,我明你想記乜。但報牌照、報營運,只能報實載。未到站嘅人冇畀錢,亦冇可能同二十八個加埋。架車去到景隆已經滿。」
「我冇將佢哋加落二十八。我分開寫。實載答到架車載過幾多人,答唔到改時間之後有幾多人搭唔到。」
「試行得三晚,唔係做人口普查。」
「所以更加要記同一批人原本搭邊班,而家搭邊班。」
羅振業沒有叫她刪,只說公司表格沒有那一欄。嘉蕙望着六名仍在簷下的人,回答:「紙有背面。」
三時四十分,下一班由安潮道開出。古啟信報起點五人。十分鐘後,小巴來到景泰,途中兩人上、一人下,車上六名乘客。
六名夜潔工依次上車。何麗娟踏上車門時回頭說:「而家先好寫我哋上咗。」
嘉蕙也上了車。她把自己列作跟車職員,不算乘客;座位紀錄仍扣去一席。車門關上時是三時五十分十二秒。六名工友由到站起計,各等了六十三分鐘;若與原本二時五十五分班次比較,每人多等四十五分鐘。
車駛過白荔街,三人上、兩人下。景隆天橋五人上、三人下,最高載客十五。這班沒有滿。前車早已到總站,古啟信仍照自己的車序走。街燈從窗框一格格掠過,車內只剩報站聲、零錢落箱聲,以及有人把清潔鞋膠袋挪離暖風口的窸窣聲。
福寧斜路,兩名夜潔工下車。榮秀橋再下三名。
四時十五分,莫綺雲傳來語音。她三時四十九分到家,母親四時十三分才出門,今次有二十四分鐘。母親坐下來喝完半杯茶,還問她病房盤點少了哪幾盒手套。
「呢二十四分鐘你照寫。」莫綺雲說,「但聽朝未必一樣。街市嗰六個上車未?」
嘉蕙回覆:「上咗,三點五十分。」
四時五十分,古啟信抵達榮棠。全程二十三名乘客,最高載客十五,到站五人,比車序遲兩分鐘。何麗娟是六名夜潔工中最後下車的一個。
她在車門外等嘉蕙收好夾板,問:「莫姑娘快咗幾多?」
「二十四分鐘。」
「我哋遲咗四十五分鐘?」
「實等六十三,比舊班次多四十五。」
何麗娟點頭。「兩邊都寫。唔好整到好似我哋要佢遲返屋企,先至叫公平。」
嘉蕙在同一頁寫下兩行:海慈病房助理,照顧交接餘量二十四分鐘;景泰夜潔六人,實際等候各六十三分鐘,合計三百七十八分鐘。
四時五十六分,羅振業在員工群組發訊息:「聽晚二時三十分,我由安潮跟車。公司試行表只填實載、車序及行車時間。其他紀錄另紙處理。」
嘉蕙在八十八下面劃了一線,寫上八十七。她把公司表格翻到背面,重新抄上景泰夜潔六人的到站時間,再把正面和背面夾回同一塊板上。
凌晨二時十二分,羅振業把一疊新表格擱在安潮道站頭的膠凳上。凳面有水,他用袖口抹過才把紙放下。正面仍是那幾欄:開車、到站、實載、最高載客、車序。
「今次夠乾淨。」他說。
游嘉蕙拿起一張,翻到背面。一片白。
「營運部朝早五點前收表,三晚要同一口徑先有得比。」羅振業用原子筆逐格點下去,「你將等車、扣工時、屋企交接全部塞入去,開會嗰班人只會話資料唔同類,成份作廢。」
「唔寫,佢哋就當冇發生。」
「我冇話冇發生。我話唔係呢張表。」
倒數牌仍掛在站頭後面,八十七。發車紙由一時四十分跳到二時三十分;二時十分那格空着。
二時十八分,杜海祺把車駛入站,沒有立即開門。他繞車一周看輪胎,再俯身把安全帶逐條扯緊。雨停了,車底仍滴着從松瀾繞道帶回來的泥水。
「兩個都跟?」他看一眼嘉蕙和羅振業,「十九個位,你哋一人食一個。到時載得少,唔好入我數。」
羅振業拉開頭排安全帶。「審數嗰個唔通坐車頂?」
「坐邊都好,扣帶。」杜海祺說。
二時二十三分,何麗娟傳來訊息:「今晚我同另一個二點三十三分打卡。工時表當早退,扣十五分鐘。其餘四個幫我哋清點同鎖櫃。應該接到。」
嘉蕙回覆:「唔好跑,企欄杆入面。」她把訊息時間抄到自己的夾板上。
羅振業瞥見了。「你照記你嗰份,唔好填落公司表。」
「未填。」
二時二十八分,七名乘客到齊。商場保安抱着換下的皮鞋,兩名酒樓收爐工把油漬圍裙塞進膠袋。通宵麵包房的一對夫妻分吃一個凍菠蘿包。最後上車的是白荔街兩名洗碗工,其中一人把兒子的學校通告攤在膝上,趁車未開簽了名。
羅振業在起點實載一格填七。嘉蕙另寫:乘客七,跟車職員二,餘十席。
二時三十分,杜海祺準時關門,對講機報出車號。錢箱跟着車身震了一下。小巴離開安潮道,向北。
快到景泰街市,後巷清潔車正在倒退,警示聲一下一下穿過捲閘。裝滿濕紙皮的鐵籠沿行人路排開,夜潔組還有人拖着水喉沖洗卸貨台。杜海祺提早收油,等清潔車擺直,才貼着外線駛入東口。
二時三十九分五十四秒,欄杆內站着兩個穿便鞋的女人。何麗娟手裏還捏着打卡紙。她沒有跑,額頭卻全是汗。
車門一開,她先把車資放進錢箱。
「七分鐘唔係追返嚟,係買返嚟。」她說。
嘉蕙問:「點買?」
「提早打卡,少十五分鐘工時。另外四個幫我哋收兩架車、鎖藥水櫃。聽晚如果輪佢哋,就輪住扣。」
羅振業向車廂內讓了讓。「上車先,唔好塞門口。」
兩人坐好。二時四十分十七秒,車門關上。羅振業在景泰一欄填二,嘉蕙在自己的紙上寫:已登車二;正常交更未到四。
「未到嗰四個唔係乘客。」羅振業說。
「如果同一組六個,得兩個要扣工時先上到,架車係接到六個,定接到兩個?」
「接到兩個。呢個問題,答案好清楚。」
「咁另外四個呢?」
「兩樣都可以係真。但公司張表問第一樣。」
二時四十七分零六秒,群組彈出一張照片。何麗娟的同事只拍了東口站牌和手機時鐘,沒有人臉。四個人正常完成清點、換鞋才到站,前車已過白荔街口。下一班預計三時五十分到。
嘉蕙在「額外等候」下面先寫六十三分鐘。
羅振業看着她落筆。「下一班有車。」
「有。六十三分鐘之後。」
白荔街,上五、落二。宵夜店剛倒掉最後一桶洗地水,蒸氣從半落的閘底湧出來。一名新上車的樓面問,二時三十分是否已經改成固定班次。嘉蕙說尚有一晚試行,未定。
「咁我聽晚幾點收工?」那人問。
「照你公司排更,唔好當我哋試車等於改咗班。」嘉蕙說。
羅振業沒接話,只在白荔一欄填五。車內十二名乘客,再加兩名職員;五個空位。
三時零一分,莫綺雲傳來語音。病房的消毒車回倉時,封條號碼對不上,交更的人要重新逐袋核對。她仍在海慈醫院,最快三時十分到景隆天橋東口。
「可唔可以等三分鐘?」她問完又補一句,「如果唔安全就唔好,我行到先再報。」
嘉蕙抬眼看前排。羅振業沒有回頭:「試行規定,中途唔額外停候。」
杜海祺扶着軚盤道:「東口得一格位,後面有車就要走。我唔會擺喺橋口等人跑斜路。」
嘉蕙按住語音鍵。「唔好跑。你到站先報鐘。」
三時零六分四十八秒,小巴駛入景隆天橋東口。五名候車者依次上車,乘客升至十七。加上嘉蕙和羅振業,十九席全滿。杜海祺逐面鏡看過,三時零七分十一秒關門離站。
羅振業在最高載客一格填十七。
嘉蕙在旁邊那張紙寫:乘客十七,職員二,實際滿座。
三時十分五十三秒,莫綺雲的訊息到了:「三點十一分到東口。架車走咗?」
嘉蕙回覆:「走咗。下一班三點四十分由安潮開。」
電話跟着響。莫綺雲站在天橋下,話筒裏全是巴士起步和行人燈的聲音。
「我搭的士。阿媽四點十三分要出門,阿爸而家由椅過床要有人扶。車費單我再傳俾你。」
「上車影時間就得,唔使影車牌。」嘉蕙說。
羅振業等她收線才開口:「佢三點十一先到,呢班三點零七走,唔係飛站,亦唔係滿座拒載。」
「咁應該叫咩?」
「錯過班次。」
嘉蕙照寫:錯過班次一人,原因係工作交更,改乘的士。
「呢個唔會變成實載。」
「我冇改你個實載。」
福寧斜路,七人下、兩人上。榮秀橋,六人下、三人上。有人靠窗打盹;清潔鞋的膠袋挨着暖風口,很快又被挪開。後排那副耳機漏出幾句下一更的語音吩咐。景泰那部清潔車用掉的半分鐘,杜海祺沒追。每盞黃燈照樣收油。
三時三十九分,小巴抵達榮棠。全程二十四名乘客,最高載客十七,到站九人,比車序遲一分鐘。杜海祺在對講機逐項報完,末了加一句:「兩個職員位,全程有人坐。」
何麗娟也在那九人裏。她下車後沒走,站在車門外等嘉蕙收夾板。
「我早咗七十一分鐘返到,朝早七點可以陪阿媽去覆診。」她說,「不過要扣十五分鐘工時,仲有四個同事幫我執尾。」
羅振業問:「係你自己揀提早走?」
「係。我冇叫你管我份糧。」何麗娟把打卡紙摺好,放回外套袋。「你張表見到兩個人,唔好當六個人都啱時間。」
三時五十分九秒,留在景泰的四名夜潔工登上下一班車。由二時四十七分到站起計,各等六十三分鐘。何麗娟看完群組訊息,向兩人點點頭,轉身往屋邨電梯走。
總站辦公桌上,羅振業按着表,把數字逐個加回去:起點七,全程二十四,最高十七,到站九,遲一分鐘。他在最高載客旁添了一行小字:跟車職員二席。
「呢個我寫。兩個職員坐咗兩個位,架車就少兩個位載客。」
嘉蕙把自己的紙推近一點。「四個人等咗六十三分鐘,兩個人扣咗工時。」
「我知。但另一間公司點計糧,我核唔到。冇到站嘅人,我亦唔可以加落乘客數。」
「我冇叫你加。景泰嗰個二,點樣得返嚟,寫清楚。」
四時零三分,莫綺雲傳來的士電子收據:三時四十二分到家,車費一百五十二元。四時十三分,她母親照原定時間出門。今夜照顧交接有三十一分鐘。
她留言:「三十一分鐘照寫,一百五十二蚊都照寫。等下一班,屋企會有一段時間冇人。」
嘉蕙抄下兩個數。「你張表冇佢。佢返到屋企,多咗張一百五十二蚊嘅單。」
羅振業沒反駁。他把公司表轉向嘉蕙,指着核對人一欄。「正面啲數冇錯。你簽。」
嘉蕙逐格對過。正面的數沒錯,她簽了名。筆沒有收。核對欄下面只餘一道窄邊,她把字壓得很小:本表只核對已登車人數;另有景泰四人等候六十三分鐘、兩人提前離崗,以及景隆一人錯過班次改乘的士。跟車職員佔兩席。
羅振業讀完,手仍壓在表角。
「我講過,寫落正面,營運部可能當格式不符。下一晚甚至唔使你跟。」
「背面你哋唔收,我得返正面。」
「你可以另紙留檔。」
「留到幾時先有人睇?」
羅振業沒有答。四時十二分,他拍下整張表,連同那行小字一併傳回營運部。
四時二十七分,員工群組收到回覆:「第三個試行夜維持二時三十分。為免跟車職員佔用座位,改由司機逐站報實載,站長留守安潮道,不安排經理跟車。試行表只收指定欄位;未登車、等候及其他僱主工時另案處理,不納入本次班次評估。」
羅振業把手機放回桌面。「我早講過會係咁。」
「白紙黑字喇。佢哋唔計邊啲,自己寫咗。」
「寫明唔計,唔代表你贏。」
「我冇同你賭。」
羅振業收起表格離開後,嘉蕙在乘客群組發出訊息:「明晚照正常交更。到站報鐘,上車再報;只影手機鐘同站牌,唔影人。唔好追車,唔好企出馬路。」
何麗娟先回覆:「我哋唔再輪住扣鐘。六個照二點四十分收工,預計二點四十七到。」
莫綺雲接着說:「病房幾點放到人,我到站先報,唔估。」
嘉蕙在八十七下面劃了一線,寫上八十六。新一頁,她從中間畫直線,左邊寫「車內」,右邊寫「車外」。
對講機亮起,杜海祺的聲音從停車灣傳來:「左邊我報。你叫班客唔好掛住影鐘,過馬路要望車。」
嘉蕙按下通話鍵。「右邊我守。你專心揸。」
手機又震了一下。何麗娟把六個人的正常交更時間列成一行,最末寫着:明晚東口見。
倒數第八十六晚。安潮道站頭的風把試行表掀起兩次。游嘉蕙加了一個長尾夾,左邊壓公司表,右邊壓自己的簿。簿頁中央那條直線是昨晚畫的:左欄「車內」,右欄「車外」。兩欄都空着。左邊等杜海祺從路上報數,右邊等沒上車的人自己報鐘。
公司叫她留守安潮道。杜海祺逐站報實載,除此以外一概不報。候車的、趕不及的,都不進公司表。嘉蕙把對講機、手機和站頭鐘排在一起,逐一對時。最大相差四秒。她記在頁頂,免得三套鐘各走各的。
二時二十一分,第一名乘客到站。二時二十八分,九個人上齊。有人靠着欄杆吃完半個凍麵包;有人把保安制服外套反轉摺好,免得回家時把更亭的煙味帶進房。沒有人問今晚會不會準時。一名海慈洗衣房工友指着膠牌問:「試完今晚,聽日係兩點半定兩點五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