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格
記錄時間:第二日,上午五時四十分。隧道溫度零下四度。電力等級:四級。
輪換供電表貼在配電室的鐵門上,一張A4紙,用四枚磁石壓著四角。
四級電力只夠六格同時運轉。十四格存活樣本,要輪流吃這六格的電。每一格供電四小時,停電六小時,停電期間溫度會從零下十八度慢慢爬升,每小時升零點八度,六小時後到零下十三點二度,然後壓縮機重新啟動,把它拉回去。
麥穎瑜用紅色標籤筆在表上劃掉第一個時段。
零下十三點二度,種子不會死。但每爬升一次再壓回去,活力值會掉零點三個百分點。九天,每格要來回十四次。她在腦中計算過:九天後,十四格的平均活力會比今天低四點二個百分點。
四點二。她在表的右下角寫下這個數字,寫了兩次,一次阿拉伯數字,一次中文。
寫完她才發現,這是符定山的寫法。
她盯著那兩個「四點二」,筆尖停在紙上,紅墨水慢慢暈開成一個小圓點。配電室裡變壓器嗡嗡地響,電池組散出一股溫熱的膠皮味。天花板上的電纜槽滴下一滴冷凝水,打在她的肩膀上,大衣吸進去,只留下一個深色的點。
她把筆收回胸前的口袋,和其他四種顏色的筆排在一起。
韋卓不在配電室。
他的萬用錶也不在,絕緣手套也不在。桌上只剩半包壓扁的梳打餅,包裝紙撕開的地方露出一角餅乾,餅乾的邊緣被咬過一口,齒痕很深。
記錄時間:第二日,上午七時零五分。
她在B段的盡頭找到他。
韋卓蹲在十四號格和第十五格中間那段牆腳,背對著她,毛冷帽歪戴著,一隻絕緣手套咬在嘴裡。他在拆一塊檢修蓋板。蓋板後面是一束電纜,包著灰色的絕緣皮,粗得像手腕,一直往隧道深處延伸。
他工作之前總是把一隻手套咬在嘴裡。三年來她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代表他準備做一件他很確定的事。
「那是什麼。」她問。
韋卓的背僵了一下。他把手套從嘴裡拿下來,轉過身,一米八五的身體蹲在地上,還是比站著的人矮不了多少。他額角那道被電弧灼傷的淺色疤,在冷白色的LED底下特別明顯。
「檢查線路。」他說,「電池老了,我怕有地方漏電。」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去搓毛冷帽的帽簷。
第五次。
麥穎瑜沒有拆穿他。她看了一眼那束電纜,又看了一眼他腳邊的工具袋。工具袋裡露出一截新的電線,紅色的,捲成一圈,線頭已經剝好了皮,銅芯亮晶晶的。
「檢查完告訴我結果。」她說。
她轉身走了。步幅一致,每一步七十三厘米。她聽見身後的韋卓很長地吐了一口氣,吐出來的白霧大概有他半個人那麼大。
記錄時間:第二日,上午十時。發芽室溫度二十五度。
恆溫箱的玻璃門上凝著一層水珠。
四十粒種子已經浸潤了四十一小時。四號格的山坑七號,有九粒的種皮裂開了一條細縫,縫裡露出一點點白色,那是胚根準備頂出來的位置。六號格的海稻,二十粒全部沒有動靜,像二十粒小小的石頭,安靜地躺在濕濾紙上。
她把兩個數字抄在記錄卡上。
四號:九/二十。六號:零/二十。
然後她從大衣內袋拿出符定山的備忘。
四頁紙被她的體溫暖了一夜,軟得像布。第三頁她昨天只讀了上半,下半是一連串的數字和備註,字很小,擠在頁邊。她昨天以為那是舊的活力測試數據,沒有細看。
她現在細看了。
「附記三:她不會照第六、第八的順序試。她會改成第六、第四。因為她想知道不照做會怎樣。」
「四號,四十一小時裂殼九粒;七十二小時發芽十七粒。六號,七十二小時零粒。」
「六號不是死了。六號在等鹽。」
麥穎瑜把紙放下。
發芽室很熱。二十五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八十,她的眼鏡片從進門起就一直蒙著一層霧,她沒有抹。汗從她的齊耳短髮底下流出來,流過耳後那兩枚種子袋的鐵夾子,鐵夾子被汗浸得發涼。
她摘下眼鏡,對著鏡片呼了一口氣,再戴回去。
然後她走出發芽室,到隔壁的試劑櫃,拿出一瓶海鹽,量了三克,溶進一百毫升的蒸餾水。她把六號那二十粒海稻的濾紙換成鹽水濾紙,推回恆溫箱。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猶豫。她只是想知道。
記錄時間:第二日,晚上十一時。六號格海稻,鹽水處理後十三小時。
二十粒裡,有六粒裂了殼。
她在恆溫箱前站了很久。玻璃門上的水珠往下流,流過她的倒影,把她的臉分成一條一條。
鹽。這座山在內陸,離最近的海岸線四百公里。六號格的海稻是十年前從南方一個沿海的研究站送過來的,它的種子說明書上寫的是「耐鹽」,不是「需鹽」。三年來她做過兩次活力測試,都用蒸餾水,兩次都只有百分之十幾的發芽率,她一直以為那是保存不善。
符定山知道。
符定山知道它在等鹽。符定山知道她會改順序,知道她會試六號和四號,知道四號在四十一小時會裂九粒,連九這個數字都知道。
她在記錄器上按下錄音鍵,停了三秒,又按掉。
她不知道該怎麼記錄這件事。沒有一種實驗記錄的格式,可以寫下「受試者的行為已被預先記錄」。
記錄時間:第三日,上午六時。隧道溫度零下四度。
劉村長的孫子上山了。
他叫劉晉,十七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一件大了兩個碼的羽絨服,背著一個比他還寬的竹簍,從山腳的檢查站走了四個小時的山路上來。他在隧道口按了很久的門鈴,韋卓去開門,一開門,一股灰黃色的霧跟著他湧進來,帶著外面梯田那種發酵麵包似的甜腥。
麥穎瑜在隧道口的氣閘室見他。
氣閘室是隧道和外面之間的緩衝,兩道門,中間一個小房間,溫度介乎兩者之間,大概四度。牆上掛著一排防護面罩,地上鋪著消毒墊,踩上去會擠出一點點刺鼻的藥水。劉晉站在消毒墊上,不敢動,雙手抓著竹簍的背帶。
「麥博士。」他說,聲音比無線電裡聽起來更年輕,「爺爺叫我送這個上來。」
他放下竹簍,打開上面蓋著的麻布。竹簍裡是一袋一袋用舊報紙包好的東西。他拿出一包,打開,裡面是米。白米,碾過的,米粒細長,有一種很淡的香氣。
絲苗。
「這是村裡最後的存糧。」劉晉說,「三年前收的,一直藏在祠堂的米缸底。爺爺說,全村三百多口,今年就靠這個過冬。他叫我拿一斤上來。」
麥穎瑜看著那包米。她先上下掃一遍,然後才開口。
「為什麼。」
「爺爺說,你那天說的三點,他想了一個晚上,想通了。」劉晉低著頭,羽絨服的帽子遮住半張臉,「他說你說得對,絲苗留不住。但他想請你嚐一口。他說,你嚐過就知道,你要扔掉的是什麼。」
氣閘室裡很安靜。外門的門縫漏進一絲風,吹得牆上那排防護面罩輕輕碰撞。
麥穎瑜沒有伸手去拿那包米。
韋卓伸手了。他從劉晉手裡接過那包米,捧在兩隻滿是黃繭的大手中間,低頭聞了一下。他的鼻頭又圓又大,被凍得通紅,聞米的時候整張臉都湊了上去,像一頭熊在聞蜂巢。
「香。」他說,聲音有點啞。
他沒有看麥穎瑜。他看著那包米,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折好,塞進自己反光背心的內袋裡,貼著格子絨襯衫,拍了兩下。
麥穎瑜注意到了。
她也注意到,他右前臂的袖子捲起了一截,露出那一行紋身,他女兒的出生日期。紋身旁邊有一道新的刮傷,還在滲血,是被什麼金屬的邊緣劃的。
檢修蓋板的邊緣。
記錄時間:第三日,下午二時十分。
她去檢修蓋板那裡看了。
蓋板已經裝回去了,四顆螺絲都擰緊了,但有一顆螺絲的十字槽被擰花了,露出新的金屬光澤。她蹲下來,用拇指那片歪指甲卡進蓋板的縫隙,往外撬了一下,撬不開。
她站起來,沿著蓋板後面那束電纜的走向,一路往隧道深處看。
電纜沿著牆腳走,經過十四號格,經過第十五格,然後轉彎,消失在第十五格旁邊一個通風口的格柵後面。
她記得交接圖紙上,那束電纜是備用線路,接往隧道盡頭的舊發電機房。發電機房三年前就停用了。
她又走回十四號格和一號格中間。一號格,絲苗。按照輪換表,一號格現在應該在停電時段,溫度應該在爬升,門縫裡的霜光應該是暗的。
門縫裡的霜光是亮的。
淡藍色,均勻,穩定。壓縮機在門後低低地轉。
她把手放在一號格的門上,冷得刺手。零下十八度。一號格根本沒有停過電。
她沒有馬上去找韋卓。她站在一號格門前,頸上的鑰匙串被她握在左手裡,右手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刮著一號鑰匙上的編號。刮了七下,第七下的時候指甲卡進了數字「1」的凹槽,停住了。
她想起他說「我女兒還沒吃過一碗白飯」。
記錄時間:第三日,晚上八時四十七分。隧道溫度零下四度。
她在配電室外面等他。
韋卓從隧道深處走回來,一邊走一邊拍身上的灰,毛冷帽上沾了一點蜘蛛網。他看見她站在配電室門口,腳步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三米外。
「麥穎瑜。」
「一號格沒有停過電。」她說。
韋卓的手去搓帽簷。搓到一半,停住,放下來。他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一個被點了名的學生。
「我從舊發電機房那條備用線拉了一條線過來。」他說,「那條線本來就在,只是沒人用。我接了一個小的變壓器,只供一格,不會影響其他格。我算過了,麥穎瑜,我算過的,電池組的餘量——」
「一。」她說。
韋卓閉上了嘴。
「一、備用線路沒有經過配電總箱,沒有過載保護。二、舊發電機房的線路三年沒有維護,絕緣層可能已經老化。三——」
她停了。
她本來要說三:你這樣做,是在拿其他十三格的命,去賭一格你女兒想吃的米。
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就在那一刻,燈熄了。
不是一排,是整條隧道。
冷白色的LED從她頭頂開始,向隧道兩端一路暗下去,暗得比昨天第九排熄的時候快得多,快得像有人一把扯斷了什麼。緊接著是聲音。壓縮機的嗡嗡聲,那種三年來從來沒有停過、她已經聽到以為是自己耳鳴的聲音,一下子斷了。
隧道裡安靜得可怕。
安靜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安靜得她聽見韋卓在三米外吞了一口口水。
然後是配電室裡傳來的一聲很悶的「砰」,像有什麼東西在鐵箱子裡炸開了。一股燒焦的膠皮味從門縫裡湧出來,濃得嗆鼻。
應急燈亮了。紅色的,每隔五十米一盞,在隧道裡投下一團一團暗紅的光,中間是黑的。
「韋卓。」
「我、我知道,麥穎瑜,我知道。」
他的聲音變得很快,話很多,而且一直叫她全名,「麥穎瑜,是B段的總開關跳了,不是整個系統,整個系統跳了的話應急燈也不會亮,應急燈是獨立電池,應急燈亮了代表主電池組沒事,是B段,只是B段,麥穎瑜,我接的那條線可能搭上了B段的回路,可能是短路,我要進去看,我要進配電室看,麥穎瑜——」
「多久。」
「什麼?」
「修好要多久。」
韋卓停了一秒。應急燈的紅光照著他的寬臉,兩頰被凍得爆出來的紅筋在紅光裡變成了黑色。
「不知道。如果只是跳掣,十分鐘。如果燒了總開關,要換零件,庫房有備用的,但要拆,要裝,要測,兩個小時。如果燒到電池組……」
他沒有說下去。
麥穎瑜在心裡計算。B段十四格,在零下十八度斷電。沒有壓縮機,每小時升零點八度。但輪換表上,有八格本來就在停電時段,已經在爬升了,最高的一格已經升到零下十四度。
零下十度以下,種子不會死。零下十度到零下五度之間,活力值開始加速流失。零下五度以上,種子會開始吸收空氣中的濕氣,開始醒。
醒了,就回不去了。
「最高那格,」她說,「九號。現在零下十四度。按每小時零點八度計算,五小時到零下十度,十一小時到零下五度。」
「十一小時我一定修得好。」
「我沒有問你一定。」她說,「我問你實際。」
韋卓看著她。他的一字眉壓得很低,小眼睛在紅光裡很亮,直直地盯著她,沒有避開。
「兩小時。」他說,「實際。」
「去。」
他轉身衝進配電室。她聽見他在裡面咒罵,聽見金屬箱門被拉開的聲音,聽見他把一隻絕緣手套咬在嘴裡時那一聲含糊的悶哼。
記錄時間:第三日,晚上九時十二分。B段斷電二十五分鐘。
她沿著B段一格一格地走,手裡拿著一支手電筒,用溫度槍測每一扇門的表面溫度。
一號,零下十七點六度。二號,零下十七點九度。三號,零下十五點二度。
手電筒的光圈在不鏽鋼門上晃來晃去,照出門上她用紅筆寫的記錄卡。「棄」字在光圈裡一閃一閃,像一個個被點了名的犯人。
她的腳步在隧道裡拉出長長的回音。沒有壓縮機的嗡嗡聲,回音變得很清楚,清楚得好像有另一個人跟在她身後,同樣的步幅,同樣的節奏,每一步七十三厘米。
她停下來。回音也停了。
她繼續走。
九號,零下十四點一度。十號,零下十六度。十四號,零下十七點二度。
然後她走到了第十五格前面。
她本來只是經過。第十五格不供電,不在B段的回路上,跳不跳掣都跟它無關。她的手電筒光圈順勢掃過它的門,準備轉身往回走。
溫度槍的讀數跳了出來。
三十四點二度。
她停住了。
她把溫度槍對準第十五格的門,又按了一次。三十四點三度。再按一次,三十四點一度。
人的體溫。比正常體溫稍低一點,像一個在冷天裡站了很久的人。
她把手電筒移到門縫。昨天晚上門縫裡沒有光,沒有霜。今天晚上,門縫裡有一條很細的、暗橙色的光,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泡,又像隔著皮膚看見的血。
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昨天晚上她聽見的那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面,用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地搓著一粒穀。
在壓縮機的嗡嗡聲裡,她昨天以為那是幻聽。
今天沒有壓縮機了。今天隧道裡只有她的呼吸,和那個聲音。
沙。沙。沙。
她把手電筒夾在腋下,雙手握住頸上的鑰匙串。十五把鑰匙緊緊壓在掌心裡,握到指節發白,也不讓它們碰出一點聲響。
她握了很久。
然後她鬆開十四把,只留下最後一把。
黃銅的。
記錄時間:第三日,晚上九時二十一分。
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是溫的。
不是被她的手握溫的那種溫。是鎖孔本身是溫的,像一張嘴。
她轉動鑰匙。鎖芯很順,順得不像一道三年沒開過的鎖,像每天都有人開,每天都有人上油。咔一聲,門往外彈開了一道縫。
沒有冷氣撲出來。
撲出來的是一股溫熱的空氣,帶著一種她很熟悉、又很久沒有聞過的味道。不是陳年穀殼那種乾燥的、像舊書的味道。是新穀的味道。剛收割、剛曬乾、還帶著一點陽光和泥土的新穀。
她在博士第一年的田間實習聞過這種味道。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一種氣味可以讓人想哭。
她拉開門。
第十五格和其他格一樣大小,一米乘一米乘一米五的不鏽鋼空間,裡面裝著三層鐵架。其他格的鐵架上排滿了鋁箔密封的種子袋,每袋貼著標籤,一格可以放三百多袋。
第十五格的三層鐵架上,只有一袋。
放在中間那一層的正中央,像一件被刻意擺好的展品。
它是一個標準的種子庫鋁箔袋,巴掌大小,封口用熱封機壓過,壓痕整齊。袋子的正面貼著一張標籤,是種子庫的標準標籤,白底,印著藍色的格子,格子裡要填品種、編號、來源、封存日期、封存人。
暗橙色的光,就是從這個袋子透出來的。
很淡,很暖,一明一暗,慢得像呼吸。
她伸手。
她的指尖碰到袋子的那一刻,一股寒意從指尖竄上來,竄過手腕,竄過手肘,竄到肩膀。不是冷,是被抽走。像有什麼東西貼著她的皮膚,大口大口地喝。
她沒有縮手。她把袋子拿了起來,拿到手電筒的光圈底下。
標籤上,「品種」那一格是空的。
「編號」那一格寫著:十五。
「來源」那一格是空的。
「封存人」那一格寫著:符定山。字跡是那種很小、很工整的藍色原子筆,她已經看了兩天,閉著眼都認得。
她的目光往上移。
標籤最上方,有一個欄位是給特殊樣本用的,一般不填。那裡寫著三個字。
麥穎瑜。
她的名字。
她的手開始發冷。那種被抽走的冷已經爬到了她的胸口,她的呼吸變得很淺,每呼出一口氣,白霧都比上一口淡。
她把目光移到「封存日期」那一格。
那一格是用阿拉伯數字寫的,又用中文寫了一次,寫了兩次,怕人看錯。
那個日期,是她入職前一年。
是她還在城裡的大學實驗室,在電視上看這座種子庫開幕禮的那一年。是她還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會走進這座山的那一年。是符定山還沒有失蹤、還在這裡守著四千二百格、全部亮著的那一年。
記錄時間:第三日,晚上九時二十四分。
「麥穎瑜!」
韋卓的聲音從隧道那頭傳過來,隔著五十米,被回音拉得很長。
「麥穎瑜,總開關燒了,我要換零件,要一個半小時,你在哪裡——」
她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動,但是沒有聲音。她的下唇乾出了一道裂紋,裂紋裡滲出一點血,血很快就凍住了。
韋卓跑過來了。她聽見他的腳步,很重,很亂,在隧道裡撞來撞去。他跑到第十五格前面,手電筒的光一下子照在她臉上,照得她的鏡片一片白。
「麥穎瑜!」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從第十五格前面拉開。她整個人被拉得往後倒,撞在他胸口上,像撞在一堵牆上。
「你的手——麥穎瑜,你的手是冰的,你的嘴唇是紫的,你在這裡站了多久,你不知道這格——」
他說不下去了。他看見了她手裡的袋子。
暗橙色的光,一明一暗。
他看見了標籤上的名字。
韋卓的手從她的手臂上鬆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隧道的牆邊,背貼著冰冷的混凝土,右手抬起來,搓毛冷帽的帽簷。搓了一下,又停住。
這一次他沒有說謊,他只是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麥穎瑜。」他說,聲音很小,小得不像他,「那是你的字嗎。」
她低頭看標籤。
她的名字,三個字,寫在標籤最上方那個不該填的欄位裡。
她剛才只看了字的內容,沒有看字的形狀。
現在她看了。
「麥」字最下面那一撇,拉得特別長,長得超出了格子。「穎」字右邊的「頁」,中間那三橫,寫得像三個點。「瑜」字的最後一筆,收筆時往上勾了一下,勾出一個小小的尾巴。
那是她的寫法。
她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這樣寫自己的名字。老師改過她很多次,她改不了。博士論文的簽名頁上,這個勾被答辯委員會的一個老教授用鉛筆圈起來,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她的名字,不是符定山寫的。
是她寫的。
在她入職前一年,在她還沒有走進這座山的時候,在這個她從來沒有打開過的第十五格裡,有一包種子,貼著一張標籤,上面是她親手寫的名字。
隧道裡,應急燈的紅光一團一團地亮著。壓縮機還是沒有聲音。十四格種子在黑暗裡慢慢升溫,每小時零點八度。
她手裡的袋子,一明一暗,暖得像一顆心。
它在喝她。
她讓它喝。